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傾天下 52 行雲扶著酒醉的拓跋靖,很是吃力,端詳著他醉酒後無害的面容,不經意間便想起他還是簡笠的那段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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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雲扶著酒醉的拓跋靖,很是吃力,端詳著他醉酒後無害的面容,不經意間便想起他還是簡笠的那段日子。
“準備熱水,秦王要沐浴。”行雲吩咐道。這是那夜之後,拓跋靖第一次來擷雲宮,宮裡的人都替行雲高興。
行雲命令下人退去,好容易才把拓跋靖拖進浴桶裡,拿著布子一下一下地為他擦拭著。拓跋靖閉著眼,很享受的樣子,也不說一句話。這樣的靜謐,很是美好。
行雲的手停留在了拓跋靖肩上的新傷上,那是她咬的,他們歡好的痕跡。拓跋靖將她雙手縛住後,她吃疼不過,就一下子咬在他的肩上,怎麼也不肯鬆口。
“想來便就來。何必把自己灌得死醉?你是王爺,喝醉了酒,可以罷工。小顧明日還要領著一群人去屯田的地兒。他可沒你酒量好,只怕明天還是暈乎乎的,讓下面人看笑話。”
拓跋靖笑了,道:“你怕你趕我走。那晚是我錯了,我再也不會了我。也不問那男人是誰了。我還是那句話,我要你的一生一世,我們一起忘了那男人,好不好?”
行雲有些心酸,笑了笑,推他道:“你永遠都是這樣。錯了,再來道歉,下次繼續錯。誰還信你的甜言蜜語?”
拓跋靖閉著眼,自顧自地繼續說:“我試過了,我真的不能沒有你。你大概已經知道了,我找了個和你長得差不多的女孩子,可她畢竟不是你。我騙不了自己。”
停了有一會兒,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有嘩嘩的水聲。
“你……身上的傷好了嗎?”
行雲笑了笑,道:“本來就沒有大礙。”
“對不……”
行雲沒有聽到拓跋靖說完,轉頭去看,卻發現拓跋靖竟然捂著臉哭了。心裡登時有個地方,像是被尖利的針刺了一下,很痛。
“靖……你別這樣……”行雲想去為拓跋靖擦去眼淚,伸出的手,卻停在了半空中,怎麼也遞不過去。
拓跋靖竟然也會哭泣?
紅塵滾滾,不要說我們誰負了誰。也許我們誰也沒有錯,只是多情自古福薄。下輩子,我們若還能遇見,我會好好對你,不負你一番真心。
當夜,拓跋靖宿在了擷雲宮。訊息傳出,宮裡宮外,長安城內,不知多少人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安定下了一直懸著的心。唯有建城之中,至尊至貴的皇上在數日後知曉訊息,龍顏大怒。
不久之後,拓跋令便上書給拓跋靖,自請外封。父親說的話,他記得清楚:“寡人該給你的,會給你。但寡人沒給你的,你不能搶,更不能騙。”沒有了母親 ,在這深宮之中,他已經是少了很多留戀。母親死後,他整日對著痴呆的王妃,他知道她也無力保護他了。他只能自請外封,做個自在逍遙也遠離權力中心的小小諸侯,史籍上只會留下關於他的隻言片語,連父親也會漸漸將不在身邊的他忘記。
出乎人們意料的是,拓跋靖命王妃也隨拓跋令去了封地。行雲便以公主的身份成了秦王的獨寵後,又以孺人的身份成了宮裡真正的女主人。
一切表面看起來風平浪靜,一如行雲十九歲生日之前。
可在拓跋靖的心裡,一切都變了。還是一樣的笑容,現在的他只讀出了應付與虛假。笑容可以騙得了人,可行雲的身子騙不了人。那裡是乾旱的,他給不了她任何感覺,無論多麼地溫柔。男女的交合對於他們兩都只能是一種折磨。行雲一如既往地從不抗拒,她很順從,可他怎麼也點不燃她身子裡的那團火,從頭到尾,都只是他一個人的事情,一個人的慾望與滿足。每次雲雨過後,他醒來時,都看不見行雲安靜躺在他的身邊。她早就起了床,洗過了澡,捧著他次日要換的衣服,站在了他的床邊,侍候他穿上,陪著他用過早膳,再與他一起去開晨會。他也嘗試過在睡前把行雲緊緊抱住,可醒來時,懷中依舊空空如也。行雲一直很溫順,無可挑剔,她只是不讓他吻她的唇。他知道,因為那裡有她心愛的人吻過,因此,他也肯定那個男人不是嶽修,不然,行雲不會任由他攻城略地。
“不用再裝了。我給不了你你想要的。我知道。”行雲在一次夜晚,穿上衣服後,平靜地說道。
他以為行雲不會察覺,可是她還是知道,或者,從一開始就知道,只是沒有戳破。
“靖,這是我的身子的問題。我不怪你。明天你不要再來了。我真的不會怪你。”
“行雲,你這是什麼話?”
“靖,王妃走後,你說要散了宮裡這些女人,我說再緩緩,就是料到會有這一天。我原本想著時間長了,也許就好了。可我做不到。我給不了你一個女人應該給她的男人的。你去吧。我知道你的心在我這裡,就夠了。”
“行雲,是我弄疼你了嗎?哪裡疼?”
“靖。”行雲攔在拓跋靖問詢的手,嘆了口氣,道:“你怎麼就不信我?我說的是真的,不是什麼試探。你的心,我知道。可我不能讓你歡娛,也生不了孩子。我有的只是一個公主的身份,盡一個臣子的本分。”
“我的心,你知道。那你的心呢?你的心就真的冷了嗎?”
“怎麼會?我還活著,我的心就是溫的,它就還在跳。我十九歲了,不是一個什麼孩子了,我識得大體,我不會為難你。再說,你皇兄忌諱我,你越是寵我,他就越怕你犯錯。你對我的好,我心知道就行,你不用時時刻刻都拿出來給別人看。”
“不,行雲。我拓跋靖就喜歡那個孩子一樣的你,我現在才希望沒有帶著你去看這世間有多險惡,有多少恨,我現在才懂得那時的你有多寶貴。我不去別人那裡。我犯下的錯,苦果不能讓你一人來嘗。”
“現在才懂,太遲了。一塊白布,染黑了,就再也洗不白了。不過,那些都是我該承擔的,我不悔。我若真的還是那個什麼也不懂的小女孩子,又怎麼能讓你真的在乎?天下什麼都不懂的小女孩有很多,你又怎麼會在意我?靖,在那些最艱難的日子,我祈求上蒼,我說我不再奢望有一人為我遮風擋雨,免我顛沛流離,我只求他能一直伴我左右,不離不棄。”
不離不棄?拓跋靖深深地看向他身邊這個女人。她說的話,他已經不敢當真。他知道她的笑容下藏著的是心酸,她的順從下藏著的是不得已,她的心裡藏著的是別的男人——一個他知道名字的,一個他不知道名字的。他所有能做的就是對她好。精誠所至金石為開。不管我傷害過你多少次,我用一生的時間來彌補,我相信終有一天,我能看見你真正的笑容在我的面前沒有顧忌地開放。
“聞秦王終抱美人歸,然以老道之見,只怕依舊是有緣無分,紅線無佑。”袁道長的書信在大段大段地稱讚過行雲的屯兵之策後,慢悠悠地筆鋒一轉,奚落起了拓跋靖。不過拓跋靖好歹從他那裡知道了,神醫去了哪裡。神醫從雲煙瘋後,就遠行到了蘇州,恰好是他五弟的屬地。拓跋靖知道,那個神醫看起來再怎麼不食人間煙火,也不是一個省油的燈。他那時喚行雲夫人是知道她已經不是處女之身,而跑得那麼快是知道那個男人不是他拓跋靖。不過,這麼一來,拓跋靖也就堅信了神醫是有辦法的,不然,他跑什麼?
“母親,不知道父親是否曾在你的面前哭泣。但他在面前哭泣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這輩子我欠他的了,我怎麼也還不清了。這麼多男人,我沒有真正地愛過一個, 也沒有對得起其中任何一人。不是愛情不夠純粹,而是我太過骯髒。”
“父親,身為雲家傳人,我無力去保衛寧朝的江山。但我在你靈位前起誓,有朝一日,我定還天下黎民一個清平世界,以償今生之罪孽。”
“天下的小女孩有很多。但有誰能寫得那一手好字,縱非冠絕千古,也橫掃當時。”
行雲輕輕一笑,磨墨的手有條不紊,道:“靖,你忘了,我已經不寫字了。”
“為何不寫?”拓跋靖筆鋒懸起,微微抬頭,那一霎時的光華讓行雲如墜夢中。
“我的書法為何而貴?”
“行雲流水,不染纖塵,有如神仙筆法。”
“神仙已墜塵霧,茫茫不辨東西。何為心,何為意,何為筆,何為淨?心不淨,筆無意,再難纖塵不染。”
“那這幅字呢?”
拓跋靖將一幅字展開在行雲面前。行雲知道,那是她手被毀之前的絕筆。
“不見南師久,謾說北群空。
當場隻手,畢竟還我萬夫雄。
自笑堂堂漢使,得似洋洋河水,依舊只流東?
且復穹廬拜,會向藁街逢。
堯之都,舜之壤,禹之封。
於中應有,一個半個恥臣戎。
萬裡腥羶如許,千古英靈安在,磅礴幾時通?
胡運何須問,赫日自當中!”
如同禪語的對話,終點是在這張關於民族與政治的往日筆墨上。依舊是行雲流水的筆意,卻如大風起兮雲飛揚的蕩氣迴腸,卻如黃河滔滔一瀉千里的大氣磅礴,毫無女子的纖細和所謂的纖塵不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