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嘴對嘴
「我出來了……我出來了!」
丁泠遲鈍的有了興奮,抬起眼眸所見,只覺風也好,霧也好,這個黑漆漆的夜晚,居然比她十年來見過的有星月光輝的夜色,還要漂亮。
兩頭石獅子是廟宇建成後,在人們供奉大師時分到了一點香火,這才成了精。
它們陪了丁泠十年,看著她從一個小孩子成長為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如今見到她可以擺脫桎梏,它們圍在丁泠身邊,同樣為她高興。
喬盈雙手抱臂,眼前的一幕不禁也讓她心情輕鬆,不由得露出了一絲笑意,「總算是有個還算不錯的故事結尾。」
「這可不一定。」
喬盈抬起臉,見到了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就來到自己身側的沈青魚,「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沈青魚頭顱微垂,微微一笑,「你願意理我了?」
經他提醒,喬盈纔想起來自己正在生他的氣,於是她抿緊脣角,閉著嘴,偏過臉不看他。
沈青魚向來習慣用笑來當作面具示人。
只因為他這雙眼睛覆上白綾之前,見到的最後一張臉便是如此笑著的,所以他只記住了這樣的表情。
但奇怪的是,自從與喬盈相識之後,他的這張面具時常會出現裂痕。
一如現在。
喬盈會與別人有說有笑,卻不願意與他說話。
沈青魚撫摸著盲杖的手指微屈,指甲在杖身上摳得隱約滋滋作響,沒來由的有些煩躁,他不知應該用什麼樣的方法化解這股煩躁,只能用自己最擅長的辦法,去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喬盈,與我說話。」
喬盈沒有理他。
他指甲摳著盲杖的力氣更大,滋滋聲也更加的聒噪刺耳,然而,他的脣角緩緩彎起,笑意更是溫柔璀璨。
「你不理我的話,我會——」
喬盈回頭,「會殺了我嗎?」
沈青魚一張笑臉上,神色微微凝滯。
喬盈卻是直勾勾的盯著他,又追問了一遍,「就像之前那樣,如果有不合你心意的地方,你會想殺了我嗎?」
不知為何,分明是他要追問一個答案,現在的形勢卻反了過來,不過眨眼間,他倒是成了被動的那個人。
沈青魚心中越發的煩悶,摳著盲杖的指甲泛白,隱隱往外翻,指甲好似隨時都會整塊崩落下來,他卻偏偏感覺不到疼似的,又或許他是感覺到了疼,只是正需要這份痛覺,試圖藉此掩蓋心裡那股陌生的煩悶。
他向來也有著與生俱來的,預示著危險的本能。
現在這份骨子裡的本能就在提醒他,若是他的回答不對,也許她就再也不會主動為他買花,也不會主動鑽進他的懷裡取暖,更不會允許他為她「治病」了。
沈青魚脣角微抿。
喬盈繼續追問:「為何不說話了?我很想知道,你剛剛想說什麼,我不理你的話,你會做什麼呢?」
現在咄咄逼人的,成了她。
真是可笑,她弱小得可憐,一隻小小的水妖就能讓她死無葬身之地,她到底是哪裡來的底氣,在他面前竟然也絲毫不落下風。
沈青魚愈加煩躁,握住盲杖的幾根手指一起泛白,指甲已經往外翻了,幾乎可以讓人想像到那幾片指甲崩落時,那骨節分明的手指上會是怎樣的鮮血淋漓。
喬盈無奈的嘆氣,終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把他那抵著盲杖緊緊的手指一根根的掰開。
沈青魚面對著她,沉默不語。
喬盈道:「算了,你不想說就別說了,用不著這麼折磨你自己。」
原來這就是折磨。
在她觸碰自己時,沈青魚心頭的煩悶神奇的消失無蹤,卻在聽到「折磨」兩個字時,又若有所思的垂下臉,還隱隱作痛的手指輕動。
她以為他又要自虐,趕緊用兩隻手把他的手握的死死的。
沈青魚指尖的力道頓住,被她掌心的溫度燙得微微一顫。
「叮鈴鈴,你不用被困在這兒了!」
「叮鈴鈴,你可以回家了,你的家人肯定在等你!」
兩頭石獅子興奮得搖尾巴,看上去比丁泠還要高興。
丁泠還記得「家」這個字,她也記得,她的家很大很大,那裡有和她關係不夠好的父親,但有疼她寵她的哥哥,她想回家。
走下大門口的臺階那一瞬,丁泠兩腿發軟,摔倒在地。
喬盈喚了一聲:「丁姑娘!」
沈青魚卻握著她的手不鬆開,她無法趕過去把人扶起來。
「叮鈴鈴,你怎麼了?」
「叮鈴鈴,你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丁泠在兩頭石獅子的環繞下,雙手撐起身體坐了起來,隨後,她見到了自己的雙腿與雙手成了半透明的模樣,身形愣住,茫然無措。
「這家寺廟雖是禁錮了你,但也與你神魂相連,保住了你。」燕硯池緩步走過來,居高臨下的看著坐在地上的女孩,說道,「現在你們聯繫已斷,再過不久,你就要消散了。」
丁泠呆呆的問:「消散,是什麼意思?」
燕硯池冰冷的道:「魂飛魄散。」
丁泠神色空洞,半晌反應不過來。
喬盈被沈青魚拽著停在臺階上,她聽到了燕硯池的話,問道:「你不是說她是鬼嗎?她為什麼會魂飛魄散?」
燕硯池說道:「她是生魂,並非鬼魂。」
喬盈不解,「生魂是什麼?」
燕硯池道:「你曾說她十年前就被困在了這間寺廟,那時候她不過是個孩童,但現在她年歲已大,如果她是鬼,那隻會保持在死時的模樣,不可能還會長大。」
「她會有這樣的變化,只有一個可能。」燕硯池眉眼微凜,「她的肉身還在,只是魂魄不知何故離體,尋常人魂魄離體不出一日就會魂飛魄散,她卻能夠撐過十年,是這座寺廟保護了她。」
也正因為她是生魂,所以她才會隨著身軀的長大而長大。
喬盈很快想到了一點,「既然如此,那找到了她的身體,是不是就能幫助她回魂,她就能變成正常人了?」
丁泠抬起眼眸,希冀的等著燕硯池的回答。
燕硯池道:「確實是有這個可能,但前提是,她能撐得了那麼久嗎?」
丁泠的身體已經將要消散,別說去找回身體了,就連下山都撐不過去。
喬盈問:「有沒有什麼辦法幫她?」
燕硯池還真有辦法,「她是生魂,與鬼魂不同,想要不消散,有人用陽氣養著她便行。」
話落,燕硯池便抱著劍作壁上觀,看向了喬盈。
沈青魚微笑,「你最好打消這個想法。」
燕硯池表情略微古怪,還是收回了暗示喬盈的目光。
喬盈來回看看眾人,「其實我也不是不——」
沈青魚再朝著她盈盈笑道:「不,你不行。」
「那你——」
他笑,「我更不行。」
喬盈只能看向了燕硯池。
燕硯池不接話。
沈青魚笑了一聲。
「丁姑娘十年來化身陣眼,鎮壓寺中的亡魂,若是她魂飛魄散,豈不是好人沒有好報?」
「道長方纔拔劍解除了丁姑娘的禁錮,分明已是動了惻隱之心,正如道長所說,丁姑娘是生魂,並非惡鬼,你要是半途而廢,那豈不是就不是在殺鬼,而是在殺人了?」
「我觀道長嫉惡如仇,若是手裡添了條無辜者的人命,日後又用什麼立場來懲惡揚善?」
燕硯池表情幾度變化,頗有幾分想要咬牙切齒的衝動。
他解除了丁泠的禁錮,是看準了喬盈這人頗有善心,所以到了最後,喬盈肯定會站出來用陽氣滋養生魂,哪裡能想到沈青魚似乎是早就看穿了自己的想法,壓根不打算讓喬盈介入其中。
但沈青魚有句話確實是說得對,他殺妖殺鬼,卻從來沒有誤殺過一個好人。
燕硯池垂眸看著地上的人,神色不善。
丁泠趴在冰涼的地面上,手撐著身子勉強抬起頭,散亂的髮絲黏在滿是淚痕的臉頰上,她望著燕硯池垂落的袍角,一雙泛紅的眼睛裡盛滿了溼漉漉的希冀,像迷途的幼獸望著唯一的生路。
燕硯池偏過臉,厭煩的「嘖」了一聲,最終還是往前一步,俯下身,劍指輕點她的眉間,溫暖的力量自她眉間湧入身體。
他冷聲道:「若非看你確實是行善積德,我可不會管你死活。」
喬盈眨眨眼,「這樣就是輸送了陽氣嗎?」
沈青魚問:「不是這樣,你以為要哪樣?」
「嘴對嘴的那種?」
「你所說的這種方法,也未嘗不可。」
喬盈懷疑,「聽你這話,你好像試過?」
沈青魚嗓音輕快,甚是愉悅,「你以為這半個月來,在寺廟裡的每一夜,我是如何為你治病,保你神魂不受損的?」
喬盈沉默。
喬盈迷惑。
喬盈震驚。
「我以為你只帶我在這裡循環了三天,原來你竟然帶我在這裡循環了半個月!」
沈青魚偏過臉,又摳起了手裡的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