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吟池 貳 壽宴憶情 下
玄胤山莊前院中心有一方用石料砌成的擂臺。
以紅木為欄,裝飾有大紅的綢花。
大紅壽字貼得到處都是。
大紅的沙圖大毯鋪在石料上。看起來典雅大方。
一張檀木琴案。
一張楠木琴。
琴瑜緩緩坐下,雙手輕撫琴絃。
琴聲溫婉從她青蔥的手中流出。似一抹清泉從高山緩緩下落,輕輕的拍擊石岸。每一滴泉水,似珍珠般歡快的落入玉盤中。湖水清澈見底,波光粼粼。月光撒落在湖面上。恬靜而美麗……
琴聲中似乎有一股哀愁,一股欣喜。一股讓人痛徹心肺的失望,一股令人慾罷不能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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燻祥堂內所有的賓客都安靜下來。
皆側耳傾聽這般美妙的琴聲。
忽的,一串歡快的鈴聲傳來,琴聲由憂傷轉成歡快的曲調。
嬌豔的紫花不知何時從天而下,淡雅的花香壓倒了滿堂飄逸的酒香。讓人不由得眼睛一亮。
紫衣少女踏著鈴聲翩翩起舞。
手中的紫綢彷彿有靈性般的在她身邊旋舞。
時而拋起,時而懸落。
身材妙曼的少女專著的起舞,淡紫色的舞裙襯出了她的勝雪的肌膚。輕快的舞步從她纖細的玉足下流出。散落在空中的紫色花絮像被口操控般的在她周圍調皮地飛舞。
蕁筠就如蛻繭而出的蝴蝶,在花絮中翩飛。
美得不可一物。
滿堂賓客震驚的拍起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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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睜著明亮的雙眼環視四周。嘴角是揚起的。動作是歡快的。
但眉眼中卻有說不出的憂傷與失望。
額間的淡紫色寶石在月光下閃閃發亮。
她拉起紫綢,繼續旋轉。
天地間彷彿之剩下她一個人獨舞。
而在那頭暈目眩的一瞬。
芊芸彷彿看到到他一臉冷漠地望著她。
她彷彿看到他從大門一步步的走過來。走過她的身旁,卻沒有轉過頭。
她彷彿看到他恭敬的給父親祝壽,父親一臉笑意的樣子。
她甚至看到喝彩的人更加賣力的喝彩,而他卻淡淡的坐下。就當她沒有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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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她仍然在旋轉。
她仍然頭暈目眩。
腳鈴叮噹叮噹地隨著琴聲碰撞。
最終,在一身激烈而歡快的琴聲中停止。
琴音在擂臺上空繚繞片刻,滿堂的賓客似乎才剛從幻境中清醒過來。
掌聲隨即響起。蕁筠抬起頭,緩緩謝幕。
電光火石的那一剎那。
她看到了坐在席位上的他!
真實的坐在席位上的他。
程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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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芊芸的身體僵直在那裡。汗水溼透她的衣背。
可她卻一點都不覺得熱。
她的心,彷彿被人撕裂著。她想離開擂臺,卻又想繼續站在那裡。
她希望程胤能看到她。
可程胤仍神情自若,滿臉歡喜地坐在酒席裡。
拿著杯子慢慢的喝酒,時而舉起酒杯歡快暢飲。
他沒有轉回頭。蕁筠看不到他的神情。
當眾人察覺芊芸仍站在擂臺上,賓客們紛紛不覺的望過來。
程胤也轉過頭。
他的眼光深邃的在蕁筠身上掃過,身體微微一僵。隨即又轉過頭,繼續與旁人聊天。
她看到了。
然而,她感覺――
心一直往下落……
落得深不見底,深不可測
彷彿再也找不回來……
她原先已經知道他會有這樣的表情,但真正的看到時,那份痛苦彷彿可以一寸寸的把她吞噬乾淨。
而她的雙腳就好像被施了法術僵硬在那裡。無法動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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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葬天拿著酒杯的手微微的顫動。
這兩人的神態均落入他的眼中。
他放下酒杯,慈祥的大聲笑起來。他使眼神命令樂師繼續彈奏,讓舞者繼續起舞。看著擂臺上的芊芸,溫和的說道:
“寶貝女兒!我這已經是湊合湊合的看完了你的舞,你這還有什麼花樣沒有使出來呀?還是你在抱怨你胤師兄回來搶走了你的風頭?”
沉寂中的芊芸微微晃動,隨即收起窘態。
尹葬天望了望席中的程胤,繼續說道:
“如果芸兒是吃味了,就上來看爹罰胤兒喝下這一大壇之女兒紅好不好?”
芊芸望了望尹葬天,又瞟一眼程胤。
程胤的臉上依舊冷漠,但眉宇之中,她看到了關心。
她握緊雙手。
讓指甲抵住掌心。
是對她的關心麼?哪怕只有一點,都好……
“好!就罰胤師兄喝下那罈子女兒紅!喝不完不準離開玄胤山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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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香混帶著酒香從夜風中緩緩吹來。
賓客們恢復了原先的喧鬧。
絲竹聲、歌聲把夜晚裝飾的分外的迷人。
貼有壽字的大紅燈籠忽明忽暗地分外刺眼。
芊芸覺得身上的力氣已經被剛才那場舞蹈所抽蝕乾淨了。
月光灑下,冰涼的冷色帶走傍晚的餘熱。微風吹過,一襲涼意襲上她纖弱的身軀。
一隻溫熱的手拉著她離開的擂臺。
芊芸輕輕望去――
琴瑜右手抱著琴,左手卻將溫暖一絲絲的傳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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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空被紅色的燈籠照得透亮,月色的光輝也被雲霞遮擋。
夜已入深,玄胤山莊的賓客紛紛退席,各自離去。
早春的夜晚,似乎還殘存著冬夜的涼意。
樹上的聲聲貓頭鷹叫。
在落寞的子夜中略顯悽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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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芊芸的廂房
芊芸換下剛才穿過的舞衣,換上一般的裝束。
嵐芷端來禦寒的薑茶,並將一方浸泡過溫水的方帕遞給蕁筠。深春未夏,氣溫還是有點低。放有人參的薑茶最適宜禦寒了。
芊芸雙手捧著方帕,一臉幸福的樣子。
“嵐芷姐姐,謝謝你!”
“傻小姐,能服侍小姐是嵐芷的福分,小姐莫用感謝的!”嵐芷底下頭,眼眶微微泛光,打從九歲那年被自私的父親買進玄胤山莊後,本以為一生就得為奴為婢,勞碌一生。但慈愛的莊主一直將她當作親生的孩子看待。芊芸對她更親如姐姐。這都是她一輩子都不敢奢望的!
“好了!把薑茶喝了吧!去去寒!你從小身體就弱,還不珍惜自己,非要大晚上的穿著薄薄的舞衣在寒風中舞弄!如果你著涼了,真是活該!”嵐芷轉頭,假裝生氣。
芊芸暗喊糟了。立刻伸手輕拉嵐芷的衣角。
“嵐芷姐姐,芸兒知道錯了!爹爹生日盡興嘛,我這做女兒的總不能沒有任何表示呀!”
嵐芷看著她一臉可憐兮兮的樣子,心一軟。便轉了語調:
“那你也不能這樣虧待自己呀!至少提前跟我說一聲,使個眼色,我拿一件厚實的舞衣給你嘛!你就這樣突然起來,真不知道剛才我的心都被你吊到喉嚨眼裡了!”
“嵐芷姐姐,對不起嘛!筠兒知道錯了,你就看在今年筠兒贏得滿堂彩的份兒上,就原諒筠兒吧!”芊芸拉著嵐芷的衣角搖晃的手,忽的停了下來。
她的舞,贏得了滿堂彩。
但是,卻遠遠贏不了他的心。
她騙不了自己,更不能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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芊芸轉過身,拉下小臉,滿臉疲倦的用手支起下巴。
嵐芷看到她眼中的失落。“你今天突然要跳舞是為了要掩飾你對他的失望。”這句話不是疑問,而是堅定的陳述。
芊芸低下頭:“對!”:“但這好像沒有用,卻反而越來越明顯。對他,就越來越思念。”
“傻筠兒,既然他回來,就證明他心中還有這個家,還有你呀!想他,就去找他吧!告訴他你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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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說些什麼小心事呢?”
一個渾厚的男音如一陣風,吹開了蕁筠的房門。
“爹爹!”芊芸站起來歡迎。
“莊主!”嵐芷俯身行禮。
尹葬天慈愛的揮手,並示意嵐芷下去。
“自己人,沒有什麼大事禮節這就免了。夜深了下去休息吧!我還有些事情想跟芸兒談談!”
“爹!”芊芸滿肚子的委屈,一下就湧上來。
尹葬天伸出寬厚的大掌,一下一下輕撫她的頭。
“傻孩子,爹都知道,都知道!”
“爹,孩兒真的有些不甘心!”芊芸躲進尹葬天的懷裡,撒嬌的蹭了又蹭。
“如果覺得累了,就放棄吧!畢竟胤兒,已經不是從前那個只聽師父話的小孩子了!”輕拍芊芸的背,尹葬天心裡一陣泛酸。
“不,我一定要他給我一個答案!”芊芸不服氣的從懷抱中抬起頭,委屈的雙眼裡滿是倔強。
“爹,我是不會放棄的。至少,我要他告訴我為何不喜歡我!”
“要麼,爹去跟他談談!或許,爹的話他還會聽!”
芊芸離開尹葬天的懷抱,一臉認真的說道:
“爹,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想自己解決。我想自己一個人面對程胤。望爹能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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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鏤花的花窗。
那裡是一片茫茫的桃花林。
沒有了漫天紛飛的花絮。
沒有滿園翩飛的彩蝶。
只剩下一園將近殘敗的花枝,與枯萎的花瓣。
月光灑落在花絮上。
一陣悲冷與悽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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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遠的,芊芸好像聽到一個少女的聲音。
“胤師兄!你的劍舞得真好!像跳舞一樣。不!比筠兒的舞還漂亮!”
少女一臉笑意的坐在桃花枝上,滿眼的羨慕的望著樹底下剛健的身軀。
他一臉認真的揮動著手中的木劍,絲毫不理會樹上的可人兒。
一臉認真。
一臉冷漠。
剛毅好看的臉上,嘴唇緊抿
就好像從來都沒有微笑過。
從來就沒有。
是什麼讓他的眉頭緊皺,是什麼讓他一直都不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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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一年前,我能耐心的同他談談,或許這樣半年胤兒就不用受那麼多苦!”
尹葬天望著陷入沉思的芊芸,蒼老的臉佈滿懊悔。
“如若有一天,在這覺得待膩了,就出外頭看看。去外頭散散心,人也會開朗很多!”
“爹!”
從沉思中被喚醒的芊芸一臉錯愕,父親是從來都不願意她離開這裡的。
“今兒個茗寶樓的老闆遞給我一張請帖。要我明天務必要去一趟。爹有公務在身,沒法兒親自去。你跟你琴瑜姨娘就替我去,好不?”
“爹!您這是……”
“就當是出去散散心,啊哈哈!”尹葬天突然笑了。
“放得下的,就放。放不下的,就讓他過去吧!無論怎麼樣,你都是我最自豪的女兒,你都是玄胤山莊裡最快樂的精靈!”
“爹!”原來父親一直都這般的懂她的心,從始至終都包容、放任著她做任何的事情。芊芸感動的抓著尹葬天的手臂報了又抱。
“好了,夜也深了,你回床休息吧!爹也得回房喝上杯醒酒茶咯!”
芊芸仔細一想。
不對!
芊芸的小臉由感到轉為錯愕,最後氣得兩頰泛紅。
“敢情您剛才跟我說的都是酒話呀!明天您醒來還算不算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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