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黑髮
城裡鬧出了不小的動靜,卻並沒有人跑出來看熱鬧,是因為不少人在睡夢中被勾去了魂魄。
他們只留下肉身躺在屋子裡,便吸引了方圓數十裡的孤魂野鬼,它們密密麻麻,宛若黑霧侵襲,想要佔一具肉身。
喬盈貼在沈青魚身邊,撐著傘,見到了路邊屋簷下躺著的打更人,他彷彿是睡著了,任憑周遭的風雨再大,也還是不省人事。
沒過多久,便有趙家的人匆匆趕來,把昏迷不醒的打更人搬到了醫館裡安置。
而不小的醫館裡,如今已經是人滿為患。
喬盈站在醫館門口,看著裡面地板上躺著的烏泱泱的一片人,心中生出一股寒意,卻也感到了奇怪,「為什麼這些人會丟了魂魄,而我們卻沒有事?」
薛鶴汀說道:「昏迷不醒的人都是普通百姓,如我們這般的修士,魂魄更為穩固,不是輕易能被勾走的。」
喬盈看向了倚在牆邊的明彩華。
明彩華伸出手,晃了晃手腕上的鐲子,「別看了,我是因為禁制,被迫和他神魂相連,所以我也沒事。」
喬盈眨眨眼,指著自己,「那我呢,為什麼我也沒有事?」
薛鶴汀回過頭,看向站在門外聆聽雨聲的少年,不確定的說道:「或許,是沈公子的緣故。」
喬盈也看向了外面的人。
沈青魚換了一身乾爽的青衣,長發也不再是溼噠噠的模樣,從背影來看,他身姿頎長,在悽風苦雨裡,還真有幾分飄飄欲仙之感。
當然,前提是能夠忽略掉他兩隻手上那滑稽可笑的蝴蝶結。
喬盈想了想,幾步走過去,到了他的身邊,「沈青魚。」
他側過臉來,微微一笑,「嗯?」
喬盈問:「你知道是什麼東西勾走了大家的魂魄嗎?」
沈青魚道:「許是這場雨吧。」
喬盈又問:「那為什麼我是個普通人,如今卻還能好好的站在這裡呀?」
沈青魚又笑,「也許,還是因為這場雨吧。」
喬盈覺得他根本就不打算正經和自己說話。
這時,有趙家的人匆匆跑來找薛鶴汀,「薛公子,不好了,老夫人失蹤了!」
薛鶴汀眉間一皺,「師娘失蹤了?」
那人點頭,說道:「府裡的人聽老爺子的吩咐,守著老夫人在房間裡休息,但是今天夜裡侍女伺候老夫人就寢時,發現人已經不見了,現在老爺子和少爺都在找人,莫不是……莫不是我們府中真的藏了只妖吧。」
薛鶴汀沉聲道:「不可胡言,師娘一定會沒事。」
不管老夫人是耍了一輩子的大小姐脾氣,也不管她是有多麼的心高氣傲,對於無父無母的薛鶴汀而言,老夫人的確是一位照顧他長大的、值得尊敬的長輩,老夫人如果出事,他坐立難安。
薛鶴汀朝著沈青魚拱了拱手,「我去搜尋師娘下落,沈公子,這裡的事情暫且拜託你看看能否查出一二有用的線索了。」
明彩華並不喜歡那個眼高於頂的老太太,他滿臉不情願,還是隻能跟著薛鶴汀去外面找人。
喬盈看著薛鶴汀消失在雨幕裡的背影,搖搖頭,感慨,「心懷天下的人大概就是這樣,每天都忙個不停,沒有一點時間休息吧。」
他笑著問:「你喜歡這樣的人?」
喬盈說道:「說喜歡不合適,應該用敬佩來形容,因為我知道我做不了他那樣的人,但是作為一個普通人,有難之時,又會期盼能夠遇到他那樣挺身而出的人。」
有時候,她說起話來也是奇奇怪怪的。
沈青魚俯下身,如今變本加厲的用手捏著她兩邊臉頰上的肉,語氣輕快,「我守著你,你能遇到什麼難?」
喬盈想推開他,沒推得動,她含糊不清的說:「我現在最大的苦難不就是因為你嗎?」
沈青魚又試著鼓動她,「所以,要逃嗎?」
眼看著他又要發神經,喬盈趕緊捂住了他的嘴,「好了好了,不說了,沈青魚,我們趕緊辦正事吧,早點辦完,早點回家睡覺!」
沈青魚又被她牽住了手,他含著笑,配合的被她拉進了燈火通明的醫館,再學著她的樣子,蹲在了失去三魂六魄的人身前。
喬盈用手撞了撞他的手肘,「你快看看,這些人究竟是怎麼回事?」
沈青魚摸摸手裡的盲杖,溫和的提醒,「喬盈,我是個瞎子。」
「所以?」
「我看不見呢。」
喬盈往他身邊又挪了一步,正面瞧他,「你別裝了,這個世上最最眼明心亮的人就是你了,和你相比,我們都是睜眼瞎而已。」
她並不知道沈青魚是如何感知世界的,但顯然,他哪怕是失去了視覺,也比絕大多數的人還要敏銳。
與他相比,這些正常的人反倒像是拿眼睛當擺設了。
喬盈想了想,「是不是得用手摸摸,你才能更好的感受呢?」
她握著他的一隻手,試圖帶著他往「病患」身上靠,然而在她抓住了他的手這瞬間,他已經習慣性的反握上來,把她的手包裹的緊緊的。
沈青魚說:「有人在招魂,想讓他們醒來,就得先找到他們的魂,可是這太費時了。」
喬盈好奇,「你還有更好的辦法?」
他頷首,「有。」
然後,他解開了右手的用紗布綁出來的蝴蝶結,露出了被自己劃破的手掌心。
出乎意料的是,不久之前,他把自己的手掌劃出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現在居然好的差不多了。
喬盈見他又要去碰那道傷口,她慌忙抓住了他的手,「你做什麼?」
沈青魚說道:「用我的方法,喚他們的魂歸來。」
「你先說清楚,你的方法是什麼?」
他笑,「餵他們喝點我的血,那些饑渴若狂,迷失了的遊魂,自然都會搶著回來了。」
喬盈:「不行!」
「為何不行?」他不解,「你不是急著回家睡覺嗎?」
想起喬盈抱怨衣服染了血難洗這回事,他又笑道:「我會小心,不會弄髒新衣裳。」
「這是問題嗎?最大的問題是你要弄傷自己啊!」
「小傷而已,很快就會好的。」
「可是你受了傷是會疼的啊!」
沈青魚笑意漸漸消散,有了茫然。
他垂下臉,好似是在「看著」自己還殘留著傷痕的手,其實到了現在,他也不太明白喬盈說的「疼」這回事有多麼的不好。
這就好比有人每天早上都需要喫一個野果子當早餐,當某一天有人告訴他每天喫野果子對身體不好,他卻不明白哪裡不好。
畢竟,這麼多年來每一個太陽初升的早晨,他都是這樣過來的。
喬盈又一點一點的把他手上的紗布綁了回去,瞟了眼周圍還有守著的趙家人,小聲嘟囔,「沈青魚,在外人面前,你不要動不動就拿自己的血說事。」
他仿照著她的模樣,也壓低了聲音,「為何?」
「你的血,好像和普通人的不一樣。」喬盈怕其他人聽到,抬起腦袋,湊到他耳邊,與他說著悄悄話,「匹夫無罪,懷璧其罪,若是被有心人覬覦,就不好了。」
耳朵很癢,連帶著整個身軀都被影響得有些不正常。
究竟是哪裡不正常,沈青魚也說不出來,只是覺得有些麻,又有些酸,似乎是愉悅,又似乎是折磨。
他不知道應該如何化解這種陌生的情緒,當她的一縷發垂落至指尖時,不自覺的便用蒼白的手指勾住了這一縷發,隨後失了力道。
喬盈頭皮一痛,捂著腦袋叫出聲,「你幹什麼!」
沈青魚也不知道自己幹了什麼,只是不想示弱,便笑著說:「誰讓你離我這麼近,聲音吵得很,讓我再也聽不到旁的動靜,連心跳聲都辨不清了。」
喬盈咬牙切齒,枉她一片好心,她試圖去解救自己的那一縷頭髮,「我知道了,我離你遠點就是。」
但她去扯自己那縷頭髮的手,沒有扯得動。
沈青魚不言不語,明明對她甚是嫌棄,卻還抓著這縷黑髮不鬆手,從裡到外透露出一股矛盾。
喬盈和他面面相覷,不明白他在想什麼。
忽而,她對上了角落裡出現的一雙眼睛,驟然間被嚇了一跳,身子往後跌坐下來之際,少年的手及時攬在了她的後背,不過微微用力,慣性使然,她又往前撞進了他的懷裡。
這一回,她也顧不得要離開他了,捂著臉,斷斷續續道:「沈青魚,好像……好像有鬼。」
沈青魚將那縷黑髮慢慢悠悠的纏繞上指尖,似笑非笑的道:「還是個小鬼。」
角落裡藏著的矮小的身影謹慎的走出了半個身子。
喬盈大著膽子放下手,睜眼一看,原來是一個小男孩,而且這男孩還能算是喬盈與沈青魚的熟人。
畢竟沈青魚這廝缺德,「撿過」不少小男孩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