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 番外:情字何解

風雪傾城GL·暴走遊魂·5,114·2026/3/24

189 番外:情字何解 番外:情字何解 大夜六千一百六十六年。 結界之外, 北海。 “稟告北王, 那個人醒了!”一艘巨輪的甲板上, 忽然傳出一個漢子響亮的叫聲。 “嗯, 問他叫什麼名字。”立在船首的北海海盜王只顧摩挲手中那枚奇異的獸角, 頭也不回地道。 “喂!你是誰?叫什麼名字?……” 它悠悠轉醒,渾身骨骼被拆過一般疼痛, 隱約感覺到“地面”的晃動和浪濤洶洶的聲響。它睜開眼睛,看著那個問它話的人, 忽然, 竟有幾分迷茫。 它的名字…… 千餘年前, 在它從主人的本體分離出來的時候,它的主人曾給它取了一個名字:龍吻。正因為很久以前龍神落下的那個吻, 才最終導致了那位驚天動地的“魔孽”的誕生。不過, “龍吻”這個鮮為人知卻最令它印象深刻的名字, 已經許久不曾用過了。末了,它啟了啟冰冷的嘴唇, 平淡地道:“夙沙朝露。” “夙、夙沙?你是‘大夜聖劍’夙沙家的人?”問話的人難以置信地道。 “嗯。”它成為他二十六年了,已經足夠熟悉這具搶來的身體和搶來的名字,尤其如今, 它可謂已經徹底擁有了這兩樣。因為這次來到結界之外, 它終於吞噬了它的寄主,繼承了那個魂魄的所有靈力和記憶。 聽到“夙沙”兩個字, 北王終於感興趣地走了過來。 夙沙朝露看著北王年輕的容貌和雪白的髮色, 不免有些羨慕。他這副軀體四十四歲, 一張臉已經是十足的大叔模樣。他吃力地動了動身體,意圖站起來。而北王卻將他輕輕按了下去,用以抵按他肩頭的,正是方才一直在摩挲的不知名獸角。 夙沙朝露的目光便定在那獸角之上。 北王微微一笑,道:“本王將你從海里撈出來時,你的手緊緊攥著這枚獸角。這東西好生奇異,竟是比任何鋼鐵都堅固,哪怕我這裡最硬的磨石,也不能將它磨掉一分一毫。夙沙朝露,你怎麼會到結界之外來?你可知道這到底是什麼異獸的角?”他一邊說著,一邊目不轉睛地端詳那個獸角,愛不釋手。 夙沙朝露隨口誆他道:“在下雖是夙沙族人,卻因為某些原因離開了大陸,成為一名浪跡天涯的探寶者。此角為在下無意中從沉船裡發現。究竟是什麼異獸的角,也是無從知曉。索性名之曰‘海殤’。” 北王隨手拿起旁邊案上的一杯酒,倒在獸角之上,旋即以指輕輕摩過獸角表面,立即便在其上凝成了一片銳利的冰鋒。“此角堅硬無比,磨不出劍鋒。若是罩上一層冰刃,便可稱之為‘寒冰角劍’了。” 船上立即便有幾個海盜爭先恐後道:“王駕自號寒冰,此角在王駕手中名為‘寒冰角’,實至名歸。” 夙沙朝露聞言一笑:“北王對在下有救命之恩,在下也想把此角贈與閣下,聊表感激之情。” 北王展顏大笑,雙手扶起夙沙朝露,道:“那我便不與賢弟客套了。此角堪稱奇物,以後它便是新的北海海盜王之信物。” 夙沙朝露站了起來,忽然只覺兩腿痛不可耐,當即便又倒了下去。 北王皺了皺眉,道:“賢弟受的傷可不輕啊。” 夙沙朝露道:“豈止是不輕,大概時日無多了。” 北王悲憫地嘆了口氣:“賢弟渾身筋脈都被震碎,就算逃過此劫,恐怕也……唉,敢問你到底怎麼得罪了那兩個人?不,確切地說,那並不是兩個人,而是兩個殭屍。” 夙沙朝露苦笑了一聲,敷衍道:“只因同是探寶者。” 北王思索道:“但曾聽聞殭屍身體裡嵌了龍珠便可固住魂魄,如今總算是親眼見到了。可惜沒瞧清二者容貌,不過,可以斷定的是,他們並非我北海的常客。真不知他們是什麼來頭……” 北王自顧自地念叨著,被夙沙朝露猛烈的咳嗽聲打斷思路。 “來人!快把船醫喚來!”北王朗聲道。 夙沙朝露擺了擺手,道:“不必了。在下撐不過今夜。” 北王望著神色淡漠的他,眼裡閃過一絲微妙的觸動,似乎是突然對眼前這個落難者產生了一種好奇和敬意。北王還是堅持讓船醫為夙沙朝露療傷,並慷慨地拿出許多珍稀的藥物。 然而,是夜,夙沙朝露的身體還是越來越糟糕,無疑是活不成了。 只是夙沙朝露的眼睛總顯得那麼明亮、有神,這一點幾乎讓北王生出了幾分畏懼。 “北王,”夙沙朝露殘喘著,吃力地道,“你我相識雖短,卻也算……十分有緣。看得出……閣下是志高才廣之人,區區一個北海海域的霸主,應是不能滿足閣下的野心罷?” 他這番話說得十分突然和直接,但北王卻有些莫名的受用,颯然道:“不錯。本王的野心的確不止稱霸北海這一點。東海有昆崚、西海有龍冢、南海有魚國……更聽聞內陸之中物資豐饒、強者無數,我必將周遊天下,好好見識一番。” 夙沙朝露道:“那麼,閣下可曾聽過……‘御龍符’這種東西?” 北王道:“夙沙家族世代守護的古代神兵器麼?這種沒來由的傳聞,如何能信?” 夙沙朝露道:“世人之所以將信將疑,是因為無人得見御龍符的樣子,甚至連它是刀還是劍都不得而知。” 北王被勾起了興趣,道:“賢弟身為夙沙族人,對此有何見解?” 夙沙朝露道:“御龍符這種東西,是真實存在的。我甚至可以告知閣下:得御龍符者得天下!” 北王一震,喃喃重複:“得御龍符者得天下?真的……有那麼神?” 夙沙朝露閉了閉眼,緩口氣道:“御龍符,是天下至兇至厲的殺器。唯有最強者方能駕馭得它,弱者,卻只能被它的戾氣摧毀。” 聽到這,北王更加振奮,忙追問:“那究竟是一種什麼東西?” 夙沙朝露望了一眼北王別在腰間的海殤之角,緩緩道:“聽聞北王酷愛蒐集兵器,尤其是寶劍。” 北王愛劍成痴,北海之中人盡皆知。 北王道:“劍乃百兵之君。” 夙沙朝露道:“事實上,御龍符便是一柄劍。只不過,它不是裝在普通的劍鞘之內,而是藏在活生生的人體之中。這便是為什麼世上幾乎無人知道御龍符的真面目。” 北王驚愕不已,雙目緊緊盯著夙沙朝露,眼神怪異。 夙沙朝露忙道:“那劍鞘並不是我。” 北王眼神便緩了緩,卻又似有幾分失望,道:“那劍鞘在哪裡?” 劍鞘在哪裡……夙沙朝露心中冷笑:這世上,還根本沒有劍鞘,更沒有御龍符! 世界上唯一能夠斬殺魔君的御龍符,就在眼下這個時代,出現了意外的斷層。他也是不久前才在那古代沉船中發現的這個秘密。那艘船裡塵封著一份珍貴的文字——確切地說,是一封書信。在漫長的時間裡,刻在銅牌上的字跡已被海水沖刷得模糊不清,甚至連執筆者為何人都無處可考。從那殘缺的碎片中,夙沙朝露才只讀清一條訊息,便發覺那兩個殭屍追了上來。他貪婪地想接著辨認那下面的字跡:“劍鞘將降生於大夜第六千二百……”後面的字跡他無論如何也辨識不清,而追殺者的劍鋒已經逼至了腦後…… “劍鞘……就在這世上的某一個角落,在某個姓夙沙的人身體裡。強者得到了御龍符,便能得到天下。北王,你很強,不是麼?”最後,夙沙朝露意味深長地對北王說出那句蠱惑的話,終於平靜地闔上了雙目。 它並不會真的死,只是,這個珍貴的軀殼報廢之後,它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尋到下一個合適的容器。以遊魂的狀態,它不能在凡界久留,時間只勉強夠它從北海游回幽冥海海底。作為聯通凡界與冥界的樞紐,幽冥海是它唯一的棲息之所。 “這一次,不知要沉睡多久呢。”變成遊魂的它暫時還保持著夙沙朝露的形狀,但沒有人能看得見它,更聽不到它的喃喃自語,“不過,那個消息終究是散佈出去了。呵,真不知道千年前究竟發生了什麼意外。主人明明已經完成了終極的覺醒,卻到底還是一敗塗地。而劍鞘,居然會在這一代出現了斷層!……如今是大夜六千一百六十六年,而新的劍鞘和御龍符將在第六千二百年後才會落生。”它已經飛出了很遠,北王那艘威武的巨輪看起來像一粒甲蟲,它望著那個“甲蟲”,滿意地自語:“散佈御龍符秘密的人啊,你將成為同時吸引魔君和執劍者兩個人的焦點。在這意外的只有魔君和執劍者的時代,倒不如讓那決戰來得早一些罷。” 得御龍符者得天下。這句話像一枚火種,自北海,向世界上任何一個有人的地方蔓延,最後甚至傳至了內陸之中。而這驚世之語最早出自誰口,卻在數十年的時間裡漸漸被人忽略。 在夙沙朝露死去很多年之後,北王寒冰才終於忍不住向身邊幾個人透露更深一層的秘密:御龍符就藏在夙沙族中某個人的身體裡。 但究竟是藏在怎樣一個人的身體裡,寒冰也無從想象。事實上,在吐露了這最後一個秘密的時候,他自己已經不大相信了。夙沙朝露氣息奄奄之際的驚人遺言,如今想來,該不會只是一個玩笑罷? 然而,忽有一日,一個其貌不揚的女子來到了寒冰的面前。夙沙朝露在數十年前埋下的火種,終於在茫茫大海上吸引來了第一個人。 “北王在尋一樣東西,對不對?”那個女子看起來十分普通,可是一旦開口,便顯出令人無法輕視的氣宇來。 “你怎知本王在尋什麼?” “御龍符。”她開門見山,“這個世界上,知道御龍符為何物的人屈指可數,但你正是其中一個。” “唔?看來你也知道了。”北王心中一凜,暗忖是否是那幾個親信將最後的秘密傳了出去。 不料,那女子卻坦然道:“當然,因為我就是。我能讓強者贏得天下,亦能讓弱者粉身碎骨。北王,你是哪一種呢?” 那個女子自稱“夙沙情”。 即使在結界之外,“夙沙”也是個十分令人矚目的姓氏。而出於藏寶的心理,北王更加不願讓別人留意到“夙沙”那兩個字,因此,夙沙情便只是被人稱為“情兒”。 情兒是個貌似無情之人。 常常,北王嚴酷地盯著這個“劍鞘”,為尋不出“拔劍”之法而煩惱。每一次,情兒都只淡淡道:“那是因為你還不夠強。御龍光劍只為強者出鞘。” 北王為她的忤逆動怒:“信不信本王強制抽出你的魂魄?”他曾經請通冥者開啟觀魂眼審視過夙沙情的魂魄。她的魂魄的確比常人“重”了幾十倍,並且充斥著一種複雜的戾氣。但那位通冥者卻不敢掘取情兒的魂魄,他說,那戾氣會要了他的命。 聽到那樣的威脅,情兒仍是木無表情:“請便。” 北王便也沒了脾氣,表情無奈:“你就不怕死?” “身為至兇殺器,我為強者而生,為強者所用。閣下若是覺得力不從心,不如讓賢能人罷。若能找到那個有資格拔劍的人,情兒對您感激不盡。” “夙沙情……”北王咬牙切齒道,“你真是個瘋子。” 漸漸地,北王對這個“瘋子”失去了耐性。他不再幻想“得御龍符者得天下”,但這並不是因為他自愧沒有資格拔劍,而是,生性多疑的他,再度懷疑起了夙沙朝露的遺言、以及眼前這個神智詭異的女人。 而情兒也越來越對北王這所謂的主人失去敬畏。所以,當東王障目發來賭博爭海霸的邀請函時,北王和夙沙情一致想到了用以參賭的賭注。 “放心,本王並不會真的輸掉你。那障目不過是空逝水的後繼者,如今空逝水退隱江湖,東海決然不能再與我北海抗衡。”寒冰意圖象徵性地安撫情兒。 情兒卻是罕有地笑了一笑,卻笑得沒有一絲感情:“你二者誰輸誰贏都與情兒無關,情兒只屬於強者。” 在琉璃城的流虹塔中,那場轟動北、東兩海的爭奪島獸之賭終於塵埃落定。東王只說了句“明日,障目再恭送貴賓出城”,便率先離去,其身法快得好像憑空消失一般。而夙沙情則一瞬也不猶豫地跟了上去,展示出同樣迅疾到驚豔的輕功。 “你跟著我做什麼?”東王冷冷道。 “情兒現在屬於您了。” “呵,我倒寧願寒冰押的是那個海殤之角。” 夙沙情道:“遲些日子再去奪取北海海盜王之位,不也一樣麼?” 東王冷笑:“你倒是見風使舵,難道對你的舊主半分留戀也無?” 夙沙情道:“我只屬於強者,作為天下至強至兇的武器……” 東王笑得更深,停下腳步,打斷她道:“需要依賴最強兵器的人,還妄稱什麼強者?”說著,驀地挑起蘭指,接近夙沙情的喉部。隨著一聲輕微的響動,一根細若松針的銀刺從東王的指環中彈出,並嗡嗡打著顫。“譬如這枚指環刺,若是放在別人手中,恐怕連最普通的劍也不如。但在我這裡,它就可以成為天下至強至兇的殺器。” 夙沙情任由那纖細的劍鋒刺破自己脖頸上的肌膚,平靜地問:“你就對御龍符一點也不感興趣麼?” 東王輕斥鼻息,以指節輕釦夙沙情的心口,悠悠道:“寒冰少見多怪,卻不代表我也任你信口雌黃。滄浪青看過了,你的魂魄的確很‘重’,並帶有很強的戾氣。吸收了那麼多寄主的魂魄,你獲得的怨恨戾氣怎麼可能不多呢,噬魂龍?” 被拆穿身份,夙沙情平靜如昔:“星城氏獵殺噬魂龍獵殺了幾千年,致使連北王也認不出我們這稀有的一族了。果然還是你更加冷靜睿智。” 東王對夙沙情的恭維無動於衷,也未對她的欺瞞現出惱意,只是淡淡道:“竟然自稱是容納御龍符的劍鞘。你到底想吸引多少野心家的矚目?” 夙沙情道:“我只想吸引你的注意。障目,可以給我看看你的眼睛麼?” 東王道:“只要不是很麻煩,我倒是樂意滿足別人的一點好奇心。不過,我的原則卻不能打破。” “看過就會死麼?你不願讓別人知道你的眼睛變成了什麼樣子,是不是?” “至少現在不願意。而且,死人才是最能保守秘密的。” 夙沙情毫不猶豫地道:“請給我看你的眼睛,我寧願看完就死。” 東王輕吐兩個字:“瘋子。” 夙沙情肅然道:“請別叫我瘋子,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你可以叫我騙子,甚至叫我傻子。” “我會叫你沙子。因為‘夙沙情’這個名字,你不配。尤其,是那個‘情’字。”東王漠然道,“而且,沙子,我絕不會殺你——在你還未喪失利用價值之前。”她說著,從容取下面上的眼罩。 而沙子則在看到東王雙目的瞬間整個呆住,她忽然淚流滿面,聲音打結:“我……我找到你了。”

189 番外:情字何解

番外:情字何解

大夜六千一百六十六年。

結界之外, 北海。

“稟告北王, 那個人醒了!”一艘巨輪的甲板上, 忽然傳出一個漢子響亮的叫聲。

“嗯, 問他叫什麼名字。”立在船首的北海海盜王只顧摩挲手中那枚奇異的獸角, 頭也不回地道。

“喂!你是誰?叫什麼名字?……”

它悠悠轉醒,渾身骨骼被拆過一般疼痛, 隱約感覺到“地面”的晃動和浪濤洶洶的聲響。它睜開眼睛,看著那個問它話的人, 忽然, 竟有幾分迷茫。

它的名字……

千餘年前, 在它從主人的本體分離出來的時候,它的主人曾給它取了一個名字:龍吻。正因為很久以前龍神落下的那個吻, 才最終導致了那位驚天動地的“魔孽”的誕生。不過, “龍吻”這個鮮為人知卻最令它印象深刻的名字, 已經許久不曾用過了。末了,它啟了啟冰冷的嘴唇, 平淡地道:“夙沙朝露。”

“夙、夙沙?你是‘大夜聖劍’夙沙家的人?”問話的人難以置信地道。

“嗯。”它成為他二十六年了,已經足夠熟悉這具搶來的身體和搶來的名字,尤其如今, 它可謂已經徹底擁有了這兩樣。因為這次來到結界之外, 它終於吞噬了它的寄主,繼承了那個魂魄的所有靈力和記憶。

聽到“夙沙”兩個字, 北王終於感興趣地走了過來。

夙沙朝露看著北王年輕的容貌和雪白的髮色, 不免有些羨慕。他這副軀體四十四歲, 一張臉已經是十足的大叔模樣。他吃力地動了動身體,意圖站起來。而北王卻將他輕輕按了下去,用以抵按他肩頭的,正是方才一直在摩挲的不知名獸角。

夙沙朝露的目光便定在那獸角之上。

北王微微一笑,道:“本王將你從海里撈出來時,你的手緊緊攥著這枚獸角。這東西好生奇異,竟是比任何鋼鐵都堅固,哪怕我這裡最硬的磨石,也不能將它磨掉一分一毫。夙沙朝露,你怎麼會到結界之外來?你可知道這到底是什麼異獸的角?”他一邊說著,一邊目不轉睛地端詳那個獸角,愛不釋手。

夙沙朝露隨口誆他道:“在下雖是夙沙族人,卻因為某些原因離開了大陸,成為一名浪跡天涯的探寶者。此角為在下無意中從沉船裡發現。究竟是什麼異獸的角,也是無從知曉。索性名之曰‘海殤’。”

北王隨手拿起旁邊案上的一杯酒,倒在獸角之上,旋即以指輕輕摩過獸角表面,立即便在其上凝成了一片銳利的冰鋒。“此角堅硬無比,磨不出劍鋒。若是罩上一層冰刃,便可稱之為‘寒冰角劍’了。”

船上立即便有幾個海盜爭先恐後道:“王駕自號寒冰,此角在王駕手中名為‘寒冰角’,實至名歸。”

夙沙朝露聞言一笑:“北王對在下有救命之恩,在下也想把此角贈與閣下,聊表感激之情。”

北王展顏大笑,雙手扶起夙沙朝露,道:“那我便不與賢弟客套了。此角堪稱奇物,以後它便是新的北海海盜王之信物。”

夙沙朝露站了起來,忽然只覺兩腿痛不可耐,當即便又倒了下去。

北王皺了皺眉,道:“賢弟受的傷可不輕啊。”

夙沙朝露道:“豈止是不輕,大概時日無多了。”

北王悲憫地嘆了口氣:“賢弟渾身筋脈都被震碎,就算逃過此劫,恐怕也……唉,敢問你到底怎麼得罪了那兩個人?不,確切地說,那並不是兩個人,而是兩個殭屍。”

夙沙朝露苦笑了一聲,敷衍道:“只因同是探寶者。”

北王思索道:“但曾聽聞殭屍身體裡嵌了龍珠便可固住魂魄,如今總算是親眼見到了。可惜沒瞧清二者容貌,不過,可以斷定的是,他們並非我北海的常客。真不知他們是什麼來頭……”

北王自顧自地念叨著,被夙沙朝露猛烈的咳嗽聲打斷思路。

“來人!快把船醫喚來!”北王朗聲道。

夙沙朝露擺了擺手,道:“不必了。在下撐不過今夜。”

北王望著神色淡漠的他,眼裡閃過一絲微妙的觸動,似乎是突然對眼前這個落難者產生了一種好奇和敬意。北王還是堅持讓船醫為夙沙朝露療傷,並慷慨地拿出許多珍稀的藥物。

然而,是夜,夙沙朝露的身體還是越來越糟糕,無疑是活不成了。

只是夙沙朝露的眼睛總顯得那麼明亮、有神,這一點幾乎讓北王生出了幾分畏懼。

“北王,”夙沙朝露殘喘著,吃力地道,“你我相識雖短,卻也算……十分有緣。看得出……閣下是志高才廣之人,區區一個北海海域的霸主,應是不能滿足閣下的野心罷?”

他這番話說得十分突然和直接,但北王卻有些莫名的受用,颯然道:“不錯。本王的野心的確不止稱霸北海這一點。東海有昆崚、西海有龍冢、南海有魚國……更聽聞內陸之中物資豐饒、強者無數,我必將周遊天下,好好見識一番。”

夙沙朝露道:“那麼,閣下可曾聽過……‘御龍符’這種東西?”

北王道:“夙沙家族世代守護的古代神兵器麼?這種沒來由的傳聞,如何能信?”

夙沙朝露道:“世人之所以將信將疑,是因為無人得見御龍符的樣子,甚至連它是刀還是劍都不得而知。”

北王被勾起了興趣,道:“賢弟身為夙沙族人,對此有何見解?”

夙沙朝露道:“御龍符這種東西,是真實存在的。我甚至可以告知閣下:得御龍符者得天下!”

北王一震,喃喃重複:“得御龍符者得天下?真的……有那麼神?”

夙沙朝露閉了閉眼,緩口氣道:“御龍符,是天下至兇至厲的殺器。唯有最強者方能駕馭得它,弱者,卻只能被它的戾氣摧毀。”

聽到這,北王更加振奮,忙追問:“那究竟是一種什麼東西?”

夙沙朝露望了一眼北王別在腰間的海殤之角,緩緩道:“聽聞北王酷愛蒐集兵器,尤其是寶劍。”

北王愛劍成痴,北海之中人盡皆知。

北王道:“劍乃百兵之君。”

夙沙朝露道:“事實上,御龍符便是一柄劍。只不過,它不是裝在普通的劍鞘之內,而是藏在活生生的人體之中。這便是為什麼世上幾乎無人知道御龍符的真面目。”

北王驚愕不已,雙目緊緊盯著夙沙朝露,眼神怪異。

夙沙朝露忙道:“那劍鞘並不是我。”

北王眼神便緩了緩,卻又似有幾分失望,道:“那劍鞘在哪裡?”

劍鞘在哪裡……夙沙朝露心中冷笑:這世上,還根本沒有劍鞘,更沒有御龍符!

世界上唯一能夠斬殺魔君的御龍符,就在眼下這個時代,出現了意外的斷層。他也是不久前才在那古代沉船中發現的這個秘密。那艘船裡塵封著一份珍貴的文字——確切地說,是一封書信。在漫長的時間裡,刻在銅牌上的字跡已被海水沖刷得模糊不清,甚至連執筆者為何人都無處可考。從那殘缺的碎片中,夙沙朝露才只讀清一條訊息,便發覺那兩個殭屍追了上來。他貪婪地想接著辨認那下面的字跡:“劍鞘將降生於大夜第六千二百……”後面的字跡他無論如何也辨識不清,而追殺者的劍鋒已經逼至了腦後……

“劍鞘……就在這世上的某一個角落,在某個姓夙沙的人身體裡。強者得到了御龍符,便能得到天下。北王,你很強,不是麼?”最後,夙沙朝露意味深長地對北王說出那句蠱惑的話,終於平靜地闔上了雙目。

它並不會真的死,只是,這個珍貴的軀殼報廢之後,它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尋到下一個合適的容器。以遊魂的狀態,它不能在凡界久留,時間只勉強夠它從北海游回幽冥海海底。作為聯通凡界與冥界的樞紐,幽冥海是它唯一的棲息之所。

“這一次,不知要沉睡多久呢。”變成遊魂的它暫時還保持著夙沙朝露的形狀,但沒有人能看得見它,更聽不到它的喃喃自語,“不過,那個消息終究是散佈出去了。呵,真不知道千年前究竟發生了什麼意外。主人明明已經完成了終極的覺醒,卻到底還是一敗塗地。而劍鞘,居然會在這一代出現了斷層!……如今是大夜六千一百六十六年,而新的劍鞘和御龍符將在第六千二百年後才會落生。”它已經飛出了很遠,北王那艘威武的巨輪看起來像一粒甲蟲,它望著那個“甲蟲”,滿意地自語:“散佈御龍符秘密的人啊,你將成為同時吸引魔君和執劍者兩個人的焦點。在這意外的只有魔君和執劍者的時代,倒不如讓那決戰來得早一些罷。”

得御龍符者得天下。這句話像一枚火種,自北海,向世界上任何一個有人的地方蔓延,最後甚至傳至了內陸之中。而這驚世之語最早出自誰口,卻在數十年的時間裡漸漸被人忽略。

在夙沙朝露死去很多年之後,北王寒冰才終於忍不住向身邊幾個人透露更深一層的秘密:御龍符就藏在夙沙族中某個人的身體裡。

但究竟是藏在怎樣一個人的身體裡,寒冰也無從想象。事實上,在吐露了這最後一個秘密的時候,他自己已經不大相信了。夙沙朝露氣息奄奄之際的驚人遺言,如今想來,該不會只是一個玩笑罷?

然而,忽有一日,一個其貌不揚的女子來到了寒冰的面前。夙沙朝露在數十年前埋下的火種,終於在茫茫大海上吸引來了第一個人。

“北王在尋一樣東西,對不對?”那個女子看起來十分普通,可是一旦開口,便顯出令人無法輕視的氣宇來。

“你怎知本王在尋什麼?”

“御龍符。”她開門見山,“這個世界上,知道御龍符為何物的人屈指可數,但你正是其中一個。”

“唔?看來你也知道了。”北王心中一凜,暗忖是否是那幾個親信將最後的秘密傳了出去。

不料,那女子卻坦然道:“當然,因為我就是。我能讓強者贏得天下,亦能讓弱者粉身碎骨。北王,你是哪一種呢?”

那個女子自稱“夙沙情”。

即使在結界之外,“夙沙”也是個十分令人矚目的姓氏。而出於藏寶的心理,北王更加不願讓別人留意到“夙沙”那兩個字,因此,夙沙情便只是被人稱為“情兒”。

情兒是個貌似無情之人。

常常,北王嚴酷地盯著這個“劍鞘”,為尋不出“拔劍”之法而煩惱。每一次,情兒都只淡淡道:“那是因為你還不夠強。御龍光劍只為強者出鞘。”

北王為她的忤逆動怒:“信不信本王強制抽出你的魂魄?”他曾經請通冥者開啟觀魂眼審視過夙沙情的魂魄。她的魂魄的確比常人“重”了幾十倍,並且充斥著一種複雜的戾氣。但那位通冥者卻不敢掘取情兒的魂魄,他說,那戾氣會要了他的命。

聽到那樣的威脅,情兒仍是木無表情:“請便。”

北王便也沒了脾氣,表情無奈:“你就不怕死?”

“身為至兇殺器,我為強者而生,為強者所用。閣下若是覺得力不從心,不如讓賢能人罷。若能找到那個有資格拔劍的人,情兒對您感激不盡。”

“夙沙情……”北王咬牙切齒道,“你真是個瘋子。”

漸漸地,北王對這個“瘋子”失去了耐性。他不再幻想“得御龍符者得天下”,但這並不是因為他自愧沒有資格拔劍,而是,生性多疑的他,再度懷疑起了夙沙朝露的遺言、以及眼前這個神智詭異的女人。

而情兒也越來越對北王這所謂的主人失去敬畏。所以,當東王障目發來賭博爭海霸的邀請函時,北王和夙沙情一致想到了用以參賭的賭注。

“放心,本王並不會真的輸掉你。那障目不過是空逝水的後繼者,如今空逝水退隱江湖,東海決然不能再與我北海抗衡。”寒冰意圖象徵性地安撫情兒。

情兒卻是罕有地笑了一笑,卻笑得沒有一絲感情:“你二者誰輸誰贏都與情兒無關,情兒只屬於強者。”

在琉璃城的流虹塔中,那場轟動北、東兩海的爭奪島獸之賭終於塵埃落定。東王只說了句“明日,障目再恭送貴賓出城”,便率先離去,其身法快得好像憑空消失一般。而夙沙情則一瞬也不猶豫地跟了上去,展示出同樣迅疾到驚豔的輕功。

“你跟著我做什麼?”東王冷冷道。

“情兒現在屬於您了。”

“呵,我倒寧願寒冰押的是那個海殤之角。”

夙沙情道:“遲些日子再去奪取北海海盜王之位,不也一樣麼?”

東王冷笑:“你倒是見風使舵,難道對你的舊主半分留戀也無?”

夙沙情道:“我只屬於強者,作為天下至強至兇的武器……”

東王笑得更深,停下腳步,打斷她道:“需要依賴最強兵器的人,還妄稱什麼強者?”說著,驀地挑起蘭指,接近夙沙情的喉部。隨著一聲輕微的響動,一根細若松針的銀刺從東王的指環中彈出,並嗡嗡打著顫。“譬如這枚指環刺,若是放在別人手中,恐怕連最普通的劍也不如。但在我這裡,它就可以成為天下至強至兇的殺器。”

夙沙情任由那纖細的劍鋒刺破自己脖頸上的肌膚,平靜地問:“你就對御龍符一點也不感興趣麼?”

東王輕斥鼻息,以指節輕釦夙沙情的心口,悠悠道:“寒冰少見多怪,卻不代表我也任你信口雌黃。滄浪青看過了,你的魂魄的確很‘重’,並帶有很強的戾氣。吸收了那麼多寄主的魂魄,你獲得的怨恨戾氣怎麼可能不多呢,噬魂龍?”

被拆穿身份,夙沙情平靜如昔:“星城氏獵殺噬魂龍獵殺了幾千年,致使連北王也認不出我們這稀有的一族了。果然還是你更加冷靜睿智。”

東王對夙沙情的恭維無動於衷,也未對她的欺瞞現出惱意,只是淡淡道:“竟然自稱是容納御龍符的劍鞘。你到底想吸引多少野心家的矚目?”

夙沙情道:“我只想吸引你的注意。障目,可以給我看看你的眼睛麼?”

東王道:“只要不是很麻煩,我倒是樂意滿足別人的一點好奇心。不過,我的原則卻不能打破。”

“看過就會死麼?你不願讓別人知道你的眼睛變成了什麼樣子,是不是?”

“至少現在不願意。而且,死人才是最能保守秘密的。”

夙沙情毫不猶豫地道:“請給我看你的眼睛,我寧願看完就死。”

東王輕吐兩個字:“瘋子。”

夙沙情肅然道:“請別叫我瘋子,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你可以叫我騙子,甚至叫我傻子。”

“我會叫你沙子。因為‘夙沙情’這個名字,你不配。尤其,是那個‘情’字。”東王漠然道,“而且,沙子,我絕不會殺你——在你還未喪失利用價值之前。”她說著,從容取下面上的眼罩。

而沙子則在看到東王雙目的瞬間整個呆住,她忽然淚流滿面,聲音打結:“我……我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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