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傾天下 59

作者:那時花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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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雲不敢服下那藥丸了,她慌了神。兩軍對陣,他怎麼可以突然之間,就棄三軍於不顧,飛馬而回。與他對陣的可是雲峻,他的手段絲毫不亞於當年的父親。她在他的心中真的有那麼重嗎?比這場至關重要的勝負更重?他說過,他無法忍受她把自己看得低賤。自己這麼做,會不會讓他生氣?

當拓跋靖終於趕到長安,她出城而迎。他一言未發,就用手隔著帶著露水的手套,緊緊地抓住她的手,迫不及待地抓住她的手,行雲真的就想告訴他,告訴他她做過什麼,想過什麼,甚至,她和誰睡過。

可當到了大殿,屏去眾人,他摘下那猙獰的面具,行雲才怔住了。

這不是拓跋靖,而是周公慎。

行雲能感到發疼的喉嚨中,有什麼要噴薄而出。

“殿下,屬下沒能想到,殿下真的會以為是他親自回來了。”

為什麼他就不能親自回來?為什麼自己就不能以為是他親自回來了?歷經了這麼多,她還是那麼蠢,那麼天真,那麼可笑!又為什麼代替拓跋靖回來的恰恰會是周公慎?為什麼他抱她抱得這麼緊?為什麼她渾身越來越熱?他恨她嗎?因為她要不顧一切地要為拓跋靖生個孩子。

“周公慎,我命令你,你放開我。”

“這一年來,我看著你受苦,看著你受累,可我連一句掏心話都不能和你說。現在,我終於等到了機會,你卻讓我放開你。我不放。告訴我,你為什麼就這麼狠心。對我,還有對你自己。你真的就那麼怕那個人?”

行雲再也忍受不下去了,低聲吼道。“周公慎,你還不明白嗎?我只是利用了你。你這個樣子對得起死去的何微嗎?啊?周公慎,你對得起她嗎?”

周公慎放開了行雲,眼裡的意味卻更加堅定,他道:“她死的不值得,你活的不值得。就算他們都死了,你又能得到什麼?”

行雲苦笑道:“如果我說正義,你一定會笑我。”

周公慎道:“我不會笑你,就算天下人都笑你,我也不會。”

“那天下人都罵我呢?”

“我也不會罵你。”

“因為你是我忠心不二的屬下,是嗎?”

“不,因為我愛你。所以你的痛,我一樣經受,才不會任意責難你。”

“周公慎,你不該這麼說。”

“殿下,我都不再回避,殿下還在迴避什麼?”

“周公慎。”行雲牽住他的手,握在手裡,沉著道:“我不配。我也承受不起。”

“殿下,你這是什麼話?”

“周公慎,我——行雲承受不起你的愛。你可以說不在意我嫁過人,你可以說不在意我心裡有過子瞻。我信,我都信。可那是因為你還沒有得到我。沒有得到,一切都可以無所謂。得到了,什麼都有所謂。拓拔靖就是這樣子。我嫁給他屬於他都這麼久了,他還耿耿於懷。在臨走前,還大肆地在長安搜尋子瞻和程錦。若不是你手下人聰敏,子瞻要是出了事,他以為我會善罷甘休?”

“不是拓拔靖太過在意。而是連我都看得出,在你的心中他有多重,他怎麼會不在意。”

行雲低下頭,半晌,才抬頭道:“前方戰事如何?拓拔宇聽聞秦王回了長安,定然生輕敵之心。秦王的計策是什麼?”

“誘敵深入,然後,分而治之,圍而殲之。”周公慎走到行雲的書桌上,在攤開的地圖上指出一個地方,說道:“就在這兒。”

行雲湊了過去,沉思了一會兒,道:“分而治之,圍而殲之。這只怕會是一場血戰,可畢竟我們的糧草也不多了,別無良策。”

她沉浸在對戰事的估測之中,可也感覺到了因為周公慎靠近自己而漸漸加快的呼吸。

行雲忽然轉開話題,道:“娶妻吧。我見過一個女孩,和何微挺像的,也許你會喜歡上她。”

“我不會娶妻。以前想過,現在不想了。”

“為何?”

“人的心只有一顆,給不了太多的人。”

“周公慎,你還是那麼喜歡說實話。牽扯的越多,辜負的就越多,人只有一生,償還不起。”

“為什麼要給他生孩子。”周公慎突然轉口問道。

“在你看來,是為了什麼?”行雲沒有推開他再次環上來的雙臂。她知道自己在再度沉淪。拓跋靖遲早會知,那麼一次出牆,和二次出牆,又有什麼區別?她活不了太久的。良夜苦短,何不秉燭而遊?不是拓跋靖親手把周公慎送過來的嗎?不是他親自給他們創造了堂而皇之的獨處機會嗎?

“自保?我想過。但看來,不是。”

“章爺爺已經去了。等到拓跋宇死了,我的事情也就完了。我自知罪孽深重,怎麼還敢苟且偷生。”

周公慎在行雲額頭上落下一吻,鬆開了她,道:“那你是覺得虧欠了他。一夜偷歡,就要你用孩子來償還。今夜若再發生什麼,你是不是要拿一生去還他?”

“周公慎,我的一生不會太長的。我都不怕了,你還怕什麼?”

“別這麼說,你的一生會很長的。很長的。”

“周公慎,你向來只說不中聽的實話。什麼時候也學會騙人了?”

“哪有不騙人的男人。又哪有不騙人的女人。行雲,你要給他生孩子,也犯不上去用那種藥。相信我,你會一直活下去的。”

行雲知道周公慎今夜是不會碰她的了。她想給他點什麼,哪怕只能是這具不再純潔的身體。她知道她虧欠了他,很多,他的妻子,他的父親,他的前途,甚至,他的性命。她不想再讓他給她任何一點東西,她不喜歡虧欠人的感覺。

“周公慎,我幾時許你直呼我的名字了?還有,那藥,我已經用了,你回來得太遲了。”行雲說罷,也不再留戀。走出了大殿。

禮服在她的身後拖出了長長的裙裾,在黑夜中也閃著冰寒的光芒。

娟姐兒跟在她的身後。明日就是她大喜的日子,可現在她卻完全忘了。

她在想:無論什麼時候,殿下都會與秦王爭論上,然後,不歡而散嗎?而二人在平常時候他人面前,從來又都是相敬如賓的。

周公慎拿出早就準備好的人皮面具,用特製的藥水敷在了臉上,又對著鏡子,做過修整。再拿出一瓶極小的瓷瓶,在瓶裡在左右眼裡各滴了一滴,眨了幾次眼。喝下濃黑的毒水,使喉嚨沙啞,才喚人進去。他的身量與拓跋靖相差無幾,這樣一來,不是十分親近的人絕對認不出來。

他想用本來面目見行雲,既然見過了,就可以徹底偽裝為拓跋靖了。

“擺駕棲梧宮。”

“殿下不回清和宮了?”

“寡人去哪裡,還需這個奴才過問嗎?”周公慎厲聲問道。

內侍戰慄地跪下。周公慎看了他一眼,冷笑道:“寡人不在這幾月,王妃就是這麼管教你們的嗎?喜公公卸了任,這宮裡的人就不知道規矩了?”

內侍想要開口申辯,卻被周公慎一口截斷,道:“還不起來做事去?要寡人請你不成?”

行雲剛剛服下藥丸,就聽得周公慎來了,只好出來接駕。儘管知道周公慎是暗衛出身,偽裝喬扮正是拿手好戲,見到周公慎的時候,還是怔了一下。若回來真的是拓跋靖,也許她會聽他的話。

“殿下累病了,嗓子都啞了,喚太醫院的胡醫正來瞧瞧?”

“不必了。”

“那明日的朝會罷了吧?”

“寡人明日便走,不必開了,王妃看著就行。”

待走到內室,周公慎才道:“你根本就沒有服藥,是不是?你這麼做,連他也不會原諒你的。”

“子瞻過得好,這就夠了,我何必管他會不會原諒我。”

“你還沒用藥,是不是?”

“本來沒有,剛剛服下的。”

“你怎麼可以這樣?剩下的藥在哪裡,給我!”

“周公慎,你當你是誰,可以命令我?你何必自欺欺人。你也清楚,我活不了多久的。不管我用不用藥,我也沒機會重新練字了。你明白的。”

“他好歹是你的夫君,你就不能信他一點?他總不至於那麼心狠手辣。”

“正是因為他是我的夫君,我的男人,我才瞭解他。他饒不過我的。一個女人而已,算什麼?時間再久一點,就算我沒有對不起他過,他也會把我當垃圾一樣扔了的。”

“行雲,不要這麼想。”

“雲煙,你還記得雲煙嗎?那也是他的結髮之妻,是三媒六證娶回來的。我以為她瘋了,可她一回到自己父親身邊就好了,她在裝瘋。對拓跋靖絕望的,不止我一個女人。何況我還比不上雲煙。而且,她還有一個父親,她還有退路。”她還可以再嫁人,與他人魚水相歡,忘了拓跋靖給過她的傷害。

“你有我。”

行雲撥滅蠟燭,道:“周公慎,我記得,我說過我不愛你。你忘了麼?既然,你代表他來了,那明日的喜事總不能錯過。過幾日,再走。我與你一起走。”

周公慎有那麼一刻恍惚,在行雲說“我與你一起走”時,他明知她指的是軍營,卻彷佛她在說將與他遠走高飛,不用再去見那個人——她口中的夫君。

喜事變成災難,也不過是一念之間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