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吟池 拾壹 欲罷不能,情難了,絲難斷
拾壹
廂房中
西北角上一張紅木床。白色的紗帳爭氣的垂下,床上的人一身黑衣勁裝。雖然面色蒼白,但仍不改英雄的魄力。男子眉頭緊皺,看似十分的痛苦。
他床邊的人們焦急的等待著大夫的診治,大夫們搖了搖頭,紛紛走到茶桌旁提筆開藥方。
“大夫,我們少爺他――”鐵易風率先低聲詢問。
“貴公子雖說身上的毒已經解除,但還有少量的毒素殘留在體內。再加上內傷未愈,他能撐到今日,已著實不容易了!”一位頭髮已經花白的大夫放下羊毫大筆,一臉讚歎的對著鐵易風搖頭:“我們的藥,只能是將他體內的毒素暫時壓住。老朽一生救人無數,唯獨這個孩子能讓我束手無策!”
“是啊!我們已經用銀針幫他穩定著脈搏,剩下的就只求他吉人自有天相了!”兩個大夫留下了藥方後便帶著診箱就離開了。屋裡一下子就安靜下來,微風中吹來了程胤深沉而痛苦的呼吸。
尹葬天在床沿坐下,溫柔的將程胤身上的被子拉到腋下。便搖頭輕聲道:“哎,苦了這孩子了!”
鐵易風默然點頭:“胤少爺從小到他經歷了太多的東西!希望他能頂過這關才好啊!”
“是誰那麼狠毒,這樣殘害江湖中人。江湖險惡,人心叵測!但我居然不能阻止這樣的敗類在我的地方出現!”
尹葬天雖然慈愛的凝視著床上的人,但是身體中卻散發出一股積怨的憤怒。他在憤怒,那種龍一般莊穆的恨意。就如同每一寸鱗片都要飛刺而出的戒備氣場,讓整間廂房都充斥著一種讓人不能靠近的力量。使用者容易因為真氣消耗過多而油盡燈枯而亡
“氣界!”鐵易風震驚大喊:“莊主,你――”氣界是武林中失傳已久的武功。用全身的真氣啟用周圍的氣場結界。以一種同歸於盡的方法透過肉身的焚燬來給敵人的最後致命一擊。這是極為極端的方法,但是卻是最最致命的方法。因為這個更為恐懼的就是,如若真氣控制不當,容易氣息紊亂,走火入魔。
鐵易風深知後果,十分擔憂的望著尹葬天。“莊主,你又何必呢?”
“我不成魔,誰成魔!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世界上最恐怖的人是不怕死的人!這雖然是個方法,但唯一的代價就是消耗過大的真氣,。
“就讓那個武林的惡魔出來了結我吧!”尹葬天憤憤的站起來:“我誓要替那些無辜枉死的江湖同道報仇。”
“可是?如若您有什麼事,江湖便會更容易被不法分子利用,只怕到時候腥風血雨,生靈塗炭呀!”
“這……”尹葬天似乎遊戲動搖,鐵易風趁機加勸。
“現在,我們只能從長計議。不能盲目成為別人的目標,以免打草驚蛇!”
尹葬天看了看鐵易風閃爍的眼睛,思忖一會,問:“你,是不是有什麼東西沒有告訴我?”
鐵易風沒有說話,許久他跪了下來。
“咚!”的一聲悶響在安靜的室內迴盪,也震盪在尹葬天的心裡。
“莊主,原諒我的私心!我沒有將這件事告訴您,有苦衷!”
尹葬天深吸一口氣,試圖將那份震懾感壓下去,卻看到鐵易風低著頭,不敢抬起。鐵易風低聲的道:
“我們查到,黑無崖卻是已經回到了中原,並且回到若瀾門。他是否有下一步打算,我們還沒有查到。但卻知道他是為了一個叫做紫薇夫人的人而回來的。而那位名叫紫薇的女子,長得跟夫人很像!”
“風弟!你――你糊塗啊!”尹葬天的表情用驚愕轉為了心痛:“你深知玄胤山莊的規定,知情不報者是要受莊法處置的!”
“鐵易風甘願領罰!但是我再不願看到我們同門三人再因為一個女子而自相殘殺。大師兄亦正亦邪,我已經不在乎。我只希望江湖能一直這樣平靜下去!一個魅姬已經夠了!”
“風弟!”尹葬天著實被鐵易風的話語震懾了!那個他曾經一起共患難的師弟,如今也只是這樣的卑微地隱瞞知道的一切,就只是為了讓他成為無情無義的負心人!
“起來吧!為兄知道你的苦心!起來吧!我不會處置你的!”尹葬天伸出蒼老的手將一臉滄桑的他扶了起來。
“莊主――”
“風弟,這裡不在莊中,你還是叫我師兄吧!這樣我比較習慣。人老了,開始要懷舊了。一切都還是覺得是從前的好!”尹葬天背過身走到床邊。月光透過梧桐樹灑在窗欞。面向這空中皎潔的月光,他淡淡的對鐵易風說:“對於大師兄,總有一天,我們要親自上門請罪。那麼多年,是我們對不住他呀!”
。
廂房裡
男子依舊緊閉雙眼,痛苦的躺在床上。風吹過,搖曳燭光。燭光中,他的臉被映託得更為立體!
芊芸拿著溫手帕擦拭他微汗的臉。他長得不算太好看,但是五官卻如石像鐫刻般的深邃,全身散發著的火氣雖然讓人覺得難以親近。但沒有人會知道,他那強硬的外殼深處,同樣也藏著一顆琉璃般脆弱的心。
“嗯!程胤被劇烈的痛苦折磨得**出聲。劍眉緊皺在一起。他身上的火氣越來越強烈。
“好燙!芊芸輕輕的將手帕放在他的額頭上。她冰冷的指尖觸及到他炙熱的皮膚,感覺到有一種被灼傷的炙熱。
“一定要撐過去呀!”芊芸執起他黝黑的大掌,心裡默唸。對於他,或許她已經用盡全力的去遺忘了,但是為什麼做不到了呢?
當愛已成執著。是不是因為愛了太久,所以成了執著?
床上的男子已經在夢中掙扎,依舊在囈語。窗外皎潔的明月忽地被烏雲所掩,天黑得讓人恐懼。閃電雷鳴。空氣瞬間變得異常的躁動。
天邊幽蘭的光在巨響之中強烈的閃爍,一陣陣兵荒馬亂的蕭條。狂風將窗戶吹開,在安靜的室內盤旋,發出的驚悚的哀號聲。
燭光在劇烈的搖晃之下,最後還是熄滅了。一縷白煙幽靈般的從燈上飄出。芊芸筠不禁背脊犯怵。她起身點起蠟燭,但手卻被程胤牢牢的握緊。
“師兄――”
時光好像穿過空間,回到從前。芊芸的腦子如眩暈般的沉入回憶裡。天地彷彿一瞬,一切的事物彷彿回到了從前一般。
漫天大雨。
身受重傷的他。
手。
那一隻有力而沾滿鮮血的手,握著她的手。緊緊的,一刻也不打算放。
回憶與現實在天邊劇烈躍動下漸漸重影。回憶的馨甜香氣瀰漫而來。空氣中微小粒子逐漸拼湊成為記憶復刻中那塵封已久的驚心動魄與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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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他們將結盟的書信送至坤前莊後,趕著回玄胤山莊。途中卻遭到了江南龍劍門的突襲。或許是不服氣玄胤山莊的雷厲風行與坤前莊結盟的效率。龍劍門派出了一大批死士來堵截他們。
嚎啕大雨。他依舊將她鎖在身後。手裡握著手中的無淚劍穿過風雨。
無淚劍在雨中發出如淚水般的白光。劍身在大雨的敲擊之下噌噌作響。無淚亦有淚,落淚既成光。爹說過,無淚劍是鑄劍大師玄川大師這輩子所鑄的最後一把劍,無淚就是無悔。他用無淚來告誡世人,既然道路已經決定,就要走得無怨無悔。然而,又有誰真正無怨無悔過自己曾經的決定呢?
程胤揮著劍向面前一個個猙獰的死士們劃去。無淚劍劃過夜空,切斷了雨絲。鮮血順著無淚劍緩緩滴下,如黑暗中悄然綻放的薔薇花。
敵人一個個的倒下,他臉上緊繃的線條也變得舒緩起來。他笑了,一個能將人送上黃泉路死神般的微笑。讓眼前的敵人毛骨悚然。猩紅的殺戮染上了他的眼,他的每一劍都如劊子手般的快、準、狠。
他轉身,芊芸在他深邃的眼裡看到了那一抹鐫刻已久的仇恨,那份仇恨似乎也成為了他活下去的力量。因恨而生,因恨而活。那是何等的不快樂。
大雨繼續傾盆而下,好像永遠都不會停一般。風雨將他們困在天地之間。他將她摟在懷中,而雨幕的那一頭,危險正如毒藥般蔓延而開。
這是一場漫長的廝殺。她隨著他的步伐一步步艱難的一動。一步步艱難的衝出包圍圈。天空的雨滴似乎變成了讓人窒息的猩紅。腳下的水混著血液濺溼了她紫色的絲裙。濃稠溫熱的血液滿天飛舞,一切彷彿是一個讓人心痛的冗長夢魘。
雨水打在芊芸身上,渾身溼透的她居然沒有一絲的恐懼。在他揮刀的剎那,她轉頭望了望身後。雨幕之中,只剩下了屍橫遍野的淒涼。
世界安靜的失去了聲音。廝殺、憤怒、無情。這一切一切都失去了所有的聲音。
最終,最後一個死士也倒下了。扭頭回望眼前的一切,程胤無力的倒下了。他是微笑著落在她腳下的。她無法忘記他在倒下的那一刻,剛毅的臉上洋溢著一抹驕傲而自豪的微笑。
那晚,她也是這樣坐在他的床邊,用微涼的手拭去他額間的汗水。他依舊緊握著她的手不願意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