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月一條街 30第30章
紅嫣與麗娘偎依著眯了一夜,不見舒大尋來,料想他怕是先尋到羅家去鬧了,又或是在縣中客棧去找人。
等到天將露出些微白,紅嫣便扯了麗娘起身,尋著山間的小道,一路前行,路上見著條小溪,紅嫣此時又渴又餓,顧不得去想這溪水乾不乾淨,與麗娘兩人伏下|身來,捧著水喝了個飽,走起路來都似聽到肚裡有水聲,紅嫣又左右尋了根樹枝給麗娘做柺杖,麗娘接著試了試手,有些憂心道:“你想去何處尋狄公子?”
紅嫣想了想:“先前我尋思他有命人看住我這處,鬧出這般大的動靜,待傳到他耳中,自是會來尋我,若是這樣,咱們只需拖得愈久愈好。怕只怕,他已棄了我,並不曾令人留心。”
麗娘啊了一聲:“這可怎生是好?”
“那咱們便想法兒打聽甄世宣身在何處,再讓娥眉給他送信。”甄世宣似乎來頭不小,原先鄒縣令不是說過他是什麼“南歸甄家”麼?只要不被逮回去,總歸能尋訪到他的。
麗娘見紅嫣有主意,心中稍定,一眼見著旁邊樹上的野果,忙招呼紅嫣過去:“這刺利果能吃,娘小時候常摘瞭解饞。”
紅嫣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見著枝頭黃澄澄的一片,不禁口舌生津,忙過去攀了樹枝,摘了枚似山楂般大小的刺利果來吃,這果子外頭稀稀落落的一層矮肉刺,因此得名,一入口,紅嫣忍不住眼也眯了起來,連忙吐了出來。
麗娘便露出了從昨夜到現在的第一個笑:“就是酸了些。”
紅嫣猶豫半晌,終究還是敵不過腹中飢餓,從麗娘收拾的包裹裡尋了件衣衫出來,摘了一堆刺利果包起來,一邊走,一邊與麗娘拿著填肚子。
麗娘幼時常上山下地,野果子能不能吃,她都還識得。
紅嫣問起這後山的路通向何處,麗娘仔細回想一陣,才道:“像是聽人說起,一頭往圍獵場,一頭是連著棋雲山直到燕京,不過他們說從這到不了燕京,中間讓護城牆隔斷啦。”
紅嫣想來也是,燕京是一國之都,要真能翻個山就入城,豈不是安全係數太低麼?往這頭跑,看似條好路,實則是條死路了。
“圍獵場是什麼地方?”
“聽說是天家打獵的地兒,連著翻三個山頭便到了。”
紅嫣神情一動,麗娘忙道:“說是有些軍爺守著,衝撞了便要亂棍打死,去不得的。”
紅嫣哦了一聲,左思右想:“咱們還是去圍獵場,只不要闖進去便罷,圍著外頭轉悠,外頭這一圈有軍爺巡視,夜裡蛇蟲猛獸也少些。就是他們追來了,也不敢在天家圍獵場外頭造次,萬不得己,還可報一報甄世宣的名頭,指不定有軍爺就認得他,願意替咱們捎個信呢?”
麗娘見她說得頭頭是道,原本自己也沒甚主意,俱聽從了。
這山上頭常有些人上來砍柴、採藥、捕獵,也走出些細細的羊腸小道來。
兩人一路偱著左邊的山路前行,麗娘因著前回傷了身子,雖如今養回來了些,但總是體虛,走不了多陣便要歇腳,紅嫣雖然心急如焚,卻也無法。
這山上的路,最是難走,曲曲折折,起起伏伏。眼看著山頂就在眼前,卻總也走不到。從清晨走到了午時,才將將翻了兩個山頭。兩人坐在山頂上直喘氣,午時氣溫高升,汗如雨下,又沒水沒糧,渴得肺疼,腳似陷在泥裡拔不起來。
麗娘擦了擦汗,看了一眼來時的路:“我小時候那會,爬這山可真不費力……紅嫣!”
紅嫣聽得她聲音不對勁,趕緊望著她指著的方向。
“那邊有人!”
在密林裡頭要想找出人跡,是十分困難的一件事,紅嫣看了半晌,總算發現對面山上樹林間有些移動的人影,遙遙看著,十分隱蔽。
麗娘慌張的問:“怕是砍柴的人罷?”
紅嫣看了一陣:“不對,一直在走動……”恰對面之人走到了段少了樹木遮擋的盤山小道上,紅嫣和麗娘一眼就看見在前頭大搖大擺的就是舒大!雖看不清相貌,但一個人走路的感覺是獨一無二的!
昨夜紅嫣三人的行動,算不得十分隱秘,總有見著的,舒大等人吵鬧過後,再一打聽,自是知道她們上了山。加之她們沿途來留下的痕跡,算是給他們指了路。
紅嫣抓緊了麗孃的手:“咱們快走!”
麗娘慌裡慌張的隨著她走,一不小心又絆了一跤,強忍著不敢大聲呼痛,兩人跌跌撞撞的從山頂下去,一路要往前趕。
來的卻是舒大、舒元,並洪澤與兩個家丁,一行五人皆是男人,腳力自是比兩個女人強上許多。
麗娘整個人都虛浮起來,紅嫣轉眼一看,見她臉色蒼白,目光有些渙散,心中焦急:“娘,我來揹你。”
麗娘搖了搖頭:“你先走罷,我年紀一大把,死了也不要緊。你還年輕著呢,快些去尋了狄公子、甄公子,將來指不定好日子還在後頭。”
紅嫣不由分說,抓住她兩隻手,返身一拉扯,就將她負在背上:“別說些沒有的,掙得一時算一時。您扶穩我的肩,也是替我省力了。”
麗娘連忙扶穩了她的肩頭,由她揹著趕路。但紅嫣本就體力不支,揹著麗娘便一步三搖,邁不動步了。
麗娘掙扎著下來:“你將我放下來,我離了這山道,藏到林子裡頭去,不出聲,他們也尋不著我,你若是能搬了救兵,再回來尋我。”
紅嫣想著這不失為一個辦法,兩人一道蹭下去,只能被逮回去。她將被打包送入洪家,麗娘也少不了一頓胖揍。
當即咬了咬牙,放下麗娘:“娘,你藏好,等我!”
麗娘點了點頭,潛入到一邊林子裡頭去,紅嫣看了看,覺得也算隱蔽,急著趕路的人決計發現不了,如此才放了心,拼命往前頭跑。
她雖然也可躲在一邊,但此處離圍獵場已不遠,舒大等人尋了去不見人影,自是會折回仔細尋找,她與麗娘沒多少氣力,再難逃逸。不如她拼著最後的力氣,去求人相助。
想到這裡,紅嫣不顧自己兩條腿像灌了鉛似的提不起,一意命它前行。
不多時,她隱隱聽得後頭舒大等人說話的聲音。
舒大正在罵罵咧咧的:“兩個賤人,倒真會跑,逮了回來,看我不揍死她們。”
洪澤的聲音尖尖細細的:“如今紅嫣你可打不得了。”
舒大哈哈大笑:“說得是,她現在是洪家人。”
紅嫣一聽,血液都似凝滯了一般,只顧機械性的往前走。
轉了個彎,舒大一眼瞧見她的背影:“小賤人在那!咦,怎麼只她一個?”
洪澤道:“只要有她就成。”
舒大應是:“說得也是,小賤人!快些站住!”
紅嫣那裡肯站住,一時驚恐佈滿心頭,激發出人體最大的潛能,沒了命的往前衝去。
舒大啐了一聲:“跑你娘個跑!”
幾人如狼似虎的往前追了來。
紅嫣腦中幾乎一片空白,直愣愣的前衝,聽得腦後聲音越來越近,忍不住回了下頭,眼看著舒大等人離她不過五米,她腳下一軟,跌倒在地,慢慢的回過頭來,心死了一般。
舒大也住了腳步,大口喘氣:“小賤人費事!”一邊說著,一邊朝她走來,瞪著一雙眼,凶神惡煞。洪澤卻是望著她一笑,直教人毛骨悚然。
紅嫣坐倒在地,用手撐著,往後退了幾步,卻被一硬物抵住了後項:“什麼人,此處也敢亂闖?”
聲音滿是不耐,粗魯。紅嫣卻如聞天音,先前在腦內尋思了好幾遍的,這時情形危急,都容不得她瑟縮,連忙用有些僵直的指頭,拔下頭上一隻銀釵:“官爺,奴家是甄世宣甄大人的……相好!您可認得甄大人?求您替奴家給他捎個信。”
原先她就留過神,眾人只知甄世宣,與眾官會面之時,也是甄世宣出面與人交談,卻沒人認得狄秋潯的樣子。一時猜不透狄秋潯的身份,仍是扯了甄世宣的大旗來用。
她一邊說著,一邊慢慢的迴轉身,面對著身後這名侍衛,將手中銀釵舉起,要遞與他。
這侍衛一愣,見她狼狽之中難掩麗色,手上的銀釵又份量不輕,不由將劍尖微微下垂了幾分:“你說的是羽林中郎將?”
紅嫣此時胡亂應下:“是,是,他可在此?”
侍衛上下看她一眼,又掃了眼站在她身後的五個男人,面露疑惑之色。
紅嫣忙道:“這幾人乃是歹人,奴家為他們所迫,不得已前來向甄大人求助。”
舒大怒了:“小賤人!”
這侍衛冷眼一掃,舒大頓時噤若寒蟬。
紅嫣急急的道:“官爺,只求您想法替奴家捎個信給甄大人,只說舒紅嫣在此處等他,真偽立辨,若是假的,奴家任官爺責罰,若是真的,奴家在您面前為歹人所害,甄大人問及,官爺也不好回答。”
這侍衛見著不遠處的同僚已往此處看來,尋思她說的也有些道理,便招手叫了個人來:“林照,你去羽林軍處,就說有位舒紅嫣姑娘尋甄大人。”
林照應聲去了。
紅嫣喜不自禁,一時又疑:“離此處可遠?”
這侍衛卻不答了,舉手收了紅嫣的銀釵,抱著劍看著舒大幾人。
舒大等人見了官,便如同老鼠見了貓,一絲氣焰也無,只能看著紅嫣,不敢動手。
也是天無絕人之路,甄世宣與丁愚正各領一隊,在這圍獵場中演練對戰,聽人來報,甄世宣微微一愣,不由看向了座上的狄秋潯。
狄秋潯面無表情,丁愚也猜不透他的心思,只不過他原先最是疏狂,與舒紅嫣鬥了幾次嘴,反倒看她順眼,此時有心助她,便對甄世宣道:“她尋的是你,你便去見一見她。”
甄世宣面上含笑,只當未聽見,仍是等候狄秋潯示下。
狄秋潯走下座來,從一旁侍眾手中接過細弓,挽弓放箭,正中靶心。他望著震顫不停的箭羽,淡淡的道:“帶她過來。”
————————————————
卻說林照去傳了話,領舒紅嫣進去。
舒紅嫣得見生機,喜不自禁,幾乎要落下淚來,如在夢中一般隨著林照往裡去。
先前那侍衛見舒紅嫣果然被請了進去,想來她說的是實話,那這五個男人便是歹人無疑,當即下令,命人來捆了這五人,等候發落。
舒大連忙嚎叫:“官爺!官爺!您別聽這小賤人瞎說,我是她爹,這是她哥,這位卻是她相公!”
這侍衛一聽,羽林中郎將竟與有夫之婦相好麼?這話這混人說得,他們這一干侍衛卻聽不得。當即也不等命令下來,直接拿了鞭子照著五人抽了一頓:“滿口胡言!”
——————————————
紅嫣被人領著往裡去,只見四處皆是甲盔鮮亮計程車兵,十人為一小隊,騎著馬在林間飛縱。有的臂上捆著褐色的布條,有的手上捆著墨綠的布條。皆有一個特徵——個個都是精神抖擻,神氣活現。
紅嫣被領著穿過一片林子,來到一片寬敞的空地,四周全都立著靶子,當中站著幾人。
紅嫣一眼就見著狄秋潯,他今日不似往常穿著華貴的衣衫,一頭烏髮用玉冠高高束起,身著白色輕甲,腰佩寶劍,陰鬱之色被沖淡了許多,亦顯幾分英姿,只臉色依舊蒼白。
甄世宣立在他左手,臂上繫著褐色布條,丁愚立在他右手,臂上繫著墨綠布條。
紅嫣心中一動,已有了些猜測。
她行到狄秋潯跟前,深深的行了個萬福。
狄秋潯一手壓著寶劍,半側著身子,正在看著遠處兩名士兵對戰,口中卻道:“今日如何尋到此處?”
紅嫣實話實說:“奴家被迫要與人做妾,慌不擇路逃到此處,不料卻有幸遇見公子爺,救公子爺救奴家這一回。”
狄秋潯轉頭看她,身形微動,陽光在白甲上折射出耀眼的光。
紅嫣自是知道自己是什麼模樣:一身狼狽,衣衫破損,蓬頭垢面。她垂著頭,緊抿著唇,停了一陣才道:“奴家願為公子爺效犬馬之勞。”
“哦?你怎知我還用得上你?”狄秋潯語調低沉,聽得紅嫣心中一灰。她不禁抬眼去看,見狄秋潯雙目冷情冷意,當真是對她的投奔不以為意。
難不成他另尋了一名美人?紅嫣只覺無氣力以繼,只在心中自我勉勵,不能退縮,麗娘還等著呢。
“公子爺,就算您有了其他美人,多奴家一個不是更好?雙管齊下,多重保障……奴家定做得比旁人好。”
她簡直語無倫次,不知自己在說什麼,狄秋潯聽了不語。
紅嫣咬了咬牙:“人無信不立。”
“所以?”
“狄公子曾說,若是奴家拿定了主意,再同您說。為何如今奴家拿定了主意,您卻不予理會?”
她這話一出,周遭服侍之人皆變了臉色,齊齊垂下頭去。
紅嫣方覺自己放肆,他身份不明,她卻在說他不守信,這是相當嚴重的一項指控,身份越高之人便越在意……若是他一怒翻臉可怎麼辦?
紅嫣在沉寂中忐忑。
過得一陣狄秋潯聲音淡淡的打破沉寂:“好,人無信不立,望舒姑娘記住這一句,既為我所用,便需忠心不二,盡心竭力。”
紅嫣大鬆一口氣,不料竟如此過關了。立即表態:“是,奴家記住了。”
本不該立即就提出諸多要求,但實在是麗娘等不得:“奴家的孃親還藏匿於林中,求公子爺派人隨奴家去救了她出來。”
狄秋潯微一擺手,甄世宣便上前一步:“舒姑娘隨我來。”
甄世宣帶了幾人,領著紅嫣一路走出圍獵場。
紅嫣見著外頭舒大五人被繩子捆在一塊,不過瞥了一眼,就無暇正視,急著去接麗娘。
舒大不敢再叫“小賤人”,只好放低了語氣:“紅嫣!看在你娘,你哥的份上,快將我們放了罷?”
紅嫣理也沒理,直接掠過。
她憑著記憶尋到那處,大聲喊叫:“娘!娘!出來了!”
麗娘聽到她的聲音,連忙走了出來,臉色蒼白,身形搖搖欲墜。
所幸甄世宣想得周到,令了抬了架滑桿來,讓麗娘坐上去,抬回圍獵場。
才將臨近,麗娘瞧前那五個被捆了跪在前頭的人,驚訝的瞪大了眼。
舒大連連討饒:“麗娘,一日夫妻百日恩,瞧在咱們二十年夫妻的份上,向紅嫣說說情!”
舒元也低喚了一聲:“娘……”
麗娘從沒被人這般求過,不免無措的看了紅嫣一眼。
紅嫣道:“娘,我又渴又餓又累,遲些再理會這些糟心事,成嗎?”
麗娘一聽,連忙點頭。
甄世宣讓人領了她們去用飯洗漱,再歇了半日養足了精神,紅嫣才同麗娘往圍獵場外頭來見舒大等人。
天色漸暗,舒大等人跪得蔫頭巴腦的,
見著紅嫣同麗娘出來,不禁喜出望外,連聲向著麗娘討饒。
紅嫣一聲不吭,心中尋思。
不管怎麼說,舒元是麗孃的親骨肉,她萬萬不會同意處置了舒元,舒元又要央著饒了舒大……
麗娘被連番哀求說動,微有些畏縮的看向紅嫣:“紅嫣……跪也跪了,打也打了,往後你靠著狄公子,他們也害不著你,不如就饒了他們罷?”
紅嫣看她一眼,再轉過頭去徑直問舒大:“你倒是籤沒簽賣妾文書?”
舒大一僵,紅嫣便知他已簽了,心中尋思這洪澤得了文書,又緊趕著來尋她,怕是文書還帶在身上。
於是便走上前去,彎下腰,不管不顧的去摸洪澤身上。
洪澤早被唬得不敢動,紅嫣果然在他懷中掏出張薄紙,展開一看,是賣妾文書無疑,舒大不會寫字,不過是在上頭畫了個圈,並按了手印。
紅嫣冷笑一聲,抬手就撕了它,又去問舒大:“那隻手,那個指頭按的?”
舒大隻覺害怕,哆嗦著道:“右手大指頭按的……”
紅嫣便笑著向一邊侍衛道:“官爺,煩請您幫個忙。”
這侍衛先前見甄世宣與她進進出出,料她必在上頭有些顏面,此時就不肯拿喬,忙笑著道:“姑娘直管吩咐。”
紅嫣道:“將這人兩手大指頭都給削了。”
舒大嚇得嚎叫出聲。麗娘結結巴巴的道:“紅,紅嫣,這怎麼使得?”
紅嫣冷然道:“如何使不得?教他下回再無法四處去亂按手印。”
這侍衛一見紅嫣不是說假,這事在他們看來,倒也不如何可怖,便依言上去,扣住了舒大兩手,拔出刀來,一刀一個,齊根削掉了舒大兩根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