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五章 出動(上)
第二百五十五章 出動(上)
小心地用棉布輕輕抹掉軍刀上的擦刀油,森本宅二中佐橫持著他那把替換成陸軍九八式軍刀制式刀裝的家傳日本刀。
森本家是低階武士出身,明治維新之後武士階級被廢除,俸祿被政府換成了金祿公債券,完全失去了生活來源。他的祖父只能依靠替商人抄寫文書為生,家裡一度窮困到連一日兩餐都難以維繫,祖屋都被抵押給了債主。但即便在這種窘境下,他的祖父依然沒有典賣掉這把日本刀,因為這把刀不只是家族往日身份的代表,更是一個老武士堅持了一輩子信念、光榮和僅存的一點自尊。
當森本從陸軍士官學校畢業,成為一名前途無限的陸軍少尉軍官時,那位已經風燭殘年的老人把這把珍藏一生的武士刀親手遞到了森本手中。這倒也不是什麼家業傳承儀式,老森本把那把刀拿出來,除了看到後代終於有了出人頭地的機會感到欣慰外,主要還是因為家裡經濟條件太差,實在拿不出錢。
當時日本陸軍處處都想要與歐洲國家接軌,如同歐洲國家軍校一樣,當一個軍校生成為軍官之後,服役時個人裝備都必須自己採購,這被視為軍官身份的特權,以此證明他和那些五毛錢徵來的普通士兵是兩個階層。
日本陸軍士兵所有的物品,甚至兜襠布都是國家配發的,同樣使用這些物品的車兵也成了軍隊財產的一部分。他們既然享受到了天皇賜予的福利,那麼就必須為了天皇流血犧牲。日本軍官則有些不同,他們是指揮那些士兵的精英,是維護軍隊整個系統運轉的核心,所以他們必須要處處表現出與士兵的區別,時刻保持住軍官階層的尊嚴和權威。
在軍校畢業之前,軍校生們面臨最後一項考驗就是必須自行採購畢業典禮後授銜時穿戴的全套裝備。陸軍唯一發放給他們的是軍服和軍帽,其他皮帶裝具、軍靴、軍刀、手槍、地圖包、軍官背包乃至望遠鏡全都是自己出錢去陸軍制定供應商那裡採購。當時日本國內貧富差距極大,一些家境好的軍官只把這些視為小事一樁,但對貧困家庭來說這可是一筆沉重負擔。一把制式刀裝的陸軍軍官刀時價一百四十到一百九十日元不等,而當時一個工廠裡熟練技工辛苦工作一個月也只有三十多日元。
普通平民和農民家庭一時間湊不出這筆錢,往往還要找民間商人舉債,等到進入部隊拿到軍餉後再返還。但很多家庭像森本家一樣選擇拿出家傳武士刀,然後換上買來的日本陸軍制式刀裝,這樣可以節省下一筆一百多日元的刀條錢,足夠購買剩下需要的裝備了。
其實這一招也是從陸軍學來的。日俄戰爭時期,當時日本軍官裝備是由國家發放的,日本在那場戰爭中差不多耗盡國力,到了後期甚至無力為新任軍官配發西式軍刀。結果負責軍需的官員靈機一動,把政府倉庫裡堆放的一批從幕府武士手中沒收的傳統武士刀裝上西式軍刀刀柄分發給了新任軍官。其中不乏一些日後看來屬於國寶級名刀,但當時卻被視為腐朽武士階級象徵,這些武士刀被直接截短了刀j,裝上了被視為先進文明標誌的西式指揮刀刀柄,由那些傳統武士後代們高舉著對著俄國人機槍陣地衝鋒。回頭想想實在是很有些諷刺意味。
森本宅二就是在這樣一個新舊思想交替時代成長起來日本軍人,他接受了大量西方先進文化教育,卻依舊保留著傳統日本武士理念和思維模式。
把軍刀緩緩收入刀鞘,森本宅二站起身開始緩慢而認真地穿起軍服。四十五歲的日本陸軍中佐手指微微顫抖著,看得出他情緒有些激動,但表面上神情異常平靜從容。在他看來,是到了必須有人站出來維護日本帝國和天皇尊嚴時候了。
仔細扣著制服紐扣,森本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二十天前那個炎熱下午發生事情。
“軍部究竟是怎麼想的!”
“參謀本部下達這種命令是出於何種考慮!”
“這也是軍司令官意見嗎?”
“參謀本部有沒有對此做出解釋。”
“我們究竟還在這裡等什麼,為什麼要停止行動,我們應該立即向那些法國人進攻。”
“你知道我們為了準備今天進攻,究竟付出了多少代價嗎?這些損失究竟應該由誰來負責。”
“請務必考慮士兵們心情,如此出爾反爾,這讓吾等以後如何帶兵。”
當森本宅二的大隊從潛伏地帶返回到集結地域時,當地已經聚集大量日軍單位。第五師團幾乎全都被調動起來,眼下在場所有部隊都拒絕返回駐地。各級指揮軍官們集中到了作為前進指揮部而搭建帳篷裡,七嘴八舌向著第22軍軍參謀長若松少將表示疑惑與憤慨。
“諸君!記住你們是軍人,軍人應該要服從命令!這是陸軍大臣親自下達命令,所有陸軍官佐必須一體奉行。”若松只一少將手扶著軍刀刀柄,端坐在帳篷裡摺疊椅上,一臉威嚴對著那些吵吵嚷嚷少佐和中佐們喝道。
這時候帳篷外面已經圍上一大群全副武裝尉級軍官和軍曹,現場氣氛壓抑到了極點。底層日軍官兵這段時間已經積攢太多壓力,已經到了一觸即發地步。若松只一也算是倒黴,其實這件事情根本與他完全沒有絲毫關係,這時候出面應該是直接指揮戰役第五師團師團長中村明人,再不就是南支方面軍參謀長根本博或者參謀副長佐藤賢了才是。他是第二十二軍參謀長,這次行動是由南支方面軍司令官安藤利吉親自指揮,他在這件事情中連個二傳手都夠不上,沒想到臨了盡然會被推出來頂包,收拾這個明顯出力不討好爛攤子。
雖然在此處集結只是第五師團一部分野戰單位,但其中不乏身經百戰殺人如麻老兵。這些人早就受夠了在廣西貧瘠山區苦熬日子,天天盼著要改換一下環境,至少可以毫無顧忌填飽肚子。現在到了出戰那一刻,竟然跟他們說停止行動,想一想就知道這群人此刻會有什麼樣心情了。
“你們是皇國軍人!要時刻牢記天皇陛下。”若松站起身立正,在場所有軍官全都挺起了胸。
“牢記天皇陛下行敕諭,軍人當以盡忠盡節為本分。作為日本軍人,無論是否理解,上級下達軍令都必須無條件服從。”若松話語裡開始搬出天皇,顯然已經有些著急了。
“三木聯隊長,山縣聯隊長,你們部下由你們來說服。”看看在場軍官大部分是十一和二十一聯隊,若松毫不猶豫甩出了黑鍋。
後面帳篷裡具體發生什麼,森本宅二就不是太清楚了。當時他就被三木吉之助叫出了帳篷。想像得到,當時三木其實也是憋了一肚子怨氣,但到了他這個層面就要考慮更多個人前途問題,不能再像下級軍官那樣隨心所欲行事。
他先是溫言勸慰在場幾個大隊長,告誡他們必須要從更高層次考慮問題,不能任憑一時衝動破壞陸軍大局。軍令部下達這種命令一定有著充足理由,絕對不會是拍腦袋隨便做出決定。隨後他嚴肅向部下下達了命令,命令他們必須在午夜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