140非戰 二
林小胖正回味得意自己的陳詞,忽然見問,驚出一身冷汗來――她將八成心思放在適才,那一段話,此刻竟然無以為繼。
她腦中電轉,動作語速卻著意緩慢,奏道:“我國……我大唐地域遼闊,人口眾多,然十指尚有短長,更何況人乎?臣以為讓合適的人做合適的事才是世間至理――動輒徵調二十萬大軍,後勤補給都是絕大的負擔,更何況影響農時等其他?於國於民絕非益事。在戰場一個老兵,強過十個常年摸鋤把的府兵,那為何不加強培養職業軍人的數量與質量?”
冷兵器時代的戰爭勝負關鍵,往往取決雙方士兵的戰鬥精神,想也知道既無電話又無網際網路的這個時代,想把一支多兵種混合作戰的大部隊管理好,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真正臨陣要協調的事千頭萬緒,將軍的命令未必能及時下達到每個作戰單位,而接敵的部隊的收穫到的情報又不能半點不走樣的上傳到決策層。更別說兄弟部隊之間彼此依賴,不肯死戰,令不能行的結果是一停就散,一動就亂,所以部隊中未經嚴格訓練計程車兵越多,越容易變成一盤散沙。
如今大唐執行的府兵制便是合適年齡的服役者,平日務農,農閒時才練兵,因戰徵集時由各人自行準備兵器糧食參與戰爭。二十萬軍隊聽起來懾人,其實純粹是一支業餘性質的,其戰力可想而知。
她這意思倒也不錯,雖說沒什麼新意,可是勝在敢於直言,皇帝點頭道:“就這些麼?”
“其二就是戰略,要說踏平天顯也不是什麼難事,只是於我大唐有甚益處?――要讓草原上的人徹底臣服,趕盡殺絕是不中用的,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至於以我中華上國之禮儀文明教化蠻夷,又非一朝一夕之事……急不得。”
戰爭勝利才只是開始,征服一個民族的肉體容易,但想要對方精神也屈服,就非一日之功了,林小胖本想要將二十一世紀的某些國家如何在他國販賣文明標準的伎倆抄襲過來使用,然而這種事又非三言兩語能說清楚的,想來想去,唯有“急不得”三個字言簡意賅。
在場的俱是當世英才,如何聽不懂她的言下之意?皇帝見她緘口不言,不耐煩道:“莫非沒有其三了?”
林小胖等的就是這一問,好比說相聲的只有逗哏沒捧哏,那就不免有些興味索然了,當下道:“第三是戰策問題,是次遭遇的敵軍是輕重騎兵混合編制,只怕還佐有少量弩手――否則哪會掩殺如此徹底。而我軍以步兵為主,騎兵半點優勢也不佔,與匈奴在草原上爭鋒,是以已之短攻敵之長,殊為不智――而想要建立一支強有力的騎兵部隊,所欠缺的唯有時間。”
增加嚴格訓練的職業士兵數量,眼下齊王李瑛主持的神策軍便是摒充原有的府兵制,而採用募兵制;戰略方面征服蠻夷之後如何教化,亦是大唐史上最頭疼的問題,唐初李靖將軍以數千精騎橫掃草原,將東、西突厥變成傳說中的名詞,如今就算能剿滅匈奴,焉知異日突厥不會再捲土重來?至於戰策,大唐自“旭亂”之後騎兵部隊數量一減再減,對遊牧民族的戰爭漸覺吃力,頗有捉襟見肘之窘,亦是齊王李瑛組建要重點解決的問題之一。鳳凰將軍如今是齊王副手,這三條絕非她獨創的見解。
可是勝在鳳凰將軍說的時機上,在如今朝堂上下皆決定對匈奴開戰之時,丟擲這麼一篇話來,主旨是“急不得”三字,兜頭給前頭爭辯不休的如何用兵澆一瓢冰水,雖沒有明說不能不戰,但其意自現。
皇帝沉吟道:“有關建立專業……職業騎兵部隊的事,你擬個條陳,報來朕看……兵不精,糧草未足,又無善策治匈奴,依卿的意思是北征之事作罷?”
雖說這時候確然需要皇帝這麼一句定論的話,可是這會說世界和平才是天下百姓大幸,說不定日後找茬時就變成了懦弱畏戰,林小胖抄了一句名言來用,道:“如今需得戒急用忍,莫如再等三年?”
其實時間是把雙刃劍,秣馬厲兵的不僅僅是大唐,同時也是遼國――彼因人口稀少不能對我國興起征服之念,但是三年之後的事,一切都在未定之天。
接下來的事情都水到渠成,先反應過來的忙歌頌皇帝仁厚,沒想明白的人只有跟著附和。後頭有人見鳳凰將軍背上紫袍烏跡重重,才要悄聲和同僚取笑她這時節竟還汗透重衣,哪知還未開口,前面秀麗奪目的女子已經一頭栽倒,淹沒在紫袍緋衣的人叢中。
她這一病纏綿,足足在床上趴了近一個月才爬起床來。起先重傷之後,反覆高燒,傷口癒合緩慢,動輒寸裂,後來好些了便索了紙筆自己窩在床上回憶以前所瞭解到的現代軍隊訓練方法,隔三五日李瑛便帶著裴煢來和她討論方案,這次議定了以神策軍為名鍛鍊新北征軍隊,其預算編制早已超越了常規部隊。
只可惜府裡那幾人都有事忙,趙昊元自然不用說了,那是個後天下之閒而閒的人,沈思前日原來是被李瑛派去在東都招募重囚犯加入軍隊,才回來了兩三天便又被派出去了,何窮自打那日朝會下來,等她醒了便告辭回江南――他既知將有戰亂,立刻回江南安排收購糧草等事宜,唯有李璨有暇守護著她。
這天晌午李璨回來,絮絮問她早上覺得如何,又笑和她說道:“外頭大好春光,可憐偏你又病著,眼見桃花正好,東都的牡丹也快開了,回來和皇帝告假,帶你去東都歇幾個月吧?”
林小胖這些時日已經自己所知的將現代軍隊的訓練方法整理完畢――不過是大學裡的軍訓、朝廷七套的軍事節目,外加影視裡得來的資料糅合在一起的四不象。討論時被李瑛或者是裴煢略略逼問,便覺辭窮,唯辯之這是先進的理念思路,照搬過來自然有不符大唐軍隊實際情況的,還要逐步修訂,以期走具有大唐特色的軍隊建設路線云云。
李瑛原負疚在心,不然也不會隔三岔五的拖著裴煢打著討論方案的旗號往她這兒跑,這些日子她的狀況漸漸好轉,仍然不減來的次數,林小胖曾和李璨悄聲抱怨過好幾次說齊王是丈二的燭臺――照得見別人夜不歸營,照不見自己不務正業。這回李璨說要帶她去東都洛陽,首要用意自然是斷了李瑛的念想,當下伏在枕上歡呼一聲,笑道:“好,再好不過,何時起程?我都巴不得這會子飛過去。”
李璨將她頰上覆著的烏髮籠上去,笑道:“傻瓜,就樂成這樣……對了,你答應皇帝的事,到底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