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憐惜

夫人膽小木訥·愛睡覺的喵·3,873·2026/5/18

第十二章:憐惜   眾人移步偏廳用家宴。作為新婦,李淑雲需立在公婆身後佈菜伺候。她站得筆直,像一株在風裡挺立的細竹。執箸、佈菜、盛湯,動作雖不熟練,卻一絲不亂。安南公口味清淡,她便多夾素菜;柳氏喜甜,她便舀一勺蜜汁山藥。   只是時間稍長,額角的汗便越來越多,臉色也更白了些。她能感到後背的衣裳已經被汗水浸溼,貼在皮膚上,冰涼一片。膝蓋還在隱隱作痛,手臂的酸脹一陣陣傳來,可她全憑一股心氣撐著,臉上始終掛著得體的淺笑。   張勝坐在下首,食不知味。他看見李淑雲每次佈菜時微微顫抖的手,看見她趁著轉身舀湯時悄悄吸氣緩解疼痛的小動作,看見她額發被汗水濡溼,黏在鬢邊。他忽然想起昨夜她也是這樣,咬著脣,忍著痛,一聲不吭。   「夠了。」安南公忽然開口,擺了擺手,「坐下用些吧,不必一直站著。」   李淑雲如蒙大赦,緊繃的肩背幾不可察地鬆了一線。她躬身行禮,聲音依舊平穩:「謝父親體恤。」這纔在張勝下首的空位坐下。   丫鬟立刻為她擺上碗筷。面對滿桌精緻菜餚——水晶餚肉、清燉蟹粉獅子頭、龍井蝦仁、蜜汁火方——她卻毫無胃口。身上的疼痛和疲憊像潮水般湧來,衝垮了最後一點食慾。她勉強用了半碗碧粳粥,幾口素筍,便擱了箸。   席間,眾人說說笑笑,談論著朝中趣聞、京城時興、各家婚事。李淑雲安靜地聽著,偶爾有人問話,她便輕聲回答,言辭得體,卻不多說一句。張勝注意到,她幾乎沒怎麼抬頭,目光始終落在自己面前的碗碟上,像是要在那潔白的瓷器上看出花來。   宴畢,眾人陸續散去。張勝和李淑雲最後離開。走出主院時,日頭已經升得老高,陽光明晃晃地照下來,有些刺眼。李淑雲下意識抬手擋了擋眼睛,這個動作讓她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手腕。   張勝看見了——那手腕上除了那隻質地普通的玉鐲,還有一圈淡淡的紅痕。是昨夜他攥出來的。   他的腳步頓住了。   李淑雲走了兩步,發現他沒跟上,回頭看他,眼裡帶著詢問。   「沒事。」張勝移開目光,快步跟上。   回墨竹軒的路似乎比來時更長。李淑雲的腳步越來越慢,到後來幾乎是靠小翠撐著才能往前走。她的臉色白得嚇人,嘴脣也沒有血色,只有那雙眼睛依舊清明,像兩潭深不見底的水。   終於回到新房,那股強撐的精神氣彷彿瞬間被抽走。李淑雲甚至來不及讓小翠卸下那身沉重的玫紅衣裙,只走到臨窗的軟榻邊,便再也支撐不住,歪倒下去。   「小姐!」小翠驚呼。   「沒事……」李淑雲的聲音輕得像嘆息,「讓我……歇一會兒……」   話還沒說完,她已經閉上了眼睛,——竟是就這樣睡著了。   小翠紅了眼眶,想為她更衣,又怕驚醒她,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裡。張勝走進來時,看見的就是這幅景象:他的新婚妻子蜷在軟榻上,玫紅的衣裙像一團褪了色的火,襯得她臉色更加蒼白。那支素銀簪子不知何時鬆脫了些,斜斜欲墜,幾縷黑髮散落下來,貼在汗溼的額角。她的眉頭即使在睡夢中也沒有完全舒展,睫毛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陰影。   小翠看見張勝,慌忙行禮:「三少爺……」   「下去吧。」張勝的聲音很輕。   小翠猶豫了一下,還是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屋裡靜了下來。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鳥鳴,和榻上人均勻的呼吸聲。張勝站在榻邊,看了很久。他看見她搭在榻邊的手,手指纖細,指尖還殘留著敬茶時被燙紅的痕跡。他看見她手腕上那圈紅痕,在白皙的皮膚上格外刺眼。他看見她即使在睡夢中,手指也微微蜷著,像是在抓著什麼。   他忽然想起母親柳氏的話——「恪守婦道,孝敬尊長」、「盡心服侍夫君,早日開枝散葉」。字字句句,冠冕堂皇。可那雙被燙紅的手,這滿身的疲憊,還有昨夜她忍痛的模樣,像一幅幅畫面在他眼前閃過。   他是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變成國公府的三少爺,變成可以理所當然接受一個女人這樣付出的人?而他甚至不知道她是誰——除了知道她叫李淑雲,他對她一無所知。不知道她喜歡什麼,討厭什麼,不知道她經歷過什麼,也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他只知道,昨夜他醉後強迫了她,今晨她忍著痛起身,敬茶時被刻意刁難,她卻始終平靜恭順,沒有一句怨言。   張勝彎下腰,輕輕拉過一旁的薄毯,蓋在李淑雲身上。動作很輕,生怕驚醒她。毯子是湖藍色的,柔軟的羊毛,蓋在她身上時,她無意識地動了動,往毯子裡縮了縮,像一隻找到窩的小動物。   這個細微的動作讓張勝心頭某處軟了一下。他直起身,走到窗邊。窗外是墨竹軒的小院,幾竿翠竹在風裡輕輕搖曳,竹葉沙沙作響。更遠處,是國公府重重疊疊的屋簷廊柱,飛簷鬥拱在午後陽光下投出深深的陰影。   這座府邸他住了十八年,熟悉每一處角落。可此刻看著它,卻覺得陌生。那些雕樑畫棟,那些亭臺樓閣,那些他習以為常的富貴與規矩,忽然都變得沉重起來。   他回頭看了眼榻上沉睡的人。   李淑雲翻了個身,臉朝向裡側,只露出一段白皙的後頸。那截脖頸很細,彷彿一折就會斷。玫紅衣領鬆開了些,隱約可見底下寢衣的淺粉色,以及更深處,那些昨夜留下的痕跡。   張勝猛地轉回頭,看向窗外。陽光正好,海棠花開得燦爛,可他卻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塊什麼東西。   他不知道這塊空缺是什麼,也不知道該如何填補。他只知道,從昨夜開始,有什麼東西已經不一樣了。而這一切,或許才剛剛開始。   窗外,日頭漸漸西斜,將樹影拉得很長。暮色四合時,小翠悄悄進來掌了燈。燭光躍動,在熟睡的李淑雲臉上投下溫柔的陰影。她睡得很沉,連燈亮都沒驚醒。   張勝一直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沒有離開。他看著夜色一點點吞沒庭院,看著星星一顆顆亮起,看著燭光裡她安靜的睡顏。   直到更鼓敲過三響,李淑雲才終於動了動,慢慢睜開了眼睛。   她先是茫然地看著帳頂,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自己身在何處。轉過頭,看見坐在窗邊的張勝,她怔了怔,掙扎著要坐起身。   「別動。」張勝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李淑雲還是坐了起來,薄毯從身上滑落。她理了理散亂的頭髮,將鬆脫的簪子重新插好,動作從容,彷彿剛才那個累到昏睡的人不是她。   「妾身失禮了。」她輕聲說。   張勝看著她,燭光在她眼裡跳動,像兩簇小小的火苗。他忽然很想問:你疼不疼?累不累?為什麼要忍?   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句:「餓不餓?我讓廚房送些喫的來。」   李淑雲搖搖頭:「不必麻煩。」頓了頓,又說,「夫君可用過晚膳了?」   「沒有。」張勝如實說。他一下午都坐在這裡,哪裡也沒去。   李淑雲愣了一下,隨即道:「那妾身這就……」   「坐著吧。」張勝打斷她,起身走到門外,吩咐了幾句。很快,丫鬟便送來了清粥小菜,還是溫熱的。   兩人在燈下對坐用膳,依舊沉默。但這次的沉默,似乎和早晨有些不同了。有什麼東西在悄然改變,像春冰初融,悄無聲息,卻又實實在在。   用完膳,洗漱完畢,又到了就寢的時辰。帳子放下,隔絕出一方小小的天地。李淑雲躺在裡側,身體微微繃緊。張勝躺在外側,能聽見她儘量放輕的呼吸聲。   黑暗中,他忽然開口:「今天……辛苦你了。」   李淑雲顯然沒料到他會說這個,靜了好一會兒,才輕聲回答:「這是妾身該做的。」   又是「該做的」。張勝在心裡嘆了口氣。   「手還疼嗎?」他問。   這次李淑雲沉默得更久。久到張勝以為她不會回答了,才聽見她極輕的聲音:「不疼了。」   她在說謊。張勝知道。可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又過了一會兒,李淑雲的聲音再次響起,輕得幾乎聽不見:「夫君。」   「嗯?」   「謝謝你。」她說。   張勝愣住了。謝他?謝他什麼?謝他昨夜強迫她?謝他今天眼睜睜看著她被刁難卻無能為力?   「謝我什麼?」他問,聲音有些乾澀。   李淑雲沒有回答。她只是身子往裡又挪了挪,背對著他。帳子裡很暗,他只能看見她模糊的輪廓,單薄得像一片紙。   就在張勝以為她已經睡著了時,她的聲音再次飄來,輕得像夢囈:   「謝謝你……給我蓋了毯子。」   張勝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不出聲音。最終,他只是伸出手,輕輕搭在了她的被角上。   隔著薄薄的錦被,他能感覺到她身體的溫度,和她微微的顫抖。   夜很深了。遠處傳來隱約的更鼓聲,四更天了。   張勝睜著眼,看著帳頂的黑暗。他忽然覺得,這座他住了十八年的國公府,這個他從小長大的地方,從今天起,變得不一樣了。   而身邊這個叫李淑雲的女子,這個他昨天才第一次見面的妻子,也會讓他的餘生,變得不一樣。   他不知道這變化是好是壞,也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他只知道,從今往後,他的人生裡,多了一個需要他去看、去聽、去理解的人。   這個認知讓他感到陌生,也感到一絲莫名的沉重。   窗外的夜色正濃,黎明尚遠。而這一天裡發生的一切——那些疼痛、疲憊、屈辱、隱忍,還有最後那聲輕如嘆息的「謝謝」——都沉入了這無邊的黑暗裡,等待下一個天亮時,或許會醞釀出新的模樣。   張勝閉上眼,聽著身邊人均勻的呼吸聲,第一次覺得,這樁他原本並不情願的婚事,也許並沒有他想的那麼糟糕。   至少,她不哭不鬧,不怨不艾。   至少,她還會說「謝謝」。   這就夠了。至少,現在夠了。   至於以後……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吧。   他這樣想著,終於也沉沉睡去。   而在他的呼吸變得綿長之後,背對著他的李淑雲,緩緩睜開了眼睛。   黑暗中,她的眼神清明,沒有一絲睡意。   她靜靜地聽著身後丈夫的呼吸聲,感受著手腕上殘留的疼痛,和身上無處不在的痠痛。   然後,極輕極輕地,嘆了一口氣。   那嘆息太輕,輕得剛出口,就消散在夜色裡,了無痕跡。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聲嘆息裡,藏了多少說不出口的疲憊,和不得不繼續走下去的決心。   天總會亮的。   而她,已經做好了面對一切的準備。   哪怕前路漫漫,荊棘叢生。   她也要走下去。   因為這是她的命,也是她選擇的路。   再無回頭可能。

第十二章:憐惜

  眾人移步偏廳用家宴。作為新婦,李淑雲需立在公婆身後佈菜伺候。她站得筆直,像一株在風裡挺立的細竹。執箸、佈菜、盛湯,動作雖不熟練,卻一絲不亂。安南公口味清淡,她便多夾素菜;柳氏喜甜,她便舀一勺蜜汁山藥。

  只是時間稍長,額角的汗便越來越多,臉色也更白了些。她能感到後背的衣裳已經被汗水浸溼,貼在皮膚上,冰涼一片。膝蓋還在隱隱作痛,手臂的酸脹一陣陣傳來,可她全憑一股心氣撐著,臉上始終掛著得體的淺笑。

  張勝坐在下首,食不知味。他看見李淑雲每次佈菜時微微顫抖的手,看見她趁著轉身舀湯時悄悄吸氣緩解疼痛的小動作,看見她額發被汗水濡溼,黏在鬢邊。他忽然想起昨夜她也是這樣,咬著脣,忍著痛,一聲不吭。

  「夠了。」安南公忽然開口,擺了擺手,「坐下用些吧,不必一直站著。」

  李淑雲如蒙大赦,緊繃的肩背幾不可察地鬆了一線。她躬身行禮,聲音依舊平穩:「謝父親體恤。」這纔在張勝下首的空位坐下。

  丫鬟立刻為她擺上碗筷。面對滿桌精緻菜餚——水晶餚肉、清燉蟹粉獅子頭、龍井蝦仁、蜜汁火方——她卻毫無胃口。身上的疼痛和疲憊像潮水般湧來,衝垮了最後一點食慾。她勉強用了半碗碧粳粥,幾口素筍,便擱了箸。

  席間,眾人說說笑笑,談論著朝中趣聞、京城時興、各家婚事。李淑雲安靜地聽著,偶爾有人問話,她便輕聲回答,言辭得體,卻不多說一句。張勝注意到,她幾乎沒怎麼抬頭,目光始終落在自己面前的碗碟上,像是要在那潔白的瓷器上看出花來。

  宴畢,眾人陸續散去。張勝和李淑雲最後離開。走出主院時,日頭已經升得老高,陽光明晃晃地照下來,有些刺眼。李淑雲下意識抬手擋了擋眼睛,這個動作讓她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手腕。

  張勝看見了——那手腕上除了那隻質地普通的玉鐲,還有一圈淡淡的紅痕。是昨夜他攥出來的。

  他的腳步頓住了。

  李淑雲走了兩步,發現他沒跟上,回頭看他,眼裡帶著詢問。

  「沒事。」張勝移開目光,快步跟上。

  回墨竹軒的路似乎比來時更長。李淑雲的腳步越來越慢,到後來幾乎是靠小翠撐著才能往前走。她的臉色白得嚇人,嘴脣也沒有血色,只有那雙眼睛依舊清明,像兩潭深不見底的水。

  終於回到新房,那股強撐的精神氣彷彿瞬間被抽走。李淑雲甚至來不及讓小翠卸下那身沉重的玫紅衣裙,只走到臨窗的軟榻邊,便再也支撐不住,歪倒下去。

  「小姐!」小翠驚呼。

  「沒事……」李淑雲的聲音輕得像嘆息,「讓我……歇一會兒……」

  話還沒說完,她已經閉上了眼睛,——竟是就這樣睡著了。

  小翠紅了眼眶,想為她更衣,又怕驚醒她,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裡。張勝走進來時,看見的就是這幅景象:他的新婚妻子蜷在軟榻上,玫紅的衣裙像一團褪了色的火,襯得她臉色更加蒼白。那支素銀簪子不知何時鬆脫了些,斜斜欲墜,幾縷黑髮散落下來,貼在汗溼的額角。她的眉頭即使在睡夢中也沒有完全舒展,睫毛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陰影。

  小翠看見張勝,慌忙行禮:「三少爺……」

  「下去吧。」張勝的聲音很輕。

  小翠猶豫了一下,還是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屋裡靜了下來。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鳥鳴,和榻上人均勻的呼吸聲。張勝站在榻邊,看了很久。他看見她搭在榻邊的手,手指纖細,指尖還殘留著敬茶時被燙紅的痕跡。他看見她手腕上那圈紅痕,在白皙的皮膚上格外刺眼。他看見她即使在睡夢中,手指也微微蜷著,像是在抓著什麼。

  他忽然想起母親柳氏的話——「恪守婦道,孝敬尊長」、「盡心服侍夫君,早日開枝散葉」。字字句句,冠冕堂皇。可那雙被燙紅的手,這滿身的疲憊,還有昨夜她忍痛的模樣,像一幅幅畫面在他眼前閃過。

  他是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變成國公府的三少爺,變成可以理所當然接受一個女人這樣付出的人?而他甚至不知道她是誰——除了知道她叫李淑雲,他對她一無所知。不知道她喜歡什麼,討厭什麼,不知道她經歷過什麼,也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他只知道,昨夜他醉後強迫了她,今晨她忍著痛起身,敬茶時被刻意刁難,她卻始終平靜恭順,沒有一句怨言。

  張勝彎下腰,輕輕拉過一旁的薄毯,蓋在李淑雲身上。動作很輕,生怕驚醒她。毯子是湖藍色的,柔軟的羊毛,蓋在她身上時,她無意識地動了動,往毯子裡縮了縮,像一隻找到窩的小動物。

  這個細微的動作讓張勝心頭某處軟了一下。他直起身,走到窗邊。窗外是墨竹軒的小院,幾竿翠竹在風裡輕輕搖曳,竹葉沙沙作響。更遠處,是國公府重重疊疊的屋簷廊柱,飛簷鬥拱在午後陽光下投出深深的陰影。

  這座府邸他住了十八年,熟悉每一處角落。可此刻看著它,卻覺得陌生。那些雕樑畫棟,那些亭臺樓閣,那些他習以為常的富貴與規矩,忽然都變得沉重起來。

  他回頭看了眼榻上沉睡的人。

  李淑雲翻了個身,臉朝向裡側,只露出一段白皙的後頸。那截脖頸很細,彷彿一折就會斷。玫紅衣領鬆開了些,隱約可見底下寢衣的淺粉色,以及更深處,那些昨夜留下的痕跡。

  張勝猛地轉回頭,看向窗外。陽光正好,海棠花開得燦爛,可他卻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塊什麼東西。

  他不知道這塊空缺是什麼,也不知道該如何填補。他只知道,從昨夜開始,有什麼東西已經不一樣了。而這一切,或許才剛剛開始。

  窗外,日頭漸漸西斜,將樹影拉得很長。暮色四合時,小翠悄悄進來掌了燈。燭光躍動,在熟睡的李淑雲臉上投下溫柔的陰影。她睡得很沉,連燈亮都沒驚醒。

  張勝一直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沒有離開。他看著夜色一點點吞沒庭院,看著星星一顆顆亮起,看著燭光裡她安靜的睡顏。

  直到更鼓敲過三響,李淑雲才終於動了動,慢慢睜開了眼睛。

  她先是茫然地看著帳頂,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自己身在何處。轉過頭,看見坐在窗邊的張勝,她怔了怔,掙扎著要坐起身。

  「別動。」張勝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李淑雲還是坐了起來,薄毯從身上滑落。她理了理散亂的頭髮,將鬆脫的簪子重新插好,動作從容,彷彿剛才那個累到昏睡的人不是她。

  「妾身失禮了。」她輕聲說。

  張勝看著她,燭光在她眼裡跳動,像兩簇小小的火苗。他忽然很想問:你疼不疼?累不累?為什麼要忍?

  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句:「餓不餓?我讓廚房送些喫的來。」

  李淑雲搖搖頭:「不必麻煩。」頓了頓,又說,「夫君可用過晚膳了?」

  「沒有。」張勝如實說。他一下午都坐在這裡,哪裡也沒去。

  李淑雲愣了一下,隨即道:「那妾身這就……」

  「坐著吧。」張勝打斷她,起身走到門外,吩咐了幾句。很快,丫鬟便送來了清粥小菜,還是溫熱的。

  兩人在燈下對坐用膳,依舊沉默。但這次的沉默,似乎和早晨有些不同了。有什麼東西在悄然改變,像春冰初融,悄無聲息,卻又實實在在。

  用完膳,洗漱完畢,又到了就寢的時辰。帳子放下,隔絕出一方小小的天地。李淑雲躺在裡側,身體微微繃緊。張勝躺在外側,能聽見她儘量放輕的呼吸聲。

  黑暗中,他忽然開口:「今天……辛苦你了。」

  李淑雲顯然沒料到他會說這個,靜了好一會兒,才輕聲回答:「這是妾身該做的。」

  又是「該做的」。張勝在心裡嘆了口氣。

  「手還疼嗎?」他問。

  這次李淑雲沉默得更久。久到張勝以為她不會回答了,才聽見她極輕的聲音:「不疼了。」

  她在說謊。張勝知道。可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又過了一會兒,李淑雲的聲音再次響起,輕得幾乎聽不見:「夫君。」

  「嗯?」

  「謝謝你。」她說。

  張勝愣住了。謝他?謝他什麼?謝他昨夜強迫她?謝他今天眼睜睜看著她被刁難卻無能為力?

  「謝我什麼?」他問,聲音有些乾澀。

  李淑雲沒有回答。她只是身子往裡又挪了挪,背對著他。帳子裡很暗,他只能看見她模糊的輪廓,單薄得像一片紙。

  就在張勝以為她已經睡著了時,她的聲音再次飄來,輕得像夢囈:

  「謝謝你……給我蓋了毯子。」

  張勝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不出聲音。最終,他只是伸出手,輕輕搭在了她的被角上。

  隔著薄薄的錦被,他能感覺到她身體的溫度,和她微微的顫抖。

  夜很深了。遠處傳來隱約的更鼓聲,四更天了。

  張勝睜著眼,看著帳頂的黑暗。他忽然覺得,這座他住了十八年的國公府,這個他從小長大的地方,從今天起,變得不一樣了。

  而身邊這個叫李淑雲的女子,這個他昨天才第一次見面的妻子,也會讓他的餘生,變得不一樣。

  他不知道這變化是好是壞,也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他只知道,從今往後,他的人生裡,多了一個需要他去看、去聽、去理解的人。

  這個認知讓他感到陌生,也感到一絲莫名的沉重。

  窗外的夜色正濃,黎明尚遠。而這一天裡發生的一切——那些疼痛、疲憊、屈辱、隱忍,還有最後那聲輕如嘆息的「謝謝」——都沉入了這無邊的黑暗裡,等待下一個天亮時,或許會醞釀出新的模樣。

  張勝閉上眼,聽著身邊人均勻的呼吸聲,第一次覺得,這樁他原本並不情願的婚事,也許並沒有他想的那麼糟糕。

  至少,她不哭不鬧,不怨不艾。

  至少,她還會說「謝謝」。

  這就夠了。至少,現在夠了。

  至於以後……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吧。

  他這樣想著,終於也沉沉睡去。

  而在他的呼吸變得綿長之後,背對著他的李淑雲,緩緩睜開了眼睛。

  黑暗中,她的眼神清明,沒有一絲睡意。

  她靜靜地聽著身後丈夫的呼吸聲,感受著手腕上殘留的疼痛,和身上無處不在的痠痛。

  然後,極輕極輕地,嘆了一口氣。

  那嘆息太輕,輕得剛出口,就消散在夜色裡,了無痕跡。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聲嘆息裡,藏了多少說不出口的疲憊,和不得不繼續走下去的決心。

  天總會亮的。

  而她,已經做好了面對一切的準備。

  哪怕前路漫漫,荊棘叢生。

  她也要走下去。

  因為這是她的命,也是她選擇的路。

  再無回頭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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