腹黑公主戲君侯 第二十六章 吆喝
第二十六章 吆喝
他挎著肩領著我往前走,經過月洞門,我便聽到了那院子裡傳來陣陣呼喊,夾雜著刀劍相擊之聲,低聲吆喝,再加上一兩聲莫名的獸類低吼,待走得近了,那些吼聲卻又沒有了。
這裡是一個二層的閣樓,全用粗大的木樑製成,木樑之上有黃沙被急風吹打的痕跡,樑上全是細小的孔洞,而這裡,也沒有高高的院牆護著,走過了這道月洞門,彷彿就到了另外一個世界,是漫天黃沙推疊出來的世界。
樓閣之上,終傳來了淡淡的香味,和著幹沙混成的冷風鑽進鼻子裡,一下子將我的食慾勾了起來。
走在樓閣的樓梯之上,並沒有慣常的吱呀之聲,只有腳踏在厚厚的地板上沉重的聲響。
“這閣樓,是用最好的鐵木製成,刀劍都砍不亂,這裡,從來沒有人能攻得進來。”劉德全語氣洋洋自得,“當年這個堡壘,抵擋過上千人的鐵騎兵,無論強敵火攻,利箭,都沒有辦法損傷半分,而且屬下按照您的吩咐,更是在這堡壘裡常年備有充足的水糧,可供兩三百人堅守一個月之久!”
我們上了樓梯,走到這寬闊的長廊上,抬頭望著一點兒沒有裝飾的粗大橫樑,高高的粗木堆成的牆壁每隔幾步便開著箭孔,有些粗木之上更是染了血跡,但這麼一個普普通通的民居便能抵擋上千鐵騎的進攻,我總有些不相信,雖然火燒不壞,箭砍不亂,但上千騎兵齊擁而至,不用別的,一人踩一腳,馬蹄就能將人踏死。
劉德全怕是看清了我眼底的不相信,臉上的笑容帶了絲神秘,領著我繼續向前:“閣主,這是外牆……裡面還有一層,是內牆!”
我跟著他轉了進去,面前卻豁然開朗,我們所站之處,是二層樓閣的邊緣,卻也是一個環形高臺,視線所及之處,原是地面的地方,卻被向地下挖空了好幾十丈,使得原本應該是大堂的地方,如同一個尺寸極大的深井,吆喝之聲,便從井底下傳了上來。
那井壁之上,斜斜地銼出一條盤旋小道,可那小道卻不是連續的,每隔一段,便會隔著十幾丈的距離的空處,以目測那距離,估計我學會了祥雲十八梯想順利透過不跌下去,也有些危險。
從我所站之處望下去,這井巨大而幽深,視線到處,到了井底,那井底卻只剩下了小小的一團光影,光影裡鐵籠幽幽,鬼影潼潼。
“這些人,原本是十惡不赦的罪囚罪犯,是不能容於這世上之人,但入了綺鳳閣,便有了一個重生的機會,在臘八這一日,只要他們從井底活著出來,爬上這高臺,便是他們的重生之日,成為咱們綺鳳閣的人!密宗流之人十有八九便出自這裡……”劉德全側過頭來望我,“綺鳳閣的規矩就是這樣,你還記得麼?當年咱們從井底出來之時……”他看了看我,輕嘆一聲,“盛況之時,井底下有上百人之多,屬下無能,現如今,井底下只有十幾人。”
高臺上有八仙桌,圈寶椅,熱氣騰騰散著香味的飯菜,中央更有一個咕嘟冒著熱氣的鍋子,裡面撒著的香蔥等時不時地從鍋子邊緣冒了出來,我聞得出,裡面有濃烈的孜然的香味,但在這個時侯,我怎麼還有胃口?
我被他領著坐在了主席,坐在此處,視野極為廣闊,可極為清晰地看見大半個井底與那井壁之上盤旋而上的石階小道。
此時,我算有幾分明白了,劉德全今日不是叫我來享口舌之慾的。
果然,他用極歡喜的語調道:“閣主,今日咱們很幸運,正巧是臘八日。”
我們對面的欄杆之上,站在陰影裡的,是垂眸而立的顧紹,每個廊柱後邊,都隱著一張面孔,是他的屬下,如暗底裡的影子,浸著絲絲冰冷,井底卻是吆喝呼喊,有歌聲先由一人唱起,漸漸地,卻是眾人應和,和井底洞壁連續震盪的迴音,一層層地向上,直逼入人的耳內。
“土返其宅,水歸其壑,昆蟲毋作,草木歸其澤……路的那頭,就是晨曙,臘八之日,重生之期,飛上牆頭,臘谷星神照應,魚變飛龍……”
蒼涼中卻夾著激越,和著洞壁的迴音,無來由增添了一些悲意,就彷彿飛蛾見到桌面上的火焰,還是會不由自主地往前撲了去。
洞底下的人開始往上爬,暗暗的光線之下,不斷地有人跌了下去,傳來皮肉砸落地面沉重的聲響,越到上層,人便越來越少,到了最後,只剩下了便只餘下了廖廖幾人,而當頭一人,便是一位戴著面具衣衫襤褸之人,他身上的血跡還沒有乾涸,我認得清楚,他便是那剛剛在鬼會中被打之人,洞底暗暗的燈光照射之下,他抬起眼眸,雖隔得遙遠,我卻又見了他眼眸深處的淡淡暗金。
忽地,我只覺一陣心酸,無所適從,劉德全要幹什麼?
這個身份當真那麼的重要?
我忽然感覺這一切不那麼好玩了。
井底的嘶吼喊叫依舊,夾在歌聲吟唱之中,全不畏生死,在這裡,人命如螻蟻一般。
可讓我心慌的是,我感覺不到害怕,卻感覺這一切理所當然。
而我現在站著的這個位置,卻是天生為我而設。
桌上燉著的某肉類發出強烈的香味,直鑽進了鼻子裡,水汽朦朧,模糊了我的視線,我見到那人越爬越高,而對面站著的顧朗,拔出了腰間的劍。
連原是滿臉笑意的劉德全,也收了臉上的笑紋,表情凝如岩石。
他原本就不是那所謂的囚犯,爬出去也是死!
可他還是一直往上,一直往上,跳躍過越來越寬的斷路之處,直來到最後,那條距離最長的斷壁之處,如果躍不上斷崖的這一頭,他便會直直地摔了下去,跌成肉靡。
他要怎麼辦,會怎麼辦?
“劉德全……”我側過頭去,卻見到劉德全一直親善和藹的表情已然消失不見,他眼底眉梢俱是冷凝之極的詭異。
“如果你不是閣主,對於我們來說,又有什麼用呢?”隔著桌子,桌子水汽蒸騰,他的眼眸冷如碎冰。
忽地,我背心被一股大力推動,身軀便不由自主地飛起,直往下落了去,在下落之時,我看見了這個圓圓胖胖的人眼底有悲憫而冷酷的神色。
奇特的是,這一瞬間,我竟又感覺理所當然。
這便是事情的真相,這便是我原本應該待著的地方,而山上那一段溫暖笑鬧的日子,才是我的夢,可笑的是,我竟是將這個夢延續了那麼久。
如果我不是他們的閣主,又有什麼用呢?
他所做的一切,不過是想喚醒我,讓我重成為他們的閣主而已,那位驚才豔豔,能力超卓之人,能領導他們再鑄輝煌,他們的閣主,自是能避過這一擊殺,逃過跌落地面摔成肉糜的境況,如果避不過,死的,不過是一個閒人而已。
可我想做一個閒人,吃吃喝喝,快快樂樂。
只可惜,連這一點,我都沒辦法做到了。
我閉上了雙眼,只覺身軀急速地下落,心道,跌落地面,是不是比被人販子打斷了骨頭還要痛?
只可惜,我腦子裡連這個記憶都沒有。
在下墜之中,我居然聽到了自己的笑聲:這樣也好,終於有了這等記憶了。
忽地,我聽到了那聲撕喊:“絡兒!”
那聲音就來自我的身旁,我睜開了眼,便見著懸壁上的人面具下那雙驚恐的眼,眼裡的淡金色已變成了濃濃的暗金,他的手,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臂。
因用力過大,他的衣裳有撕裂開來的聲音,臂膀上的肌肉爆露在了冷風之中,是凝著汗珠的黝黑,他臉上的面具因大力而扯落,臉上鬍髭橫生,挺直的鼻樑上有晶瑩的汗珠滾落,他一隻手攀住高巖,手臂之上肌肉虯結,手腕上的灰色玉石鏈子被鋒利的岩石磨斷了,珠子滾滾而落,只留下一根皮筋將懸半懸地掛在他的手腕之上。
他握緊了我的手,將我直直地往上提去,可我聽到了巨石斷裂之聲,抬眼看去,另一隻手握著的那根柱子,已出現了裂痕,而上邊,青瑰著緊靠,腰間繫有繩子,持寶劍直衝下來,大聲地道:“殿下,快放開她。”
放了我,他便可以活。
我的命和他相比,從價值上來說,便宜了許多,如果是我自己,我定會鬆開手的。
一個人,要有能力才能救人,不是麼?
把自己的命搭進去,反而救不了人,這不是世間之理。
所以我道:“太子殿下,你聽她的,放了我……如果只摔斷腿,您請最好的醫師給我治便罷了。”
我們之間,原本就是陌生人,沒有生死相許的交情。
他眼睛成了濃金之色,忽地揚起了手臂,他沉聲道:“快使出你的……”
我聽到了石巖啪地斷裂的聲音,感覺自己的身軀向上揚起,掠過丈許之遠的距離,我自順勢而為,施展我那三板虎的輕功,扭身站在了那塊凸出來的巖邊之上,柱巖斷裂之聲遠遠地傳了過來,他的身軀直跌了下去,兩邊有沙石沉沉而落,直至此時,我才聽到他未說完的話:“……輕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