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往事
舊時曾聽得老人家說道,若是常穿著溼衣‘褲’,老來可多‘毛’病了。
她是對這方面素來講究,縱然在這天寒地凍風雪肆虐的日子裡,她凍得牙齒打架,也依舊不肯將那破舊骯髒的衣服一直穿在身上的。
她跟著難民‘潮’走了有多久,她自己也忘了,只知道自己也是其中的一份子,南邊著了洪水,大家正在去北方避難。
她覺得自己似乎忘記了很重要的事情,可到底是什麼事情她想了許久,怎麼也想不起來,腦海中一片空白,幾乎要將她給吞噬了,她整日痴痴呆呆,對什麼事情都上不了心。
現在外頭下了點雨,在這天寒地凍的天氣裡,一點點雨水就能將人給擊垮的,若是再生病了的話,更是不能想象,可能就要這麼一命嗚呼了也說不一定。可方才走在路上的時候她不小心摔了一跤,外衣的袖子上蹭到了汙泥,拿帕子擦也擦不乾淨她執意將襖子給脫了下來,拎著襖子蹲在破廟的‘門’口,就著雨水小心翼翼地洗起來。
這是她唯一的一件衣服
有難民在後頭笑她:“傻姑娘,小心夜裡著涼,可沒人幫得到你,這麼一點汙泥計較個什麼勁兒。”
她置若罔聞,聽得有人起鬨道:“就是就是,計較個什麼勁兒呀,以前難道是什麼千金小姐麼?這麼矯情。”
基本上難民們之間都不會有太多‘交’談的,大家爭奪著有限的食物,大家每日趕路幾乎‘花’費了所有的力氣,大家心底怕是都充滿了對命運的不甘和憤恨,這樣子的人是‘交’談不起來的。
可今天有了話題。大家有了爭論的物件。
她察覺到大家夥兒的視線都聚集到了她的身上,有人嫌惡道:“就她,這身板怎麼可能是個千金小姐?再說了,千金小姐怎麼可能和我們呆在一起,洪水剛來的時候城裡那些有錢人就將船全都僱走了,幫他們運值錢的東西,我們這些人也只能眼巴巴地看著救命的船載著那些死物離開。更別說千金小姐什麼的。走的最早了。只有窮人才會像我們這樣”
這人一肚子怨氣,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滔滔不絕起來。
旁人又‘插’嘴道:“她似乎沒有父母罷。我見到她的時候她就一個人了,呆呆愣愣的,好像有些痴傻的樣子。”
“這也就難怪了,原來是個傻子。怪不得沒做過什麼活計,我看她那雙手呀。白白嫩嫩的,還真是從沒幹過活才有的樣子。”
“”
眾人一言一語討論著她的事額、也或許不是她的事,總之,她什麼也沒做。倒讓大家解了悶。
待眾人說得無話可說了,雨還沒停,大家便在這破廟裡住了下來。她將自己的溼襖子穿在身上――
縱然老人家說道,若是常穿著溼衣‘褲’。老來可多‘毛’病了可她連哪個老人家和她說過這句話都忘記了,又怎麼回去介意這個呢。
反正只是溼了袖子,也不是什麼大事,要是睡著的時候襖子被人偷了,這才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呢。
她想,並且為自己的想法感到小小的自得。
好在她並沒有生病,翌日天也晴朗了,大家繼續趕路,昨日相談甚歡的人今日又成了陌路人,且好容易有食物可得的時候,個個更是像仇人一般推搡著,只為爭搶到一口吃食。
她起先冷眼旁觀,覺得這種行為不可思議可在她餓了半個月肚子之後,她發現這種行為才是正常的,只有她不正常罷了,可她究竟為什麼不正常,她依舊不知道原因。
漸漸的,漸漸的,她改變了。
她不再那麼貪乾淨了,衣服髒了她只擦一擦,實在擦不掉的話她也不會非要洗乾淨了,她也不知道為什麼,她是腦子還是一片‘混’沌,整個人渾渾噩噩。
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她想活下去。
天氣越發地冷了,食物也越來越難得,她化裝成男乞兒,隨著難民‘潮’繼續北上――縱然已經躲開了洪水,但大家都已經是無家可歸的人了,只求能找個可以棲身的地方。
但現實終究是殘酷的,有的人投靠了親戚,有的人死在了半路,有的人照樣渾渾噩噩,一路上難民‘潮’越來越少,即使如此,大家能得到的事物還是越來越少。難民們漫無目的地前行,只是想要找個地方碰碰運氣,他們是沒有家的,沒有地方願意留他們,朝廷的救濟指不定正在哪個高官家的飯桌上呢。
她想,這種情況其實還好,幾日沒能吃上一口飯都算是小事情,要說恐怖的可多了去了。有些可憐的‘女’難民,被流氓給玷汙了,哭得生不如死,她只敢縮在一旁咬咬牙當做沒有瞧見。。難民生活環境骯髒,發生了瘟疫,當地的官差怕事情鬧大,就想把他們聚集在一起活活燒死,一勞永逸。。甚至有人餓瘋了,半夜起來,抓著別人的膀子就給活生生地咬下一塊‘肉’。。
記得有次遇上了一個紈絝,一臉的輕蔑高傲,拿著一個饅頭,對難民們說,誰願意往他的胯下鑽過,他就把這個饅頭賞給誰。都在生死關頭的時候了,誰管的上尊嚴呢,一大夥兒幾乎是爭先恐後地要往他胯下鑽過去,求得一頓飽餐,好熬過今天。那時候她餓了五六天了,實在是沒了法子,仗著自己身子骨小,衝到了人群的最前頭,咬咬牙就往那人的‘褲’dang底下鑽了過去。
這一路上走來發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她甚至以為這才是人間常態,因此自己還好好的活著,已經算是幸運的了,沒人會去為難一個七歲的小男孩。
直到某天經過一個繁華的城鎮,她才發現世上越來還有這麼奇妙的地方!簡直不可思議!
但更不可思議的是所有人都不歡迎他們的到來。幾乎在他們才踏入城‘門’的那一秒,就被驅逐了出去。
為什麼呢?明明都是人呀?
她疑‘惑’不已,卻沒有可以‘交’談的人,因此也沒有人幫她解開這個疑‘惑’。
直到有天她走在大馬路上,餓得兩眼昏‘花’,兩‘腿’發軟,忽然後頭傳來一陣馬蹄聲。踢踢踏踏。跑得飛快,是一輛高高大大的馬車,正往這邊駛來。揚起了一地的塵埃。
和她同行的難民看她‘精’神恍惚,便想要拉她靠邊些走,免得被馬車撞了去。
可她的身子卻忽然往旁邊摔了過去,那人沒能成功拉住她的手。只能目瞪口呆地看著她刀削的身影她聽得馬蹄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她在那個想要伸手抓住她的難民眼睛中看到驚恐。她有一瞬間的‘迷’茫,可她還是馬上反應了過來――咦?自己這是要死了麼?就這麼死了?以這種奇怪的方式??
她竟覺得有趣,明明倒下去只是這麼一瞬間的事情,可她腦海中竟然閃過無數想法。她竟然並不覺得害怕。
許是一直渾渾噩噩,殘酷冷漠的生活將她唯一的求生**也給磨滅掉了罷。
無妨無妨,如果命中註定如此的話。
可她忽然聽到身後有人怒吼一聲:“呵!小乞丐。找死麼!”
她那雖然不是故意在求死,不過她確實覺得生無可戀了。來世就算做個畜生也比做人要好許多。
偏偏駕馬車的人不讓她死,明明馬兒跑得飛快,完全拉不住了,馬車上人卻一個飛身,跳到了馬背上,而後又借力一腳踩在馬頭上,愣是從馬上飛下來接住了她搖搖‘欲’墜的身子,然後兩人往路邊一滾,從馬蹄下撿回了一條‘性’命。她緊緊地閉著眼睛,感覺到有人救了自己,卻始終不敢睜開眼睛。
她不是應該死掉才對麼,為什麼會被救下?!
馬蹄聲漸弱,馬車在不遠處停了下來,有人氣急敗壞地下了馬車,一邊朝這邊走過來,一邊怒氣衝衝地大吼:“臭小子你到底在做什麼,你知不知道剛剛就差一點你就要被踏成‘肉’泥了!”是個‘女’人的聲音,有些許沙啞,聲音卻很少嘹亮,應該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罷。
她想要睜開眼睛瞧一瞧,可心跳竟是那麼的驚人,她驚魂未定,才察覺到自己的雙手都在顫抖她原來竟是害怕死亡的麼?對麼不可思議!
這個救了自己的人,不急不慢地拍了拍她的背,安撫她說別怕,現在已經沒事了。然後慢慢扶她站起身子,語氣不急不慢,對那個氣壞的人說道:“娘別生氣了,你看我這不是好好的麼,而且我也確實將這小男孩給救下來了呀。”
那人的聲音很好聽,稚氣未脫,還隱隱帶著笑音,似乎不管發生什麼事情對他來說都算不上大事情。
她緩緩地睜開眼睛看向那人,那人年紀不大,面容俊秀,眉眼飛揚,笑著對她說道:“你看,沒事了吧,下回走路可得擔心點吶”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話,她呆呆地看著他,他究竟說了些什麼她竟一點也沒有聽進去。
腦海中只有一個想法――世上怎麼可能有人會笑得這麼好看呢。
她聽得他問她:“你叫什麼名字呀?”
她張了張嘴想要回答,可話到了喉嚨口卻怎麼也說不出來對呀?她叫什麼名字呢?她從未想過這個問題!
她慌了,她‘迷’‘迷’茫茫地站起身,四處奔走起來,她緊張得顫抖起來,她覺得自己身處在一片白霧之中,整個世界都是一片白‘色’,可她卻怎麼也想不起來自己究竟叫什麼名字。
還是說,她壓根就沒名字呢
她難過的不行,蹲在地上想了許久,許久,忽然某天她終於是想了起來!
對了,她叫段漣漪!她叫做段漣漪呀!!
她歡喜不已地站起身,想起那個少年溫和翩然的笑容,她要告訴他才行,她叫做段漣漪呀,一個好聽的名字呢。
可她站起身卻發現自己四周竟然還是一片白霧,她似乎被困在了其中,整個世界都那麼寂靜,寂靜的只剩下她一個人。
她尖叫出聲,四處奔走,走得‘精’疲力盡,終於在她將要‘花’費最後一絲力氣的時候她一抬眼看到了那少年的笑臉!她忙上前一步
我叫段漣漪。
她想這麼回答,眼裡卻忽然有了點溫熱的感覺,她莫名鼻酸了起來。
看著那人的笑顏,正要回答對方,卻突然怎麼也發不出聲音,而且喉嚨疼的厲害,裡面似乎燒了一把熊熊大火,要把喉嚨給燒壞了一樣。她咬咬牙,越是想要出聲,越是疼,急得一頭大汗,突然卻發現面前那人清爽的面容漸漸模糊了起來。
忽然間,一盆冰水潑了她全身,森森寒意穿透了皮膚刺入了骨髓,段漣漪猛地睜開眼睛,才驚覺自己方才是做了一場夢,想起了往事。
咦?是往事麼,怎麼一點印象也沒有?她訝異不已,她清楚得記得自己做了夢,以及夢境的全部,但那少年的臉卻有些模糊不清,她怎麼也想不起來,只記得他笑起來似乎很好看。。她想要拍拍‘胸’口壓壓驚,卻忽然發現自己動彈不能!
眼下的情況又是哪般?
段漣漪驚恐地發現自己的雙手雙腳被粗繩給綁了起來,而且嘴巴里面塞著一個布糰子,堵在了喉嚨口,堵的很深,就連呼吸都有些困難,難怪方才覺得喉嚨火辣辣的疼。眼下又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冰水,全身無法控制地在瑟瑟發抖。而那潑她冷水的人正拎著盆子站在一旁,發出了一聲嗤笑,她趴在地上,看不清那人的臉。
段漣漪皺了皺眉,抬眼往周圍看了看,只見自己現在身處在一個漆黑的暗室內,暗室很大,空空‘蕩’‘蕩’的,只放著幾條凳子。暗室周圍並沒有小窗子之類的設定,想來可能是在地下。暗室旁邊的爐子裡面燒著火,藉著火光,她看見自己周圍大概站了六七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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