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6驚變 二

鳳凰將軍列傳之桐蔭片羽·君隨緣·2,530·2026/3/27

今年冬天幹而冷,蘇杭一帶直到正月初八才下了場大雪。江南節度使李瞻故意讓慕容晝乾等了兩天,直到眼線報說慕容大掌櫃如今再來府求見時脾氣和順,不再暴怒,這才冷不防的打發邀他去西湖賞雪。 慕容晝雖吃了一驚,卻也知李瞻疑心病重,既然肯見他,必有轉機,他知自家的江湖背景屢遭官場中猜忌,也不要陪,孤身赴約。 薛誠、楊陌二苦攔不住,跟蹤了沒多遠便被他發現,不許多說,只狠批一頓打發他們回去。薛、楊二知他重傷未復,實是不能與往常相比,眼睜睜瞧著他登舟揚長而去,憂心如焚。 李瞻遣去接他的一篙點離岸邊,此刻暮色漸濃,又值大雪,極目遠眺絕少蹤,天地都似被裝進了瓊匣玉匱中,雪落湖面沙沙有聲。慕容晝收了油紙傘,望著極遠處的一點燈火怔怔出神,他任由風雪撲面,只是以傘支地,裹緊了身上那件大紅羽緞的斗篷。 他倒也不是絕不肯低聲下氣求之輩,只是這次也太明顯,擺明就是衝著慕容府來——更確切的說,幕後黑手皇帝的真正的目標就是他慕容晝本尊。 兩樑子結的太深,指望皇帝饒過他與痴說夢無異,偏偏他身上又擔著慕容府老小數百口的性命,否則他定然先潛入長安城行刺皇帝去,縱不能同歸於盡,也要鬧個天翻地覆。 行近便聽到絲竹靡靡,鶯聲瀝瀝,歌笑繞樑不絕,他見那畫舫形制遠超尋常標準,身上激凌凌打了個寒戰。 慕容晝登上畫舫,早有僕侍殷勤迎客,幫他撣去身上的雪,解了斗篷,含笑道:“李大正念叨著慕容大掌櫃呢。” 慕容晝唇角微動,勉強算是朵微笑,開口時已經使上了傾城法力中的“音惑”,“晝一介布衣,勞李大久候,慚愧慚愧。” 揭簾入廳,但覺溫香拂臉,果然只有主位上的李瞻獨自持酒含笑欣賞紅氈上的一隊美姬清歌曼舞,見他進來,只笑道:“快請上座,大掌櫃是解,瞧這一隊歌女可還入得了法眼?” 慕容晝忙客氣幾句,一旁落坐,與李瞻聊起眼前這隊美姬歌舞的妙處與缺憾,倒也算賓主言談甚歡。 有侍女斟上酒來,他亦不過略沾了沾唇,不敢多飲。李瞻大笑道:“怎地多日不見,大掌櫃倒假惺惺起來?來來來,如此良辰如此夜,當浮一大白。” 慕容晝情知他懾於自己當初的威名,不敢擅自造次,也知自己絕不能露怯,只得如言豪飲之,雖內力運使仍多滯澀之處,“傾城法力”中的“奪魄”之法還是不由自主使將出來。 李瞻為他容色所懾,不敢逼視,只顧左右笑道:“雖然沒有明發詔令,但是宮中已經有確切的訊息傳出,早則三、四月,遲早七、八月,皇帝必將南巡。彼時不免有奉迎之事,還要大掌櫃多擔待。” 皇帝下江南遊山玩水,李瞻必是要司奉迎之職,自然要拉江南這些富戶下水,出出錢或者修建皇帝的行宮。慕容晝這才知道這艘逾制的畫舫竟是為迎接皇帝準備的,略覺安心,忙道:“本朝雖沒有成例,可是奉迎鑾輿絕非一日一時之功,倉促之間恐難事事妥貼,莫非……” 李瞻笑道:“朝裡有說本官江南一道專擅跋扈云云,自然是打算治本官一個迎駕不周之罪——倘若做得好了,又會有說倉猝之間如何能這般妥帖周全,必是本官久有謀逆之心……這點伎倆是前朝佞臣獻給煬帝用以謀害朝高祖皇帝的,雖然是個老策,可惜用來整治封疆大吏屢試不爽。” 慕容晝連忙說些客套話開釋,李瞻倒也不以為意,只聊些風花雪月,漸漸酒酣耳熱,越說越投機,他便屏退侍從,只留兩個心腹,與慕容晝說起海禁一事。 “可不知道這詔令背後有樁大笑話,知江南造船廠雖是官中,卻有不少福州崔氏子弟任職督造,才試製成功一艘車船,裝有三十二部輪車,可載八百——初次下水試航成功,準擬元日貢至長安,哪知一夜之間,停船廠的車船竟然不翼而飛!後來知道竟是七海龍王一夥海盜竊去,如此猖獗,皇帝震怒,所以才有了這道旨意!” 慕容晝雖然很想掀桌,最好立時把叔叔慕容越扯回來毆至半死,但畢竟當著李瞻這條老狐狸的面,只能故意驚奇道:“竟有這等事?真是匪夷所思。” “江南諸商戶俱以貴府為榜樣,所以奚仲那蠢材生恐貴府帶頭不肯應旨,特意登門拜訪,用意是好的,豈知鬧出那麼大的動靜來,再要掩飾怕是不能了——”李瞻長嘆,又勸酒,紛擾半晌才道:“依說,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慕容府樹大招風,趁此機會韜光養晦,也未為壞事。” 慕容晝連忙稱是,說起來這事倒真是怪不得他,那奚仲與他頭一次見面,雖是‘特意登門拜訪’,也曾久聞慕容大掌櫃之妖名,仍然把他當成女,言詞之意多有輕薄之意。要是往常,慕容晝定是忍耐一時,回頭再使些陰招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偏偏慕容夜與杜蘅、慕容朝並幾個長老都席間作陪,慕容晝本就心緒不寧,身體不佳,偏巧遇著這事,臉上也掛不住,甩了幾句不痛不癢的狠話,拂袖而去。 奚仲到底是新任蘇州刺史,不知慕容府的底細,竟擺出官架子要慕容晝來斟酒道歉,杜蘅不動聲色的欺近,往奚仲往身上劃了幾刀——她出手快絕,場只有少數幾看得明白卻無阻止——將他一件嶄新官袍劃裂成數片卻又連他的裡衣都未傷及,這才算是給慕容晝解了圍,倒真正惹惱了奚仲,他自然沒臉說是被慕容府的一個小姑娘欺負,只能將汙名全栽到慕容晝頭上。 說話間有侍女進來呈上一張花箋,李瞻拿手裡瞄了一眼,臉色微變,沉吟未決,慕容晝連忙告辭,李瞻笑道:“本擬安安生生的與大掌櫃共謀一醉,偏有急事相擾。既然這樣,來,拿大碗來斟酒!” 慕容晝推辭不過,滿飲了一海,雖說是清醇甘美的竹葉青,猛飲了這麼多,心口不免突突亂跳。他長揖作辭,才一舉步便知不妙——不知怎地,渾身上下尤如萬針攢刺,痛不可擋! 李瞻作出不勝酒力之態倚榻上斜乜著慕容晝,心腹侍衛也已經踏上兩步,準擬一擊命中。偏偏正該毒發倒地慕容老妖笑吟吟的退下,身形不搖不動,步履堅定。 一步,兩步,三步……眼見慕容晝退到廳口,閃身揭簾出去,隱約有他的歌聲傳來,“北風其涼,雨雪其雱……其虛其邪?既亟只且!” 李瞻聽他唱第一句,便立時決定,作了個手勢示意護衛動手——也難怪他猶豫,莫說慕容府江湖上的盛名,就是慕容晝歷年來的軼聞都足以讓相信,倘若不能一擊命中,此生必深受其害。廳裡的護衛一聲呼哨,潛伏畫舫甲板等處的護衛齊施殺招,目標是船舷上的那隻慕容妖孽! 慕容晝情知危急,還要慢吞吞的系斗篷的繫帶,復以輕歌故意示之閒暇——這麼冷的天,他舊傷未愈,又中新毒,再跟打架實是勝算頗少。可是這麼冷的天……腦後破空聲響,他正歌到“既亟只且”,一聲慘叫,便往水裡栽去! 畫舫上驀地死寂,雪落之聲可聞,剎那之後驚囂四起,掌燈張望,湖面上卻只餘一件血紅色的斗篷隨波翻卷。

今年冬天幹而冷,蘇杭一帶直到正月初八才下了場大雪。江南節度使李瞻故意讓慕容晝乾等了兩天,直到眼線報說慕容大掌櫃如今再來府求見時脾氣和順,不再暴怒,這才冷不防的打發邀他去西湖賞雪。

慕容晝雖吃了一驚,卻也知李瞻疑心病重,既然肯見他,必有轉機,他知自家的江湖背景屢遭官場中猜忌,也不要陪,孤身赴約。

薛誠、楊陌二苦攔不住,跟蹤了沒多遠便被他發現,不許多說,只狠批一頓打發他們回去。薛、楊二知他重傷未復,實是不能與往常相比,眼睜睜瞧著他登舟揚長而去,憂心如焚。

李瞻遣去接他的一篙點離岸邊,此刻暮色漸濃,又值大雪,極目遠眺絕少蹤,天地都似被裝進了瓊匣玉匱中,雪落湖面沙沙有聲。慕容晝收了油紙傘,望著極遠處的一點燈火怔怔出神,他任由風雪撲面,只是以傘支地,裹緊了身上那件大紅羽緞的斗篷。

他倒也不是絕不肯低聲下氣求之輩,只是這次也太明顯,擺明就是衝著慕容府來——更確切的說,幕後黑手皇帝的真正的目標就是他慕容晝本尊。

兩樑子結的太深,指望皇帝饒過他與痴說夢無異,偏偏他身上又擔著慕容府老小數百口的性命,否則他定然先潛入長安城行刺皇帝去,縱不能同歸於盡,也要鬧個天翻地覆。

行近便聽到絲竹靡靡,鶯聲瀝瀝,歌笑繞樑不絕,他見那畫舫形制遠超尋常標準,身上激凌凌打了個寒戰。

慕容晝登上畫舫,早有僕侍殷勤迎客,幫他撣去身上的雪,解了斗篷,含笑道:“李大正念叨著慕容大掌櫃呢。”

慕容晝唇角微動,勉強算是朵微笑,開口時已經使上了傾城法力中的“音惑”,“晝一介布衣,勞李大久候,慚愧慚愧。”

揭簾入廳,但覺溫香拂臉,果然只有主位上的李瞻獨自持酒含笑欣賞紅氈上的一隊美姬清歌曼舞,見他進來,只笑道:“快請上座,大掌櫃是解,瞧這一隊歌女可還入得了法眼?”

慕容晝忙客氣幾句,一旁落坐,與李瞻聊起眼前這隊美姬歌舞的妙處與缺憾,倒也算賓主言談甚歡。

有侍女斟上酒來,他亦不過略沾了沾唇,不敢多飲。李瞻大笑道:“怎地多日不見,大掌櫃倒假惺惺起來?來來來,如此良辰如此夜,當浮一大白。”

慕容晝情知他懾於自己當初的威名,不敢擅自造次,也知自己絕不能露怯,只得如言豪飲之,雖內力運使仍多滯澀之處,“傾城法力”中的“奪魄”之法還是不由自主使將出來。

李瞻為他容色所懾,不敢逼視,只顧左右笑道:“雖然沒有明發詔令,但是宮中已經有確切的訊息傳出,早則三、四月,遲早七、八月,皇帝必將南巡。彼時不免有奉迎之事,還要大掌櫃多擔待。”

皇帝下江南遊山玩水,李瞻必是要司奉迎之職,自然要拉江南這些富戶下水,出出錢或者修建皇帝的行宮。慕容晝這才知道這艘逾制的畫舫竟是為迎接皇帝準備的,略覺安心,忙道:“本朝雖沒有成例,可是奉迎鑾輿絕非一日一時之功,倉促之間恐難事事妥貼,莫非……”

李瞻笑道:“朝裡有說本官江南一道專擅跋扈云云,自然是打算治本官一個迎駕不周之罪——倘若做得好了,又會有說倉猝之間如何能這般妥帖周全,必是本官久有謀逆之心……這點伎倆是前朝佞臣獻給煬帝用以謀害朝高祖皇帝的,雖然是個老策,可惜用來整治封疆大吏屢試不爽。”

慕容晝連忙說些客套話開釋,李瞻倒也不以為意,只聊些風花雪月,漸漸酒酣耳熱,越說越投機,他便屏退侍從,只留兩個心腹,與慕容晝說起海禁一事。

“可不知道這詔令背後有樁大笑話,知江南造船廠雖是官中,卻有不少福州崔氏子弟任職督造,才試製成功一艘車船,裝有三十二部輪車,可載八百——初次下水試航成功,準擬元日貢至長安,哪知一夜之間,停船廠的車船竟然不翼而飛!後來知道竟是七海龍王一夥海盜竊去,如此猖獗,皇帝震怒,所以才有了這道旨意!”

慕容晝雖然很想掀桌,最好立時把叔叔慕容越扯回來毆至半死,但畢竟當著李瞻這條老狐狸的面,只能故意驚奇道:“竟有這等事?真是匪夷所思。”

“江南諸商戶俱以貴府為榜樣,所以奚仲那蠢材生恐貴府帶頭不肯應旨,特意登門拜訪,用意是好的,豈知鬧出那麼大的動靜來,再要掩飾怕是不能了——”李瞻長嘆,又勸酒,紛擾半晌才道:“依說,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慕容府樹大招風,趁此機會韜光養晦,也未為壞事。”

慕容晝連忙稱是,說起來這事倒真是怪不得他,那奚仲與他頭一次見面,雖是‘特意登門拜訪’,也曾久聞慕容大掌櫃之妖名,仍然把他當成女,言詞之意多有輕薄之意。要是往常,慕容晝定是忍耐一時,回頭再使些陰招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偏偏慕容夜與杜蘅、慕容朝並幾個長老都席間作陪,慕容晝本就心緒不寧,身體不佳,偏巧遇著這事,臉上也掛不住,甩了幾句不痛不癢的狠話,拂袖而去。

奚仲到底是新任蘇州刺史,不知慕容府的底細,竟擺出官架子要慕容晝來斟酒道歉,杜蘅不動聲色的欺近,往奚仲往身上劃了幾刀——她出手快絕,場只有少數幾看得明白卻無阻止——將他一件嶄新官袍劃裂成數片卻又連他的裡衣都未傷及,這才算是給慕容晝解了圍,倒真正惹惱了奚仲,他自然沒臉說是被慕容府的一個小姑娘欺負,只能將汙名全栽到慕容晝頭上。

說話間有侍女進來呈上一張花箋,李瞻拿手裡瞄了一眼,臉色微變,沉吟未決,慕容晝連忙告辭,李瞻笑道:“本擬安安生生的與大掌櫃共謀一醉,偏有急事相擾。既然這樣,來,拿大碗來斟酒!”

慕容晝推辭不過,滿飲了一海,雖說是清醇甘美的竹葉青,猛飲了這麼多,心口不免突突亂跳。他長揖作辭,才一舉步便知不妙——不知怎地,渾身上下尤如萬針攢刺,痛不可擋!

李瞻作出不勝酒力之態倚榻上斜乜著慕容晝,心腹侍衛也已經踏上兩步,準擬一擊命中。偏偏正該毒發倒地慕容老妖笑吟吟的退下,身形不搖不動,步履堅定。

一步,兩步,三步……眼見慕容晝退到廳口,閃身揭簾出去,隱約有他的歌聲傳來,“北風其涼,雨雪其雱……其虛其邪?既亟只且!”

李瞻聽他唱第一句,便立時決定,作了個手勢示意護衛動手——也難怪他猶豫,莫說慕容府江湖上的盛名,就是慕容晝歷年來的軼聞都足以讓相信,倘若不能一擊命中,此生必深受其害。廳裡的護衛一聲呼哨,潛伏畫舫甲板等處的護衛齊施殺招,目標是船舷上的那隻慕容妖孽!

慕容晝情知危急,還要慢吞吞的系斗篷的繫帶,復以輕歌故意示之閒暇——這麼冷的天,他舊傷未愈,又中新毒,再跟打架實是勝算頗少。可是這麼冷的天……腦後破空聲響,他正歌到“既亟只且”,一聲慘叫,便往水裡栽去!

畫舫上驀地死寂,雪落之聲可聞,剎那之後驚囂四起,掌燈張望,湖面上卻只餘一件血紅色的斗篷隨波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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