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吟池 拾玖 玉隕情滅,遺孤誰託?
桃花叢中,安靜祥和的朝陽灑落在樹影之中。滿世界的鳥語花香,讓人原以為誤入了仙境。
一襲白衣女子優雅端莊的站在花叢之中,她靈動的雙目緊緊的望著遠方的兩人,嘴角卻泛起了一抹詭異的微笑。
恨意從她的眼睛裡迸射而出。她極力的望著,彷彿想要用仇恨的目光凌遲他們。
她站在繁花叢中淺聲低吟。婆娑的葉子颯颯的在為她打著節拍,抬起頭,她的眼來望去滿是荒蕪,嘴邊一抹空靈的微笑。
.
不知愛你是否過錯/
卻不後悔與你承諾/
雖然我孑然一身/
但有你此生並不白過/
無法改變因果/
是我前世做孽太多/
今世能給你幸福/
為前生贖罪過/
棄你而去/望你不怨我/
雖非我本意/天意孰能逆/
只願來生能再聚/莫分離/
飛娥撲火/妾不能給你什麼/
不能挽回的錯/為何還要想念我/
莫沉溺承諾/你我已生死兩相隔/
.
生死兩相隔。
她反覆的吟唱。聲音宛如幽谷之中傳來的天籟之語。
*** *** ***
桃樹之下,蒼白的繁複桃花在朝陽之下閃爍著耀眼的華光。
尹葬天手指突然停在半空之中,只是慢吞吞的轉過頭。
是她麼?
在花樹之下,她微笑。
風中散落著她絕美如天籟的歌聲與她的香氣。
他不禁揉眼,直到他確認眼前的人不是幻覺。他轉過頭,正好看到黑無崖的手握得死緊,指節微微泛白。蒼白的臉,卻有著一抹讓人不解的迷惑。
許久。
尹葬天慢吞吞的站起來,目光如炬。
白衣女子微笑,直直的向他們走來。在尹葬天的面前停下。她嬌羞的低下頭,烏亮的髮絲有一縷垂在額際,微微扯動的嘴唇,似乎說了些什麼?可卻什麼都聽不見。
她抬起眼,雙目燦若星辰。
“魅姬――”千言萬語就如洪水般湧上喉嚨,尹葬天卻找不到一句能表達的話語。
天空之中的花瓣全部湧現在他的面前,溫柔的將她包裹著。尹葬天深知,那是魅姬高興的樣子。尹葬天伸出顫抖的手。桃花絮乖巧的躺在他的手中。他溫柔的笑,眼神如春水般的輕柔。
“夫君――近來可好?”魅姬嬌笑,站在風中的她,潔淨而透明:“妾身可不好呢!這般思念的撕心裂肺,讓我好似難熬呀!”
忽然,魅姬的眼神變了,清水般的清澈變為渾濁的深藍。就如黎明前的海水,幽靜中盪漾著怨恨。
“年華老去,夫君會在乎麼?”
白光襲來,尹葬天的雙鬢瞬間變得斑白。
“雙目花白,再也看不清你了呢?怎麼辦呢?”
“連這份離別的痛楚,妾身也已經承受不了了,那麼也請夫君為我承擔吧!”
語未停,只見她周圍的花瓣簌簌的朝他飛來。四面八方,沒有一面遺漏。花瓣卻幻化成劍出鞘雷霆而至。
時間彷彿在一刻靜止。
尹葬天閉上雙眼。依稀的看到在那遙遠的南海之上,一個溫柔可人的女子柔順的將頭埋入他的懷裡,傾訴著愛語。
只是,永遠。他再也不能輕撫她散發著花香的發。輕撫她的臉。
………………
…………
……
“天郎,如若有一天,妾身離你而去,你會怨恨我麼?”魅姬躺在他的懷抱裡,柔柔的問。
“不會!我會去找你,一輩子的找,滿世界的找!直到找到你為止。”他深深的記得自己說過這樣的話。
“可是――” 魅姬美眼轉動,碧波流淌:“如若你讓妾身離去,再見你時,我會殺了你!”
………………
…………
……
“我會殺了你!”
這句話在尹葬天的腦海裡浮現著。那一秒,他留戀的望著魅姬,她嘴角浮起一抹怪異的笑。
花瓣融匯成一股緋色的光,最後直直的刺如了他的胸膛。腥膩粘稠的液體從、自他的身體裡潺潺的流出。他雙腿癱軟,跪在了魅姬身前。鮮血滲入了泥土之中。染上了她乾淨的鞋。一如平常般的,她緩緩下蹲,將頭埋入了他的懷中。
她揮手,散落在地上的花瓣們紛紛起舞。猩紅自天空中飄散,沾染上了純潔的白。
滿世界的腥風血雨,道光劍影。
不知從何而來的人馬自花叢之中竄出,義務反顧的連出殺招,刀刀致命,劍劍兇狠。
而光暈之下的桃花樹。
泛著詭異的光。
女子輕柔的懷抱著中年男子。粘稠的液體將她白色的衣裙染得分外的刺眼。她呆呆的撫摸著男子的背。然後痴痴的囈語。
她無心關注身邊發生的事情,只在乎懷裡的人。
我已經把你殺了。
即便是我把天底下的負心漢都殺了,我失去的青春也不會回來了呀。
男子艱難的抬起手掌,放在她美麗的臉上:“我不怪你。這一輩子,我都沒有怨恨過你!”
“哈哈!哈哈!”女子長笑。又將手中的匕首,再次刺入他的胸膛。
“師父!”
一個撕心裂肺的聲音自空中傳來。
青衣男子在遠處拔劍廝殺,未等他來到面前。一陣甜膩的馨香傳入他鼻尖,恍惚之中他失去了知覺。
*** *** ***
山腰之中。
芊芸突然頓住。一陣莫名的憂傷自心底泛出。額間的紫色石頭髮出閃耀的光芒。就如遠古傳來的沉寂千年的哀傷。
發生了什麼?為何會那麼憂傷呢?
“爹!”大風四起。樹葉頓時飛揚而起。她彷彿感知到了什麼?拔腿飛奔而去。
內心的恐慌讓她沒有辦法發出聲音。她只知道該向前跑,向前跑――眼前的桃花林很大,煙霧阻擋了她的視線,她拼命的跑――但是路很長,它蜿蜒在煙霧中,似乎沒有盡頭。她跌跌撞撞的找不到出路。
迷霧之中,她彷彿聽到了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刺耳的笑聲,似乎要穿破她的耳膜,撕碎她的身體。
她害怕的跑著,不顧一切瘋狂的向前跑,花瓣混著血液在空中飄落,滴落在她的衣服上,滲出一大片殷紅。
她來到山頂之上。還來不及擦拭額上汗珠。
眼前。山路順著地形蜿蜒延伸。
四周沒有了清脆的鳥鳴,讓人恐懼的寂靜。呼嘯的山風吹過,血液肆虐,遍地的屍體,蔓延著死亡的氣息。就連沿著山路上的桃花樹都沾染上了血跡。
那一抹抹猩紅的血跡刺痛著她的雙眼。而更讓她震驚的――在那繁花之下,有一抹熟悉的身影站在繁盛的桃樹之下。他站直的身軀在微微顫抖。手中的無淚劍發出“錚錚”的聲響。鮮紅的血從他鋒利的劍上留下來,滴落在嬌豔的桃花瓣上,血液蔓延開來,染紅了整片天空。
腳邊,安然的躺著一位中年男子。花瓣如細雨一般在空中飄散,漸漸的埋在他的身上。
世界彷彿沒有了聲音。
她的腦子一片空白。向前走了幾步,腳步是虛浮的,象在虛空之中茫然無措的人。
“不!”聲音頓時卡在她喉嚨中。想要開口說話,但是溢位她喉腔的卻是聲烈心撕肺地尖叫。
如血般的陽光籠罩在她周圍,她無力地望著眼前的人,霎那她彷彿覺得他們離她好遠。時光彷彿在她們之中設下一條無法逾越的溝壑,深而無盡。站在三步之外的她,恍如隔世。
地上鮮紅詭異的色彩刺痛了她的雙眼。眼前的世界真實得讓人無法相信。
“告訴我,到底怎麼了!到底怎麼了!”蒼白的臉,絕望的眼。她失控的抓著程胤的胳膊。
他全身僵硬如鋼鐵。聲音低沉,清冷冰涼。
“我不知道!”
無淚劍自他的手中滑落,他望向她,又是這樣荒蕪空洞的目光,不帶任何表情的臉。
“說啊!是誰幹的。誰帶走我爹的!!!是誰?!”“誰那麼絕情――”蕁筠搖晃他:“怎麼能這麼絕情!”
她凝視著他,眼神絕望而痛楚。她觀察著他許久,漸漸染上一抹漫無邊際的悲憤。
“為什麼是你?為什麼?”蕁筠長嘯。她紫色的衣裙在山上的寒風中“呼呼”飛舞。她緩緩的蹲下身子,跪在血泊之中。
淚水自眼眶之中盈出。她的雙手撫摸上尹葬天的臉。
“爹――!”她搖著他冰冷的身軀,不願相信他已經安然的睡去。
忽地,她她湖藍般溫柔的雙眼,卻泛上了一抹光亮。桃花瓣隨風飛舞,混著腥臭的血腥味。血液濺在她淡紫色的衣裙上。如一朵朵盛開的花。
她如精靈般安靜淡定的望著他。她挺直腰骨,猶如蛻開繭的蝴蝶,在風中紛飛。美得不可一物。
“告訴我,要我相信你!”輕輕聲音,她不敢大聲說話,只怕淚水會這樣湧出來。
程胤沒有說話,低著頭,雙眼空洞。
她的手緊緊的握著無淚劍。指關節碰觸著劍柄上的紋飾,她已經感覺不到任何的痛楚。
暖日當空。
但她卻絲毫感覺不到溫暖。芊芸挺直身板,身子卻微微的顫抖。她倔強的站在樹下,沒有流淚,只是呆呆的望著遠處的程胤。
程胤突然很想擁抱她。只是――
下一秒。
他驟然睜大了眼睛。
無淚劍毫不猶豫的刺入了他的胸膛。在劍的那頭,是她孱弱顫抖的手。那份憤怒直直的打落在他左胸房。
猩紅的液體從劍身緩緩下落,打在他的鞋上。已經分不清楚哪些是他的血,哪些是原有的罪惡。
抬起眼,他的眼裡的深黑褪為琉璃般的透徹。只是她看不到了。
芊芸轉過身,顫抖的背脊慢慢的挺直。
她離開了。
程胤伸長顫抖的手指,遙望著她。
那一刻,彷彿――
她再也不會再轉過頭。
再也不會跟他說一句話。
再也不會跟著他遠走天涯。
全世界就只剩下他一個傻瓜,他成了這個世界上最傻的傻瓜。忽地,他笑了。幾近狂妄的笑聲,瞬間盤旋在整個山谷中。
他輕捂著左胸傳來的痛楚,徐徐跌落在花瓣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