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一道牆

夫人膽小木訥·愛睡覺的喵·3,652·2026/5/18

第一百一十六章:一道牆   國公爺張遠鴻的書房在外院東側,獨成一院,院中植松柏,四季常青。張勝走到院門前,守門的小廝認得他,忙躬身行禮:「三少爺。」   「父親可在?」   「國公爺正在看書,小的這就去通傳。」   不多時,小廝返回:「國公爺請三少爺進去。」   張勝整了整衣襟,踏入書房。屋內炭火溫暖,書香墨香混合著淡淡的檀香。國公爺張遠鴻坐在紫檀木書案後,手中握著一卷書,見他進來,抬眼看過來。   六年未見,父親老了許多。張勝心中微澀,上前幾步,在書案前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不孝子張勝,叩見父親。六年來未能在父親膝前盡孝,請父親恕罪。」   張遠鴻望著跪在地上的兒子,一時無言。記憶中那個有些沉默、有些執拗的少年,如今已過弱冠,面容沉穩,眼神堅毅。外放六年,他知道這個兒子的消息——瀘川縣除惡霸、整吏治、興農桑,政績斐然,更得了聖上親口誇讚。這些消息每每傳來,他都既欣慰,又複雜。   「起來吧。」張遠鴻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張勝起身,垂手而立。張遠鴻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說說吧,瀘川六年,如何?」   父子二人一問一答,從瀘川風土說到吏治民生,從初到任上的艱難說到後來的政通人和。張勝言辭懇切,不誇大也不自謙,說到治理水患時如何與百姓同食同宿,說到整治惡霸後,商戶如何主動補稅捐款,樁樁件件,樸實而真切。   張遠鴻聽著,心中感慨愈深。這個兒子,是真的歷練出來了。   話至中途,張勝話鋒一轉,語氣自然地將話題引到了李淑雲身上:「說來慚愧,兒子在瀘川能有些許政績,內子淑雲助力良多。她不忍見瀘川女子無所事事、家計艱難,便自掏腰包,建茶園、設織坊,不僅讓數百女子有了生計,更改良了製茶工藝,所產『朝露』茶蒙聖上品嘗,親自賜名,還誇讚淑雲是『女子典範,不囿於後宅,為一方百姓造福』。」   張遠鴻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聖上賜名、親口誇讚?這事他竟未聽說。轉念一想,後宮前朝消息本就不完全相通,且這種對臣子女眷的嘉獎,若無正式誥封,往往只在特定圈子裡流傳。   他看向兒子,忽然明白了張勝今日提前來請安的用意。這是在給李淑雲的產業「正名」,也是在委婉地告訴他:三房有聖眷,有產業,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張遠鴻心中有些不是滋味。父子之間,竟也要用到這些心計了。但轉念一想,這又何嘗不是兒子成長的表現?在這偌大的國公府裡,若沒有些自保的手段,怕是早已被啃得骨頭都不剩。   「淑雲是個好的。」張遠鴻緩緩放下茶盞,「你能得此賢內助,是你的福氣。」   張勝躬身:「父親說的是。」   沉默片刻,張勝又開口,語氣帶上幾分斟酌:「還有一事,想請父親示下。淑雲既有些產業需要打理,難免會有外頭的掌櫃、管事需來回話。兒子想著,在墨竹軒開個後門,方便出入,也免得外男頻繁進出內院,擾了府中清淨。」   張遠鴻抬眼看他,眼神銳利。開個後門?這豈止是為了方便,這是要將墨竹軒半獨立出去。他心中騰起一股惱意,抓起手邊一本閒書就擲了過去:「怎麼?要不要為父再砌道牆,把你們那院子整個隔出去?」   書冊擦著張勝的衣袖落地。張勝卻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幾分少年時罕見的狡黠:「謝父親!還是父親思慮周全!砌道牆,只留個月亮門,那就更好了。」   張遠鴻愣住了。這、這還是他那沉默寡言的兒子嗎?這嬉皮笑臉、順杆往上爬的勁兒,跟誰學的?   但他看著兒子眼中的期待和堅持,忽然就明白了。這道牆,隔開的不只是院落,更是三房與府中其他人可能的紛爭。柳氏的性子他清楚,世子張騰夫婦的心思他也明白。三房如今攜勢歸來,若毫無屏障,只怕日後雞犬不寧。   罷了罷了。張遠鴻長嘆一聲,揮揮手:「等過了十五,讓管家找工匠。牆砌在墨竹軒和主院之間,留個月亮門,門鎖……你自個兒管著。滾吧!」   「謝父親!」張勝鄭重行禮,退了出去。   書房門關上,張遠鴻獨坐良久。夕陽透過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忽然想起許多年前,張勝的生母,那個溫婉沉默的女子,臨去前拉著他的手,只說了一句:「求爺護著勝兒,讓他平安長大。」   他護了嗎?這些年來,他給了這個兒子衣食,給了教育,卻未曾給過偏愛,甚至默許柳氏將他外放至偏遠的瀘川。可如今,這個兒子靠自己走了回來,走得比他想像的更穩、更遠。   也許,安南公府的將來,真的要靠這個一度被他忽視的兒子了。張遠鴻閉了閉眼,心中五味雜陳。   晚間,安南公府花廳燈火通明。四張紫檀木八仙桌按長幼次序排開,桌上已擺好冷盤。國公爺張遠鴻和夫人柳氏居主位,世子張騰夫婦、二公子張強夫婦依次而坐,張勝一家坐在末位。   柳氏今日穿了身絳紫色織金褙子,頭戴點翠頭面,妝容精緻,只是眼角的細紋在燭光下格外明顯。她笑容得體,目光在李淑雲身上停留片刻,又掃過寶兒,最後落在張勝臉上:「勝兒回來了就好。這一走六年,你父親和我都惦記著。」   張勝起身敬酒:「勞父親母親掛心,是兒子的不是。」   酒過三巡,氣氛似乎融洽。柳氏放下筷子,用帕子拭了拭嘴角,忽然開口:「淑雲啊,你們大婚後就直接去了任上,一走就是六年。如今回來了,也該好好儘儘孝道。按規矩,晨昏定省是少不了的,還有府中中饋,你既回來了,也該學著打理……」   話音未落,張遠鴻截斷了話頭:「行了。勝兒剛回來,淑雲也要照看孩子、打理自己的事務。以後每月初一、十五,過來請個安便是,平日裡不必拘這些虛禮,讓你母親也清靜清靜。」   柳氏的臉瞬間僵住,手中的帕子捏得死緊。桌上其他人也停了筷箸,目光在張遠鴻和柳氏之間遊移。世子張騰皺了皺眉,二公子張強則低頭喝酒,掩去眼中的興味。   李淑雲起身,恭順道:「父親體恤,兒媳感激不盡。雖不能日日侍奉跟前,但孝心不敢怠慢。」   張遠鴻點點頭,對這個兒媳的應對頗為滿意。他掃視全場,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足以讓每個人都聽清:「還有一事。管家,正月十六,找工匠來,在墨竹軒和主院之間砌道牆,留個月亮門。門鎖交給勝兒保管。」   「哐當」一聲,柳氏手邊的湯匙掉在碟中,湯汁濺上衣襟。她顧不得擦拭,瞪大眼睛看著張韜:「老爺,這、這是何意?好端端的,砌什麼牆?」   張遠鴻神色不變:「墨竹軒臨街,勝兒如今在戶部任職,往來公文、同僚拜訪,開個後門方便些。砌道牆,也免得擾了內院清淨。」   這理由冠冕堂皇,但在場誰聽不出其中的真意?世子張騰臉色沉了下來,世子夫人下意識攥緊了手中繡帕。二公子張強挑了挑眉,似笑非笑。二少奶奶吳氏則偷偷瞥了李淑雲一眼,眼神複雜。   「此事已定。」張遠鴻不再多言,舉杯,「來,接著用飯。」   這頓飯的後半程,氣氛詭異。柳氏幾乎未再動筷,臉色鐵青。世子夫婦沉默不語。只有張勝一家神態自若,李淑雲甚至還能細心為寶兒佈菜,偶爾低聲與張勝說一兩句話。   宴畢,張遠鴻起身:「都散了吧。」率先離去。   柳氏由丫鬟扶著起身,經過李淑雲身邊時,腳步頓了頓,眼神如刀般刮過,終究什麼也沒說,走了。   待眾人散去,張勝牽著妻女慢慢走回墨竹軒。夜色已深,廊下燈籠在風中搖曳。寶兒有些困了,趴在父親肩頭。李淑雲走在張勝身側,忽然輕聲問:「那道牆,父親真允了?」   張勝側頭看她,眼中映著燈火,有溫柔的笑意:「允了。過了十五就動工。」   李淑雲停下腳步,忽然踮起腳,在張勝臉頰上輕輕一吻。蜻蜓點水,卻讓張勝愣住了。成婚七年,李淑雲很少在外有這般親暱舉動。   「夫人這是……」張勝耳根微熱。   「犒賞夫君。」李淑雲眼中含笑,如星子閃爍,「這道牆,抵得過千言萬語。」   是啊,一道牆,隔開的是非,守住的是他們這一方小天地的安寧。從今往後,墨竹軒是他們的堡壘,進可依仗國公府的蔭庇,退可保自身的獨立。這其中的分寸,需要他們夫妻二人共同把握。   回到墨竹軒,寶兒已睡著了。李淑雲將她安頓好,回到正房時,張勝正站在窗前,望著窗外的竹林出神。   「想什麼呢?」李淑雲走過去。   張勝轉身,握住她的手:「在想,這道牆砌起來後,府中怕是更不平靜了。」   「樹欲靜而風不止。」李淑雲靠在他肩頭,「我們在瀘川六年,府中難道就平靜了?不過是眼不見為淨罷了。如今我們回來,還帶著官職、帶著產業、帶著聖眷,這潭水,註定要起波瀾。」   「你怕嗎?」   李淑雲笑了,那笑容裡有歷經世事後的從容:「有什麼好怕的?在瀘川,我們面對的是地頭蛇、是惡霸、是百廢待興的困局,不也一步步走過來了?如今回到這錦繡堆裡,明槍暗箭或許更多,但我們的根基也更穩了。」   她抬起頭,目光清亮:「夫君在朝堂穩住腳跟,我在後方打理產業、教養寶兒。我們夫妻同心,一道牆而已,擋得住魑魅魍魎?擋得住我們往前的路?」   張勝心中激蕩,將她攬入懷中。是啊,他們一起走過最艱難的路,如今歸來,已非昔日的吳下阿蒙。國公府的暗湧,京城的紛繁,都是他們必須面對的關卡。但只要夫妻同心,便無所畏懼。   窗外,北風掠過竹梢,發出沙沙聲響。冬夜寒涼,但屋內炭火正旺,暖意融融。這漫長的一日終於過去,而屬於張勝和李淑雲在京城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遠處的更鼓聲隱約傳來,三更天了。墨竹軒的燈火熄滅,融入京城的無邊夜色。而那道尚未砌起的牆,已然在每個人心中投下了長長的影子。

第一百一十六章:一道牆

  國公爺張遠鴻的書房在外院東側,獨成一院,院中植松柏,四季常青。張勝走到院門前,守門的小廝認得他,忙躬身行禮:「三少爺。」

  「父親可在?」

  「國公爺正在看書,小的這就去通傳。」

  不多時,小廝返回:「國公爺請三少爺進去。」

  張勝整了整衣襟,踏入書房。屋內炭火溫暖,書香墨香混合著淡淡的檀香。國公爺張遠鴻坐在紫檀木書案後,手中握著一卷書,見他進來,抬眼看過來。

  六年未見,父親老了許多。張勝心中微澀,上前幾步,在書案前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不孝子張勝,叩見父親。六年來未能在父親膝前盡孝,請父親恕罪。」

  張遠鴻望著跪在地上的兒子,一時無言。記憶中那個有些沉默、有些執拗的少年,如今已過弱冠,面容沉穩,眼神堅毅。外放六年,他知道這個兒子的消息——瀘川縣除惡霸、整吏治、興農桑,政績斐然,更得了聖上親口誇讚。這些消息每每傳來,他都既欣慰,又複雜。

  「起來吧。」張遠鴻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張勝起身,垂手而立。張遠鴻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說說吧,瀘川六年,如何?」

  父子二人一問一答,從瀘川風土說到吏治民生,從初到任上的艱難說到後來的政通人和。張勝言辭懇切,不誇大也不自謙,說到治理水患時如何與百姓同食同宿,說到整治惡霸後,商戶如何主動補稅捐款,樁樁件件,樸實而真切。

  張遠鴻聽著,心中感慨愈深。這個兒子,是真的歷練出來了。

  話至中途,張勝話鋒一轉,語氣自然地將話題引到了李淑雲身上:「說來慚愧,兒子在瀘川能有些許政績,內子淑雲助力良多。她不忍見瀘川女子無所事事、家計艱難,便自掏腰包,建茶園、設織坊,不僅讓數百女子有了生計,更改良了製茶工藝,所產『朝露』茶蒙聖上品嘗,親自賜名,還誇讚淑雲是『女子典範,不囿於後宅,為一方百姓造福』。」

  張遠鴻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聖上賜名、親口誇讚?這事他竟未聽說。轉念一想,後宮前朝消息本就不完全相通,且這種對臣子女眷的嘉獎,若無正式誥封,往往只在特定圈子裡流傳。

  他看向兒子,忽然明白了張勝今日提前來請安的用意。這是在給李淑雲的產業「正名」,也是在委婉地告訴他:三房有聖眷,有產業,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張遠鴻心中有些不是滋味。父子之間,竟也要用到這些心計了。但轉念一想,這又何嘗不是兒子成長的表現?在這偌大的國公府裡,若沒有些自保的手段,怕是早已被啃得骨頭都不剩。

  「淑雲是個好的。」張遠鴻緩緩放下茶盞,「你能得此賢內助,是你的福氣。」

  張勝躬身:「父親說的是。」

  沉默片刻,張勝又開口,語氣帶上幾分斟酌:「還有一事,想請父親示下。淑雲既有些產業需要打理,難免會有外頭的掌櫃、管事需來回話。兒子想著,在墨竹軒開個後門,方便出入,也免得外男頻繁進出內院,擾了府中清淨。」

  張遠鴻抬眼看他,眼神銳利。開個後門?這豈止是為了方便,這是要將墨竹軒半獨立出去。他心中騰起一股惱意,抓起手邊一本閒書就擲了過去:「怎麼?要不要為父再砌道牆,把你們那院子整個隔出去?」

  書冊擦著張勝的衣袖落地。張勝卻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幾分少年時罕見的狡黠:「謝父親!還是父親思慮周全!砌道牆,只留個月亮門,那就更好了。」

  張遠鴻愣住了。這、這還是他那沉默寡言的兒子嗎?這嬉皮笑臉、順杆往上爬的勁兒,跟誰學的?

  但他看著兒子眼中的期待和堅持,忽然就明白了。這道牆,隔開的不只是院落,更是三房與府中其他人可能的紛爭。柳氏的性子他清楚,世子張騰夫婦的心思他也明白。三房如今攜勢歸來,若毫無屏障,只怕日後雞犬不寧。

  罷了罷了。張遠鴻長嘆一聲,揮揮手:「等過了十五,讓管家找工匠。牆砌在墨竹軒和主院之間,留個月亮門,門鎖……你自個兒管著。滾吧!」

  「謝父親!」張勝鄭重行禮,退了出去。

  書房門關上,張遠鴻獨坐良久。夕陽透過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忽然想起許多年前,張勝的生母,那個溫婉沉默的女子,臨去前拉著他的手,只說了一句:「求爺護著勝兒,讓他平安長大。」

  他護了嗎?這些年來,他給了這個兒子衣食,給了教育,卻未曾給過偏愛,甚至默許柳氏將他外放至偏遠的瀘川。可如今,這個兒子靠自己走了回來,走得比他想像的更穩、更遠。

  也許,安南公府的將來,真的要靠這個一度被他忽視的兒子了。張遠鴻閉了閉眼,心中五味雜陳。

  晚間,安南公府花廳燈火通明。四張紫檀木八仙桌按長幼次序排開,桌上已擺好冷盤。國公爺張遠鴻和夫人柳氏居主位,世子張騰夫婦、二公子張強夫婦依次而坐,張勝一家坐在末位。

  柳氏今日穿了身絳紫色織金褙子,頭戴點翠頭面,妝容精緻,只是眼角的細紋在燭光下格外明顯。她笑容得體,目光在李淑雲身上停留片刻,又掃過寶兒,最後落在張勝臉上:「勝兒回來了就好。這一走六年,你父親和我都惦記著。」

  張勝起身敬酒:「勞父親母親掛心,是兒子的不是。」

  酒過三巡,氣氛似乎融洽。柳氏放下筷子,用帕子拭了拭嘴角,忽然開口:「淑雲啊,你們大婚後就直接去了任上,一走就是六年。如今回來了,也該好好儘儘孝道。按規矩,晨昏定省是少不了的,還有府中中饋,你既回來了,也該學著打理……」

  話音未落,張遠鴻截斷了話頭:「行了。勝兒剛回來,淑雲也要照看孩子、打理自己的事務。以後每月初一、十五,過來請個安便是,平日裡不必拘這些虛禮,讓你母親也清靜清靜。」

  柳氏的臉瞬間僵住,手中的帕子捏得死緊。桌上其他人也停了筷箸,目光在張遠鴻和柳氏之間遊移。世子張騰皺了皺眉,二公子張強則低頭喝酒,掩去眼中的興味。

  李淑雲起身,恭順道:「父親體恤,兒媳感激不盡。雖不能日日侍奉跟前,但孝心不敢怠慢。」

  張遠鴻點點頭,對這個兒媳的應對頗為滿意。他掃視全場,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足以讓每個人都聽清:「還有一事。管家,正月十六,找工匠來,在墨竹軒和主院之間砌道牆,留個月亮門。門鎖交給勝兒保管。」

  「哐當」一聲,柳氏手邊的湯匙掉在碟中,湯汁濺上衣襟。她顧不得擦拭,瞪大眼睛看著張韜:「老爺,這、這是何意?好端端的,砌什麼牆?」

  張遠鴻神色不變:「墨竹軒臨街,勝兒如今在戶部任職,往來公文、同僚拜訪,開個後門方便些。砌道牆,也免得擾了內院清淨。」

  這理由冠冕堂皇,但在場誰聽不出其中的真意?世子張騰臉色沉了下來,世子夫人下意識攥緊了手中繡帕。二公子張強挑了挑眉,似笑非笑。二少奶奶吳氏則偷偷瞥了李淑雲一眼,眼神複雜。

  「此事已定。」張遠鴻不再多言,舉杯,「來,接著用飯。」

  這頓飯的後半程,氣氛詭異。柳氏幾乎未再動筷,臉色鐵青。世子夫婦沉默不語。只有張勝一家神態自若,李淑雲甚至還能細心為寶兒佈菜,偶爾低聲與張勝說一兩句話。

  宴畢,張遠鴻起身:「都散了吧。」率先離去。

  柳氏由丫鬟扶著起身,經過李淑雲身邊時,腳步頓了頓,眼神如刀般刮過,終究什麼也沒說,走了。

  待眾人散去,張勝牽著妻女慢慢走回墨竹軒。夜色已深,廊下燈籠在風中搖曳。寶兒有些困了,趴在父親肩頭。李淑雲走在張勝身側,忽然輕聲問:「那道牆,父親真允了?」

  張勝側頭看她,眼中映著燈火,有溫柔的笑意:「允了。過了十五就動工。」

  李淑雲停下腳步,忽然踮起腳,在張勝臉頰上輕輕一吻。蜻蜓點水,卻讓張勝愣住了。成婚七年,李淑雲很少在外有這般親暱舉動。

  「夫人這是……」張勝耳根微熱。

  「犒賞夫君。」李淑雲眼中含笑,如星子閃爍,「這道牆,抵得過千言萬語。」

  是啊,一道牆,隔開的是非,守住的是他們這一方小天地的安寧。從今往後,墨竹軒是他們的堡壘,進可依仗國公府的蔭庇,退可保自身的獨立。這其中的分寸,需要他們夫妻二人共同把握。

  回到墨竹軒,寶兒已睡著了。李淑雲將她安頓好,回到正房時,張勝正站在窗前,望著窗外的竹林出神。

  「想什麼呢?」李淑雲走過去。

  張勝轉身,握住她的手:「在想,這道牆砌起來後,府中怕是更不平靜了。」

  「樹欲靜而風不止。」李淑雲靠在他肩頭,「我們在瀘川六年,府中難道就平靜了?不過是眼不見為淨罷了。如今我們回來,還帶著官職、帶著產業、帶著聖眷,這潭水,註定要起波瀾。」

  「你怕嗎?」

  李淑雲笑了,那笑容裡有歷經世事後的從容:「有什麼好怕的?在瀘川,我們面對的是地頭蛇、是惡霸、是百廢待興的困局,不也一步步走過來了?如今回到這錦繡堆裡,明槍暗箭或許更多,但我們的根基也更穩了。」

  她抬起頭,目光清亮:「夫君在朝堂穩住腳跟,我在後方打理產業、教養寶兒。我們夫妻同心,一道牆而已,擋得住魑魅魍魎?擋得住我們往前的路?」

  張勝心中激蕩,將她攬入懷中。是啊,他們一起走過最艱難的路,如今歸來,已非昔日的吳下阿蒙。國公府的暗湧,京城的紛繁,都是他們必須面對的關卡。但只要夫妻同心,便無所畏懼。

  窗外,北風掠過竹梢,發出沙沙聲響。冬夜寒涼,但屋內炭火正旺,暖意融融。這漫長的一日終於過去,而屬於張勝和李淑雲在京城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遠處的更鼓聲隱約傳來,三更天了。墨竹軒的燈火熄滅,融入京城的無邊夜色。而那道尚未砌起的牆,已然在每個人心中投下了長長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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