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揚名
第一百一十二章:揚名
晨鐘響過三遍,瀘川城門緩緩開啟。張勝身著七品鸂鶒補服,頭戴素金頂戴,率縣丞、主簿等一幹屬員立於城門外。官道兩旁,早有衙役肅清行人,鋪了嶄新的黃土。今日不同往日——內務府採辦太監將至,同州知州王大人亦親自陪同。
李淑雲站在張勝身後半步處。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雲紋褙子,月白百褶裙,髮髻只簪一支白玉蘭花簪,素淨中透著莊重。按禮制,婦人本不該出現在這等官式場合,但聖上信中明確「與弟妹共商貢茶事宜」,這便是特旨。昨夜她反覆思量,最終決定以茶園主人的身份,而非縣令夫人的身份出現。
「緊張麼?」張勝微微側首,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
李淑雲搖頭,目光望向官道盡頭:「該做的準備都做了。茶是好茶,人便有了底氣。」
遠處塵土揚起,先是一騎快馬馳來,馬上差役高喊:「內務府採辦林公公、同州知州王大人車駕將至——」
車駕漸近。當先是一輛青帷馬車,車簾掀起,露出知州王明遠圓潤的臉龐。他年約五旬,是出了名的老好人,也是出了名的謹慎。緊接著是一輛黑漆平頭車,車旁跟著四個青衣小太監,步伐整齊劃一。
車停,王知州率先下車,張勝立即上前行禮:「下官瀘川縣令張勝,恭迎王大人、林公公。」
「張縣令不必多禮。」王知州笑容可掬,轉身向黑漆馬車拱手,「林公公,請。」
車簾掀開,先伸出一隻保養得宜的手,指節修長,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隨即,一位四十餘歲的太監彎腰下車。他身著石青色常服,麵皮白淨,眉眼細長,神態溫和中帶著疏離——正是內務府廣儲司茶庫總管太監林安。
「張縣令辛苦了。」林安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咱家奉旨辦差,一切從簡就好。」
「林公公一路勞頓,下官已在醉仙居備下薄宴,為公公和王大人洗塵。」張勝側身引路,眼角餘光見李淑雲上前一步,福身行禮。
林安的目光落在李淑雲身上,細長的眼睛微微眯起:「這位便是培育『花間露』的張夫人?」
「民婦李淑雲,見過林公公。」李淑雲不卑不亢,聲音清亮,「茶園粗陋之物能入聖目,是民婦三生之幸。」
林安打量她片刻,忽然笑了:「夫人過謙了。聖上品了您的茶,連說三個『妙』字。咱家在宮裡伺候茶事二十年,能讓聖上如此稱讚的,您是頭一位。」
這話說得客氣,李淑雲卻聽出其中分量。她再福一福:「全賴瀘川水土,民婦不過順天應時罷了。」
王知州在一旁捋須笑道:「林公公有所不知,張夫人不僅精於茶事,前些年還改良了織機,咱們同州的彩錦,如今在京城也是有名號的。」
「哦?」林安眼中閃過訝異,重新打量李淑雲,「那咱家今日,可要好好領教了。」
醉仙居二樓雅間早已佈置妥當。窗外是瀘水悠悠,遠山含翠;窗內是八仙桌、官帽椅,桌上鋪著新織的靛藍扎染桌布——這是李淑雲特意吩咐的,要讓京城來的貴人,一眼便看見瀘川的物產。
菜餚陸續上桌。醉仙居的掌櫃親自伺候,每上一道菜,便報一遍菜名:「瀘川白斬雞,用的是西山散養的童子雞,皮脆肉嫩,蘸料是茶園自產的野山椒所制。」
林安夾了一筷,細品後點頭:「雞肉有山野之氣,蘸料辛辣中帶鮮,開胃。」
「這道是茶香蝦仁。」掌櫃繼續介紹,「用的是明前『花間露』的第二泡茶水烹製,茶葉碾碎後與蝦仁同炒。方子是張夫人所賜。」
只見青瓷盤中,蝦仁粉嫩透亮,其間點綴著細碎的茶葉,清香撲鼻。林安嘗了一口,眼神微亮:「茶香入蝦,卻不奪鮮,反而添了清韻。好心思。」
王知州笑道:「林公公可知,這醉仙居能有今日,也多虧了張夫人。前些年她給了幾道方子,如今都成了招牌菜。連省城的老饕,都專程來瀘川嘗這一口呢。」
李淑雲欠身道:「王大人過譽了。民婦不過是把在家時學的幾道菜,與本地食材結合罷了。要說功勞,還是掌櫃手藝精湛。」
酒過三巡,話題自然轉到正事。林安放下筷子,神色鄭重起來:「張縣令,張夫人,咱家這次來,是奉了聖上的口諭。『花間露』茶,聖上品後大悅,有意定為貢茶。但貢茶有貢茶的規矩,須得按內務府的標準一一核驗。」
「這是自然。」張勝拱手,「下官與內子定當全力配合。」
林安從袖中取出一卷冊子,展開:「貢茶之選,首重產地。需得是風水清嘉、無汙無染之所。茶種須純正,不得混入他種。採摘須在清明前後七日內,晨露未乾之時。炒制須潔淨,不得沾染異味。這些,西山茶園可都符合?」
李淑雲從容應答:「回公公,西山茶園位於瀘川西側山腰,三面環山,一面鄰水,方圓十裡內無村莊作坊,泉水引自山頂古潭。茶種是民婦三年前從野茶中精選培育,如今已自成一體。今年清明採茶,民婦親自監督,皆在辰時前完成。炒茶所用竈具、竹篩,均為新制,專茶專用。」
她說話條理清晰,數據詳實,林安邊聽邊點頭,在冊子上記錄著什麼。
王知州適時插話:「林公公,下官可以作證。今年春上,下官巡視瀘川,特地去過西山茶園。那地方真是鍾靈毓秀,雲霧繚繞,比之江南茶山也不遜色。」
次日清晨,一行人前往西山。為避耳目,只用了三輛簡車,但消息還是不脛而走。沿途不少村民遠遠圍觀,竊竊私語:「聽說朝廷來選貢茶了!」「縣令夫人的茶要被送進宮了!」
茶園門口,周伯早已領著十餘名茶工候著。見車駕到來,齊齊跪倒:「草民恭迎各位大人。」
「都起來吧。」林安抬手,目光卻已被眼前的景象吸引。
時值初夏,茶樹經過春採,新發的葉片翠綠油亮。晨霧如紗,纏繞在山腰間,陽光透過霧靄,灑下道道金輝。茶壟整齊劃一,每行茶樹間都種著一排桃樹、杏樹——此時花已落,青果初結,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清香。
「這果樹與茶樹同種,是何講究?」林安問。
李淑雲答道:「回公公,果樹可遮部分烈日,使茶樹不致暴曬。且果樹開花時,花的香氣,與茶葉氣息相融,能添風韻。再者,果樹與茶樹根系深淺不同,互不爭養。」
林安若有所思:「因地制宜,相得益彰。好。」
選茶設在茶園新建的評茶室。室內一塵不染,長桌上鋪著白布,擺著二十個白瓷茶碗。周伯親自捧出十罐茶,每罐都貼著標籤:東山頭清明前三日採、西山腰清明前二日採、南坡清明前一日採……
選茶程序嚴謹得令人屏息。先驗幹茶:林安戴上線紗手套,取一撮茶葉置於白瓷盤中,觀其形,聞其香。他看得很細,不僅看葉片完整度、色澤,還要對著光看葉脈紋理。
「這罐。」他點了一罐,「葉形勻整,墨綠帶白毫,有花香。可是東山頭那片朝東的茶?」
李淑雲心中暗驚——這林公公的茶道修為,當真深不可測。「公公慧眼,正是。」
接著是泡茶。用的是從京城帶來的玉泉山水,燒水的銅壺專程從宮裡帶來。水溫、衝泡時間,全按內務府的規矩。林安親自衝泡,第一泡洗茶,第二泡才品。
他品茶的動作極雅:先觀湯色,再聞蓋香,然後小啜一口,含在口中片刻,緩緩嚥下。整個過程不發一言,室內靜得能聽見炭火噼啪聲。
二十碗茶品完,已近午時。林安淨手後,才開口:「按內務府標準,貢茶須湯色澄黃透亮,香氣清高持久,滋味醇厚回甘,葉底嫩勻明亮。今日所品,有八罐達標。」
他頓了頓,看向李淑雲:「這八罐中,又以東山頭清明前第一日、第二日採制的兩罐為最。香氣中有淡雅之花香,滋味中有巖骨,飲後喉間生津,有『鳴泉』之感。聖上賜名『朝露』,便是取『朝飲木蘭之墜露』之意。」
李淑雲深深福禮:「謝聖上賜名,謝公公指點。」
選茶結束,林安命人取來文房四寶。鋪開明黃絹帛,他親自研墨,提筆寫下「朝露」二字。字是端莊的楷書,筆力遒勁,一如其人。
「聖上有旨:『朝露』茶定為貢茶,每年清明前頭採,專供大內。此茶只能出自西山茶園李淑雲之手,不得外傳。」林安放下筆,神色肅然,「張夫人,這是天大的恩典,也是天大的責任。貢茶若有差池,罪責非輕。」
李淑雲跪接絹帛:「民婦謹記。必竭盡心力,不敢有負聖恩。」
王知州在旁道:「林公公放心,下官也會督促瀘川縣,全力保障『朝露』茶事。」
事畢,眾人移步茶倉。當看到近千斤茶葉妥善儲存的景象時,林安終於露出滿意的笑容:「張夫人治事嚴謹,咱家回宮後,定當如實稟報。」
當日下午,消息如風般傳遍瀘川。「貢茶!咱們瀘川出貢茶了!」街頭巷尾,茶樓酒肆,人人都在議論。茶農們更是奔走相告——貢茶既出,整個瀘川的茶價都要漲了。
果然,不過三日,原本每斤五兩的西山茶,漲到了二十兩。茶商們聞風而動,原本觀望的,現在搶著下定金;原本壓價的,現在主動加價。瀘川縣的茶市,從未如此熱鬧過。
選茶後的宴席上,林安不經意提及:「說來也巧,聖上最初品到此茶,是李翰林進獻的。那日翰林院文會,李翰林帶來此茶,說是一位摯友夫人所制。聖上嘗後,當即命人徹查茶之來歷。」
張勝與李淑雲對視一眼,心中瞭然。原來李文柏不聲不響,辦了這樣一件大事。
送走林安和王知州後,李淑雲立即著手準備謝禮。她親自選出十斤最好的「花間露」——不是貢茶「朝露」,但出自同一批茶青,品質不相上下。又寫了一封長信,詳述茶被選為貢茶的經過,最後寫道:
文柏兄臺鑑:弟妹淑雲頓首。貢茶之事,方纔得知乃兄臺引薦之功。兄臺提攜之情,勝與淑雲沒齒難忘。隨信奉上『花間露』十斤,此茶雖非『朝露』,然同根同源,風味獨具。淑雲在此立誓:往後每年『花間露』頭採,必先奉兄臺。瀘川偏僻,無以為報,惟願此茶常伴兄臺筆墨,或可添一二文思。另,聞嫂夫人有孕,特附小兒虎頭鞋一雙,瀘川繡娘手製,針腳粗陋,聊表心意。淑雲再拜。
信隨茶寄出後不過半月,京城便傳來消息:李翰林在文人雅集上,多次品評「花間露」,作《茶賦》一篇,其中「香若幽谷之蘭,味有巖骨之韻」一句,被廣為傳誦。
「花間露」的名聲,就這樣在京城的文人圈中傳開了。未等茶葉運抵京城,已有四家大茶商親赴瀘川。
最先到的是徽商徐老闆,他在琉璃廠的「一品茶莊」已有三代經營。接著是杭商周老闆,專做江浙籍官員生意。另外兩家,一家來自山西,主營邊茶,如今也想涉足高端茶市;一家是京城本地商號,背後有宗室背景。
李淑雲在醉仙居設茶會,請四家茶商品茶議事。她開門見山:「『花間露』今年產千斤,除貢茶『朝露』二百斤外,餘者可分。但民婦有個規矩:每家至多得三成,且售價不得低於每斤百兩。」
徐老闆沉吟:「百兩……比貢茶『朝露』的採買價還高啊。」
「徐老闆明鑑。」李淑雲從容道,「『朝露』是貢茶,價由內務府定。而『花間露』是市售茶,物以稀為貴。況且——」她頓了頓,「有了『貢茶同源』的名頭,這茶的價值,恐怕不止百兩。」
周老闆撫掌笑道:「夫人是明白人。依周某看,這茶到了京城,賣到一百五十兩也不愁買家。不如這樣,我們四家各取二成五,統一定價一百二十兩,如何?」
幾番商議,最終定下:四家茶商各得二百斤,統一定價一百兩一斤。僅這一批茶,就為茶園帶來八萬兩收入——這還不算內務府採買「朝露」的銀子。
籤契那日,李淑雲看著帳冊上的數字,手微微發顫。她一手經營的茶園,一季茶便收入近十萬兩。
銀子入庫後,李淑雲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擴建茶園,而是請來各村裡正。
縣衙花廳裡,坐了十餘位老人。他們有些忐忑——這位縣令夫人,如今是聖上欽點的貢茶主人,身份今非昔比。
李淑雲讓丫鬟給每人奉上一杯「花間露」,這才開口:「今日請各位叔伯來,是想商量一件事。西山茶園出了貢茶,這是瀘川的福氣。但這福氣,不能只我一人佔著。」
她展開一幅瀘川輿圖,手指點著上面的山山水水:「我請周伯勘查過了,瀘川十二個村子,皆有山地適宜種茶。我想幫每個村建一個茶園。」
滿座譁然。
李淑雲繼續道:「茶苗從西山茶園移植,移植之技由周伯帶人教授。茶園由各村自管,收益按戶分配。我只收三成,算是茶苗和技術的本錢。三年後,茶苗錢還清,茶園便全歸各村所有。」
王家莊的王裡正激動得站起來:「夫人……此話當真?」
「當真。」李淑雲微笑,「不但種茶,還要在茶園間種果樹。茶果間作,一地兩收。將來茶葉賣錢,果子也能賣錢。我已經請了老果農,過幾日就去各村看地。」
李淑雲又看向張勝。張勝會意,起身道:「本官也會下令,凡種茶之家,一年內免茶稅。縣衙將修通各村通往縣城的路,方便運茶。」
消息傳出,瀘川沸騰了。接下來的幾個月,西山茶園的茶工分赴各村,指導整地、育苗、移栽。荒了多年的山坡,重新披上綠裝。
李淑雲時常乘車去各村查看。她看到婦人們背著茶簍學採茶,看到老漢們小心翼翼地給茶苗澆水,看到孩子們在茶園邊追逐嬉戲——那一刻,她忽然明白,自己種下的不只是茶樹,更是希望。
秋日,李文柏的回信到了。信中除了感謝贈茶,還附了一卷《茶譜》——是他從翰林院藏書樓抄錄的古人制茶祕法。信的末尾寫道:
淑雲妹惠鑑:茶已收悉,香冠京華。兄在雅集上以此茶待客,眾人皆稱妙絕。今有好事者,已將『花間露』與西湖龍井、武夷巖茶並稱『天下三絕』。兄知妹志不在小利,而在惠澤鄉梓。今聞妹助各村建茶園,善莫大焉。昔年讀杜詩『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常嘆此志難酬。今妹以一己之力,庇佑一方百姓,兄自愧弗如。願十年後,再訪瀘川,當見村村有茶香,戶戶有餘糧。兄文柏頓首。
李淑雲讀罷,眼眶微熱。她走到院中,遠眺西山。夕陽西下,漫山茶樹鍍上一層金暉。山腳下,新修的村道上,農人擔著茶青歸來,笑語聲聲。
張勝悄然走到她身後,握住她的手:「想什麼呢?」
「在想文柏兄說的十年之約。」李淑雲靠在他肩上,「十年後,寶兒該是大姑娘了。瀘川的茶,該香遍天下了吧?」
「一定會的。」張勝柔聲道,「因為你種下的,不只是茶。」
是啊,她種下的是種子——茶的種子,希望的種子,改變的種子。這些種子在瀘川的土地上生根發芽,終將長成一片鬱鬱蔥蔥的未來。
晚風拂過,帶來茶園特有的清香。那香氣裡,有花的幽雅,有巖的堅毅,還有這片土地上,無數人辛勤勞作的汗水與夢想。
貢茶「朝露」,如朝露般珍貴,也如朝露般,折射出一個時代的晨光。而李淑雲知道,真正的揚名,不在於茶進了皇宮,不在於銀子進了口袋,而在於瀘川的每一個清晨,當村民們推開房門,看見滿山茶樹在晨光中舒展枝葉時,臉上露出的那種,踏實而充滿希望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