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7 第二百零四章 不相信奇蹟

風雪傾城GL·暴走遊魂·3,950·2026/3/24

227 第二百零四章 不相信奇蹟 言談已畢, 夜色無邊。 星城翩鴻夫婦率先起身告辭, 瑤蓮宮的其餘眾人也都準備各回寢居。空逝水帶著錦瑟行至門口, 忽然頓住腳步, 轉回身來看著留在原地的花傾夜。 花傾夜迅速低眉, 彷彿正在旁若無事地收拾殘茶。 “逝水?”星城翩鴻輕喚妻子,表示不解。 空逝水揚聲道:“小夜, 怎麼不跟為娘一起走?” 花傾夜支支吾吾:“唔……嗯……”目光直瞟錦瑟。 空逝水道:“此處雖然奢華,終不及我們自家溫馨。快過來。” 花傾夜見錦瑟向自己微笑了一下又轉過臉去, 便施施然走到空逝水身邊。空逝水如長者般攜了花傾夜的手, 一路領回自己家。 星城翩鴻並未與她們三人同行, 而是在未出瑤蓮宮時便被玉良截住。兩人是分別多年的故友,尋了一處幽靜的所在, 單獨一敘。 星城翩鴻家是一個三進的院子, 收拾得簡潔雅緻, 四間起居室俱都舒適寬敞。 空逝水道:“替換衣裳和脂粉妝奩都已經送到錦瑟房間,熱水稍後便好。錦瑟, 帶你姐姐先把衣裳換了。” 推開錦瑟的房門,花傾夜恍覺時光倒回。只見屋中陳設如舊,一樣不少, 不過是多了一張大床。錦瑟幼時的搖籃光潔如昔, 擺放在床邊。 錦瑟看著自己的搖籃略微有些怔忡,那獨特的造型似乎喚醒了她的某種回憶。 “居然是一艘船……”錦瑟喃喃念著, 上前撫摸搖籃的“船舷”。搖籃中的絲緞軟衾有些褪色, 但十分整潔, 顯然是最近才剛清洗過。此外,對於一個嬰兒來說,這搖籃實在太大,甚至足夠容納一個小巧些的少女。 “我總覺得對這艘船有幾分印象。”錦瑟揉了揉額角。 花傾夜的雙睫輕盈閃爍了一下,不與錦瑟對視。 錦瑟仔細盯了盯花傾夜的臉龐,肅聲道:“你可瞞著我什麼?” 花傾夜不答,忙著去翻空逝水給她們準備的新衣。 錦瑟皺眉。這個傢伙每當有不想回答的問題時,便會這樣不做修飾地迴避,若不是看到她眼中微妙的波光,很容易讓人以為她是漠然不予理睬。 錦瑟望著花傾夜專注整理衣物的背影,不由輕輕嘆了一口氣。花傾夜發覺了,緊張地轉回身來。 “怎麼了?”花傾夜的聲音卻很淡。 錦瑟嘴唇淺淺一抿,道:“任何事,只要你不願回答,我便不會問第二次了。” 花傾夜沉默,驀地將錦瑟攬到自己懷中,抱得很緊很緊。 “夜……我一想,這裡便會有些疼,”錦瑟捂著自己的胃,喃喃道,“看到這個搖籃的時候,竟忽然感覺曾經有人把我抱進這樣的搖籃裡似的。” 錦瑟每說一個字,花傾夜的心便揪一下。她擁著錦瑟,臉頰如火燒一般,想要把她推開,不敢再抱著她,卻更怕她看見自己的臉。這樣矛盾著的同時,腦海中更是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往昔的畫面—— 天機谷,橫波館。 花傾夜為兩歲的錦瑟組裝了一艘“大”船。她將錦瑟抱進船中,鄭重其事地封其為“淘氣船長”,然後素手一揚,把那艘船輕輕推進了荷塘。 記憶裡,那時的陽光格外明媚,那孩子的笑顏就像一顆糖果,在人心裡化開最純真的甜。 乘船的和推船的都樂在其中,直至阿真奔出來緊張地叫道:“大人,您不能這樣玩啊!” “可是怎麼也想不起來抱我的是誰呢。”錦瑟輕輕笑了笑,“是父親?還是母親?抑或是旁的人。……咦?小夜兒,你的芬芳怎麼又變了?” 花傾夜的氣息變化十分細微,錦瑟卻敏銳地察覺到了。這種馨香極清極淡,帶有絲絲的甜,像含羞待放的花蕾。 花傾夜忙鬆開雙臂,後退了兩步。 錦瑟仍在細細體味,再看花傾夜的臉,唇角挑了起來:“莫不是害羞了?……奇怪。”她實在想不通花傾夜為何害羞。 但花傾夜此刻的神色可謂相當波瀾不驚,對錦瑟緩緩眨了眨眼,淡淡道:“那麼久遠的記憶,想它作甚?即便記起來也或許是記錯了。”說完,異常自覺地踱至床前,端端正正地坐了下來,理所當然地道,“你睡裡面。” 錦瑟哭笑不得:“誰允許你自作主張了?” “你睡外面也未嘗不可。”花傾夜很大度地讓步。 錦瑟道:“母親正派人給你收拾寢屋呢,你自己睡去。” 花傾夜一怔,旋即靈機一動:“今夜我有事與你詳談。” 錦瑟輕輕擰著花傾夜的粉腮,道:“別賴皮了,母親就過來了。” 花傾夜略微凝神,果然感覺廊間傳來腳步聲,這一次,竟是錦瑟比她更先發現外界的動靜,花傾夜不由默想:錦瑟的靈覺彷彿越發強烈了。 不一會兒,空逝水的身影出現在屏風外,透過薄紗,空逝水看到兩個女兒隔開很遠,面對面端坐著閒談。 “熱水已經備好了,廊西左拐便是浴房。”空逝水笑容慈祥,“你們是一起呢,還是先後?” 錦瑟想到時間不早,道:“小夜兒先。” 花傾夜則把潔淨衣物往錦瑟懷裡一推。 錦瑟不想在母親面前與她推搡,說了聲“告退”便先行去了。 房中只剩下空逝水和花傾夜兩人。花傾夜素來不擅交談,尤其面對這位陌生的義母,更加不知話從何起。一瞬間,氣氛變得異常寂靜,花傾夜亭亭然走到空逝水面前,正欲告辭,空逝水卻驀地一笑,開了口。 “小夜,先前你說的那位令你心動的女子,是錦瑟麼?” 花傾夜的心猛烈一搖,她靜靜望著空逝水,試圖從她慈靄溫和的目光裡解讀出真正的含義。 “是。”花傾夜坦然道。 “聽聞你少時曾在天賜宮中養了上百女子。”空逝水波瀾不驚地道,“蕭真、東方巫美、舒月影,這三個名字我也略有耳聞。而蕭姚……” 花傾夜的心一縮。 空逝水的語調十分溫和,卻字字如錐:“蕭姑娘是個光芒極盛的女子,想必從前她也是遺世脫俗罷?我一直知道她深愛著某人,卻萬萬想不到那個人就是你。” 花傾夜道:“我曾以為,她的心是永遠也不會融化的堅冰。” “可如今她的心已成一團烈火。而這團火,正是因你點燃,並難以熄滅。眼下,蕭姑娘沒有傷害你的朋友,怕也是因為心中存著對你的愛。倘若愛而不得,不知她將如何作為。——我見過她殺人的樣子。” “對不起。”花傾夜忽然道歉,同時態度堅決,“有生以來,唯有一件事,我決不妥協。母親,我要定了錦瑟。” 空逝水一愣,幾乎為花傾夜這樣任性而霸道的宣誓措手不及。 “看來你已經明白了我的意思。”只一瞬,空逝水便壓住了陣腳,語聲沉靜而不怒自威。 “想必您也懂得我的心意。”花傾夜口吻淡然,卻毫不示弱。 空逝水淡淡一笑:“你們的父親還不知道這件事,因為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你可知為何?十八年前,他將女兒託付於你;十八年後,你卻將她霸為己有。這是他最不願看到的一幕,又怎麼會往那個方向去想?” 花傾夜堅毅地直視空逝水:“那又如何?” “還有比翩鴻更瞭解你過去的人麼?你曾怎樣痴戀蕭姚,又曾怎樣為她瘋狂……那一切,是否與對待今日之錦瑟如出一轍?” “我很清楚其中的不同。” 空逝水搖了搖頭:“的確不同。” “母親……” 空逝水向花傾夜一擺手,示意她不要說下去。“小夜,就把她當做自己的親妹妹罷,假如你真的愛她。” “不要。”花傾夜字字清晰。 空逝水直視花傾夜,目光冷銳。兩人對峙片刻,空逝水終究還是軟化,疲聲道:“我越是看出她在乎你,心裡越是害怕。別再惹她陷得更深了,小夜,你能好好地、真正地愛著她麼?就像從前一樣,看護她、陪伴她……” “我要徹底擁有她。”花傾夜打斷空逝水,語氣執拗。 空逝水語塞,陡現一股殺氣。 花傾夜察覺了,毫不畏縮,依舊坦然凝視她的眼睛,但不做絲毫的抵制。 “小夜……”空逝水的聲音幾乎有些發顫,“並非我夫婦二人偏心親生的女兒……而是,你與錦瑟,不是同路之人。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後,你依然風華絕代,而錦瑟卻在時光的洪流裡奔向生命的終點。” 花傾夜道:“沒了她的長生毫無意義,我願為錦瑟再染青絲。我相信您與三師父的奇蹟。” 空逝水搖了搖頭:“可是我已不再相信奇蹟。小夜,你若負心,於錦瑟而言還不是最糟糕的結局。我更怕你為她早逝,那對她而言才是真正的萬劫不復。便如同翩鴻之於我……”說著說著,空逝水身上的殺氣消散殆盡,她的眼睛裡湧起了潮溼。 花傾夜心中一震:“難道三師父未能順利降級?” 與此同時。月下,涼亭。 “老實說,星城兄,我真要嫉妒你了。”玉良自飲一杯,苦笑道。 星城翩鴻再次給玉良斟滿,耐心傾聽。 玉良又道:“你的女兒多麼溫順乖巧,再看我那女兒,好似冰山一座。叫我這當爹的,都覺得有壓迫感。” 星城翩鴻道:“令媛是夙沙老弟一手培養起來的,你想想夙沙行健那張臉就知道了。” 玉良愁容更深,嘆息:“我曾以為,只要我武功強過夙沙行健,便能把女兒奪回來。卻忘了時間對於她們母女而言,飛逝得有多麼迅速。後來我曾回過夙沙堡,那一年澈兒十二歲,已經躋身武林第一流高手之列。而我依然敗在夙沙手下。” 星城翩鴻道:“既然已經回了,為何之後又離開?” 玉良搖了搖頭:“不是我要離開,而是行芷叫我別再見她。” “為什麼?” “那一年,行芷三十四歲,還是芳華鼎盛、清麗絕俗的模樣。她說,不許我見到她老。”玉良悠悠道,愁苦的神態,依然掩不住那張年輕面龐的英色。 星城翩鴻赫然明白,也為自己滿了一盞酒,一飲而盡。 “我恨自己沒有勇氣像星城兄一樣。”玉良自責地道,豔羨地望著星城翩鴻漆黑的頭髮。 星城翩鴻放下酒盞:“玉賢弟,你相信奇蹟麼?” “從前不信,如今深信不疑。”玉良向星城翩鴻舉杯,“澈兒兩次死亡兩次復活,連噬魂龍也被她淨化。而你,更是從真龍族降級為落龍族,得以與心愛的女子白頭廝守。星城兄,我相信奇蹟!” 星城翩鴻苦澀一笑:“抱歉,從今以後,你恐怕更加不相信。”他沒有跟玉良碰杯,而是解開衣領,向玉良坦開自己的心口,眼中盡是歉疚,“父親已然對我失望透頂。” 看見那片灰石般的肌膚時,玉良朦朧的酒意陡然清醒:“星城兄,你的龍魄……莫非……已經石化了嗎?” 星城翩鴻沉聲道:“諷刺罷?我歷盡萬苦,只為變成和逝水一樣,不料,最終卻更加殊途。三年之內,我將形神俱滅。——其實死也就罷了,可惜我想與逝水相約來世都不能夠。” “怎會如此!?你是龍族霸王,是眾所周知的下一任昆陵城主,星城兄,你曾是那般強大……”玉良的酒盞從手中脫落,悲哀,“問題究竟出在哪裡?” “問題出在哪裡……”星城翩鴻喃喃重複,“我們也曾這樣質問蒼天。也許,只是因為我們不是神罷。”他攏起了衣領,替玉良拾起掉落的酒盞,語聲平靜:“今日種種,皆由前因註定。玉良,這個世界上沒有奇蹟。這一點,或許令媛比你更懂得。”

227 第二百零四章 不相信奇蹟

言談已畢, 夜色無邊。

星城翩鴻夫婦率先起身告辭, 瑤蓮宮的其餘眾人也都準備各回寢居。空逝水帶著錦瑟行至門口, 忽然頓住腳步, 轉回身來看著留在原地的花傾夜。

花傾夜迅速低眉, 彷彿正在旁若無事地收拾殘茶。

“逝水?”星城翩鴻輕喚妻子,表示不解。

空逝水揚聲道:“小夜, 怎麼不跟為娘一起走?”

花傾夜支支吾吾:“唔……嗯……”目光直瞟錦瑟。

空逝水道:“此處雖然奢華,終不及我們自家溫馨。快過來。”

花傾夜見錦瑟向自己微笑了一下又轉過臉去, 便施施然走到空逝水身邊。空逝水如長者般攜了花傾夜的手, 一路領回自己家。

星城翩鴻並未與她們三人同行, 而是在未出瑤蓮宮時便被玉良截住。兩人是分別多年的故友,尋了一處幽靜的所在, 單獨一敘。

星城翩鴻家是一個三進的院子, 收拾得簡潔雅緻, 四間起居室俱都舒適寬敞。

空逝水道:“替換衣裳和脂粉妝奩都已經送到錦瑟房間,熱水稍後便好。錦瑟, 帶你姐姐先把衣裳換了。”

推開錦瑟的房門,花傾夜恍覺時光倒回。只見屋中陳設如舊,一樣不少, 不過是多了一張大床。錦瑟幼時的搖籃光潔如昔, 擺放在床邊。

錦瑟看著自己的搖籃略微有些怔忡,那獨特的造型似乎喚醒了她的某種回憶。

“居然是一艘船……”錦瑟喃喃念著, 上前撫摸搖籃的“船舷”。搖籃中的絲緞軟衾有些褪色, 但十分整潔, 顯然是最近才剛清洗過。此外,對於一個嬰兒來說,這搖籃實在太大,甚至足夠容納一個小巧些的少女。

“我總覺得對這艘船有幾分印象。”錦瑟揉了揉額角。

花傾夜的雙睫輕盈閃爍了一下,不與錦瑟對視。

錦瑟仔細盯了盯花傾夜的臉龐,肅聲道:“你可瞞著我什麼?”

花傾夜不答,忙著去翻空逝水給她們準備的新衣。

錦瑟皺眉。這個傢伙每當有不想回答的問題時,便會這樣不做修飾地迴避,若不是看到她眼中微妙的波光,很容易讓人以為她是漠然不予理睬。

錦瑟望著花傾夜專注整理衣物的背影,不由輕輕嘆了一口氣。花傾夜發覺了,緊張地轉回身來。

“怎麼了?”花傾夜的聲音卻很淡。

錦瑟嘴唇淺淺一抿,道:“任何事,只要你不願回答,我便不會問第二次了。”

花傾夜沉默,驀地將錦瑟攬到自己懷中,抱得很緊很緊。

“夜……我一想,這裡便會有些疼,”錦瑟捂著自己的胃,喃喃道,“看到這個搖籃的時候,竟忽然感覺曾經有人把我抱進這樣的搖籃裡似的。”

錦瑟每說一個字,花傾夜的心便揪一下。她擁著錦瑟,臉頰如火燒一般,想要把她推開,不敢再抱著她,卻更怕她看見自己的臉。這樣矛盾著的同時,腦海中更是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往昔的畫面——

天機谷,橫波館。

花傾夜為兩歲的錦瑟組裝了一艘“大”船。她將錦瑟抱進船中,鄭重其事地封其為“淘氣船長”,然後素手一揚,把那艘船輕輕推進了荷塘。

記憶裡,那時的陽光格外明媚,那孩子的笑顏就像一顆糖果,在人心裡化開最純真的甜。

乘船的和推船的都樂在其中,直至阿真奔出來緊張地叫道:“大人,您不能這樣玩啊!”

“可是怎麼也想不起來抱我的是誰呢。”錦瑟輕輕笑了笑,“是父親?還是母親?抑或是旁的人。……咦?小夜兒,你的芬芳怎麼又變了?”

花傾夜的氣息變化十分細微,錦瑟卻敏銳地察覺到了。這種馨香極清極淡,帶有絲絲的甜,像含羞待放的花蕾。

花傾夜忙鬆開雙臂,後退了兩步。

錦瑟仍在細細體味,再看花傾夜的臉,唇角挑了起來:“莫不是害羞了?……奇怪。”她實在想不通花傾夜為何害羞。

但花傾夜此刻的神色可謂相當波瀾不驚,對錦瑟緩緩眨了眨眼,淡淡道:“那麼久遠的記憶,想它作甚?即便記起來也或許是記錯了。”說完,異常自覺地踱至床前,端端正正地坐了下來,理所當然地道,“你睡裡面。”

錦瑟哭笑不得:“誰允許你自作主張了?”

“你睡外面也未嘗不可。”花傾夜很大度地讓步。

錦瑟道:“母親正派人給你收拾寢屋呢,你自己睡去。”

花傾夜一怔,旋即靈機一動:“今夜我有事與你詳談。”

錦瑟輕輕擰著花傾夜的粉腮,道:“別賴皮了,母親就過來了。”

花傾夜略微凝神,果然感覺廊間傳來腳步聲,這一次,竟是錦瑟比她更先發現外界的動靜,花傾夜不由默想:錦瑟的靈覺彷彿越發強烈了。

不一會兒,空逝水的身影出現在屏風外,透過薄紗,空逝水看到兩個女兒隔開很遠,面對面端坐著閒談。

“熱水已經備好了,廊西左拐便是浴房。”空逝水笑容慈祥,“你們是一起呢,還是先後?”

錦瑟想到時間不早,道:“小夜兒先。”

花傾夜則把潔淨衣物往錦瑟懷裡一推。

錦瑟不想在母親面前與她推搡,說了聲“告退”便先行去了。

房中只剩下空逝水和花傾夜兩人。花傾夜素來不擅交談,尤其面對這位陌生的義母,更加不知話從何起。一瞬間,氣氛變得異常寂靜,花傾夜亭亭然走到空逝水面前,正欲告辭,空逝水卻驀地一笑,開了口。

“小夜,先前你說的那位令你心動的女子,是錦瑟麼?”

花傾夜的心猛烈一搖,她靜靜望著空逝水,試圖從她慈靄溫和的目光裡解讀出真正的含義。

“是。”花傾夜坦然道。

“聽聞你少時曾在天賜宮中養了上百女子。”空逝水波瀾不驚地道,“蕭真、東方巫美、舒月影,這三個名字我也略有耳聞。而蕭姚……”

花傾夜的心一縮。

空逝水的語調十分溫和,卻字字如錐:“蕭姑娘是個光芒極盛的女子,想必從前她也是遺世脫俗罷?我一直知道她深愛著某人,卻萬萬想不到那個人就是你。”

花傾夜道:“我曾以為,她的心是永遠也不會融化的堅冰。”

“可如今她的心已成一團烈火。而這團火,正是因你點燃,並難以熄滅。眼下,蕭姑娘沒有傷害你的朋友,怕也是因為心中存著對你的愛。倘若愛而不得,不知她將如何作為。——我見過她殺人的樣子。”

“對不起。”花傾夜忽然道歉,同時態度堅決,“有生以來,唯有一件事,我決不妥協。母親,我要定了錦瑟。”

空逝水一愣,幾乎為花傾夜這樣任性而霸道的宣誓措手不及。

“看來你已經明白了我的意思。”只一瞬,空逝水便壓住了陣腳,語聲沉靜而不怒自威。

“想必您也懂得我的心意。”花傾夜口吻淡然,卻毫不示弱。

空逝水淡淡一笑:“你們的父親還不知道這件事,因為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你可知為何?十八年前,他將女兒託付於你;十八年後,你卻將她霸為己有。這是他最不願看到的一幕,又怎麼會往那個方向去想?”

花傾夜堅毅地直視空逝水:“那又如何?”

“還有比翩鴻更瞭解你過去的人麼?你曾怎樣痴戀蕭姚,又曾怎樣為她瘋狂……那一切,是否與對待今日之錦瑟如出一轍?”

“我很清楚其中的不同。”

空逝水搖了搖頭:“的確不同。”

“母親……”

空逝水向花傾夜一擺手,示意她不要說下去。“小夜,就把她當做自己的親妹妹罷,假如你真的愛她。”

“不要。”花傾夜字字清晰。

空逝水直視花傾夜,目光冷銳。兩人對峙片刻,空逝水終究還是軟化,疲聲道:“我越是看出她在乎你,心裡越是害怕。別再惹她陷得更深了,小夜,你能好好地、真正地愛著她麼?就像從前一樣,看護她、陪伴她……”

“我要徹底擁有她。”花傾夜打斷空逝水,語氣執拗。

空逝水語塞,陡現一股殺氣。

花傾夜察覺了,毫不畏縮,依舊坦然凝視她的眼睛,但不做絲毫的抵制。

“小夜……”空逝水的聲音幾乎有些發顫,“並非我夫婦二人偏心親生的女兒……而是,你與錦瑟,不是同路之人。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後,你依然風華絕代,而錦瑟卻在時光的洪流裡奔向生命的終點。”

花傾夜道:“沒了她的長生毫無意義,我願為錦瑟再染青絲。我相信您與三師父的奇蹟。”

空逝水搖了搖頭:“可是我已不再相信奇蹟。小夜,你若負心,於錦瑟而言還不是最糟糕的結局。我更怕你為她早逝,那對她而言才是真正的萬劫不復。便如同翩鴻之於我……”說著說著,空逝水身上的殺氣消散殆盡,她的眼睛裡湧起了潮溼。

花傾夜心中一震:“難道三師父未能順利降級?”

與此同時。月下,涼亭。

“老實說,星城兄,我真要嫉妒你了。”玉良自飲一杯,苦笑道。

星城翩鴻再次給玉良斟滿,耐心傾聽。

玉良又道:“你的女兒多麼溫順乖巧,再看我那女兒,好似冰山一座。叫我這當爹的,都覺得有壓迫感。”

星城翩鴻道:“令媛是夙沙老弟一手培養起來的,你想想夙沙行健那張臉就知道了。”

玉良愁容更深,嘆息:“我曾以為,只要我武功強過夙沙行健,便能把女兒奪回來。卻忘了時間對於她們母女而言,飛逝得有多麼迅速。後來我曾回過夙沙堡,那一年澈兒十二歲,已經躋身武林第一流高手之列。而我依然敗在夙沙手下。”

星城翩鴻道:“既然已經回了,為何之後又離開?”

玉良搖了搖頭:“不是我要離開,而是行芷叫我別再見她。”

“為什麼?”

“那一年,行芷三十四歲,還是芳華鼎盛、清麗絕俗的模樣。她說,不許我見到她老。”玉良悠悠道,愁苦的神態,依然掩不住那張年輕面龐的英色。

星城翩鴻赫然明白,也為自己滿了一盞酒,一飲而盡。

“我恨自己沒有勇氣像星城兄一樣。”玉良自責地道,豔羨地望著星城翩鴻漆黑的頭髮。

星城翩鴻放下酒盞:“玉賢弟,你相信奇蹟麼?”

“從前不信,如今深信不疑。”玉良向星城翩鴻舉杯,“澈兒兩次死亡兩次復活,連噬魂龍也被她淨化。而你,更是從真龍族降級為落龍族,得以與心愛的女子白頭廝守。星城兄,我相信奇蹟!”

星城翩鴻苦澀一笑:“抱歉,從今以後,你恐怕更加不相信。”他沒有跟玉良碰杯,而是解開衣領,向玉良坦開自己的心口,眼中盡是歉疚,“父親已然對我失望透頂。”

看見那片灰石般的肌膚時,玉良朦朧的酒意陡然清醒:“星城兄,你的龍魄……莫非……已經石化了嗎?”

星城翩鴻沉聲道:“諷刺罷?我歷盡萬苦,只為變成和逝水一樣,不料,最終卻更加殊途。三年之內,我將形神俱滅。——其實死也就罷了,可惜我想與逝水相約來世都不能夠。”

“怎會如此!?你是龍族霸王,是眾所周知的下一任昆陵城主,星城兄,你曾是那般強大……”玉良的酒盞從手中脫落,悲哀,“問題究竟出在哪裡?”

“問題出在哪裡……”星城翩鴻喃喃重複,“我們也曾這樣質問蒼天。也許,只是因為我們不是神罷。”他攏起了衣領,替玉良拾起掉落的酒盞,語聲平靜:“今日種種,皆由前因註定。玉良,這個世界上沒有奇蹟。這一點,或許令媛比你更懂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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