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傾天下 雲散江亦涸2
雲散江亦涸2
“沒,沒什麼。只是行雲還不會騎馬。”
“總有一天你會的。你必須得會。”
老將軍在得字上咬了重音,咬得咬牙切齒。那一霎時的殺氣,讓行雲不自主地閉起了眼。行雲睜開眼時,老將軍已是神色平常。
“去,把太子殿下請來,我們說的事兒還沒說完。”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行雲卻只看見了雲江的霸氣,有如迴光返照。
走出了內室,行雲心裡把那幾句話捉摸來捉摸去,寡味的很,卻又太真實,太正確,太不能否認。這寧朝的天下……雲老將軍……我寧朝再怎麼不堪,也不會沒了你雲家,就土崩瓦解。
“寶兒,不要再出宮了。就在這洗墨池讀書寫字,不要再出去了。”嶽修的眉宇間盡是心疼。
“子瞻,子瞻會一直保護著寶兒的,是麼?”
“當然。”
“永遠?”
“永遠。”
十五歲的行雲,二十一歲的嶽修,再也不是多年前的孩童了,誰還會相信永遠,在剛剛目睹了一個老人的去世。在這場葬禮前,一切都顯得是那麼地荒唐。
既皇上親往探視之後,雲江的葬禮用的也是親王的規格。一個遠房,八竿子打不著的侄子,在棺木前行孝子之禮,哀哀悽悽,做足了功夫。將軍府無主事之人,整場喪禮,都是禮部的官員過手,用的錢,也是國庫撥的銀子。至於將軍府的財產,依著雲江的意思,全部捐給了軍隊。這葬禮用的錢,只怕和將軍府所有的遺產不相上下。
“子瞻,老將軍和你說什麼了?他走的時候應該很平靜吧?”
“我只是說,以後若是我修史,他雲家一定都會是忠臣良將。”
行雲從沒感受過嶽修也會這般冰冷,冰冷大概不是子瞻,而是這整個長安。讀過史記的,都讀過李將軍傳,都知道那麼一句“及死之日,天下知與不知,皆為盡哀”。誠如是,此生足矣。她行雲死時,能有幾人為她哭,能有幾人為她嘆,又能有幾人送她回那一抔黃土?
送葬的一路上,都是各家搭建的祭棚。長安的百姓,都站來道旁。你擠著我,我擠著你,衣服磨蹭的聲音都聽到了,卻少有人說話,靜靜地看著那佇列緩緩走過。
到了雲家祖墳,行雲遠遠地站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雲老將軍說的話,又一字一字地滑進自己的腦中。猛虎不傷人,則必為人所傷。她不是什麼猛虎,那些功名利祿,她不想去爭,不想去搶。她只想做那愛惜皮毛的南山文豹,寧肯餓著肚子倦伏在洞穴裡,也不要為那淫雨所染。她只想做那非梧桐不棲的鳳凰,寧肯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悽悽慘慘慼戚,也不要與凡鳥去爭腐爛的鼠肉。
“姑娘,姑娘……”一個巍巍顫顫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轉頭是一個相貌醜陋的五十歲上下的莊稼漢。
“老伯。老伯來這裡做什麼?”
雲家祖墳地處郊外,也不是沒有人看管,何況是今天?這莊稼漢怎麼進來的?
莊稼漢看出了行雲的猜疑,開口道:“看顧這墓園是我以前在軍隊裡的兄弟。”說完這句也不多說了,眼睛看著遠處新掘的墓穴,紅紅的。那張滿是疤痕的臉也也有幾分神采,不像剛剛那麼嚇人。
行雲沒有接腔,前面似乎要入葬了。子瞻貴為儲君,不宜到這陰寒之地來,佇列到地兒時,他就回了。程錦跟著程先生,在人群中,看不分明。霧濛濛地,看不明白。
“姑娘,你說,雲將軍真的死了嗎?”莊稼漢的嗓音變了,訥訥地,帶著哭腔,帶著期待。
周圍沒有別的人,他只是想找個人說說話吧?
行雲嘴裡發澀:“雲老將軍生榮死哀,勝於我等多矣。”
莊稼漢愣愣地看著行雲。
行雲又解釋道:“我是說,雲老將軍去的很安詳,他沒有放心不下的了。”
莊稼漢像是沒有聽見行雲的話,自顧自地開口說道:“雲將軍,柱子來看你了。雲將軍,你一定還活著的,對不對?柱子一定不是那一個唯一活下的,是不是?雲將軍,你說啊,是不是啊?”
行雲看著那漢子發紅的眼,不像是要哭,倒像是要發瘋。他說的原來是雲少將軍。哪一個雲少將軍,老大還是老二,雲峰還是雲峻?這不重要了,反正都死了。
“雲峰吶,你醒過來。你知不知道,這些年,有多少人問我,問我,我為什麼還活著。你死了,我還活著!我怎麼還活著?”那漢子自問,頹然地坐在了地上。“我為你擋了三箭,我為什麼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