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吟池 叄拾 近來無限傷心事,誰與話長更?
風雪交加。
芊芸終究還是病倒了。
她從昏沉中清醒過來時,天已經全黑了。睜開眼,她看到是緊握她手的龍謹辰。“醒了?懶蟲子,你已經睡了很久了!”他親暱的用下巴探她光潔的額頭:“沒有那麼燙了!好好休息就好。”
燭光微微的搖曳,床邊的火盆離,炭火旺盛。
龍謹辰端來一杯清茶,緩緩的抱起芊芸。清水自口腔緩緩的流入食道之中,溫潤她乾枯的喉嚨。她像極一個飢餓的小狼,貪婪的吮吸著母乳。
他溫柔的輕輕拍著她的背。沒有言語和肢體的表達,他卻深深的知道她的一切行動和思想。“躺了那麼久,該是餓了吧?”龍謹辰從桌上端來一碗白粥。細細的一口口喂入她的口中。
看著他細心的為自己做著這些事情,有一股暖流慢慢的浸溼她的心。曾幾何時,她也是如此待一個人。也曾經天真的幻想著會有一個美好的未來。而結果終究是傷透心,不得不躲起來舔舐傷口。
面對失敗的過去,她已經不知道應該如何去接受一段新的開始。
“丫頭!是不是因為我餵你吃東西,所以開心到呆了?”龍謹辰笑得花枝招展,邊細心的替她拭去嘴邊的汙漬。
“沒有!少往自己臉上貼金!”芊芸輕輕的退開他:“就是一碗白粥而已!”
“而這碗白粥是,在你生病時恰巧肚子餓的及時粥!是久旱逢甘霖的救命雨!”龍謹辰誇張的連用幾個形容詞,讓芊芸不禁輕笑而出。
“如若我哪天將你和我說過的話全都記下,並且在江湖上宣揚,恐怕你建立的神秘形象都會消失殆盡!”
“你不喜歡麼?相比之下,腥風血雨的你追我趕的生活,沒有未來。而只有這樣平淡而瑣碎的生活才能更深刻的體會自己的存在!我倒是挺喜歡那樣閒適寧靜的生活!就像我們在瑾嫣樓一樣,每天為著那柴米油鹽的幾個子兒而奔波忙碌,卻有一個閒雲野鶴的舒適心境。”龍謹辰靠在床架上伸伸懶腰,慵懶的雙眼柔柔的瞅著芊芸。
芊芸心一沉,羞愧的低下頭:“我當初如果沒有從茗寶閣追出去找你的話,你現在應該過得很好吧!”其實,她一直都在想,如果當初。如果當初沒有發生那麼多的事情。她還是爹的女兒,心肝寶貝。一樣的人物,一樣的生活方式,一樣的回憶。那該多好!
“傻芸兒”龍謹辰輕輕的把她的頭攬進自己的胸膛。“和你在一起,無論是做什麼驚天動地的事情,我都覺得踏實!”
芊芸望向他。
他的眼裡有著一抹讓人著迷的柔情,就如一汪大海。海水覆蓋著她的每一寸筋骨,每一寸氣息,緩緩的深陷進去。
*** *** ***
.
.
芊芸的傷寒一直時好時壞,未見好轉。時而退熱了,夜裡又在反覆起來。大夫看了好幾次都沒有法子。積勞成疾再加上心裡創傷,芊芸一下子變得默默無語起來。龍謹辰每次看到她強顏歡笑的樣子,就不禁心疼。
.
.
庭院之中。
白雪覆蓋了整個花園,昨夜一場紛揚的瑞雪折斷了樹上枯槁的樹枝。難得的陽光在雲隙中展露姿色。
院落裡的白梅長得很嬌豔欲滴。按耐不足心中的愛意,芊芸還是揹著嵐芷走了出去。窗外一片安靜,沁人心脾的芬芳攝入她的體內,蕁筠頓時渾然舒暢。
指尖捻著漫覆雪水的花瓣,梅花如煙花般在指尖盛開。蕁筠有一股像要汲取著滿園芬芳的衝動。冷傲的花觸及她所有感覺。往事就如潮水一般湧來。
有關他。他。她。
關於這裡的一草一木,或許沒一寸土地,都已經將他們的影子深深的烙印,選擇不了回憶,只有品味回憶。只是回憶苦澀得讓人心痛。只是無端的念頭,讓我再也不能自己去想你。
無端的溫暖只她的身體裡湧出,空氣中彷彿一股無形的紅光包圍著她,溫暖如一個結實的懷抱簇擁她嬌弱的身體。
那一刻.她渴望著他的出現。
即便是無法穿越的仇恨的鴻溝,思念卻蜿蜒向前。
.
.
細碎而沉穩的腳步踏在雪地上。
“芸兒!”熟悉而如潤玉一般的聲音,蕁筠側目卻感覺一陣失落。
“這裡冷,還是快進去吧!”龍謹辰脫下狐裘披風披在她的身上:“身體不好還要出來吹風!”
芊芸沒有說話,她靜靜的凝視他潤玉般的臉。
“我知道你在笑我囉嗦!但是,你真得好好照顧自己!”龍謹辰有些急,臉上露出了霞光。
芊芸微微一笑,目光呆滯。她輕輕的握著他停駐在肩膀上的手。“你身上的傷才剛癒合,身體還是很虛弱的。染上風寒也不好!”她始終還是這樣,還是沒有放得下。龍謹辰的心漸漸的冰涼。
“那我們一起披上吧!”龍謹辰將披肩拉至自己的脖子上。或許是因為用力過多,芊芸的身體緊緊的靠在他的懷中。四唇就這樣盡在咫尺。她芬芳的香馥鼻息之中也染上了他的氣息。
他輕輕的覆上她美麗的紅菱。
吻得是如此的輕柔,彷彿她就是他手中最珍貴的珍寶。而芊芸不知道,他的小鹿在狂亂的跳動。前所未有的緊張感覆上他的心。甜蜜和美妙在他唇間躍動。
心跳聲就在口濡以沫之中傳遞著濃鬱的愛戀。
.
雪白的梅花自她的手指滑落,一路的冷傲高潔的芬芳鋪蓋在斑駁的庭院之上。孤高的幽芳,自賞的傲立在寒風之中。
近來無限傷心事,誰與話長更?從教分付,綠窗紅淚,早雁初鶯。
當時領略,而今斷送,總負多情。忽疑君到,漆燈風颭,痴數春星。
.
.
堂前。
陸幽魅心恭敬的俯首鞠躬:“屬下已經找到當日在玄胤山莊下毒之人!”她推開門,急匆匆的說道。臉上還留著一抹潮紅。“那人見落入我的手中,立即服藥自盡!”
“那可曾調查到他的身份?”芊芸望向她,眼裡有著一抹憂傷的神情。
“此人受段飛饒唆使,一直潛伏在玄胤山莊內,伺機下毒!訓練有素,手法高明。”芊芸的眉頭微蹙,眼神裡有些失望。哎。明明就唾手可及,卻彷彿冥冥之中有什麼東西阻礙著事情的發展。
“他身上還有藏有一包毒藥。上面標有紫薇字樣!”魅心將懷中的藥包取出,小心翼翼的將它傳上去。
“唐叔,你能否辨別一下,這是否是同一種?”芊芸接過藥包,仔細研究那藥包上的圖案。紫色的印鑑,一株不能名狀的藤蔓纏繞在字型旁。定睛一看,藤蔓就像有生命一樣在字旁蜿蜒,蠕動。只是令芊芸詫異的是,一種莫名的熟悉感油然而生,手中的藥包上繪製的章文有著一種似曾相識意味。
紫微宮……
中原玄胤。西域紫薇。或許已經成為了定式。西域一直窺視的中原,就連當朝的天子或許也有些頭疼。
.
芊芸在很久之前就已經耳聞過這樣的一個神秘的組織。它來自西域,在蒼茫的大漠之上,它以妖媚的姿態傲立在風沙之中。以暗殺著稱,絕無失手。宮內製度嚴厲,無論是誰,觸犯規矩的,通通殺無赦!
門被大風吹開。寒風一下子灌進房間裡來。堂中火盆裡柴火被燒得噼啪作響。芊芸望向所有人,淡淡道:“叔叔們對此事有何看法?”
唐徑用銀絲探了探藥包裡的藥粉,用手輕輕的揉搓。“確是此藥!”
眾人的雙眼紛紛向他注視。
“我們不曾與紫微宮結仇!”鐵易風回答。
“西域窺視我中原武林已經很久了,或許是因為看到我們中原的自我分裂,認為有機可乘,所以才伺機加入戰局,讓事情白熱化。最後他們就在一旁坐收漁翁之利。”琴瑜搭了話。
“ 現在敵人在暗,我在明!我們只有先按兵不動,靜觀其變為上策!”林德善拘謹的臉上線條緊繃。
“只是,金刀城太不厚道。完全不顧及我們的存在。害我堂主中毒,殺我堂內兄弟。這口氣我實在是忍不下。”在琴瑜的臉上浮現出難得的憤怒,她雙手微微的顫抖,茶几在她的內力下搖擺。
“我不會讓那些兄弟白死的!”
芊芸搖搖頭,一個不能磨滅的決定深深的在她的心中烙印。坐在他身旁的龍謹辰輕輕拍著她的肩膀。她轉頭回望,雙眼觸及那片容納百川的海洋。
待所有的人都安靜下來,碩大的燻祥堂只剩下沉寂。就連呼吸的聲音都可以聽到迴音。芊芸望過去,看見抬起頭的魅心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姐姐有話不妨直說!”
魅心猶豫了一會。面帶羞澀。
“這裡的人都是芸兒最親的人,芸兒不想對他們隱瞞任何秘密!”得到芊芸的許可,魅心點點頭。
“屬下在調查這件事情的時候,見到了胤少爺!”魅心看見芊芸煞白的臉,有些不敢再往下說。
“沒事!你繼續說……”芊芸伸手輕撫額頭,它突然脹痛的難受。她挺直腰桿,身子卻搖搖欲墜。他還好麼?
“他被黑無崖救了,據我所知,他們也在調查紫微宮!”魅心詳細的把事情敘述完畢。安靜的等待大夥的看法。
“大家怎麼看這件事?”芊芸舉止優雅地問。
“其實,我們私下都一直覺得師兄走得有些蹊蹺。”鐵易風爽快的把心裡的花說了出來。“當日。我們三人在山上受到了一夥白衣人的襲擊。白衣人胡攪蠻纏的把我引到了山腰之上。等我擺脫他們回來的時候,只見胤兒拿著刀,師兄躺在他的腳下。”
“我趕上去的時候,看到的也是同樣的場景!”若有似無的心痛犯上芊芸的的心。細微的痛楚有時候可以忽略,但有的時候卻會翻滾而來。
“但是芸兒,你當時有沒有注意。胤兒的表情是多麼痛心和震撼!”鐵易風搖搖頭:“師兄的臉上一直到最後都是微笑著,他笑的很慈祥。”
“那又如何呢?爹最後還是死在他的手上,死在他最愛的弟子手上!”芊芸氣憤的站了起來,雙肩顫抖。
“芸兒切莫感情用事。”鐵易風拍拍她的肩膀:“用你的腦袋想想,憑師兄的武功造詣,他怎麼會那麼輕易的被胤兒傷害?除非,他是自願的……”
“爹不會丟下我一個人自己離開的!”芊芸打斷他話。
“我們看到的或許只是另一面。事已至此,我們不妨聽聽當事人的解釋!”鐵易風慈愛的拍拍她的肩膀:“都過去了,就用平常心去對待吧!”
.
門外灰濛濛的天空低沉沉的打壓在城圍上。就如那日的天空。
她跑上山頂。
橫屍遍野的山上,花瓣還在半空紛飛。在她看得到的地方,那裡站著一位如石雕般的人。他剛毅強壯的軀體散發著火一般的靈氣,有人上古神話裡的火神。他的目光空洞而絕望,痴痴凝視著他,似乎祈求在祈求她一些事情。
他的腳下。躺著的,是她最親愛的父親。
而她——
握起了佩戴在腰裡的軟劍,深深的刺入他的胸膛。無視他的眼神,無視他曾今說過的話,許下的承諾。
“相信我!相信我!”
他虛弱的話一直在她腦海裡徘徊,不曾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