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 帝王劍現
106 帝王劍現
晏無極的聲音在這空曠又寂寥潮溼的宮殿裡響起,沒有過多的疲倦,很溫和,很平靜,親切得,就像友人於日光微醺下的柳岸草青旁,煮好了一壺茶,衝你露出了溫潤似水的微笑一般,因為他開口,這個冷冰冰的宮殿裡,忽然多出了一絲暖意來。
即便在這樣狼狽的情況下,他的心境似乎從未變過,仍是昔日無邪在地底下看到的,那個溫潤如玉,永遠生了一張少年面龐的男子。
沒有得到無邪的回應,晏無極那張原本泛著微微笑意的消瘦蒼白的清俊面龐,此刻也緩緩露出了一抹疑惑,就連口吻,都有些不確定了:“是你嗎?”
他目不能視,銀灰色的瞳仁茫然地朝著無邪的方向“看”過來,這張始終安靜的面容上,有些困惑,讓人看了,無端端地便覺得揪心,一輩子都生活在黑暗中,晏無極對這個世界是陌生的,離開那個墓底,他本就對一切都是陌生的一無所知的,這外面的人,似乎和他記憶裡的不大一樣,他也不習慣與人說話,為此他的咬字發音,極為生硬,語態卻一如他的性子那般溫柔,即便是被這外面的人,用這樣惡意的方式摧殘折磨著他的身體,但他的精神,卻一如既往地澄澈,善意。
無邪終於回過神來了,她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突然失去了控制自己身子的能力,只覺得自己的雙腳忽然被死死地釘在了地面一般,不得動彈,渾身僵硬,就連手腳都變得生冷了起來,她幾乎要懷疑自己的眼睛,那個被掛滿符咒吊起來的人,真的是晏無極嗎?
一團怒火自心底猛然躥了起來,那一張張愚蠢的符咒,那一根根掛滿符咒的繩索,還有那穿在晏無極身上的,只有獸類才會帶的枷鎖,每一樣,每一件,無不是在羞辱他!
但這團怒火,很快被以團團寒冰一樣的冷氣糾纏著,無邪此刻面上的表情很複雜,有一種人就是這樣,他本身就是溫暖的,性情溫柔,慈悲,善意,所以讓人即便只看了他一眼,也會為他揪心,見不得他吃半點苦,此刻晏無極這樣,更令她感到心底隱隱有一簇泛疼。
他看不到她,所以也不知道無邪此刻的表情是什麼樣的,是的,他應該是看不到的,可他卻好似什麼都知道一般,微微一笑,反倒是在安撫無邪一般:“無極不曾食言,總算不愧對無邪你。”
無邪愣了愣,知他是在說在墓底之時,他曾答應過她定會活著之事,晏無極單純得就像一個從未被這個世界浸染過的湖水,此刻面上的笑容,也純淨溫柔得像個孩子:“幸好你們也活著從那裡離開了,我一直還有些擔心……”
就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一般,晏無極與無邪說話時,依舊平靜溫柔,可看在無邪眼裡的他,卻是個日漸枯萎的軀殼,狼狽,又疲倦不堪,他的臉上沒有血色,蒼白得比昔日在地底下見到時的他更甚,瞧瞧他們把他折磨成了什麼模樣,那笨重的枷鎖,幾乎就已經要耗盡了他全身的體力,無邪的嘴唇動了動,只覺得自己的喉嚨也莫名地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般,晏無極就是說話,也費勁,她搖了搖頭,忽然又記起了晏無極是個瞎子,不禁失笑:“你還惦記我們?看看你自己,都不成人形了,我縱是再膽大,也要被嚇得失語。”
無邪全身那被抽走的力氣終於迴歸了一般,只是雙腳仍舊沉重得如同灌了鉛,那沉重地一步一步朝那消瘦得不成人形的人走過去,晏無極被吊著,因為太瘦了,他身上的衣衫披在身上,都顯得空蕩蕩的,好像會隨時灌進去風一般。
晏無極聽不出無邪口中又氣惱又心酸的諷刺之意,他似乎真的太過單純了,只當無邪說的都是認真的,因為無邪的話,他那張蒼白得毫無血色的面龐,竟然微微地泛起了一絲無措的羞紅,少年的面容上,因這羞紅,忽然變得有些豔麗了起來,美得攝人心魄,他的口氣,也忽然變得滿是愧疚:“我的模樣,將你嚇著了?我看不到……原來是我嚇著了你……”
無邪無奈地嘆了口氣,已讓自己的語氣恢復了平靜:“我先放你下來。”
晏無極猶豫了一下,但還是微微一笑,像個孩子一般順從:“嗯。”
晏無極這模樣,的確是連行動都艱難,他又是個瞎子,什麼都看不見,也什麼都不知道,他又能去哪呢?大概正是因為這樣,他們才又忌憚他,又不屑他,除了外頭的兩個膽小的侍衛,這裡甚至沒一個人留在這守著他,想來是料準了,他這副模樣,也翻不出天去。
無邪看了眼那些掛滿符咒的繩索,自自己靴中抽出了一枚匕首來,凝了一口氣,積攢了些力氣,這才提氣而起,晏無極的兩手四肢之上束縛的繩索,刷刷刷便被割斷了。
失去了這股拉扯力的晏無極,他的身子就像斷了線的風箏一般,輕飄飄地跌落了下來,霎時間,墨髮飛舞,空蕩蕩的衣袂也隨之翻飛,他的身子墜下,像是從天而降的仙人,可沒有哪一個仙人,是像他這樣狼狽和虛弱的。
無邪面色微變,甚至還沒來得及把匕首收回去,忙掠身去扶晏無極的身子……
出乎無邪預料之外的是,晏無極的個頭比她還要高出許多,無邪的個頭已經算高挑了,雖仍只是個孩子,但尋常少年,也不過她一般高,晏無極的身量,的的確確是高出了她大半個頭,可當無邪攙扶住他的身子的時候,卻發覺他的身子很輕,是真的很輕,輕得,根本就像紙人一般。
在無邪的攙扶下,他勉力站住了身子,可他的身子真的太虛弱了,虛弱得,只是這短短的一瞬間,便好像窮盡了畢生的氣力一般,只能倚靠著無邪的支撐勉強站立著,就連喘息聲,都極其微弱。
無邪的神情越發凝重,可她還是什麼都沒說,默不作聲地扶著晏無極坐了下來,晏無極的神情有些愧色,他沒想到,自己會如此無用,就是坐著,也是幾乎全身的重量都靠在了無邪的身上,他不知道,自己輕得其實就像一張紙,無邪亦沒有多說什麼。
“你可好些了?”無邪讓自己的口吻變得平靜,沒有洩露心中過多的情緒,晏無極此刻這模樣,何須等兩日後設壇祭天燒了他?她甚至懷疑,不必到那時候,晏無極這漸漸枯萎下去的軀殼,就會了無生氣,只剩下一副骨架。
“我的身子,好像不太中用了……”晏無極此刻也有些苦惱,他活了太久了,久到忘了這個世間經歷了多少代帝王,他的身世是一個謎,好像不生不死,其實他也是會死的,只是守墓人,總是比別人要活得更久些罷了,這日子久了,讓他自己都忘了,身體衰敗是什麼樣的滋味。
他雖是個瞎子,也一輩子沒出過那個墓底,可他也從來不曾嘗試過,自己的身子像現在這樣無力的,他是守墓人,守的是寂寞的年華,也從來不知道,這歲月,會有到頭的一天。
他的心性雖超然出世,可入了凡俗,倒好像也沾染了不少俗氣,自己這副模樣讓人瞧見了,若換作以往的他,想來不是他所在意的,但此刻,他的確是感到了有些苦惱呢……
“他們這樣待你……”
晏無極的神色也有些黯然,可就是這種時候,他竟然也能笑得這等溫和,仁慈:“你也別太在意,離開墓底的時候,我大概就料到了這情形,只是現實還是比我預料中要仁善多了……哦,你怎麼會來……”
晏無極的體力似乎漸漸恢復了些,呼吸仍舊虛弱,但總是是平穩了一些,他的神情有些迷茫,似乎這才想起,要問無邪她怎麼會來這裡的問題。
無邪回答得輕描淡寫:“我早該來了,只是來遲了一些,讓你受苦了。”
“無極何曾受苦,皮肉之苦,是這世間萬般苦楚之中,最仁慈的一種。”晏無極微微含笑,知道無邪回答得敷衍,便也不再問她。
“你怎會在這?建帝為何要這樣對你?”無邪反問道。
晏無極只是安靜地微笑道:“我曾許諾你,定會活著從那裡離開……”晏無極頓了頓,並沒有告訴無邪,事實上,自己從未想過,要離開那裡,這個世間,讓他陌生,那裡的黑暗,卻讓他心安:“我晏家既已守不住墓,便知這個沉寂了六百年帝王陵終是要重見天日了,然則守墓活屍百怪千種陣法,若是流諸世間,便要禍害世人,不得已,我只能勉力盡毀皇陵,我不知他們是如何找到我的,但那時,我是那裡惟一還活著的人,也不得不隨著他們來到了這裡。我知道,他們想從我這得到些什麼,帝王劍也好,長生之法也好,可這些東西,都與那幕底的活屍一樣,寧可毀去,我也不能給他們,許是這樣,我將他們給惹惱了……”
晏無極真是個比童孩還單純的人,就是別人這樣惡意地對待他,他竟也是率先從自己身上找原因,無邪心中不禁冷笑,縱是他將建帝要的東西,都給了他們,他們也不會善待他!
無邪的心底有些堵,從來就澄澈透亮的黑色瞳仁裡,竟然也隱隱染上一股戾氣
“你莫擔憂,他們將我留在這,卻也並未對我做些什麼。”晏無極曾說過,他雖目盲,可心目卻透亮,縱使看不到無邪,他也知道,無邪此刻,渾身戾氣,有殘酷的殺意蔓延著她的周身,她早已不是昔日的無邪,他這麼說,好似是有意在安撫她。
晏無極似乎尚不知,兩日後自己將要被祭天燒死之事,不,或許即便他是知道的,他亦不會畏懼生死,只是依舊如此溫和淡然。
“我帶你離開這裡。”無邪抿了抿唇,眼底的幽芒,越發幽深了下去,此刻的她,竟就連晏無極,竟也一時感受不到她思緒的變化,像是有什麼東西將她隔絕了起來,幽深得,已經讓人窺視不透了。
出乎無邪意料之外的是,從一開始就出奇順從的晏無極,忽然搖了搖頭:“現在還不行,無邪,你可否帶我去皇宮中線南北方位有黑龍盤旋的宮殿裡?”
無邪微微蹙眉,晏無極似乎不知道那裡是什麼地方,但卻能說出它的方位,按晏無極的指示,那裡是宣政殿,皇帝會見朝臣的地方,無邪有些疑惑,眼下她帶晏無極離開皇宮,尚且吃力,夜探宣政殿,自然是不易,可晏無極從來不曾向她提出過什麼要求,如今他會這麼說,恐怕並非玩笑。
“我知是為難你了,但機會,恐怕就此一次。”晏無極仍是微微含笑,莫名的,他自己都是如此虛弱,甚至身子枯槁,彷彿隨時會離去一般,唯獨這一笑,充滿了力量,出奇地安定人心。
無邪猶豫了片刻,還是點了點頭:“好,我帶你去。”
此刻無邪擔心的,已不是能否安然離去的問題,唯一擔心的,大概只剩下晏無極的身子能否再支撐那麼久了,似是知道無邪在想些什麼,晏無極的面色竟然也隨之緩和了些,不再那麼蒼白,精神也奕奕了些,看在人的眼裡,倒有些像迴光返照……然而他面上的笑容卻溫和純粹,是真的欣喜:“你看,我感到自己好多了。”
“嗯。”無邪也不管他看不看得見,點了點頭,攙扶著他起身,一路無話,他的身子己輕,即便無邪自己的體力都是尚未完全恢復,帶著他離開法正殿,竟也是順利,一路前往宣政殿,距離有些遠,可仍舊比無邪想象中要順利許多,也許是太順利了,總讓無邪感到心中有些不安……
帶著晏無極來到宣政殿,殿外守夜的宮人早已讓無邪的掌風給悄無聲息地劈暈,她扶著晏無極站在宣政殿的中央,白日裡氣勢恢宏的宮殿,到了夜裡,同任何一處冰冷的宮殿一樣,空蕩蕩的,十分冷寂。
晏無極想要嘗試自己站立,可自己才剛離開無邪的手,身形便因失力而踉蹌了幾步,面色又一次變得蒼白了起來,晏無極只得無奈地笑了笑,任由無邪將他扶到了一處坐下,晏無極低低喘息,蒼白的面容上,反倒有些豁然,無邪神情凝重地看著他,晏無極卻淡淡笑了:“看來只得勞煩無邪你了,可否將龍椅,自中間斷開。”
無邪愕然,龍椅……中間斷開?
晏無極點了點頭,他的模樣,不像在開玩笑,無邪雖然滿心疑惑,也知憑自己此刻的狀況,劈開那全金鍛造,幾百年歷史的龍椅,恐怕不易,可晏無極面上的笑容那樣溫潤,還有些孩童一般的期待和信任,竟讓無邪沒法開口道出實情來。
這種感覺太奇怪了,無邪真的懷疑,讓晏無極用這樣童叟無害的神情看著,他就是讓她將自己的腦袋摘下來,她會不會也會認為拒絕他是一種罪過?
懷著這種奇怪的心情,無邪還是按照晏無極的話去做了,劈裂龍椅,自然是動靜不小,除非她的內力足夠深厚,有些猶豫,但無邪眉頭緊擰,靜靜凝息,雖然有些勉強,但她還是凝聚了全身真氣,轟隆一聲……那龍椅不曾如預想中的碎裂開來,只是自中間開始裂開了一條縫,然後微微向兩側歪斜了一些。
一道與金色的龍椅格格不入的青銅色令無邪目光一滯,不由得再補發了一掌,只裂了區域性,然而卻足夠她取中竟然隱藏在龍椅體中的青銅之物,手臂粗細,不長,半壁之距,青龍纏繞,隱隱生鏽,這是……帝王劍……
這……可是天大的笑話?讓建帝一輩子沒睡過安穩覺的東西,他絞盡腦汁,也得不到的東西,竟然就在自己日日上朝的座椅之下?呵!真是有趣!
無邪飛快將帝王劍帶到晏無極面前,果然,晏無極面上微微含笑,依舊溫柔,還有欣慰:“無邪,我想這我的大限恐怕將至,此物,是時候該給你了……”
明明說的是這樣的話,可晏無極的神情卻溫和平靜,哪裡有半分畏懼生死與悲慼?
無邪一怔,剛要說些什麼,就在此時,鋪天蓋地的喧鬧聲朝這而來,火光刺眼,兵刃碰撞,腳步凌亂,似乎已經將宣政殿團團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