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茶園
第一百零四章:茶園
陽春三月,東風解凍,蟄蟲始振。瀘川縣西山一帶,原本荒蕪的坡地已然變了模樣。早就種下的茶樹苗熬過了嚴寒,星星點點的嫩芽從枝頭鑽出,遠望如淡綠的薄霧輕籠山巒。而今年開春最大的工程,便是將散落在各處的零散茶樹悉數移栽至此,使茶園規模擴至八十畝。
移栽那日,晨霧還未散盡,西山腳下已聚了三十餘號人。周伯和王叔——兩位在瀘川縣侍弄了半輩子茶樹的老人——正指揮著眾人小心起苗。茶樹的根系包裹著原土,用草繩捆成團,一擔擔往西山上運。李淑雲天矇矇亮便到了,湖藍色的棉裙下擺沾了露水,她也不在意,只仔細查看著每株茶樹的狀況。
「周伯,王叔,」她走到兩位老茶農跟前,聲音溫和卻堅定,「移植時切記,行距必要保證兩丈,株距一尺五寸,寧寬勿窄。」
周伯放下手中的鋤頭,搓了搓布滿老繭的手,猶豫著開口:「夫人,這……兩丈的行距,是不是太寬了些?尋常茶園行距一丈五便夠了。這麼一來,八十畝地少說少種三成茶樹啊。」
王叔也湊過來,指著正在搬運的茶樹:「您看這些老樅,樹冠不過三四尺寬,兩丈行距實在浪費地力。來年採茶時節,怕是要少收許多斤。」
李淑雲微微一笑,目光掃過漸漸熱鬧起來的山坡。挑著茶樹的農人正沿著新劃出的白線行進,那些線條在山坡上劃出整齊的茶田埂,在晨光中格外清晰。
「兩位的顧慮我明白,」她緩聲道,「只是這西山向陽,夏日日照猛烈。茶樹雖喜陽,卻也不耐整日暴曬。行距放寬,一來通風,二來……」她頓了頓,見兩位老人仍面帶疑慮,便轉了話頭,「暫且照此辦理吧,後面自有安排。」
周伯與王叔對視一眼,終究沒再說什麼。縣令夫婦這兩年來的所作所為他們都看在眼裡——修水渠、平糧價、興學堂,哪一樁不是實實在在的惠民好事?只是這種茶之道,終究是需年月積累的學問。二人心中暗想:且按夫人說的辦,待來年春茶收成若是不佳,再懇切進言不遲。
茶樹移植整整進行了五日。最後那日黃昏,李淑雲又來到西山。夕陽將茶樹的影子拉得老長,新翻的泥土泛著溼潤的深褐色,整齊的茶壟沿著山勢蜿蜒,宛如大地上的曲譜。她站在坡頂向下望,八十畝茶園盡收眼底,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踏實感。
「夫人,」周伯不知何時來到身側,「茶樹都安置妥了,澆足了定根水。只是這行距著實寬,好些人私下議論呢。」
李淑雲轉頭看他,鬢角已見霜白的老人臉上滿是誠懇的擔憂。她心中一暖,輕聲道:「周伯放心,明日還有一事要勞煩您二位。」
翌日清晨,縣衙側院偏廳內,李淑雲將一袋銅錢推到周伯和王叔面前。
「煩請二位去各村走一趟,收一千兩百棵桃樹、杏樹幼苗,每棵兩文錢。」
周伯一愣,隨即擺手:「夫人,這些果苗最是不值錢。家家戶戶房前屋後,桃核杏核落地便生根,每年春上都要清理掉許多,何須花錢買?」
「正是要花錢買。」李淑雲神色認真,將那袋錢又往前推了推,「一棵兩文,一千兩百棵不過二兩四錢銀子。可一戶人家若能賣出二十棵苗,便是四十文錢。這四十文,在城裡或許不算什麼,但在鄉下,夠買三斤豬肉、十斤糙米,或是給孩子裁一身新衣裳、買半刀練字的紙。」
她頓了頓,聲音更溫和了些:「百姓過日子,都是一文錢掰成兩半花。咱們做事,不能只算大帳,還得算算百姓家的小帳。」
王叔眼眶有些發熱,忙低頭擦了擦眼角。他在瀘川縣活了四十年,見過幾任縣令,有清廉的,有平庸的,也有貪墨的,卻從未見過這般把百姓的四十文錢都放在心上計較的。
二人不再推辭,揣了錢袋便出了縣城。
他們先到了最近的上河村。時值春忙,村口老槐樹下卻聚著些閒話的婦人。見周伯二人來,認得是近來跟在縣令夫人身邊的,紛紛圍了上來。
「周伯,王叔,可是夫人有什麼吩咐?」
周伯清了清嗓子,提高了聲音:「夫人要收桃樹、杏樹苗,一棵兩文錢!誰家有,快些挖來!」
人羣靜了一瞬,隨即炸開了鍋。
「啥?那遍地都是的苗苗,夫人要給錢買?」
「兩文一棵?我家院牆根下少說有二三十棵!」
「夫人這是變著法兒給咱們送錢吧?」
一個扎著頭巾的婦人擠上前來,急急道:「周伯,您回去跟夫人說,咱們不要錢!縣令為咱們修渠引水,今年春耕再也不愁灌溉,幾棵樹苗算個啥?」
「正是正是!」眾人附和。
周伯卻板起臉,學著李淑雲的語氣:「夫人說了,若是不收錢,她便不收苗。」
眾人面面相覷。最後還是村裡最年長的叔公拄著柺杖過來,嘆道:「既是夫人的心意,咱們便領了吧。只是這情分,得記在心裡。」
消息像春風一樣吹遍四鄉八村。周伯和王叔每到一村,都要把李淑雲那番「四十文錢」的話說一遍。百姓們聽著,有的抹眼淚,有的對著縣城方向作揖。那些原本要被鋤掉的樹苗,被小心翼翼地挖出來,根部裹上溼泥,整齊地碼放在板車上。
原本計劃收一千兩百棵,最終卻收了一千五百棵。周伯解釋:「夫人,多收三百棵是以防栽種時有所損傷。再者,百姓太熱情,實在推卻不得。」
李淑雲看著院中堆成小山的樹苗,嫩綠的葉子在春風中微微顫動,心中湧起暖流。她額外取出一兩銀子:「既如此,便按實際棵數給錢。餘下的,給幫忙搬運的鄉親們買碗茶喝。」
樹苗運抵西山那日,茶園比往日更加熱鬧。十來個被僱來的村民在茶壟間忙碌著,每隔三丈挖一個坑,將桃樹、杏樹幼苗栽下。正值午後,張勝處理完公務,抱著剛睡醒的寶兒也來了西山。
寶兒已有六個月,穿著鵝黃色的小衫,烏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漫山遍野的綠意。張勝一手抱著女兒,另一隻手很自然地牽起正在指揮栽種的李淑雲。
「爹……爹,娘……娘」寶兒含糊地叫著,小手伸向一株新栽的桃樹苗。
李淑雲忙接過孩子,嗔怪地看了張勝一眼:「公務都處理完了?怎帶著寶兒來這兒,風大。」
「寶兒想娘了。」張勝笑道,隨即環顧四周,眼中露出不解,「愛妻,你這茶園裡又是桃又是杏的,難不成要改成果園?可為夫看著,果樹栽得這般稀疏,也不像啊。」
李淑雲將寶兒遞給一旁的小荷,引著張勝走到一處坡地。從這裡望去,茶樹的綠與果樹的嫩黃交錯排列,規整中又帶著幾分靈動。
「夫君可記得《茶經》有云:茶生陰坡,而好陽穀?」她問道。
張勝略一思索,點頭:「陸羽確實有此說。茶樹喜陽,但不宜暴曬。」
「正是。」李淑雲指向西山南坡,「你看這面坡,春夏日頭毒辣,茶樹整日暴曬,葉片易枯黃,茶味也會帶澀。而桃樹杏樹長得快,三年便能成蔭。夏日果樹冠茂密,正好為茶樹遮去午間最烈的日頭。到了秋冬,果樹落葉,陽光又能透進來。此為一利。」
張勝若有所思:「那也不必每三丈便栽一棵吧?」
李淑雲微微一笑,彎腰從茶樹下拾起一片葉子,葉緣有被蟲啃食的小缺口。「茶樹易生蟲害,尤其是尺蠖、茶毛蟲之類。而桃樹杏樹開花時,會引來許多鳥兒。鳥兒在果樹上做窩,自然也會在茶園中覓食。此為二利。」
「原來如此!」張勝恍然大悟,看向妻子的眼神滿是欽佩,「以鳥治蟲,以樹遮陰,愛妻這是將兵法用於農事了!」
寶兒不知何時又回到父親懷中,聽見爹爹聲音高昂,也「咯咯」笑起來,小手胡亂揮舞著。
李淑雲被丈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臉頰微紅,伸手在他腰間輕輕擰了一下:「什麼兵法,不過是老祖宗傳下來的法子。我也只是多研讀了些《茶經》之類的書,食先人之牙慧罷了。」
張勝卻正色道:「見過於眼,記在於心,用在於行。多少人見過便忘了,或是覺得麻煩不願效仿。愛妻能留心記下,又能因地制宜用於瀘川,這便是大智慧。」
他轉向懷中的女兒,溫聲道:「寶兒,長大後要像你娘一般,不僅要有仁心,還要有慧眼,有巧思。」
一家三口站在茶山坡上,春風拂過,新栽的樹苗輕輕搖曳。周伯和王叔在不遠處看著,心中的疑慮漸漸消散。兩位老人侍弄茶樹一輩子,此刻忽然明白了那些寬闊的行距是為何——那是為果樹留的位置,更是為茶樹的未來留的餘地。
王叔蹲下身,抓起一把茶園裡的土,在手中捻了捻,又湊到鼻尖聞了聞,忽然對周伯說:「老周,咱們可能真錯了。」
「怎麼說?」
「你看這土,」趙老丈攤開手掌,「西山原本是沙質土,保水性差。可自從按夫人的法子,茶壟沿等高線佈置,雨後水土不再流失。如今土色轉深,這是肥力漸生的跡象。」
周伯也抓了把土細看,半晌點頭:「夫人讓在茶園周邊種紫雲英做綠肥,開春翻入土中,這法子雖慢,卻是養地的長久之計。」
二人望向正在與縣令說話的夫人身影,心中感慨萬千。他們想起年輕時也曾想嘗試新的種茶法子,卻總被老輩人訓斥「胡鬧」。歲月流轉,他們自己也成了老輩人,不知不覺中也固守起陳規來。
「咱們啊,是該換換腦筋了。」周伯嘆道。
栽種果樹又用了三日。最後一棵杏樹苗栽下時,李淑雲讓廚下準備了簡單的飯菜,請所有幫忙的鄉親在茶園邊的空地上用飯。大鍋熬煮的菜粥,新蒸的雜麵饅頭,還有每人一碗加了薑絲的熱茶。
飯畢,李淑雲站在眾人面前,朗聲道:「這些日子辛苦各位了。茶園初成,往後還需大家多多照料。我已與周伯、王叔商議過,茶園常年需十人打理,工錢按月結算,就請在座各位優先。」
人羣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歡呼。都是農人出身,就會侍弄地裡的活計,農閒時節能有份穩定活計,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
一個黑瘦的漢子激動得聲音發顫:「夫人,我……我保證把茶樹當自家孩子伺候!」
李淑雲笑道:「不必當孩子,當好茶樹便是。諸位都是伺弄莊稼的好手,只要用心,定能讓這西山茶園變成瀘川縣的聚寶盆。」
夕陽西下時,人羣漸漸散去。茶園安靜下來,只有晚風穿過茶壟與樹苗間的細微聲響。張勝抱著已睡著的寶兒,與李淑雲並肩走在回家的山道上。
「愛妻,」張勝忽然開口,「今日在茶園,見你與鄉親們說話的模樣,讓我想起初到瀘川那日。」
李淑雲側頭看他。
「那日馬車進城,街道冷清,百姓面有菜色,眼神多是麻木。」張勝緩緩道,「如今不過兩年的時間,街上熱鬧了,田裡綠了,人們眼中有了光。這其中,大半是你的功勞。」
李淑雲搖頭:「是夫君治縣有方,是百姓勤勞肯幹,我不過做了些分內之事。」
「分內之事?」張勝停下腳步,認真看著妻子,「多少官員家眷,分內之事是宴飲交際、打理後宅。你卻將分內之事做到了茶山上、田埂間、百姓心裡。」
李淑雲低頭微笑,沒有接話。遠處縣城炊煙嫋嫋升起,西山茶園在暮色中靜靜沉睡。那些新栽的樹苗要三年才能開花結果,茶樹也要兩年才能豐產。農業之事,急不得,快不了,必須遵循四時規律,付出耐心等待。
但她知道,有些東西比收成更早顯現——百姓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鄉親們說起未來時臉上的笑容,還有這滿山遍野的、代表著生計與新生的綠意。
回到縣衙後院時,寶兒已經醒了,正揉著眼睛找娘。李淑雲接過孩子,張勝點亮書房的燈,開始處理今日未看完的公文。窗外的月色很好,清明澄澈,照著西山上那一片新綠。
而在瀘川縣許多百姓家中,這個夜晚的話題都離不開西山茶園,離不開那兩文錢一棵的樹苗,更離不開那位總是帶著溫和笑容的縣令夫人。有些人家甚至將收到的銅錢用紅繩串起,掛在堂屋樑下——這不是迷信,而是要將這份心意珍藏。
周伯和王叔那晚對坐飲茶,聊至深夜。兩位老茶農攤開李淑雲給的茶園圖冊,上面不僅標明瞭茶樹、果樹的位置,還有未來幾年的輪作計劃、綠肥種植安排,甚至詳細記載了不同地塊的土質特點。
「夫人這是要把西山茶園做成樣板啊。」王叔感慨。
「何止樣板,」周伯指著圖冊邊緣的小字,「你看這裡寫著:三年後,茶樹成園,可授鄉民移植栽培之法,統一收茶製茶,以『西山茶』為名,行銷外縣。」
兩位老人相視而笑,眼中都有淚光。他們忽然覺得,自己這身侍弄茶樹的本事,也許真能在有生之年,為瀘川縣培育出一個真正的產業來。
月過中天,西山茶園裡,新栽的樹苗在夜露中悄然生長。茶樹的根須在泥土中延伸,尋找著水分與養分。要不了多久,這片土地就會給出回報——不是急功近利的暴利,而是細水長流的豐饒。
而瀘川縣的春天,在這片漸次鋪開的綠意中,顯得比往年更加生機勃勃,更加充滿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