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聯姻

夫人膽小木訥·愛睡覺的喵·3,774·2026/5/18

第一章:聯姻   嘉和二十八年秋,京城的銀杏葉正黃得燦爛。   紫禁城深宮的丹爐日夜不熄,縷縷青煙從欽安殿嫋嫋升起,帶著金石與草藥混合的奇異香氣。嘉和帝已半月未朝,據貼身太監透露,陛下正在閉關參悟《金丹要旨》最後一卷,尋求長生不老之法。朝堂之上,三位皇子的身影愈發活躍,各方勢力的暗流在秋日豔陽下湧動不安。   東宮太子褚景明,年三十有二,生得一副端方相貌,眉宇間卻總凝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鬱。他坐在書房內,手中把玩著一枚羊脂玉佩——那是先皇后,他的生母留下的遺物。窗外落葉紛飛,他忽然開口:「鄭國公府昨日遞了摺子,說要增設北疆軍餉。」   幕僚趙先生垂手而立:「殿下,北疆平靜已久,此舉恐引二皇子一黨非議。」   「非議?」太子冷笑,「他褚景睿仗著貴妃得寵,連工部都安插了自己人,還怕什麼非議。」他頓了頓,「聽說安南公府最近與威遠侯走得很近?」   「是,似乎有意聯姻。」   太子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擊:「三萬京畿衛……不能讓他們得手。去,給鄭國公遞個話,讓他也探探威遠侯的口風。」   與此同時,西六宮永和宮內,二皇子明王褚景睿正陪母親周貴妃賞菊。貴妃年過四十,保養得宜,一襲絳紫宮裝襯得她雍容華貴。她伸手掐下一朵墨菊,淡淡道:「你父皇昨日清醒了片刻,問起了戶部的虧空。」   褚景睿神色一緊:「兒臣已讓人補上了。」   「補上就好。」貴妃將花遞給身旁宮女,「酈妃那邊最近不太安分,她那個弟弟安南公,頻頻往威遠侯府走動。你怎麼看?」   「京畿衛至關重要。」褚景睿年輕的面龐上閃過銳色,「兒臣已讓鎮北侯府準備了一份厚禮,明日便去拜訪威遠侯。」   貴妃滿意地點頭,又似想起什麼:「聽聞安南公府想聯姻的,是個庶子?」   「正是,名張勝,今年秋闈已經中舉,來年春闈榜上有名希望很大。」   「庶子配庶女。」貴妃輕笑,「倒也有趣。」   安南公府的後花園內,張勝已經跪了整整一個時辰。   青石板上的寒意透過單薄的秋衣直抵骨髓,膝蓋從刺痛轉為麻木,可他背脊依然挺得筆直。不遠處,幾個嫡兄的院落傳來絲竹笑語,更襯得他所在角落寂靜悽清。   老管家張福第三次從書房出來,彎下腰低聲勸道:「三少爺,您這又是何苦?老爺說了,婚事已定,便是老夫人求情也無用。您這樣跪著,傷了身子,耽誤了讀書,豈非更不值當?」   張勝嘴脣抿成一條蒼白的線,十七歲的少年面容清俊,眉眼間卻有著超乎年齡的執拗。他想起昨日放榜時的場景——秋闈第七名,紅紙黑字,他的名字赫然在列。學政大人拍著他的肩說「後生可畏」,同窗們投來羨慕的目光,連素來嚴厲的先生都難得露出笑容。他以為終於可以挺直腰板,以為庶子的身份終於能被功名洗刷些許。   可當晚回到府中,等待他的不是慶賀,而是一紙婚書。   「我要見父親。」他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   張福嘆了口氣,終是轉身再次進了書房。不多時,書房那扇沉重的紅木門再次打開,安南公張遠鴻站在門檻內,逆光而立,高大身影如山壓來。   「進來。」   張勝咬牙撐地,踉蹌起身。膝蓋傳來針扎般的刺痛,他深吸一口氣,一步步挪進書房。   書房內燃著上好的銀霜炭,暖意撲面,卻暖不了張勝的心。他看見紫檀木書案上攤開的禮單、婚書,還有威遠侯府的紋章,刺目得很。   「父親,」他開門見山,聲音仍帶著顫,「為何偏是兒子?」   張遠鴻背對著他,正在欣賞牆上新得的《寒山雪霽圖》。聞言,他轉過身來,國字臉上神色莫測:「你覺得委屈?」   「兒子不敢。」張勝垂眼,「只是兒子秋闈剛中,來年春闈在即,若能再進一步,婚事或可為家族謀求更有利的——」   「更有利的聯姻?」張遠鴻打斷他,緩步走近,「勝兒,你讀書是讀通了,卻還沒讀懂時局。」   他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秋風吹入,捲起案上紙頁:「太子多疑,二皇子跋扈,三皇子雖是你嫡親的表兄,可若無兵權在手,那個位置便遙不可及。京畿衛三萬人馬,守護的是皇城,也是通往龍椅至關重要的一道門。」   張勝握緊拳頭:「可威遠侯分明是在敷衍!未嫁的嫡女匆匆定親,連受寵的庶女都定了娃娃親,偏偏送來個無依無靠的庶女,這分明是——」   「分明是看輕我們?」張遠鴻轉身,目光如電,「是,是看輕。可那又如何?威遠侯李明崇手握重兵,三個皇子他都不得罪,也不輕易靠攏。如今他願意結親,已是給了我們機會。一個庶女怎麼了?娶進門來,好生待著,便是我們安南公府的人。有了這層姻親關係,三萬京畿衛就多了一分傾向我們的可能。」   張勝胸腔起伏,那股不甘如烈火灼燒:「兒子的一生,便只是一枚棋子?」   「棋子?」張遠鴻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無奈,有深沉,「這滿朝文武,誰不是棋子?便是為父我,你宮中的酈妃姑母,乃至三位皇子,誰又不是這天下棋局中的一子?」   他走到張勝面前,伸手按在兒子單薄的肩上。這個動作讓張勝一怔——記憶中,父親從未對他有過如此親近之舉。   「勝兒,」張遠鴻聲音低了些,「你是我所有兒子中最聰慧、最爭氣的一個。正因如此,家族才需要你擔此重任。你且想想,若三皇子成事,你便是從龍功臣。屆時,一個庶子的出身算什麼?一個不如意的婚事又算什麼?你想要的前程、抱負,皆可達成。」   張勝抬頭,對上父親深邃的眼睛。他在那雙眼中看到了期待,看到了算計,也看到了一絲罕見的、屬於父親的溫度。   「那李淑雲……」他最終問道,聲音乾澀,「是個怎樣的人?」   張遠鴻收回手,從案上取過一份薄薄的卷宗:「威遠侯府三女,年十六,生母王姨娘五年前病故。性情溫順,少言寡語,在府中不甚起眼。女紅尚可,讀過《女誡》《列女傳》,識得字,不通詩書。無才名,亦無惡名。」   他頓了頓,補充道:「總歸是個安分的。娶妻娶賢,於你而言,未嘗不是好事。」   張勝苦笑。好事?他想像未來妻子模樣——一個怯懦的、低眉順眼的深閨女子,與他讀過的那些才情卓絕、能紅袖添香的傳說相去甚遠。   「婚期定在來年三月,春闈之後。」張遠鴻將婚書推到他面前,「你若中進士,便是雙喜臨門;若不中,婚事照舊。這幾個月,你安心備考,其餘事情,自有為父操持。」   張勝看著那紙婚書,上面「李淑雲」三個簪花小楷工整娟秀。他沉默良久,終是伸手接過。   「兒子……遵命。」   走出書房時,秋陽正好。張勝眯起眼,看著滿園金黃銀杏葉在風中翻飛。他握緊手中的婚書,紙張邊緣硌得掌心生疼。   不遠處,嫡兄張騰正帶著幾個友人遊園,見他出來,揚聲笑道:「喲,三弟這是剛從父親書房出來?聽說你要娶威遠侯府的小姐了,恭喜恭喜啊!」   那語氣裡的揶揄再明顯不過。張騰身邊的幾個公子哥兒也跟著笑起來,眼神中滿是看好戲的意味。   張勝腳步未停,只淡淡頷首:「多謝大哥。」   他挺直背脊,從他們身邊走過。那些笑聲在身後漸漸遠去,他卻聽得越發清晰——清晰得像是刻進了骨子裡。   回到自己居住的僻靜小院「墨竹軒」,小廝硯書早已備好熱水和乾淨的衣袍。見張勝臉色蒼白,硯書小心翼翼道:「少爺,您膝蓋……」   「無礙。」張勝脫下外袍,膝蓋處果然一片青紫。他眉頭都未皺一下,只道:「去把《通鑑》拿來,我今日的功課還未做完。」   「少爺,您都跪了一個多時辰了,歇歇吧?」   「拿來。」   硯書不敢再勸,匆匆取來書卷。張勝在書案前坐下,攤開書頁,目光落在字句上,卻久久未動。   他不是不明白父親的考量,不是不懂家族的大義。只是那份屬於少年人的驕傲與不甘,如同被困在籠中的猛獸,左衝右突,尋不到出口。   他想起母親——那個溫婉如水的女子,也是妾室,在他十歲那年鬱鬱而終。臨終前,她握著他的手說:「勝兒,你要爭氣,要出息,不要像娘一樣……」   他一直在爭氣。三更燈火五更雞,寒冬酷暑未曾懈怠。他以為考取功名便能改變命運,能讓九泉之下的母親瞑目。   可如今看來,還不夠。   遠遠不夠。   窗外暮色漸合,張勝終於提筆,在宣紙上寫下八個字:   「潛龍勿用,飛龍在天。」   筆鋒凌厲,力透紙背。   同一片暮色,灑在威遠侯府西側的清荷院。   院子不大,因院中有一方小池,夏日植荷而得名。如今秋深,荷花早已凋零,只餘殘葉敗梗,在暮色中顯出幾分蕭索。   李淑雲坐在東廂房的窗邊,手中繡繃上,一朵並蒂蓮已初具雛形。針是銀針,線是極細的絲線,她繡得專注,連丫鬟小翠急匆匆的腳步聲都未驚動她。   「小姐!小姐!」小翠跑得氣喘籲籲,圓臉上滿是焦急,「前頭、前頭都傳遍了!您的婚事……定下了!」   針尖一頓,刺入食指指腹。一點殷紅滲出,迅速在白色的花瓣上暈開,像是雪地裡綻開的紅梅。   李淑雲緩緩將手指含入口中,抬眼看向小翠。十六歲的少女有一張清麗面容,眉不畫而黛,脣不點而朱,最特別的是那雙眼睛——平靜如秋日深潭,任風過水麵,不起波瀾。   「定的是哪家?」她聲音輕柔,聽不出情緒。   「安南公府!是、是安南公府的庶子,叫張勝的!」小翠急得眼眶都紅了,「大小姐嫁的是永昌侯嫡長子,二小姐許的是禮部尚書家的公子,便是四小姐,柳姨娘也在為她張羅戶部侍郎家的嫡次子。怎麼偏偏您就……」   「就配了個庶子?」李淑雲接了她的話,語氣依然平和,「安南公府是酈妃娘娘的孃家,三皇子一黨如今聲勢正盛,這門親事,不算辱沒。」   「可是——」小翠還要再說,卻被李淑雲抬手止住。   「隔牆有耳。」她輕輕搖頭,將繡繃放到一旁,「去給我沏杯茶吧,要上次父親賞的雨前龍井。」   小翠咬脣,終是跺跺腳去了。李淑雲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扇。秋夜涼風湧入,帶著池中殘荷的枯澀氣息。

第一章:聯姻

  嘉和二十八年秋,京城的銀杏葉正黃得燦爛。

  紫禁城深宮的丹爐日夜不熄,縷縷青煙從欽安殿嫋嫋升起,帶著金石與草藥混合的奇異香氣。嘉和帝已半月未朝,據貼身太監透露,陛下正在閉關參悟《金丹要旨》最後一卷,尋求長生不老之法。朝堂之上,三位皇子的身影愈發活躍,各方勢力的暗流在秋日豔陽下湧動不安。

  東宮太子褚景明,年三十有二,生得一副端方相貌,眉宇間卻總凝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鬱。他坐在書房內,手中把玩著一枚羊脂玉佩——那是先皇后,他的生母留下的遺物。窗外落葉紛飛,他忽然開口:「鄭國公府昨日遞了摺子,說要增設北疆軍餉。」

  幕僚趙先生垂手而立:「殿下,北疆平靜已久,此舉恐引二皇子一黨非議。」

  「非議?」太子冷笑,「他褚景睿仗著貴妃得寵,連工部都安插了自己人,還怕什麼非議。」他頓了頓,「聽說安南公府最近與威遠侯走得很近?」

  「是,似乎有意聯姻。」

  太子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擊:「三萬京畿衛……不能讓他們得手。去,給鄭國公遞個話,讓他也探探威遠侯的口風。」

  與此同時,西六宮永和宮內,二皇子明王褚景睿正陪母親周貴妃賞菊。貴妃年過四十,保養得宜,一襲絳紫宮裝襯得她雍容華貴。她伸手掐下一朵墨菊,淡淡道:「你父皇昨日清醒了片刻,問起了戶部的虧空。」

  褚景睿神色一緊:「兒臣已讓人補上了。」

  「補上就好。」貴妃將花遞給身旁宮女,「酈妃那邊最近不太安分,她那個弟弟安南公,頻頻往威遠侯府走動。你怎麼看?」

  「京畿衛至關重要。」褚景睿年輕的面龐上閃過銳色,「兒臣已讓鎮北侯府準備了一份厚禮,明日便去拜訪威遠侯。」

  貴妃滿意地點頭,又似想起什麼:「聽聞安南公府想聯姻的,是個庶子?」

  「正是,名張勝,今年秋闈已經中舉,來年春闈榜上有名希望很大。」

  「庶子配庶女。」貴妃輕笑,「倒也有趣。」

  安南公府的後花園內,張勝已經跪了整整一個時辰。

  青石板上的寒意透過單薄的秋衣直抵骨髓,膝蓋從刺痛轉為麻木,可他背脊依然挺得筆直。不遠處,幾個嫡兄的院落傳來絲竹笑語,更襯得他所在角落寂靜悽清。

  老管家張福第三次從書房出來,彎下腰低聲勸道:「三少爺,您這又是何苦?老爺說了,婚事已定,便是老夫人求情也無用。您這樣跪著,傷了身子,耽誤了讀書,豈非更不值當?」

  張勝嘴脣抿成一條蒼白的線,十七歲的少年面容清俊,眉眼間卻有著超乎年齡的執拗。他想起昨日放榜時的場景——秋闈第七名,紅紙黑字,他的名字赫然在列。學政大人拍著他的肩說「後生可畏」,同窗們投來羨慕的目光,連素來嚴厲的先生都難得露出笑容。他以為終於可以挺直腰板,以為庶子的身份終於能被功名洗刷些許。

  可當晚回到府中,等待他的不是慶賀,而是一紙婚書。

  「我要見父親。」他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

  張福嘆了口氣,終是轉身再次進了書房。不多時,書房那扇沉重的紅木門再次打開,安南公張遠鴻站在門檻內,逆光而立,高大身影如山壓來。

  「進來。」

  張勝咬牙撐地,踉蹌起身。膝蓋傳來針扎般的刺痛,他深吸一口氣,一步步挪進書房。

  書房內燃著上好的銀霜炭,暖意撲面,卻暖不了張勝的心。他看見紫檀木書案上攤開的禮單、婚書,還有威遠侯府的紋章,刺目得很。

  「父親,」他開門見山,聲音仍帶著顫,「為何偏是兒子?」

  張遠鴻背對著他,正在欣賞牆上新得的《寒山雪霽圖》。聞言,他轉過身來,國字臉上神色莫測:「你覺得委屈?」

  「兒子不敢。」張勝垂眼,「只是兒子秋闈剛中,來年春闈在即,若能再進一步,婚事或可為家族謀求更有利的——」

  「更有利的聯姻?」張遠鴻打斷他,緩步走近,「勝兒,你讀書是讀通了,卻還沒讀懂時局。」

  他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秋風吹入,捲起案上紙頁:「太子多疑,二皇子跋扈,三皇子雖是你嫡親的表兄,可若無兵權在手,那個位置便遙不可及。京畿衛三萬人馬,守護的是皇城,也是通往龍椅至關重要的一道門。」

  張勝握緊拳頭:「可威遠侯分明是在敷衍!未嫁的嫡女匆匆定親,連受寵的庶女都定了娃娃親,偏偏送來個無依無靠的庶女,這分明是——」

  「分明是看輕我們?」張遠鴻轉身,目光如電,「是,是看輕。可那又如何?威遠侯李明崇手握重兵,三個皇子他都不得罪,也不輕易靠攏。如今他願意結親,已是給了我們機會。一個庶女怎麼了?娶進門來,好生待著,便是我們安南公府的人。有了這層姻親關係,三萬京畿衛就多了一分傾向我們的可能。」

  張勝胸腔起伏,那股不甘如烈火灼燒:「兒子的一生,便只是一枚棋子?」

  「棋子?」張遠鴻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無奈,有深沉,「這滿朝文武,誰不是棋子?便是為父我,你宮中的酈妃姑母,乃至三位皇子,誰又不是這天下棋局中的一子?」

  他走到張勝面前,伸手按在兒子單薄的肩上。這個動作讓張勝一怔——記憶中,父親從未對他有過如此親近之舉。

  「勝兒,」張遠鴻聲音低了些,「你是我所有兒子中最聰慧、最爭氣的一個。正因如此,家族才需要你擔此重任。你且想想,若三皇子成事,你便是從龍功臣。屆時,一個庶子的出身算什麼?一個不如意的婚事又算什麼?你想要的前程、抱負,皆可達成。」

  張勝抬頭,對上父親深邃的眼睛。他在那雙眼中看到了期待,看到了算計,也看到了一絲罕見的、屬於父親的溫度。

  「那李淑雲……」他最終問道,聲音乾澀,「是個怎樣的人?」

  張遠鴻收回手,從案上取過一份薄薄的卷宗:「威遠侯府三女,年十六,生母王姨娘五年前病故。性情溫順,少言寡語,在府中不甚起眼。女紅尚可,讀過《女誡》《列女傳》,識得字,不通詩書。無才名,亦無惡名。」

  他頓了頓,補充道:「總歸是個安分的。娶妻娶賢,於你而言,未嘗不是好事。」

  張勝苦笑。好事?他想像未來妻子模樣——一個怯懦的、低眉順眼的深閨女子,與他讀過的那些才情卓絕、能紅袖添香的傳說相去甚遠。

  「婚期定在來年三月,春闈之後。」張遠鴻將婚書推到他面前,「你若中進士,便是雙喜臨門;若不中,婚事照舊。這幾個月,你安心備考,其餘事情,自有為父操持。」

  張勝看著那紙婚書,上面「李淑雲」三個簪花小楷工整娟秀。他沉默良久,終是伸手接過。

  「兒子……遵命。」

  走出書房時,秋陽正好。張勝眯起眼,看著滿園金黃銀杏葉在風中翻飛。他握緊手中的婚書,紙張邊緣硌得掌心生疼。

  不遠處,嫡兄張騰正帶著幾個友人遊園,見他出來,揚聲笑道:「喲,三弟這是剛從父親書房出來?聽說你要娶威遠侯府的小姐了,恭喜恭喜啊!」

  那語氣裡的揶揄再明顯不過。張騰身邊的幾個公子哥兒也跟著笑起來,眼神中滿是看好戲的意味。

  張勝腳步未停,只淡淡頷首:「多謝大哥。」

  他挺直背脊,從他們身邊走過。那些笑聲在身後漸漸遠去,他卻聽得越發清晰——清晰得像是刻進了骨子裡。

  回到自己居住的僻靜小院「墨竹軒」,小廝硯書早已備好熱水和乾淨的衣袍。見張勝臉色蒼白,硯書小心翼翼道:「少爺,您膝蓋……」

  「無礙。」張勝脫下外袍,膝蓋處果然一片青紫。他眉頭都未皺一下,只道:「去把《通鑑》拿來,我今日的功課還未做完。」

  「少爺,您都跪了一個多時辰了,歇歇吧?」

  「拿來。」

  硯書不敢再勸,匆匆取來書卷。張勝在書案前坐下,攤開書頁,目光落在字句上,卻久久未動。

  他不是不明白父親的考量,不是不懂家族的大義。只是那份屬於少年人的驕傲與不甘,如同被困在籠中的猛獸,左衝右突,尋不到出口。

  他想起母親——那個溫婉如水的女子,也是妾室,在他十歲那年鬱鬱而終。臨終前,她握著他的手說:「勝兒,你要爭氣,要出息,不要像娘一樣……」

  他一直在爭氣。三更燈火五更雞,寒冬酷暑未曾懈怠。他以為考取功名便能改變命運,能讓九泉之下的母親瞑目。

  可如今看來,還不夠。

  遠遠不夠。

  窗外暮色漸合,張勝終於提筆,在宣紙上寫下八個字:

  「潛龍勿用,飛龍在天。」

  筆鋒凌厲,力透紙背。

  同一片暮色,灑在威遠侯府西側的清荷院。

  院子不大,因院中有一方小池,夏日植荷而得名。如今秋深,荷花早已凋零,只餘殘葉敗梗,在暮色中顯出幾分蕭索。

  李淑雲坐在東廂房的窗邊,手中繡繃上,一朵並蒂蓮已初具雛形。針是銀針,線是極細的絲線,她繡得專注,連丫鬟小翠急匆匆的腳步聲都未驚動她。

  「小姐!小姐!」小翠跑得氣喘籲籲,圓臉上滿是焦急,「前頭、前頭都傳遍了!您的婚事……定下了!」

  針尖一頓,刺入食指指腹。一點殷紅滲出,迅速在白色的花瓣上暈開,像是雪地裡綻開的紅梅。

  李淑雲緩緩將手指含入口中,抬眼看向小翠。十六歲的少女有一張清麗面容,眉不畫而黛,脣不點而朱,最特別的是那雙眼睛——平靜如秋日深潭,任風過水麵,不起波瀾。

  「定的是哪家?」她聲音輕柔,聽不出情緒。

  「安南公府!是、是安南公府的庶子,叫張勝的!」小翠急得眼眶都紅了,「大小姐嫁的是永昌侯嫡長子,二小姐許的是禮部尚書家的公子,便是四小姐,柳姨娘也在為她張羅戶部侍郎家的嫡次子。怎麼偏偏您就……」

  「就配了個庶子?」李淑雲接了她的話,語氣依然平和,「安南公府是酈妃娘娘的孃家,三皇子一黨如今聲勢正盛,這門親事,不算辱沒。」

  「可是——」小翠還要再說,卻被李淑雲抬手止住。

  「隔牆有耳。」她輕輕搖頭,將繡繃放到一旁,「去給我沏杯茶吧,要上次父親賞的雨前龍井。」

  小翠咬脣,終是跺跺腳去了。李淑雲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扇。秋夜涼風湧入,帶著池中殘荷的枯澀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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