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腹黑小皇“叔” · 058 白髮男子

腹黑小皇“叔” 058 白髮男子

作者:亂鴉

058 白髮男子

這下意識的一句追問,讓無邪自己也愣了一下,耳畔好似忽然又響起了秦燕歸那句“無邪,你對我的事,為何如此關心了”,輕飄飄地,泛著藍色的光絲,觸電一般鑽進了她的心底,嘲笑她,如今你又要如何為自己辯解?

軒轅雲染並未察覺出無邪的異樣,她踢了一腳足邊的石塊,低著頭,讓無邪看不清她的表情:“我從小就喜歡三哥,我以為三哥一定也喜歡我,我在北齊,日日都往父皇那跑,因為父皇的內臣日日會向父皇回稟卞國發生了何事,沒有發生何事,別的我都不關心,我就關心這天底下,到底有哪個女子能比我還好,成了三哥的宣王妃!我日日提心吊膽,日日向父皇提要去卞國,要嫁給三哥,但父皇不允,父皇有些生氣,便說,等我及笄,自會將我送走,送得遠遠的,反正我這顆心早飛得遠遠的了,眼裡根本沒有父皇,沒有我們北齊。

我聽了便高興壞了,把父皇氣得夠嗆,從此我日日盼著時間能快些,再快些,可那樣反倒讓我越發覺得這日子過得太慢了,我生怕萬一再遲一些,三哥娶了別人怎麼辦?還好三哥沒讓我失望,我以為三哥這麼多年不曾納妾娶王妃,一定是為了等我長大,就算三哥不是為了我,那也定是因為這世間還沒有哪個女子能夠讓三哥愛上她,等三哥見到了我,自然就會知道,我才是這世間最好的女子!我日日盼著,終於到了十五歲及笄,壽辰那日,第一件事便是向父皇提了此事,父皇惱怒,可是也沒法,只好給卞國皇上送上了聯姻的國書,把我送了過來……”

軒轅雲染自小便如眾星捧月一般讓人寵著哄著,無人不對她趨之若鶩,自然心高氣傲,如她這麼好的女子,有傾城傾國的容貌,有尊貴無比的身份,是北齊君主最疼愛的女兒,自然十分自負,認為秦燕歸沒有理由不愛她,不肯娶她。

撅了撅嘴,軒轅雲染似乎有些委屈,原地坐了下來,抱著膝蓋鬧脾氣:“那日我去了三哥府上,便與三哥說了,我要嫁給他,當時三哥就不答應,但我一點也不氣餒,只要三哥娶了我,自然就知道我的好,到時候我找皇上賜了婚,聖旨下來的時候,就算三哥不願意娶我也得娶我!

後來我在想,三哥不肯娶我,是不是因為他還不知道我父皇的主意,父皇疼我,我嫁的夫婿,一定得是卞國最至尊無上的人,總不能教我低人一等。如果三哥娶了我,我父皇一定會把他當成自己兒子一樣幫助他,他想要的,我父皇一定會給他。我要三哥心甘情願地娶我,反正三哥心中沒有喜歡的女子,娶了我,也總比娶了別人好不是嗎?

所以那日宮宴,我知道就是為了宣佈北齊與卞國聯姻而設的,我特意將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我要讓三哥看清楚我的樣子,好教三哥喜歡我。宴席前,我就遇到三哥了,其實我是故意去那裡截住他的,我對三哥說‘三哥,你為什麼不娶我?難道你有喜歡的女子了嗎?’,我就不信,除了我,這世上還有哪個女子能襯得上三哥的!三哥回了我一句‘或許沒有吧’,我一聽就知道我有機會了,可把我高興壞了,我便問三哥‘三哥,你想要皇位嗎?’,三哥對我笑了,坦陳地回了我一句‘想要如何,不想要如何’,我便知下面我要說的話一定能讓三哥動心娶我了,我告訴三哥,娶了我有很多好處的,我漂亮,我還是公主,我不給他丟臉,而且娶了我,就相當於娶了北齊,有北齊當三哥的靠山,助三哥一臂之力,可我沒料到三哥竟說……”

無邪被晾在一邊,軒轅雲染也不理她,只自顧自地說了起來,無邪只得苦笑連連,莫說是男子了,就是她,此刻見了軒轅雲染如此委屈又傷心得掉眼淚的模樣也要起了憐香惜玉的心思。

軒轅雲染本就生得明豔動人,又心思單純,像是一朵被人保護得太好,從未受過挫折的金絲雀,此刻卻鼻頭紅紅的,那眼淚晶瑩如玉珠,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無邪還真難以想象出,面對這樣的美人兒,秦燕歸那一貫冷漠無情,絲毫不為所動的模樣,徒惹了這位公主的一番相思情。

無邪心中微微一頓,想起了在府中時師父說過的話,說起來,秦燕歸還真算不上什麼好人,愛上他的女子,定是因為前世作孽太多了……

軒轅雲染心中難過,見無邪面露同情,便如尋到了知音一般:“三哥說,他或許沒有喜歡的女子,可卻有要娶的女子,所以他不能娶我,哪怕我說的那些好處,是真的很誘人……”

“要娶的女子?”無邪一怔,眼底也跟著微微一顫,似乎也從來不曾聽說過這件事。

見無邪這反應,軒轅雲染只當她是太過吃驚了,不禁苦笑:“原來你也不知道,我看你與三哥那樣親近,還道是知道這件事的。也許在知道這件事之前,我還算不上難過,頂多是不甘心,至少大家在三哥眼裡都是一樣的,我自小就與三哥相識,或許我在三哥心中總是和別的女子不一樣的,可我如今才知道,三哥這樣的人物,天底下想嫁他的女子一定數不勝數,可他的宣王府卻仍然沒有那位可以與他比肩一同過一生的女子,並不是因為在三哥眼中沒有任何一個女子的存在,原來是在的,那個人或許如三哥所說,他未必是喜歡她,可是卻是他將來要娶的人……

我在想,三哥要娶的女子,那一定是因為她能帶給三哥的好處更多,甚至比我還多,所以三哥才不願意娶我。可我又想不出來,這世間還有哪個女子,能比娶了我更有價值的?所以我便問三哥,那個人是誰,她是不是比我還優秀,他又為什麼不現在就娶了那女子,好教我不必痴痴空歡喜了這麼些年……

三哥說,她還小,甚至於他來說,是個拖累,更別說能給他帶來什麼好處了,但他會娶她,是很多年前便知道了的事……我以為三哥是在等我長大,等我真的長大了,我才知道,原來三哥等的不是我,是另一個人,甚至還要再等她幾年……”

啪!

無邪手中一抖,竟是將把玩在手中的摺扇給硬生生折斷了,聽到聲音的軒轅雲染抬起頭來,嘴裡的話戛然而止,四周也因此忽然安靜了下來,安靜得,連呼吸聲都聽得到。

她的臉上仍掛著眼淚,正看著無邪的那雙水盈盈的雙眼中有一絲困惑,無邪的年紀尚小,就算是男孩子,也不可能有這樣大的力氣,竟然一隻手就硬生生將那扇子給折斷了,折斷的木屑嘩啦啦地灑落在了地上。

無邪也有些怔忡地低下頭來,望著自己的右手,許是方才失了神,她近日習武又是小有所成,竟一時忘了控制力道……

軒轅雲染雖驚訝,卻也只當無邪天賦異稟,並未太放在心上:“秦無邪,我不喚你小皇叔,我只當你是我的知己好友,今日我說了這樣多,我與你掏心掏肺,甚至不該說的該說的都說了,你可莫教我失望,從此以後,我們便是最好的朋友了。”

“公主!公主!公……”

許是那東宮的侍女終於發現了自家公主失了蹤,滿面焦急地尋來了,軒轅雲染知是要回去了,不禁面色一變,胡亂地抹了一把臉,站起身來,拉住無邪的小手,認真而又急切地望著她的眼睛:“秦無邪,我也不瞞你,我心中是怨三哥的,也怨那孩子,可嫁給太子哥哥,是我自己的選擇,我不後悔,三哥不願意娶我,總有一天,他會知道該後悔的是他!可我心中多少是不甘心的,我只想知道,三哥從未為了等我長大而空置著正妻之位,卻是為了等另一個人,我不管三哥喜不喜歡她,可我想知道她究竟是誰,究竟哪裡比我好。你我是朋友,最好的朋友,這個秘密我只告訴你一個人,我從北齊來,雖是在卞國宮中生活了幾年,可我到底是北齊人,我想查也無從下手,你能幫我嗎?你幫我找出,那個女孩是誰,三哥說,她還小,我還在卞國時,從未聽說過她,那定是我回北齊後的事,那她現在必是隻與你一般大,也許就是某個大臣家的女兒……你若知道了她是誰,就告訴我,好嗎?”

無邪面色沉靜,嘴唇卻緊緊抿著,並未回答軒轅雲染,眼見著來尋她的侍女要來了,軒轅雲染不禁有些著急,直握緊了無邪的手:“你快回答我,我只能求你幫著我了,我把我的秘密都告訴你了!”

“公主,您怎麼……您快隨奴婢回去吧。”

“快快快,把披風給公主裹上,帶公主回去。”

“公主……”

軒轅雲染被焦急尋到這邊來的侍女們簇擁著帶走了,大概是怕這位小祖宗又要跑,侍女們的腳步也不禁加快了些,無邪站在原地,漆黑的眼眸深深得望不到底,她神情冷凝,似乎若有所思,自始至終沒有回答軒轅雲染的話,軒轅雲染努力回過頭來看她,只丟下了一句:“我們是最好的朋友,你可莫教我失望!”

直到軒轅雲染與她的侍女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視線之內,無邪仍舊維持著那個姿勢,出了神一般,定定地望著軒轅雲染離去的方向,良久,那漆黑的瞳仁裡,才緩緩地氤氳了一層薄薄的迷霧,讓人看不透她在想些什麼。

這裡離東宮不算太遠,東宮裡仍舊一派熱鬧非凡,無邪驀然垂下眼簾,嘴唇微動:“要娶的人……”

她的面頰有些侷促地發燙,隱隱又有些惱怒,心底卻是一片茫然,就好像有什麼東西要呼之欲出,可卻又像是一個不懷好意的誘導,要將她一步步領到某一個早已挖好的陷阱,等著看她狼狽地跌進去一般,讓她不敢往那個方向想,若是想錯了,豈不是自以為是?

“世子,下雪了。”見軒轅雲染走了,容兮這才復又走到了無邪身邊,只是她們出來得倉促,並未帶著無邪的斗篷,也不知今夜會突然下雪,冷得可怕:“世子,回去吧?”

無邪迅速斂去眼底的波動,仰起頭來,衝容兮露齒一笑:“容兮姐姐,不礙事,難得下雪,我們再走走。”

如今無邪的身體已經比從前好太多了,容兮並不太擔心無邪會因此而凍壞,便也點了點頭,輕聲道:“是。”

軒轅雲染回了東宮,無邪卻並不想在這時候也返回去湊熱鬧,只怕見了軒轅雲染,她又要用那雙單純又執拗的美目盯著她,要她莫教她失望,無邪扯動嘴皮子,面上有一瞬的哭笑不得,怎的竟還有些做賊心虛的感覺了?

許是走得太遠了些,一路上無邪又有些心不在焉,不自覺便離得東宮越來越遠了,四周也越發地安靜了下來,雪越下越大,幾乎一眨眼之間便落下了厚厚的一層鋪滿了腳下的路,無邪如此心不在焉,自然忘了執行體內的內勁禦寒,竟也覺得有些冷了。

腳下是沙沙的踩在積雪上的聲音,今夜整個皇宮都喜氣洋洋的,她也不知自己是來到了何處,這宮中,竟然還有比秦燕歸的長安宮還要冷清僻靜的地方?

無邪猶豫著要不要再走下去,前面的燈籠漸漸地少了,越往下走,必然是越發漆黑,原路返回,卻是一路燈火通明,掛滿了喜氣洋洋的紅。

凝眉思索了片刻,比起返回東宮,無邪還是提起了腳步,繼續往那越發冷清僻靜的路走了下去,容兮也並未阻止她,只靠近了一些,緊緊地跟在無邪身後。

不比秦燕歸的長安宮,那裡雖僻靜,可到了冬日,到底是一片香雪海,紅梅傲骨,芬芳沁人,這一路,是真的僻靜,連燈籠都少了,那裡是長生宮,無邪遠遠地便看到了一座宮殿的模樣,走近了,才看到這座宮殿大門緊閉,那紫金色的大門卻並不新豔,甚至漆色還脫落得有些斑駁了,角落還能看到結得厚厚的蜘蛛網,一旁的側門倒是半開著,也不知是開了多久,門沿的地方早已生了鏽,大門上方,掛著一塊匾額,匾額也歪歪斜斜傾了一半下來,上書的“長生宮”三字也僅能勉強看清。

這蕭索破敗的宮殿,看起來已有好多年不曾修繕了,這陰森的環境,倒像是常鬧鬼的地方,也難怪沒什麼人往這來了。

和長安宮一樣,這裡曾經是某位皇子居住的地方,只是如今這長生宮,早已無人居住,甚至連往這的宮人都少。

無邪微微側了腦袋,眨了眨眼睛,稚氣的小臉上含了詢問的神色,容兮微笑:“這是二皇子生前居住的地方。”

無邪一頓,原來是他。

她也曾聽父王說起過,這二皇子秦臨淵是建帝最疼愛的兒子,只因他個性灑脫,又聰敏過人,是卞國有名的神童,七歲能文能武,彼時就是大學士與身手過人的將領,都時常敗給這七歲小兒的,聽聞自他降世後,建帝還一度曾想將他立為太子,親自教導為君之術,只可惜彼時滿朝文武以立長立嫡為由紛紛上奏,建帝素來忌諱史官的那隻筆,便也只好作罷。但秦臨淵之神通,用父王的話說,當真是事間少有,即使是彼時的秦川與秦燕歸,亦不如他。

但這樣傳神的一個人物,不知為何,竟蹊蹺地逝世了,連屍身都尋不到,只好以衣冠下葬皇陵,建帝大慟,自此以後便無人再提起秦臨淵的名諱,這長生宮便也荒廢了,建帝不肯提起它觸景傷情,宮裡的內侍便也不再修繕此宮,後來還聽聞有人曾在破敗了的長生宮見到了二殿下的亡靈,久而久之,此地便成了禁地,無人敢再往這來。

容兮雖不怕鬼神亂力之說,但此地畢竟不是什麼吉利的地方,便要勸說無邪回去,無邪點了點頭,正欲調頭返回,腳下卻忽然頓住了……

宛若驚鴻一瞥,無邪神情微怔,一簇冰雪忽然不偏不倚地落進了她的後衣領裡,凍得無邪猝不及防,忍不住打了個寒蟬,回過神來。

“毛頭小孩,既然怕冷,為何要站在那偷看我?”嗤笑的聲音,明顯是在責備無邪,可那聲音的主人在說話時,那雙眼睛裡卻盪漾著放肆不羈的笑意,沒有一絲生氣的意思。

無邪眯眼望去,此人正是從那破敗的長生宮中旁若無人地走出來的,他一身寬寬鬆鬆放蕩不羈的紅色長袍,身姿卻高大俊逸得很,正一手拎著一罈子酒,那酒罈子還沾著溼潤的泥土,顯然是剛從地底下挖出來的,他好似絲毫不在意這泥土沾了自己的袍子,姿態瀟灑隨意,全然不放在心上,在皇宮之中,也和來了自己家一般,只因那神情太過自信,倒讓無邪覺得懷疑他便是自己的罪過。

見了有人在這,他竟然也絲毫面不改色,反倒讓無邪一度以為失禮的是自己,真的不請自入,偷窺了人家一般。

那一眼,無邪是真的有些震驚,藉著淺淡的月光,無邪隱約可見其容貌,可謂是風姿瀟灑,湛然若神,那張俊臉猶如冰雕玉琢般欺世惑人,嗤笑時,上挑的唇亦是紅梅豔色般瑰麗飽滿,尤其是那披散的白髮,銀白得純粹,沒有絲毫雜質,妖冶異常,張狂凜然到了極點,彷彿這世間再無什麼東西可以將他拘束……

無邪怔了怔,容兮已是戒備地將手扶上了腰間,隨時可能要抽出那腰間的軟劍,而那滿頭白髮的男子,卻是輕蔑地掃了眼容兮扶在腰間的手,然後將目光掃落在了無邪身上,貴公子一般向前朝她走來:“一個人喝酒著實無趣,我剛挖了兩罈好酒出來,不如你陪我喝吧小鬼頭?”

因被雪水打溼,幾縷銀白的髮絲緊貼在臉頰上,襯得他的眉眼越發清俊,他快步朝無邪走來,連帶著迎面而來的風都夾雜了些酒香,他嘴裡說的是徵詢意見的話,可那口吻,卻像只是純粹要通知無邪一聲罷了。

容兮哪裡會肯,電光火石之間,就要抽出腰間軟劍來,卻見紅袍翻飛,僅眨眼的功夫,竟將容兮死死點在了原地,拎起無邪就揚長而去了。

無邪忽然被拎了起來,腳下一空,冷風迎面撲來,整個人被那白髮男子夾在了手臂下騰空略起,幾個起落間,竟然輕而易舉地出了皇宮,在宮牆後的一處雜亂枯草地將她丟了下來,嘴角微冷地上挑,闊步轉身往回走了幾步:“你倒是鎮定,不驚叫也不曾被嚇哭,難道不怕我對你不利?”

無邪的確是鎮定,拍了拍屁股站起來,被數只猛虎圍著的時候,她都不曾失聲驚叫過,被一個人給拎出了皇宮,又有什麼好嚇哭的?

“你在皇宮裡做什麼?”

那人隨意地往地上一坐,似笑非笑地慢悠悠答道:“自然是挖了幾罈好酒,我見長生宮從來就沒人往那去,便從四處蒐羅了些好酒來,埋在長生宮裡的那棵大樹下,閒了饞了,便去挖幾壇。”

“原來是慣犯。”無邪“哦”了一聲,也慢悠悠地問了一句:“我為何從未見過你?”

“你?”那男子紅袍豔麗,穿在他身上,卻有一種超凡脫俗的瀟灑,白髮肆虐披散,更顯得不羈了幾分:“你還嫩了點,今日若不是見皇宮裡有大事,更加無人有閒情管長生宮的事,便大意了些,否則哪輪得到你這毛頭小子撞上剛挖了好酒的我?”

他也不問無邪姓甚名誰是什麼人,看起來是真的目中無塵,絲毫不在乎這些繁文縟節,拍了拍身側的空位,他示意無邪過來坐,無邪搖了搖頭,他也不勉強,拎起一罈酒就朝無邪扔了過去:“毛頭小子,便宜你了,今夜你我皆是閒人,不如彼此作個伴。”

那酒罈子忽然迎面就朝無邪飛來了,無邪心中一靜,並不隨意洩露,只裝做被嚇到了一般,連躲也不會,呆呆地睜大了眼睛。

砰!

就在那酒罈子即將砸向無邪面門之時,它竟在半空中忽然碎裂了開來,酒水頓時四濺開來,劈頭從無邪腦門澆下,頓時將無邪渾身澆了個溼漉漉。

那正坐在對面的男子丟了手中臨時撿起的石子,掃了眼碎了一地的碎片,搖了搖頭:“枉費了我一罈好酒。”

話雖這麼說,可他的神情卻頗為豁達,宛如只醉心沉浸在風月山河之中,於世俗無礙無擾。

無邪被澆透了,又不曾運內力禦寒,此時冷風又一陣呼嘯而來,頓時將無邪凍得嘴唇都隱隱發白起來,手腳小心哆嗦著。

“喝一口。”那男子忽然站起來,拎著只剩下的那唯一一罈酒朝無邪走來,將酒罈子湊到她嘴邊。

無邪哆嗦著,聞言乖乖喝了一口,甘醇的液體入喉,身體卻是暖和了些,他便又給無邪灌了一口:“再喝一口。”

接連喝了幾口,無邪這才覺得渾身暖和,不再覺得發冷,便也不再哆嗦了。

只剩下一罈酒,他自然不能再全都給無邪了,兩人席地而坐,你一口,我一口,今日初見,倒像是早已相識多年的老友一般,無邪亦不扭捏。

“你怎會突然去那沒人去的鬼地方?”他把酒塞給無邪,不以為然地問了句。

無邪喝了一小口,老實答道:“不過一時恰巧經過,你又為何將酒埋到了那裡去?你認識二皇子?”

“那傢伙不是已經死了?”他又嗤笑了一聲,口中對皇家的人無絲毫敬意,只似隨口談論起一個無關緊要的人一般:“死人的地方自然不是活人的地方,那地方住不了人,只好留著給我埋酒了。”

無邪點了點頭:“可惜了,我聽我父王說,二皇子才華橫溢,皇上甚至希望改立他為太子,若他還活著,竟來這卞國的君主許就是他了,可惜英年早逝。”

“做皇帝?”他那如深潭靜月般深邃惑人的眼似醉非醉:“那他還是死了好。”

無邪被噎了一口,不曾想這人的嘴竟是如此毒,衛冕也太張狂不羈了些。

似笑非笑地瞥了無邪一眼,他忽然說道:“小鬼頭,莫非在你眼裡,只有那至高無上的權勢才是好東西?”

無邪張了張嘴,一時無言以對。

“看來你喜歡的也是那東西?”他忽然笑了,也不知是不是在嘲笑無邪天真,可那嘴上卻難得地沒有打擊她:“也罷,你就爭搶那東西去吧,這麼多人搶著,若是贏了,也挺有意思。你方才說了句‘父王’,看來你也是一個小權貴,可我只與享受得了風月,品得了美酒的人喝酒,你若與我談,便不談那無趣的事,只說風月之事。”

“風月之事?”無邪重複了一句:“那你可知,那長生宮的主人為何忽然辭世?我聽聞,他的屍身並未被找到,只葬了衣冠,想必當時以他的智計,沒那麼容易死,也或許,這死,不過是死遁?也許他也與你一樣,厭煩那叫權勢的東西,只追著風花雪月去了?”

“這猜測倒是大膽。”那男子稱讚了無邪一句,繼而挑唇笑道:“我怎聽聞,那長生宮的主人,曾也是醉心權勢的人?否則縱使再是神童,若非醉心研讀兵法政事,又哪裡能得皇帝如此偏愛,竟然還一度曾向罔顧那立長立嫡的綱紀,要立他為儲君?”

無邪一下被問住了,他卻是笑了:“你說得倒也不錯,我這裡倒是還有個可以下酒聽的好故事。”

“什麼故事?”無邪竟也不怕他,這個不知底裡卻又身手高深的人。

“他曾醉心權勢不假,可最後卻被這尊貴的身份與萬眾矚目的遵崇給拖累了,那皇帝一心想培育這兒子當他的儲君,什麼是君主?什麼是掌權者?真正的上位者,心中排在第一位的永遠是權位,可那被皇帝偏心寵愛的兒子卻不怎麼上道,皇帝欲力排眾議改立他為太子,他卻在這時候惦記起了那風花雪月之事,只欲與那心愛的人雙數雙飛去了,若為儲君,往後怎可能只娶一個女人,只有一個妻子?偏那女子又是個心心念念只求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兩人皆不怎麼上道,皇帝這兒子偏還失心瘋,不願做這狗屁儲君,只要風花雪月就夠了。皇帝自然不肯,那女子也是個剛烈的,誓死不從,竟也香消玉殞了……”頓了頓,他忽然又喝了一口酒,嗤笑道:“你猜這故事的結局如何?倆小輩不上道,這皇帝也忒不上道了,竟以為沒了這女人的耽誤,他那兒子就能老老實實地當他的太子了,可誰知那兒子忽然死了呢,連屍首都找不著,氣得那皇帝便永不再提起這兒子的名字了,改立太子之事,自然就不了了之了。”

“可惜……”無邪搖了搖頭,她想不明白,既已失去了那女子,為什麼又把權勢給捨棄掉了?她一貫理性冷靜,自然想不通怎麼會有人做出這樣雙虧本的買賣?

“可惜?”他不以為然:“皇子也是人,這皇家不上道,想用權位束縛他,死了也好,從此以後,無論是情還是權,還有什麼東西可以束縛住他?我倒覺得他是個聰明人。”

“一生一世一雙人,至高無上的權勢?”無邪小臉迷茫,遇到這兩種東西束縛,真的有那麼難以抉擇?

“若是你,要的是一生一世一雙人,還是至高無上的權勢?”

若是你,要的是一生一世一雙人,還是至高無上的權勢……

無邪愣住了,沒有想到他會拿這個問題問她,她張了張嘴,卻沒回答出一個字來,他卻嘲笑地鄙視了她一眼,站起身來,原來是那罈子酒也喝光了,他自然是沒興致再留在這和這不上道的毛頭小子一起吹冷風。

“你就這麼走了?”無邪也跟著站了起來,不經意地追問了一句。

那背影瀟灑娟狂,那白髮肆虐飛舞,那高挺俊逸的身影停了下來,他回過頭來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可需我將你丟回宮牆內再走?”

無邪搖了搖頭:“我自會回去。”

“果真?你若醉得一塌糊塗,怕是要在這裡吹一夜冷風了,今夜風雪大,說不定明天你便凍死在這裡了。”他仍“好心”地勸了一句。

無邪忽然覺得自己被他小看了,頗為不以為然道:“這些酒,還醉不倒我。”

她方才喝得並不多,況且當初秦滄的那些軍營裡帶來的烈酒都不曾將她灌醉,又何況這區區一罈酒。

“哦?”他笑意更深,那笑意,有些自負:“沒有人喝了我的酒,是不醉的。”

說罷,他便已哈哈一笑,回身揚長離去,無邪忍不住追了幾步:“喂!”

他腳下不停,只微微側頭:“你若想見我,就去那老地方埋一罈酒,我自會去找你。記著,守密,否則我就取你的小腦袋。”

無邪張了張嘴,這人怎的如此惡毒,見他要走遠了,無邪雖覺得,如果在這時候問他的身份,顯然是很不上道的一件事,素未蒙面,相逢不論身份,才夠瀟灑,可思索了半晌,無邪還是開了口,在他臨去前問道:“你是誰。”

那人這一次並未再回頭,只瀟瀟灑灑地揮了揮手:“秦臨淵。”

無邪一滯,雙眸也不自覺地顫了顫,秦臨淵,正是那早已死去的卞國二皇子……

如此說來,他方才那番故事,並非胡謅?

她只聽聞,秦臨淵曾是個連建帝都自愧不如的男子,才華橫溢,智計卓絕,為人沉穩內斂,那心思深沉,智謀無雙,怕是還在秦川之上,這樣的人,果真是他口中那個,厭煩了權勢,不願再被任何東西束縛的二皇子?

那瀟灑離去的身影,宛若一場夢境一般,無邪的眼前一花,早已沒了蹤影,若非這劈頭蓋臉澆下的酒未乾,就連她也要懷疑,今夜果真是自己花了眼,但那瀟灑離去的人,有著清風竹露的風姿,也有著嚴冬傲雪的張狂,不曾想,竟也是個至情至性的人……

沒有人喝了我的酒,是不醉的……

無邪的腦袋裡忽然迴響起了方才秦臨淵那有些囂張自負的話,她的腳下猛然一陣踉蹌,連忙扶住了身側的一棵樹,一股暈眩之感衝上腦門,無邪不禁苦笑,果然,誠不欺我也……

無邪腳下一軟,便再也扶不住了,酒勁後知後覺,竟一下子衝上了頭,無邪身子一斜,就撲通一聲栽了下去,好在身下的積雪頗厚,竟然也不疼,恍惚間,似乎聽到了有人在喚她的名字,無邪眼皮沉重,來不及應答,便已沉沉地闔上了,因為醉酒而嫣然發紅的小臉上,仍掛著一抹苦笑,真真是自尋苦吃……

“小無邪!”因焦急而顯得有些凌亂的腳步聲正朝無邪而來,正是秦滄。

容兮心中擔心無邪的安危,強行衝開了穴道便立即欲去尋秦燕歸,不想竟遇上了因不放心無邪而尋來的秦滄,便與秦滄說了此事,秦滄大怒,立即派人去通知了他三哥,自己則連忙先行尋來了。

似乎是發現了那倒在雪地裡的小傢伙,秦滄面色一喜,立即跑上前將早已經凍得渾身僵硬的無邪給撈了起來,見她只是醉倒了,又凍僵了,身上卻並無其他大礙,秦滄這才鬆了口氣,繼而連忙不斷用手拍打她的小臉:“小無邪,小無邪?”

無邪被吵得不行,整張小臉紅通通的,不滿地蹙了蹙眉,嘟囔了幾聲,勉強地撐開眼皮,秦滄見她醒了,不禁一喜,卻沒想到無邪這一醒,張口就吐了他和她自己一身,然後又闔上眼睛睡過去了……

秦滄苦著臉,卻也不能丟下無邪不管,她這一身溼漉漉的,都是雪水,還髒兮兮的,被自己吐了一身,若不快些換洗,只怕要落下病根不可,顧不得多想,秦滄迅速撈起無邪,將她抱了起來,提氣便躍入了宮牆,朝著離他們最近的長安宮飛掠而去,並立即讓人去稟報了秦燕歸。

一路上,秦滄抱著無邪直入長安宮的浴殿,好在他三哥這有一處溫泉,否則這長安宮裡僅有的幾個宮人都被他派去回稟三哥了,哪來的人手給無邪燒水沐浴,等他把水燒好了,小無邪怕不是要臭暈過去了,就是要被凍死了。

無邪醉得很死,面頰緋紅,膚色卻白皙,那張小嘴更是因醉酒而殷紅如櫻桃,頗為惑人,秦滄心神一蕩,看得不由得一愣,神情忽然變得不自在了起來,就連要去剝無邪身上那身臭烘烘的衣衫的手都僵在了半空中,一時間竟然無從下手起來,好似自己犯了天大的錯一般,無邪醒來難不成還會氣得再不理他?

可不對啊,他們都是男子,有何好避諱的?想他當年在戰場上的時候,一個月只能洗一次澡,還是和將士們脫了個精光一起洗的呢,哪能講究那麼多?

做了一番自己的心理工作,秦滄終於定下神來,但仍不敢將目光往無邪的那張小臉上放,只硬著頭皮,將她的外衣脫了下來,然後是中衣……

“老四。”

秦燕歸的聲音忽然從聲後傳來,不知何時,他三哥竟然已經回來了,秦滄本就有些緊張,竟也未察覺三哥進來時的腳步聲,驀然聽到三哥的聲音,秦滄竟然有些嚇了一跳,差點把無邪摔了回去,他不禁心虛地撓了撓頭,乾笑道:“三哥……”

秦燕歸顯然是剛剛從外回來的,衣袍上仍佔了雪水,他眉間微皺,掃了那倒在地上醉死過去的無邪一眼,忽然淡淡對秦滄道:“老四,你先出去。”

秦滄納悶:“三哥?”

“出去吧。”

“可是還未給小無邪擦洗……”

“出去。”

秦燕歸的語氣平靜,卻有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秦滄頓了頓,還是點了點頭,但仍不放心地一步三回頭看了無邪好幾眼,然後才出了浴殿。

待秦滄出去了,秦燕歸方才走到無邪身側,垂下眼簾,居高臨下地靜靜看著只剩下一身中衣躺在地上的無邪,他似有些無奈,眼底卻是有些嚴厲的,稍稍皺了皺眉,秦燕歸忽然拎起了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無邪,也不幫她脫衣,撲通一聲便丟進了溫泉裡……

猛然被水灌了一口,無邪打了個激靈,連忙驚醒過來,掙扎出了水面,卻見岸邊,秦燕歸正負手站在那,低著頭不冷不熱淡淡地看著她,無邪一怔,猛然驚覺自己身上的衣衫不知何時竟被人脫了個精光,只剩下了兩層薄薄的中衣與裡衣,被那樣一雙幽深卻又平靜得有些讓人心驚的深邃黑眸凝視著,無邪頓時侷促不安起來,面頰緋紅,也不知是因為酒力上頭,還是因為心中侷促,她下意識地便要伸手護住自己的胸前,可轉念一想,似乎不妥,便又強行縮回了水中,改為護襠……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她似乎看到了秦燕歸嘴角隱隱動了一下,似乎是帶了輕嘲的意味,他忽然背過身去,往外走,一如既往地淡漠,好似什麼也沒發生一般,丟下了一句:“洗好了出來。”

這一團的混亂,無邪即便心中想問他那關於“要娶的人”之事,卻也再無機會問出口,秦燕歸毫不留情地將她丟進了水裡,便拂袖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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