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傾天下 47 77

作者:那時花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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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娟姐兒,取些雪來。”行雲用力按住右小臂道,天氣已是深寒,她的額頭上卻疼得冒出了大粒的汗珠。

“殿下,奴婢去請胡大人來。”

“不可。不能讓秦王知道。何況,不妨事的,忍忍便過了。”

娟姐掩下眼中的不忍,入冬後,公主的舊傷常犯,她不願叫胡醫正來,怕拓跋靖覺出端倪。如行雲所說,秦王敬愛她,大多是為了她那一筆字。娟姐兒命下面人取了些琉璃瓦上的乾淨的浮雪,只說是公主要取雪水融了沏茶。

小太監為難地看了看雖然不高卻很是滑溜的琉璃瓦,道:“這屋子裡也沒有路子。姐姐不如回到擷雲宮再取雪,現在取了,捧在手裡一會兒也化了,不清醇了,白白凍了姐姐的手。”

娟姐冷下臉來道:“這話你該和公主說去。雖是小孩子家,也該知點規矩,哪裡有這邊主子吩咐,那邊奴才推脫的。”

小太監這才取了缽,用清水洗了幾遍,爬上去取雪,口裡還小聲嘟噥道:“行雲公主才不是你們說的這樣兇呢。”行雲公主是會幫他抱瓷瓶的公主,這等刁鑽的法子一定是她們這起子奴才想出來要討好公主的。

娟姐兒抱了雪,進得屋子來,只見行雲正對著一方白牆發呆,手上的疼似乎是好了些。說是白牆,其實是灰白黑三色的,這屋子本是拓跋靖遇刺後,關押行雲的地方,不知為何公主今日離了太和殿要來看看,偏偏不巧手就疼了起來。上一次手疼起來時,秦王正好在擷雲宮,與行雲對弈。行雲疼得厲害,又不能被他知道,實在是忍不住了,只好推脫是這幾日身子來了,小肚疼得厲害,弄得拓跋靖立馬把太醫宣了來,胡醫正把了半晌,開了藥方,私下裡對她道,臂上的舊傷遇到冬日自然是不好過的,也只好忍忍了。娟姐兒心裡替行雲抱不平,她記得在床第歡好之際,行雲用手輕柔地撫過拓跋靖的傷疤,一一問他,是怎麼受的傷。而公主的傷,卻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裡咽。

行雲對著牆發了一會兒呆,才覺察到娟姐兒進來了,看了一眼她手裡的雪,道:“我已然好了,這雪帶回烹茶。難為那孩子,取一兩銀子賞給他吧。”

娟姐兒看向行雲的手,她的左手在右手手心不停地劃著,這會兒她才看出那是一個“九”字。她在行雲的默許下,跟著宮裡的女官,學了一些字,這個“九”

字,她還是認得的。公主曾經和她說過,“九”字一共九筆,一日一筆,寫完“九九歲寒圖”五字,冬日最寒冷的時候就過去了,以前的冬天她都是這樣熬過來的。熬著熬著,寒冷也就過去了。

轉眼便到了十一月末,天氣日益寒冷,宮裡卻日益熱鬧起來,是拓跋靖的生辰要到了。雲煙懷著身孕,不敢太過勞累,卻也把拓跋靖的生辰準備得十分隆重。行雲刻了一方印,再刻一方印,自己一直都不滿意,不管拓跋靖怎麼說是如何地喜歡,都棄了重刻。費了不知多少好玉料,總算是刻完了,正好是送給拓跋靖的生辰禮物。

行雲披著衣服,在燈下,對著燈光,仔細地瞧著玉章的紋理,滿意地握在了手裡,用手指頭上軟肉感覺著刻痕的走向和深淺:他的字比四年前,多了幾分王氣。

“西北賢王。”行雲無聲地念著這四字。拓跋宇竟然絲毫不對他起疑。建城之中,多少老臣上書要求裁減秦王的兵力,拓跋宇一一駁回,甚至質問他們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撥離間,究竟有何用心。拓跋靖聽到風聲,也多次上表,要求剪裁兵力,而拓跋宇寫書來殷殷相言,請皇弟千萬莫要多心,不然讓他做哥哥的心中怎安?

“那些臣子!”行雲輕輕地搖了搖頭。其中喊得最賣力的該是周魏那個蠢材了吧?不同的只是,別的人顧忌的都是拓跋靖,而周魏顧忌的卻是她——行雲。

娟姐兒催了幾遍,行雲還不想睡,推開窗子,出神瞭望了一會兒,道:“太和殿的燈還未息。”

原是為了這個。娟姐兒嘆了一口氣,道:“可要吩咐他們準備暖轎子?”

行雲輕輕地笑笑,道:“不必了。這時候還未睡,想是在練字,偏偏不回清和宮,要在太和殿上熬著。叫別人看了他這副‘勤於政務’的樣子,又是建城裡的不安穩。”

“殿下當真不想去看看?”

行雲猛然回頭,看向娟姐兒,眼神卻不犀利,反而是迷茫迷茫的,也沒有焦距,看了有一會兒,才移開視線道:“不了。有什麼好看的?睡吧。”

印總算是刻完了,把個拓跋靖高興地不行。行雲笑著道:“不是我刻的比你原來那塊好,是你自己的功力見長了。”

一件說大不大,說小也委實不小的事情,在這時,發生了。雲煙的孩子丟了,午睡睡得好好的,忽然就肚子疼了起來,不到半個時辰,孩子就掉了。胡醫正看了一眼雲煙的面色,就對拓跋靖道:“有人下了藥,殿下只需查這兩日王妃娘娘的膳食和飲水即可。”

聽到這句話,雲煙早哭得昏死了過去。拓跋靖冷冷掃過來看視的一班人,眼神從站得最遠的行雲身上直掃到站得最近的青霜。行雲不禁冷笑。拓跋靖覺察到行雲的冷笑,一眼就釘了過去。

行雲扶著娟姐兒,笑道:“我堂堂公主還不至於做這等事情。”話是對著拓跋靖說的,眼睛卻是看向青霜的。嚇得青霜立馬就跪了下,道:“殿下,青霜與娘娘情同手足,絕不會做出這等忘恩負義的事來,殿下明察。”頭磕得梆梆響。

行雲見了,笑道:“誰說是這位姐姐做的了?姐姐這是著急什麼呢?這倒叫行雲不解了。”

拓跋靖心裡發恨,又不好喝令行雲,只命令小顧道:“好好查查這幾日王妃都吃了什麼,用了什麼。一旦查出來是誰,絕不姑息。”喜公公看了,拱手向前道:“宮裡的事,老奴熟悉些。”

不待喜公公說完,青霜就急道:“喜公公是行雲的人。難保他不會嫁禍於人!”

拓跋靖涼涼地看了青霜一眼,心道,這女人倒是有向上的勁頭,可怎麼又那麼愚笨,偏偏地要往槍口上撞。他開口道:“她尚且叫你一聲姐姐。你不叫殿下,已是不對,怎麼可以直呼其名?”

雲煙已被青霜吵醒,恰好聽清了拓跋靖的這句話,心裡一寒,命人傳出來話來,道:“定是行雲殿下下的藥,我昨晚是吃了她送來的酸梅糕。”

行雲聞言,也是一驚,涼涼道:“王妃娘娘可是記錯了?或者是這丫頭傳錯了?”

話音才畢,就見雲煙扶著宮女的肩,拖著腳步走了出來,臉色白得可怖,眼睛裡卻像是能滴出血來一樣。拓跋靖見狀,連忙上前幾步,扶住她。她卻一把推開了拓跋靖,直直地看向行雲,哆嗦著嘴唇道:“你搶了我的男人還不夠,一定要殺死我的孩子才滿足嗎?你岳家的那些女人都是自殺死的,與我拓跋家何關?又與我脫木兒煙何關?你一而再,再而三地針對於我,是何心腸?”

行雲穩穩地躲開她伸過來的手指,道:“若我果然恨你,會直接取你性命。可惜,你還不配我動手。”

拓跋靖聽了,也不由怒由心生,喝令道:“行雲,還不住嘴。”

行雲冷笑道:“果然是夫妻情深。你若也信是我下的藥,只管來擷雲宮抓我好了,恭迎大駕。不過最好是你親自來,別的人可帶不走我。”

入夜了,拓跋靖又下了兩盤棋,還沒有要走的意思。

行雲道:“靖,你可不能在擷雲宮過夜。真的不信我,就帶走我,把我關起來,慢慢審問。”

拓跋靖落下一枚棋子,道:“酸棗糕,她只吃了兩塊,別的賞給了下人,都還有留著的。幾位醫師都看了,確實有問題,連胡醫正也沒有異議,你不信別人,總該信他。”

行雲也放下一子,挑眉道:“那又如何?”

拓跋靖皺眉道:“我知道,依著你的性子,絕不可能去送什麼酸梅糕。只恨她太傻,竟然吃了。”

行雲冷笑,道:“原來,你是知道的。看你今日的氣勢,我還只道你不知呢。我還只道,你把我也當做青霜那等人了。”

“行雲。”拓跋靖高了聲調,道:“不要那樣笑。”

“那好,你不喜歡看,我帶上面紗便是。”

“行雲。”拓跋靖捉住行雲去拿幃帽的手,道:“她剛剛丟了孩子,雖然她冤枉了你,你也不該那樣對她說話。她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嗎?”

“她不懂事?她哪裡不懂事了?我怎麼沒有看出來?她剛剛丟了孩子,你當然該心疼了她。靖,我說的,是也不是?”

行雲看著棋盤又道:“只是你幾時心疼過我了?你我兩人,不過是這棋盤上的黑白棋子,再怎麼靠近環繞,也融合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