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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月一條街 · 64章

風月一條街 64章

作者:某茶

狄顯瑫捧著個匣子走了進來,雙眼亮亮的:“你看我給你帶了何物?”

紅嫣微微欠起身,看他將盒子開啟,獻寶似的呈到她面前。

躺在漳絨布上的,是一支金簪,簪頭是數朵梅花錯落漸開,以紅寶石鑲嵌蕊心。做工精緻,式樣亦不失新意。

狄顯瑫得意道:“怎樣?”

紅嫣明白他的意思:“簪是好簪。”

狄顯瑫笑道:“這是我親手製的,聽說你捐了所有飾物,就送來給你,我母親也說好。”

紅嫣微微吃了一驚:“你自己能制?”他才八歲不到,如何有這本事?頓時心中狐疑,只怕是有人動手,他不過在一邊施令罷了。一個王孫公子,如何去學這些匠人的手藝?

狄顯瑫似受辱一般,瞪起雙目,憤恨不平:“自然是能!我極早就學了這些,我母親也說怡情亦可。”

紅嫣心中一動:“你還會些什麼?”

狄顯瑫來了興趣,將匣子放在桌面上,坐在一側:“還會做燈籠,做扇子,做紙鳶……”如數家珍。

紅嫣詫異:“那末,還有甚空閒去做學問?”

狄顯瑫挑了挑眉,老氣橫秋的:“學問不需太深,明白世情道理便罷。我又不需有何建樹,何必自苦。看見什麼喜歡,便學一學,無傷大雅。”一幅嫌她俗氣功利的神色。

紅嫣啼笑皆非,心中卻隱隱有個猜疑:莫非這先太子妃與費太后不是一門心思,並不想讓兒子去爭帝位,只希望他平安喜樂便罷?

一面想著,一面就與狄顯瑫頑笑,她在宮中說笑之人甚少,此刻倒與狄顯瑫還說得上話,一會娥眉送了果子過來,亦在一旁眉開眼笑,倒是和樂融融。

狄顯瑫側目一看,見一旁窗上糊了層紗,不由奇道:“眼下都入了冬,難不成還有蚊蟲麼?”

這紗是紅嫣吩咐糊的:“蚊蟲沒有,只是近來反常多雨,用以防雨。”用以防些飛濺的雨滴,又不防礙看外頭景緻,沒有玻璃窗,也只得如此了。

狄顯瑫聽了,順手就拿起面前的茶杯,將茶水往窗上一潑,見水透紗而出,然後極天真的望著紅嫣:“你看,不防雨。”

紅嫣面無表情的看著從窗欞淌下來的水溼了她放在窗下炕邊的錦墊,淡淡的道:“防雨的,就是不防痴兒。”

狄顯瑫一愣,勃然大怒:“你竟感咒我痴傻!”

紅嫣咯咯笑了起來,狄顯瑫過了一會,亦忍不住發笑。

不覺他竟在這盤桓了一下午,紅嫣又留他用飯:“……如今削減了份例,只得八碟,你若不嫌棄就將就用些。”

狄顯瑫十分歡喜的答應了,紅嫣正吩咐宮人擺膳,慈寧宮的月容就尋了來:“郡王,太后娘娘尋您往慈寧宮用膳。”

狄顯瑫毫不在意道:“我就在這用了,你回去稟報皇祖母,我用完就回慈寧宮。”

月容面現難色,看了看端上的菜式:“郡王,太后娘娘正等著呢,您在外頭用……”

紅嫣心中一動,暗道糊塗,無事留了他用膳做甚,萬一被有心人做些手腳,不需是毒,只消是些巴豆,她就吃不了兜著走。於是也勸:“郡王不如去慈寧宮用膳,要說話明日再來。”

狄顯瑫犯了脾氣,衝月容道:“退下!我最恨人囉嗦,你休要我動了怒,同你計較。”

月容只得咬著唇退下。

狄顯瑫又瞪紅嫣:“還當你是好人呢,原來心裡頭亦這般多彎彎道道!”

紅嫣無話可說,不好再勸,只得留了他用膳。

月容去回了費太后。費太后聽說是碧梅軒,默然一陣,方道:“隨他去罷。”就此作罷,倒教月容有些驚異。

狄顯瑫畢竟是皇孫,平素看著膽大妄為,用餐禮儀卻是一絲不差,悄無聲息,動作之間優雅初顯。

兩人用完膳,他才又露出笑容。這般大小的孩子,可愛起來真是沒邊,紅嫣看了也喜歡:“行了,你這簪子我先收了,先行謝過,你回去罷,來日我做個好玩的玩意兒給你做回禮。”

狄顯瑫目露期待:“是何物?”

紅嫣卻故意不說,看他著急上火,再暗自發笑。

狄顯瑫只好悻悻的走了。

到了夜間,狄秋潯難得回了後宮歇息,眼下青影沉沉,卻攬著紅嫣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興許你真是朕的福星。”

紅嫣詫異。狄秋潯蹙起眉,面現陰鬱:“此次鎮南軍大敗,實在出人意料,縱有南疆在前障眼,亦不該一敗如斯,真令人百思不得其解。你先前曾道要查費徹,不料卻有意外之喜,原以為費家對他有恩,不料細查之下,竟非恩是仇……此次失利,未嘗沒有他的手筆。”

無論如何,即便是因費徹而起,這筆帳亦是算在費家頭上。紅嫣寬慰道:“皇上便更能以此抑制太后。”

狄秋潯默然,半晌才謂嘆道:“只是苦了百姓。”

尋到了癥結,便如漆黑之中有了燈光。狄秋潯下旨速往軍中擒了費徹,押解上京。楊仁杲老當益壯,用兵出神入化,一點一點的挽回敗局。另一面費衍也似開了竅一般,漸具章法。

戰事逐漸轉好。朝中一片歡欣鼓舞。後宮喜氣洋洋的,決定臘八這一日要大肆慶賀,請皇室宗親和在京四品以上的官員、誥命夫人入宮赴宴。

宮人們沉抑許久,立時鮮活了一般,做起活來都面上帶笑,利索靈巧的佈置席面,端上窖藏的果子,又一連熬了八種臘八粥。

宮妃亦細心裝扮,不復先前素靜。

承泰殿中有兩個能納千人的大廳,酒宴便在此舉行,男、女分開,各一廳室。

女眷這邊,臺陛之上設黃幔,放置了三張桌案,乃是費太后一桌,習太后一桌,皇后一桌。妃嬪、宗親女眷入左側席,官眷入右側席。

待吉時一到,鴻臚寺官引百官入,宗正寺引宗親、官眷入,按部就班,一絲也不錯亂。

等到眾人就席,費太后才領著後宮眾人入席,場中眾人起身相迎,齊稱千歲。

紅嫣緩步入席,獨坐桌案之後,融晴、娥眉立於她身後。

自費太后令眾人平身入席,紅嫣便不時感覺到眾人打量的目光。

說起來她雖入宮時日不短,但外命婦卻是第一次見她真容,好奇之下偷眼打量,也是有的。紅嫣想通這一節,便不再在意,默然聽了費太后神色威嚴的說了幾句開席之語,賜眾人茶酒,禮樂起,這才正式開始席。

絲竹之聲幽幽響起,一隊宮人於廳中作舞。

柔貴妃正坐於紅嫣上首,便側過頭來笑著對紅嫣道:“蜜妃,你可瞧見對面第三桌上的夫人?”

紅嫣抬眼看去,就見一年約三十來歲的婦人,面容白淨,神色溫婉。

便淡淡的問道:“瞧見了又如何?”

柔貴妃一笑,引得眾人注意,皆留心她說話。

她挑了挑眉,漫聲道:“這是太府寺卿胡蒙正的夫人魯氏。”

魯氏見說到自身,不由神色恭敬的起身施禮:“臣婦魯氏,見過貴妃娘娘、蜜妃娘娘。”

柔貴妃笑道:“胡蒙正待你可好?”

魯氏答曰:“蒙娘娘垂詢,甚好。”

紅嫣不知她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只是不動聲色。

柔貴妃就對紅嫣道:“你不知這胡蒙正與魯氏之間,還有一段佳話。原本兩家比鄰而居,為通家之好,自小許婚,後頭因做官而兩家分遷,魯氏之父往河盧為官,正值那年南疆作亂,魯氏家破人亡,流落在外,眾人皆以為她已身亡。不料——”,說到這裡,她笑盈盈的道:“本宮倒是記不真切了,方婕妤,你來說清楚些。”

紅嫣已是猜出兩分,女子流落在外,能有什麼好?又特地說到她身上,八成是落入醃臢地了,只是如今怎的又成了誥命夫人?一眼望向魯氏,就見她果然有些尷尬之色。

方婕妤面上怨恨一閃而過,隨即笑著道:“不料竟被人賣予一樂戶,輾轉塗州。也是無巧不成書,胡蒙正正往塗州為官,官府筵席上點了魯氏去待命。相隔數年,這胡蒙正已認不出魯氏來了,偏巧又將她看入眼中,有些眷愛之意……最末得知身份,竟是求了太守與她脫藉,迎做了正頭夫人。”

柔貴妃掩唇而笑:“這年頭,真真是奇事,這低賤之人,偏能居於高位,實是有辱朝庭體面啊,胡蒙正實不佩為官,蜜妃說,是不是。”

費太后冷冷的看著柔貴妃,不動聲色。這一段公案,當年在朝中傳得也頗為熱鬧,不算秘聞,魯氏這麼多年都受住了,也不怕今日這一樁。只看蜜妃這臉皮,是厚還是薄了。

紅嫣見魯氏低眉斂目,雙唇緊抿,不禁微微一笑:“此事如何能怨魯氏有辱體面?一則,這河盧被亂,乃是國之不幸,正是有似費大將軍這般無能之將,才會護不住婦孺,魯氏淪落風塵,非她本人之錯,她無需有愧。”

柔貴妃聽到這處,雙目圓瞪,怒氣勃發。習太后便淡淡的道:“貴妃方才亦將朝臣命婦之事掛在嘴上,如何蜜妃說起,便聽不得了?”

柔貴妃見費太后目光冷厲,心中便道:便讓你說,惹惱了姑母,一樣沒你好處。這般一想,當真按捺下去,鐵青著臉靜聽。

紅嫣又道:“這二則麼,兩家原來有婚約,胡蒙正不以貴賤而棄約,此為有義。成婚多年,必遭瞭如方婕妤、柔貴妃等人取笑,卻仍善待魯氏,此中必有魯氏柔情之功。即非魯氏之錯,胡蒙正與她又是有情有義,如何論及有辱體面?待一女子尚且有情有義,忠君愛國自必不說,該是百官表率,國之棟樑才對。柔貴妃這般取笑,怕是不妥吧?也不怕寒了朝臣的心?”

一番話讓柔貴妃辨駁不得。

狄秋潯緩步進入,淡淡的道:“蜜妃說得好。”兩宴廳之間本就有小門相聯,狄秋潯是過來問候兩宮太后,正聽得兩人相爭,不由令人不必宣駕,靜聽了一陣,此時方才出聲。

“就加封魯氏為二品誥命夫人,賜玉如意一柄。”

眾人齊齊迎駕。狄秋潯看了紅嫣一眼,暖色一閃而過。

魯氏接旨,雙目中淚光閃動。

狄秋潯走向臺陛,傅皇后上前兩步相迎,卻突然一滯。

狄秋潯與她對面,看得真切,不由問道:“皇后怎麼了?”

傅皇后神色冷清道:“許是這殿中過暖,臣妾有些胸悶。”

尋常嬪妃,三五日便要請個平安脈,皇后卻素來不喜,執意不令請平安脈,說是經年的病根,照著方子服藥便罷,日日聽人說鳳體違和,心中聽了也不喜。

費太后便道:“皇后也要愛惜身子,讓太醫來請脈罷。”

傅皇后只道:“無甚大礙,勿掃了大家雅興。”

狄秋潯看她一眼,淡淡吩咐:“傳御醫。”

狄秋潯向兩宮太后敬酒,又向幾名官眷問話,稍傾御醫來了,請皇后離席,至一旁側室診脈。

紅嫣不知為何,抬眼盯著臺陛之上的狄秋潯,心中滋味莫名。

過得一陣,皇后身邊的大長秋滿面歡喜的走了出來,低眉斂衽行禮:“啟稟母后皇太后、敬德皇太后,皇帝陛下,皇后娘娘有喜了。”

場中一片寂靜,隨即歡聲一片。

狄秋潯多年未有子嗣,只在潛邸之時皇后有過身孕,卻沒保住。登基之後更無一妃嬪傳出孕事,眾人私心都尋思是狄秋潯身子太虛,難以授孕。不料卻在此刻傳出喜訊。

不由紛紛恭賀:“恭賀太后娘娘、皇帝陛下,此實乃大喜之事!”

“邊關戰況好轉,皇后娘娘便孕有龍子,實是上天之吉兆!”

費太后與習太后不論是真心還是假意,均露出喜色。

就連狄秋潯也露出了笑容。

他的笑容,是出自真心,紅嫣看得出來,一時竟覺胸口沉悶,似被大石壓住,喘不出氣來。

作者有話要說:甜得差不多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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