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舉高高 第023章 宅於心計(三)
第023章 宅於心計(三)
這時正值溽暑之時,天氣炎熱,陸旭堯有心帶小表妹到新買的莊子上納涼,卻想到拂柳說的之前的事,只好罷了。
沈府也有冰窖,只是沒料到今年溽暑這般熱,沈母那兒是供應儘夠的,沈夫人懷著身孕正是金貴的時候,雖說不能直接放冰盆,屋內地板每隔兩個時辰都要用冰水擦一遍,取其涼意,一日下來兩盆子冰只多不少。沈明翰正值讀書的緊要關頭,沈明嫣自然是先緊著他用的,等輪到幾個姑娘這裡,按規矩沈明雅和明秀每日各有兩盆子冰,如此下來到沈明嫣這裡就只能湊活了。
偏沈明嫣好強――原本因為繡鸞的事這發放月錢的事被沈母撇給沈明雅,後頭她硬是舀了回來――按下冰窖的冰不夠不提,只道:“祖母和母親那裡斷不能缺了冰的,哥哥也正值讀書緊要時期,必不能少了。明秀最耐不得暑氣,索性我湊活些,只吃些冰湃的果子消暑罷。”
旁人只道她善解人意。
這邊沈明嫣將冰窖裡的冰不夠按下不提,可府裡的中饋也不止她一人管著,沈明雅那邊兒也得了訊息,同方嬤嬤道:“如今天氣炎熱,冰窖裡儲的冰怕是不夠,府裡是缺不了冰的,不如從外頭買冰來?”
方嬤嬤道:“天氣這般熱,那些賣冰的商販十分精明,價錢高不說每日裡就賣那麼些,常常買不到的。且不說這些,只二姑娘那裡管著月例銀錢,並不說向外頭買冰的事。原本府裡和往年存冰一樣多,只今年天氣炎熱是幾年不曾有過的,且府裡多了些開銷,不過湊活些便能熬過這酷暑的。偏二姑娘那裡旁人緊著來,只她縮減了……”
沈明雅挑挑眉,笑道:“她這般我倒不好說什麼,只嬤嬤回頭回了明嫣,只說儘量向外頭買冰罷,怎麼著也不能委屈了自個不是。”
外頭驕陽似火,明秀不願出去,把和大表哥約好的見面也推了。
她這裡每日有兩盆冰,冰湃過的時鮮果子也是不缺的,躺在玉做的芙蓉簟上越發懶散了。
繡鳳瞧著明秀睡著了,輕手輕腳的把團扇從明秀手邊抽出來,明秀眼一睜,嚇的繡鳳一跳,站在一旁拍胸脯。
“怎麼了這是?一驚一乍的。”拂柳輕輕掀了簾子進來,問道。
繡鳳再去瞧明秀,但見她睡的香,登時明白姑娘這是在耍她,哭笑不得,便道:“拂柳姑姑打哪兒回來?”
拂柳道:“今兒的冰送來遲了,我去問了問,趙林家的只說冰窖裡儲的冰怕是不夠,二姑娘現下每日只吃冰湃的果子消暑……沒說完就讓我堵回去了,她只說晚些時候讓底下人送來。”
繡鳳瞟了外頭一眼,“這倒怪了,一邊說存冰不夠,一邊說二姑娘份例縮減,偏姑娘這邊兒照常的用例,這又何必晚送來?難不成還讓咱們姑娘主動說縮減份例不成?咱們姑娘可是最耐不得暑的。”
拂柳笑說:“約摸過不了幾天,該是縮減下來了。”
明秀吃了一小串兒紫葡萄便擱下了,眼珠子轉轉對拂柳道:“前些日子大表哥不是說要帶我去莊子上納涼麼?正好機會來了――”
拂柳疑惑:“可姑娘不是拒了麼?怎麼――”
明秀笑盈盈:“左右府裡冰不夠了,少一個我也能省下些不是,這事兒還得大表哥配合。你且附耳過來――”揪著拂柳的耳朵一陣嘀咕。
拂柳詫異:“這可行?”二姑娘當真會跟著姑娘的想法走麼?
明秀做高深狀,搖著團扇假裝諸葛孔明,捋了捋右頰耳前留著的兩根長短不一的麻花小辮,道:“且瞧本姑娘智謀幾何。”
――不知道有種運籌帷幄的背後是知曉劇情麼?
――當然我是不會告訴你們的。
果不其然,過了幾日明秀在廳中練了會劍,繡鳳正拿溼帕子給她擦汗,小丫鬟進來說:“姑娘,二姑娘來了。”
這不就來了。
司琴輕輕掀開簾子,沈明嫣進來霎時覺得一股子涼意驅走了燥熱,再瞧明秀穿著軟紗質地無鑲滾的湖綠窄袖絲衣裳,頭髮也只簡單的束起來,看起來清爽怡人。
見她進來,明秀笑讓:“二姐坐。”“繡鳳上茶。”
沈明嫣目光流轉,瞧見客廳裡擺件大多挪了出去,地上也沒鋪地毯,另又瞧見放在桌角的一把精緻的長劍,因笑道:“明秀每天在屋子做什麼?也不嫌悶得慌,我瞧著你可是在耍劍,倒是聽說你跟陸表哥學了些劍術,往常無緣得見呢,不知今天可有機會瞧瞧你的英姿呢?”
明秀從拂柳手裡接過一把精緻的六角紈扇輕輕扇著,兩個梨渦兒若隱若現:“二姐也知道,我一向有些個懶散的,凡事能不動便不動,這天又熱的很,我懶得動彈了,若二姐實在想看,等哪天天涼爽了,我再耍給你看。”耍劍==矯情。
沈明嫣心裡大怒――她不信明秀不知道她院子缺冰用的事。雖然她的隨身空間裡四季如春,可她也不能時刻都躲到空間裡納涼,就連晚上進去也得時刻注意不讓外頭守夜的丫鬟發覺了。白天冰不夠用,天又熱的很,明秀這裡沁涼沁涼的,偏她還說她熱,真是飽漢不知餓漢飢!
沈明嫣心裡咬牙,面上不露聲色,淺笑道:“我倒有些羨慕你了,原本想著分管家事能為祖母和母親分憂解難,這上手了才知道管家的辛苦。你倒是偷懶耍滑,只跟在大姐後面,也不用出幾分力,大姐可是辛苦了呢。”
“原本府裡窖藏的冰已不多了,我原本想著叫把各房份例縮減下,好對付過這酷暑去。冰不夠我倒還能過,只是祖母和母親那裡縮減不得,怕是……”
明秀用了一隻竹籤扎著一塊兒水蜜桃,嚐了嚐,果然很甜。
沈明嫣見她不應聲,心裡只覺得會在她這裡碰個軟釘子,面上依舊掛著端莊的笑容:“我想著咱們年青些,即便縮減下份例,湊活下省出來,怎麼也不能讓祖母和母親那裡缺了冰去。我原想讓底下人過來同你說,又怕你有誤解,就親自過來開解下,希望明秀你理解我管家的難處。”
明秀不接話茬,反而疑惑道:“府裡冰不夠了,怎麼不向外面買?”
沈明嫣一噎,拉拉雜雜的說了一通不好買,買不著的話來,復又道:“陸表哥認識的人多些,不知有什麼門路可買到冰的?到時候借了你的手送來,不僅能解燃眉之急,也教祖母和母親欣慰你的孝心不是?”
明秀柳眉橫豎:“奇怪了,人家能買到冰,偏到了咱家就買不著,難道咱們家連個能幹的買辦都找不出來了!還有二姐這話裡頭是什麼意思?難不成我家大表哥還成了給你跑腿辦事的奴才不成?世家子弟哪會親自去做這些商賈之事,平白辱沒了身份,還被人詬病!”
漲紅了臉:“原本我還羨慕二姐能說動父親開了家酒樓,可如今聽了古嬤嬤的話,方知道哪有正經閨秀出去拋頭露面從事商賈賤業的道理!祖母也訓了你,難不成二姐忘記了?憑的又想讓我表哥也跟著自降身價了?二姐也忒不厚道。”
――聚芳樓的事原本是瞞下沈母和沈夫人的,出面打理的是趙林――趙姨娘的哥哥。可裡頭出謀劃策的是沈明嫣,這事被沈母知道,沈母勃然大怒,連沈厚德也吃了掛落。這事知道的人不多,如今被明秀直接戳破,沈明嫣面色刷白,難掩尷尬。
拂柳站在後頭,眼觀鼻鼻觀心,耿直是福啊,少爺。咱家姑娘就按你說話表面意思來,表示那些彎彎道道的咱聽不懂,耿直的把話堵回去,瞧瞧二姑娘臉都白了,別暈過去啊――
沈明嫣臉色蒼白,垂眸低首間盈盈妙目迅速聚起了濃濃水霧,委屈道:“我也只是一番孝心,怎的到明秀嘴裡就成了這般意思,你若是不願去說就直說,何必說出這般傷人的話來?”說著晶瑩的淚珠順著蒼白的臉頰匯聚成珠,壓抑的嗚咽聲飽含了十足的委屈。
明秀呲牙:“你委屈什麼,我還為大表哥鳴不平呢。算了――大不了去問問他家裡冰窖還有沒有多餘的來,就算少了我的,也不能讓祖母和母親為點子冰受罪。”說著吩咐拂柳去傳話,還不忘給沈明嫣說一聲,她可不想再鬧出一出私自出門的罪名兒來。
陸旭堯那裡早得了明秀的信,眉飛色舞的讓下人收拾出一車冰送來,直接到沈母那裡,押車的婆子賠笑道:“原我們府裡主子少,冰儘夠了,這不我家少爺得了表小姐的信兒便直接勻一車冰來,說是給表小姐的長輩們用,也讓表小姐借花獻佛表一回兒孝心罷。”
表孝心,只給長輩用。
小輩是用不得的。
直接略去沈明嫣不提,將功勞全表到明秀身上,等沈母細問還能挑出沈明嫣管家不利的錯來,何樂不為。
事情還沒有完。
這一日,恰是全家聚餐的日子。
沈母當中坐,沈厚德和沈夫人分坐兩側,挨著沈厚德的是趙姨娘,餘下兒女圍繞,大家一道用晚飯。
食不言。
等用過晚飯,吃茶時,沈厚德轉眼看到精神不濟的沈明嫣,對著沈明雅有些不滿道:“明雅頭回管家,難免有疏忽,可剋扣明嫣的份例是怎麼回事?”
說完,滿桌寂靜。
沈母將茶碗放在一旁,淡淡的掃了一眼沈明嫣,轉眼看向沈明雅:“怎麼回事?”
沈明雅先是驚詫,然後不慌不忙道:“孫女幫著管家,雖不能像母親管家時那般盡善盡美,可萬事都是按著章程走的,實在是不明白明嫣這兒是出了什麼事?如今父親問起,明雅實在惶恐,難不成是下人偷奸耍滑了?不如把方嬤嬤叫上來,說明白,不然這管家不利的罪名兒明雅可不敢受啦。”
一番話有理有據,就是沈厚德的不滿也淡了些,讓人差了方嬤嬤過來。
主子們吃飯,向來奴才在外侯著,以備主子隨時傳喚。方嬤嬤是管事大嬤嬤,沈母便差了她幫襯姑娘們管家。
方嬤嬤上來行禮後問向沈明嫣哪裡的份例被剋扣了?
沈明嫣遲疑,她身後的司琴便上來替沈明嫣說了:是廚房那邊的時鮮果子和冰窖裡的冰,為何她不能像沈明雅和明秀那般每日也兩盆冰。
沈夫人手覆在小腹處,溫和的出聲:“如今你們姐妹幾個的教養嬤嬤也教導了你們這般長時間了,這兩位教養嬤嬤最識規矩禮儀,陳嬤嬤你可同明嫣講過嫡庶之分?”
陳嬤嬤上前來道:“奴婢講過,嫡乃正統,像咱們府裡,大姑娘為夫人所生,是為嫡女;三姑娘母親為二夫人,雖不是正統,到底身份高上一等;大少爺和二姑娘乃姨娘所出,為庶子庶女。嫡庶有別,姑娘們中大姑娘月例為十兩,三姑娘次一些為八兩,二姑娘則為六兩,其餘份例待遇皆比照著等級來。”
沈夫人點了點頭,溫聲道:“原我是孩子們的嫡母,明雅是嫡出不假,可嫡出庶出我向來一視同仁的,原先明嫣的份例比照明雅都不差什麼的。如今明雅管家,全按照章程來了,明嫣一時未適應過來,覺得被怠慢了,倒是情有可原的。如今想想日後還是照著章程走罷,省的多了一些不必要的麻煩,也給明雅鬆散鬆散。”
陳嬤嬤的嫡庶論和沈夫人的嫡母論,毫不留情的扒下了沈明嫣及趙姨娘的臉皮,就連沈明翰也覺得尷尬極了。
沈厚德心裡多少對‘無病呻吟’的沈明嫣有些不滿,可瞧她委屈的樣子不滿也消散了,想到她身邊丫鬟說的‘情願忍著熱也把冰省下來給祖母用’的孝順論,不滿變成了疼惜,覺得這個女兒是極為孝順的。這次難免是底下人疏忽,剛才陳嬤嬤和沈夫人的話也讓沈厚德覺得有些刺耳,覺得直接的說出來未免傷了孩子的自尊。
轉眼瞥到明秀幸災樂禍的表情,頓時遷怒了。“幾個姑娘就你最嬌貴,半點不知道友愛兄姐,你二姐身子素來嬌弱不耐暑,你倒好佔著冰不知道禮讓你二姐些。你二姐素來仁厚大方,你也該跟著學才是!”
沈厚德這話說重了,滿室變了顏色,就連沈母也沉下臉來。
明秀俏臉煞白,錯愕,委屈,不甘,怨憤……揉搓在一起,眼圈登時紅了。猛的站起來,起的猛了帶倒了凳子,凳子摔在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音。
微微昂起頭,聲音帶了些哽咽,“父親這話明秀是不同意的!我不覺得我哪點錯了――”她說話又急又快,旁人根本沒辦法截住。
“於理來說,陳嬤嬤也說了,二姐是姨娘生的,是庶女,她的份例在那裡擺著,我是半個嫡女,待遇自然比她好,這是規矩我可不敢打破――”
咬下嘴唇,“於情來說,二姐管著月例銀錢發放,用多少冰她難道心裡會沒數?沒誰逼她大熱天自己縮減冰的,是她心甘情願的――”聲音尖刻了些,怨毒的看向沈明嫣,“哼!她不就是想讓別人覺得她善解人意麼!裝什麼樣子給外人看,既然如此那她為何還告狀,覺得受了委屈?父親這話――難道就因為我是你最不待見的女兒,所以我就得千般萬般的‘禮讓’二姐?那是不是父親覺得我這個最不受待見的三姑娘得眼巴巴的把我該得的兩盆冰親自端到二姐房裡去才行!憑什麼――上次也是這樣,根本不分青紅皂白的――大家都是父親的女兒,憑什麼就這麼對我――”
紅唇被咬破,血珠子滴了下來――
眾人驚呼――
明秀粗魯的用手背抹了一把簌簌掉下來的大顆大顆的眼淚,斂了斂裙襬,“祖母,母親,明秀失禮了,先退下了。”說完扭身啪嗒啪嗒的跑了,過了會兒眾人皆聽到她嗚嗚的哭聲――
滿屋子的丫鬟婆子瞧見平日裡笑容燦爛的三姑娘這般蕭索,都頗覺得心酸,看向沈明嫣的目光不免詭異了起來,就連沈明翰也用不贊同的目光看向她。
沈厚德一時下不來臺,粗氣道:“這個孽障――”
沈母臉一沉:“夠了!好好的一頓飯鬧騰成什麼樣子!”
沈明嫣一臉委屈,眼中包淚,“我……”
沈明雅看向沈明嫣,溫聲道:“何苦呢?不就為了那點子冰,陸家表哥不勻了一車子冰來替明秀孝敬長輩呢。二妹要是真缺那半盆子冰,就直接和我說,明秀素來不耐熱也是個小氣的,我卻是大方。只盼妹妹你別這般淚眼汪汪的,全家聚在一塊兒吃頓飯不容易。”
一段話也替明秀表了情,溫言細語讓沈明嫣如鯁在喉。
沈母臉沉如水,沈厚德看向沈明嫣時也帶了幾分不悅,沈夫人笑的依舊端莊。
明秀院裡,繡鳳火燎燎的讓小丫鬟去拿藥來抹明秀的唇,明秀張嘴吐出兩粒西瓜子來,嘴唇上哪有什麼血跡。
“啊?”
拂柳接過冰塊用紗帕裹了要給明秀敷眼睛,明秀擺手:“別――讓它腫著就行。給我揉揉腿,估計被我掐腫了。”
――眼淚不是你想有,想有就能有。
兩人哭笑不得,拂柳佩服道:“姑娘可真都讓你說準了,只是老爺那邊――”
“破罐子破摔,愛咋咋地。”
――想借舅舅的春風,又對我大吼大叫,哪有這麼好的事。我可是還記著那一巴掌的o( ̄ヘ ̄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