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補齊用度

夫人膽小木訥·愛睡覺的喵·5,502·2026/5/18

第一百四十六章:補齊用度   初夏的風穿過雕花窗欞,帶著幾分熱意拂過內室的青紗帳。張勝均勻的呼吸聲在靜謐的房間裡輕輕起伏,李淑雲坐在牀沿,看著丈夫沉睡的面容,心中湧動著複雜的情愫。   待張勝睡熟,李淑雲悄然起身,理了理衣裙,緩步走出內室。她的腳步很輕,生怕驚擾了丈夫難得的安眠。來到外廳,她在主位上坐定,對守在門外的小荷吩咐道:「去把硯書叫來。」   不多時,硯書垂首走進廳中,恭敬地行了一禮:「夫人。」   「起來說話。」李淑雲的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午間的事,你且細細道來,不得有半句虛言。」   硯書抬起頭,目光坦誠。他是張勝的貼身小廝,自幼跟著張勝,深知這位夫人的脾性——平日裡溫和寬厚,但若有人欺到頭上,也絕非軟弱可欺之輩。他理了理思緒,將午間發生在正院的事情原原本本道來。   硯書說完,垂首靜立,等著李淑雲的示下。   李淑雲聽完,久久不語。她望著廳外漸漸西斜的日影,心中翻湧著萬千思緒。硯書退下後,她在廳中枯坐了一盞茶的時間,腦海中閃過無數念頭。   午間的那一跪,不僅跪斷了柳氏塞人的念想,更跪進了她的心底。她輕輕撫了撫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那裡孕育著兩個新的生命,而有一個男人,用他最笨拙也最真誠的方式,守護著他們這個小家的完整。   從柳氏將人送過來之後,她便一直在想這件事。與張勝成婚七年,從瀘川到京城,從威遠侯府不受寵的庶女到公府三少夫人,這條路走得並不容易。張勝待她始終如一,從未有過二心,可她也深知,在這公府之中,納妾是再尋常不過的事。婆婆要給兒子房裡添人,是天經地義,她做媳婦的,按理說只有接受的份。   她想了很多種可能。   最順遂的,是將人留在墨竹軒,安排做些針線活計,既不違逆柳氏,也不讓她近張勝的身。可這終究是權宜之計,那女子既是柳氏送來的人,豈會甘心只做個丫鬟?日後少不得生出事端。   最決絕的,是自己頂著不孝的名聲,將人退回正院去。可這樣一來,便徹底與柳氏撕破了臉,日後在府中的日子只會更難。況且「不孝」這頂帽子扣下來,不僅自己難堪,還會連累張勝的名聲,連累寶兒和未出世的孩子。   最陰狠的,是假意納了兩女子,再將身契要過來,尋個錯處,將人發賣出府。可這般算計,實在有違本心,那兩人也不過是柳氏手中的一顆棋子,何苦讓她成為犧牲品?   最壞的,便是張勝真的動了心,將人收用。若是那樣,她只能拼盡全力,和離出府,帶著寶兒和腹中的兩個孩子回瀘川去。她雖身為女子,卻也有自己的傲骨,絕不容許自己的丈夫三心二意,更不會讓別的女子踩著自己上位。   她唯獨沒有想過,張勝會用如此激烈之法,永絕後患。那一跪,跪斷了柳氏往墨竹軒塞人的路,也跪進了她的心裡。她怎能不感動?怎能不欣喜?這個男人,用自己的方式告訴她:在他心裡,她比所謂的美妾、比所謂的孝道、比公府的一切,都重要。   想到張勝膝蓋上的青紫,李淑雲的眼淚又湧了上來。她站起身,吩咐小荷去準備熱水和藥膏,自己返回內室。   內室裡,張勝仍在沉睡,眉頭微微皺著,似乎睡得並不安穩。李淑雲在牀沿坐下,輕輕將他的褲管挽起,露出膝蓋——那裡果然青紫了一片,還有些紅腫。她的眼淚在眼中打轉,強忍著不讓它落下。她起身去尋了周青給的止痛化瘀的藥膏,那是周青特意為她配製的,說是跌打損傷最是有效。   她重新坐回牀沿,用指尖挑出一些藥膏,輕輕為張勝擦拭著膝蓋。藥膏帶著淡淡的藥香,她的動作很輕很柔,生怕弄疼了他。也許是藥效起了作用,膝蓋的疼痛緩解了;亦或者是感覺到了李淑雲的愛意,張勝緊皺的眉頭一點點鬆開,呼吸更加均勻,睡得更加安穩了。   李淑雲為他擦好藥膏,又輕輕放下褲管,給他蓋好薄被。她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坐在牀沿,靜靜地看著丈夫的睡顏。七年的時光,在他臉上留下了些許痕跡,眼角添了幾道細紋,下巴的胡茬也比從前硬了些。可在她眼裡,他依舊是當年那個在瀘川全心全意,為民謀福的少年。   七年了,從瀘川到京城,從陌生到熟悉,從新婚的羞澀到如今的相濡以沫,他們一起經歷了太多。而今日這一跪,更是讓她看到了他的心。   李淑雲俯下身,在張勝額上輕輕印下一吻,低聲道:「夫君,謝謝你。」   傍晚時分,夕陽的餘暉透過窗紗,在室內灑下一片暖光。李淑雲輕輕將張勝喚醒,張勝睜開眼,便看到妻子溫柔的笑臉。   「醒了?該用晚飯了。」李淑雲扶他坐起,「膝蓋還疼嗎?」   張勝愣了愣,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膝蓋,又看了看李淑雲微紅的眼眶,頓時明白了。他握住她的手,笑道:「不疼了,你擦的藥很管用。」   李淑雲嗔了他一眼:「還說不疼,都青紫了。下次可不許這樣。」   張勝笑著將她攬進懷裡:「只要能讓她們死了心,再跪一次也值得。」   李淑雲靠在他肩上,輕聲道:「以後不許再提『跪』字,我不許。」   「好,不提。」張勝柔聲應著,心中卻知道,若再有下次,他還會這般做。護著自己的妻子,是男人的本分,跪一跪又算得了什麼?   夫妻二人相攜出了內室,來到偏廳。寶兒已經坐在桌前,見爹孃進來,立刻跳下椅子,撲了過來:「爹爹,娘親!」   張勝一把抱起女兒,在她臉上親了一口:「寶兒今天乖不乖?」   「乖!」寶兒用力點頭,「寶兒今天認了好多字,還背了一首詩!」   「哦?背給爹爹聽聽。」   寶兒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地背道:「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   稚嫩的童音在偏廳中迴蕩,李淑雲聽著,眼眶又有些溼潤。張勝看了妻子一眼,對寶兒道:「寶兒背得真好,這詩是說母親的恩情,就像春天的陽光一樣,做兒女的怎麼都報答不完。寶兒以後要孝順娘親,知道嗎?」   「知道!」寶兒大聲應著,又扭頭對李淑雲道,「娘親,寶兒以後一定孝順你,給你買好多好多好喫的!」   李淑雲被她逗笑了,點點他的鼻尖:「好,娘親等著。」   一家人開開心心地用過晚飯,回到偏廳,聽寶兒嘰嘰喳喳地講著一天的趣事。什麼認的字裡有個「寶」字,和她的名字一樣;什麼花園裡的蝴蝶特別好看,她追了好久;什麼杏兒姐姐的劉嬸子給她做了好喫的點心,她分了一半給先生……童言稚語,天真爛漫,聽得張勝和李淑雲相視而笑。   夜幕降臨,寶兒被劉嬸帶去歇息。張勝和李淑雲回到內室,說了一會兒話,便也歇下了。這一夜,李淑雲睡得格外安穩,夢中都是溫暖的春陽。   第二日,張勝照常上朝去,天不亮便起身。他輕手輕腳地穿好朝服,回頭看了一眼仍在熟睡的妻子,嘴角浮起一絲笑意。他走到牀前,為她掖了掖被角,又在她額上輕輕一吻,這才轉身離去。   李淑雲這一覺睡得沉,直到日上三竿才醒來。她伸了個懶腰,只覺得渾身舒坦,腹中的兩個小傢伙也安安靜靜的,似乎也在酣睡。她摸了摸肚子,輕聲道:「你們倒會享福,跟著娘親睡懶覺。」   小荷聽到動靜,掀簾進來,笑道:「夫人醒了?奴婢伺候您梳洗。」   李淑雲點點頭,由著小荷服侍著穿衣洗漱。剛收拾妥當,還未來得及用早膳,外面有人稟報導:「夫人,世子夫人差了管事嬤嬤過來。」   李淑雲微微一怔,手中的帕子停了停。世子夫人王氏?按理說,這個時候,王氏不該來找墨竹軒的麻煩纔是。昨日柳氏被禁足,奪了管家權,這中饋自然落到了身為世子夫人的王氏手中。她剛接手,應該忙著理清帳目、立威示好,怎麼會派人來墨竹軒?   李淑雲問道:「可說有什麼事嗎?」   那人回到:「奴婢問過,那嬤嬤不肯說,只說要求見夫人您。」   李淑雲沉吟片刻,點點頭:「請她去花廳奉茶,我這就過去。」   小荷為她整理好衣裙,李淑雲扶著她的手,慢慢向花廳走去。她心中琢磨著王氏的來意,是來示威的?還是來試探的?亦或是別的什麼?   花廳中,一位四十來歲的管事嬤嬤端正地坐在椅子上,衣著整潔,神態恭謹,一看便是有體面的老人。見李淑雲進來,她立刻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老奴給三少夫人請安。」   李淑雲虛扶一下:「嬤嬤不必多禮,請坐。」說著,自己在主位上坐定。   那嬤嬤卻不肯坐,垂手而立,等李淑雲坐定,這才開口說明來意。她的聲音不高不低,態度恭謹而不卑微,言辭懇切而不諂媚,可見是經過事的。   「三少夫人,昨日我家世子夫人接管了中饋,連夜整理了帳目。這不查不知道,一查才發現,底下的管事做事粗心,墨竹軒的用度竟一直給得不全。世子夫人當時便發了火,將那負責的管事叫來,狠狠申斥了一頓,又罰了半年的月錢。今日特地差老奴過來,將之前墨竹軒短缺的用度補齊,送了過來。」   說著,她身後的小丫鬟捧上一個紅漆匣子,雙手呈上。   李淑雲接過匣子,打開一看,裡面整整齊齊碼著銀錠和銅錢。她粗略估算了一下,竟有五百兩之多。這是把之前剋扣的全部補上了,甚至還多了一些。   李淑雲合上匣子,遞給身旁的小荷,臉上露出得體的笑容:「多謝世子夫人為墨竹軒著想。這帳目之事,原也不是一日兩日了,難為世子夫人剛接手便查了出來,還親自補上。這份情,墨竹軒記下了。」   管事嬤嬤聞言,笑容真切了幾分。三少夫人這話說得漂亮,既承了情,又沒讓人覺得她稀罕這些。她繼續道:「世子夫人還說,墨竹軒的用度,今後定會一分不少地發放。若是再有短缺剋扣之事,讓三少夫人直接去文新苑尋她,她自會做主。」   李淑雲點點頭,這話說得更明白了:王氏這是在向墨竹軒示好,也是在表明自己掌家的公正。她看了小荷一眼,吩咐道:「去庫房將前幾日商隊帶回的彩錦取一匹來。」   小荷領命而去。李淑雲對那嬤嬤道:「嬤嬤請坐,喝杯茶歇歇腳。」   那嬤嬤這才告了罪,斜欠著身子坐了。小丫鬟們送上茶點,嬤嬤不敢多用,只略略沾了沾脣。   不多時,小荷抱著一匹彩錦走了進來。那彩錦色澤鮮豔,紋路細膩,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一看便不是凡品。   李淑雲接過彩錦,對那嬤嬤道:「這是商隊前幾日從瀘川帶回的彩錦,料子輕薄柔軟,最適合做夏日的衣裙。嬤嬤帶回去給世子夫人,就說墨竹軒上下感念世子夫人仁厚,小小薄禮,不成敬意。還望世子夫人莫要嫌棄。」   那嬤嬤眼睛一亮。她自然知道這彩錦的價值——如今京城中,瀘川彩錦可是炙手可熱的存在,一匹難求。達官貴人家的女眷們,誰不想得一兩匹做身衣裳?可瀘川彩錦產量有限,運到京城的更是少之又少,便是公府這樣的人家,也不容易買到。三少夫人這隨手一匹,便是天大的體面。   更重要的是,三少夫人給了回禮,這就說明她承了世子夫人的情。兩下裡有了往來,日後也好相處。嬤嬤站起身,雙手接過彩錦,恭聲道:「三少夫人太客氣了,世子夫人見了這彩錦,定會歡喜。老奴替世子夫人多謝三少夫人。」   李淑雲笑道:「嬤嬤客氣了。小荷,送嬤嬤出去。」   小荷應了,引著那嬤嬤和小丫鬟出了花廳。那嬤嬤一路走,一路暗自思量:這三少夫人雖出身一般,行事卻大方得體,不卑不亢,倒是個有見識的。難怪三公子寧可跪著也不肯納妾,這樣的妻子,確實值得。   李淑雲回到內室,又打開那匣子看了看,不由得微微一笑。王氏這一手,玩得確實漂亮。補上短缺的用度,既賣了墨竹軒的好,又在告訴國公爺——看看,我管家公正,不偏不倚。同時也在告訴墨竹軒:如今是我當家,你們安分些,我不會虧待你們;但若是有什麼心思,也別怪我不客氣。   至於那彩錦,李淑雲給得也巧。既是回禮,也是告訴王氏:墨竹軒有自己的進項,不稀罕公中的那點用度。你給,我們接著,承你的情;你不給,我們也過得下去。兩下裡相安無事最好。   李淑雲摸了摸肚子,心想:有了王氏這一出,今後自己可以安安穩穩地養胎了。世子夫人的做法,無非是要告訴所有人:她掌家公允,不會虧待任何一房;同時也是做給安南公看,顯示自己的手段;最後也是在暗示墨竹軒,這安南公府,遲早是大房的。   可李淑雲並不在意。安南公府的一切,都與她無關。她只想安心養胎,安穩度日,等待孩子們的到來,一家人和和美美地過日子。什麼管家權,什麼世子之位,什麼公府的榮華,在她眼裡,都比不上丈夫的疼惜、女兒的笑臉和腹中兩個小生命的平安降生。   她將那匣子收好,吩咐小荷:「把這銀子記入帳上。」   小荷應了,又笑道:「夫人,世子夫人這回倒是大方,五百兩呢,夠咱們墨竹軒用許久了。」   李淑雲搖搖頭:「墨竹軒的用度,本來就不指著公中。商隊的進項,織布坊的收益,珍寶鋪子的暴利,哪樣不比這多?只是世子夫人既然送了來,咱們接著便是,也省得日後有人說嘴。」   小荷點點頭,又問:「夫人,早膳已經備好了,您先用些?」   李淑雲這纔想起自己還沒用早膳,笑道:「倒忘了這茬,擺飯吧。」   小荷吩咐下去,不多時,丫鬟們便擺好了早膳。李淑雲坐下,慢慢用著,一邊喫一邊想著接下來的日子。肚子裡的孩子已經三個月了,再有六個多月就要出生了。到時候,墨竹軒裡就會多出兩個小生命,會更熱鬧,也更忙碌。她得提前準備起來:奶孃要提前物色,嬰兒的衣物被褥要提前縫製,產房要提前佈置……   正想著,寶兒跑了進來,撲進她懷裡:「娘親!」   李淑雲放下筷子,摟住女兒:「怎麼了?跑得這麼急。」   寶兒仰起小臉,道:「娘親,寶兒剛纔在花園裡看到一隻小鳥,從樹上掉下來了,秋菊姐姐說小鳥的翅膀受傷了,寶兒想養它,等它好了再放它走。」   李淑雲笑了,點點她的鼻尖:「我們寶兒真善良。好,那就養著,不過要好好照顧它,不能讓它餓著,也不能讓它渴著。」   寶兒用力點頭:「寶兒一定好好照顧它!」   李淑雲看著女兒認真的小臉,心中湧起一陣溫暖。這個家,有疼愛她的丈夫,有乖巧懂事的女兒,還有兩個即將到來的小生命,這就是她想要的全部。   窗外,春光明媚,鳥語花香。墨竹軒裡,一片安寧祥和。李淑雲靠在軟榻上,輕輕撫著肚子,心中默默祈禱:願歲月靜好,現世安穩;願孩子們平安降生,健康長大;願一家人,永遠這般和和美美地過下去。   至於外面的那些風風雨雨、勾心鬥角,都與她無關了。她只想在這墨竹軒的一隅天地裡,安心養胎,靜待花開。

第一百四十六章:補齊用度

  初夏的風穿過雕花窗欞,帶著幾分熱意拂過內室的青紗帳。張勝均勻的呼吸聲在靜謐的房間裡輕輕起伏,李淑雲坐在牀沿,看著丈夫沉睡的面容,心中湧動著複雜的情愫。

  待張勝睡熟,李淑雲悄然起身,理了理衣裙,緩步走出內室。她的腳步很輕,生怕驚擾了丈夫難得的安眠。來到外廳,她在主位上坐定,對守在門外的小荷吩咐道:「去把硯書叫來。」

  不多時,硯書垂首走進廳中,恭敬地行了一禮:「夫人。」

  「起來說話。」李淑雲的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午間的事,你且細細道來,不得有半句虛言。」

  硯書抬起頭,目光坦誠。他是張勝的貼身小廝,自幼跟著張勝,深知這位夫人的脾性——平日裡溫和寬厚,但若有人欺到頭上,也絕非軟弱可欺之輩。他理了理思緒,將午間發生在正院的事情原原本本道來。

  硯書說完,垂首靜立,等著李淑雲的示下。

  李淑雲聽完,久久不語。她望著廳外漸漸西斜的日影,心中翻湧著萬千思緒。硯書退下後,她在廳中枯坐了一盞茶的時間,腦海中閃過無數念頭。

  午間的那一跪,不僅跪斷了柳氏塞人的念想,更跪進了她的心底。她輕輕撫了撫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那裡孕育著兩個新的生命,而有一個男人,用他最笨拙也最真誠的方式,守護著他們這個小家的完整。

  從柳氏將人送過來之後,她便一直在想這件事。與張勝成婚七年,從瀘川到京城,從威遠侯府不受寵的庶女到公府三少夫人,這條路走得並不容易。張勝待她始終如一,從未有過二心,可她也深知,在這公府之中,納妾是再尋常不過的事。婆婆要給兒子房裡添人,是天經地義,她做媳婦的,按理說只有接受的份。

  她想了很多種可能。

  最順遂的,是將人留在墨竹軒,安排做些針線活計,既不違逆柳氏,也不讓她近張勝的身。可這終究是權宜之計,那女子既是柳氏送來的人,豈會甘心只做個丫鬟?日後少不得生出事端。

  最決絕的,是自己頂著不孝的名聲,將人退回正院去。可這樣一來,便徹底與柳氏撕破了臉,日後在府中的日子只會更難。況且「不孝」這頂帽子扣下來,不僅自己難堪,還會連累張勝的名聲,連累寶兒和未出世的孩子。

  最陰狠的,是假意納了兩女子,再將身契要過來,尋個錯處,將人發賣出府。可這般算計,實在有違本心,那兩人也不過是柳氏手中的一顆棋子,何苦讓她成為犧牲品?

  最壞的,便是張勝真的動了心,將人收用。若是那樣,她只能拼盡全力,和離出府,帶著寶兒和腹中的兩個孩子回瀘川去。她雖身為女子,卻也有自己的傲骨,絕不容許自己的丈夫三心二意,更不會讓別的女子踩著自己上位。

  她唯獨沒有想過,張勝會用如此激烈之法,永絕後患。那一跪,跪斷了柳氏往墨竹軒塞人的路,也跪進了她的心裡。她怎能不感動?怎能不欣喜?這個男人,用自己的方式告訴她:在他心裡,她比所謂的美妾、比所謂的孝道、比公府的一切,都重要。

  想到張勝膝蓋上的青紫,李淑雲的眼淚又湧了上來。她站起身,吩咐小荷去準備熱水和藥膏,自己返回內室。

  內室裡,張勝仍在沉睡,眉頭微微皺著,似乎睡得並不安穩。李淑雲在牀沿坐下,輕輕將他的褲管挽起,露出膝蓋——那裡果然青紫了一片,還有些紅腫。她的眼淚在眼中打轉,強忍著不讓它落下。她起身去尋了周青給的止痛化瘀的藥膏,那是周青特意為她配製的,說是跌打損傷最是有效。

  她重新坐回牀沿,用指尖挑出一些藥膏,輕輕為張勝擦拭著膝蓋。藥膏帶著淡淡的藥香,她的動作很輕很柔,生怕弄疼了他。也許是藥效起了作用,膝蓋的疼痛緩解了;亦或者是感覺到了李淑雲的愛意,張勝緊皺的眉頭一點點鬆開,呼吸更加均勻,睡得更加安穩了。

  李淑雲為他擦好藥膏,又輕輕放下褲管,給他蓋好薄被。她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坐在牀沿,靜靜地看著丈夫的睡顏。七年的時光,在他臉上留下了些許痕跡,眼角添了幾道細紋,下巴的胡茬也比從前硬了些。可在她眼裡,他依舊是當年那個在瀘川全心全意,為民謀福的少年。

  七年了,從瀘川到京城,從陌生到熟悉,從新婚的羞澀到如今的相濡以沫,他們一起經歷了太多。而今日這一跪,更是讓她看到了他的心。

  李淑雲俯下身,在張勝額上輕輕印下一吻,低聲道:「夫君,謝謝你。」

  傍晚時分,夕陽的餘暉透過窗紗,在室內灑下一片暖光。李淑雲輕輕將張勝喚醒,張勝睜開眼,便看到妻子溫柔的笑臉。

  「醒了?該用晚飯了。」李淑雲扶他坐起,「膝蓋還疼嗎?」

  張勝愣了愣,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膝蓋,又看了看李淑雲微紅的眼眶,頓時明白了。他握住她的手,笑道:「不疼了,你擦的藥很管用。」

  李淑雲嗔了他一眼:「還說不疼,都青紫了。下次可不許這樣。」

  張勝笑著將她攬進懷裡:「只要能讓她們死了心,再跪一次也值得。」

  李淑雲靠在他肩上,輕聲道:「以後不許再提『跪』字,我不許。」

  「好,不提。」張勝柔聲應著,心中卻知道,若再有下次,他還會這般做。護著自己的妻子,是男人的本分,跪一跪又算得了什麼?

  夫妻二人相攜出了內室,來到偏廳。寶兒已經坐在桌前,見爹孃進來,立刻跳下椅子,撲了過來:「爹爹,娘親!」

  張勝一把抱起女兒,在她臉上親了一口:「寶兒今天乖不乖?」

  「乖!」寶兒用力點頭,「寶兒今天認了好多字,還背了一首詩!」

  「哦?背給爹爹聽聽。」

  寶兒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地背道:「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

  稚嫩的童音在偏廳中迴蕩,李淑雲聽著,眼眶又有些溼潤。張勝看了妻子一眼,對寶兒道:「寶兒背得真好,這詩是說母親的恩情,就像春天的陽光一樣,做兒女的怎麼都報答不完。寶兒以後要孝順娘親,知道嗎?」

  「知道!」寶兒大聲應著,又扭頭對李淑雲道,「娘親,寶兒以後一定孝順你,給你買好多好多好喫的!」

  李淑雲被她逗笑了,點點他的鼻尖:「好,娘親等著。」

  一家人開開心心地用過晚飯,回到偏廳,聽寶兒嘰嘰喳喳地講著一天的趣事。什麼認的字裡有個「寶」字,和她的名字一樣;什麼花園裡的蝴蝶特別好看,她追了好久;什麼杏兒姐姐的劉嬸子給她做了好喫的點心,她分了一半給先生……童言稚語,天真爛漫,聽得張勝和李淑雲相視而笑。

  夜幕降臨,寶兒被劉嬸帶去歇息。張勝和李淑雲回到內室,說了一會兒話,便也歇下了。這一夜,李淑雲睡得格外安穩,夢中都是溫暖的春陽。

  第二日,張勝照常上朝去,天不亮便起身。他輕手輕腳地穿好朝服,回頭看了一眼仍在熟睡的妻子,嘴角浮起一絲笑意。他走到牀前,為她掖了掖被角,又在她額上輕輕一吻,這才轉身離去。

  李淑雲這一覺睡得沉,直到日上三竿才醒來。她伸了個懶腰,只覺得渾身舒坦,腹中的兩個小傢伙也安安靜靜的,似乎也在酣睡。她摸了摸肚子,輕聲道:「你們倒會享福,跟著娘親睡懶覺。」

  小荷聽到動靜,掀簾進來,笑道:「夫人醒了?奴婢伺候您梳洗。」

  李淑雲點點頭,由著小荷服侍著穿衣洗漱。剛收拾妥當,還未來得及用早膳,外面有人稟報導:「夫人,世子夫人差了管事嬤嬤過來。」

  李淑雲微微一怔,手中的帕子停了停。世子夫人王氏?按理說,這個時候,王氏不該來找墨竹軒的麻煩纔是。昨日柳氏被禁足,奪了管家權,這中饋自然落到了身為世子夫人的王氏手中。她剛接手,應該忙著理清帳目、立威示好,怎麼會派人來墨竹軒?

  李淑雲問道:「可說有什麼事嗎?」

  那人回到:「奴婢問過,那嬤嬤不肯說,只說要求見夫人您。」

  李淑雲沉吟片刻,點點頭:「請她去花廳奉茶,我這就過去。」

  小荷為她整理好衣裙,李淑雲扶著她的手,慢慢向花廳走去。她心中琢磨著王氏的來意,是來示威的?還是來試探的?亦或是別的什麼?

  花廳中,一位四十來歲的管事嬤嬤端正地坐在椅子上,衣著整潔,神態恭謹,一看便是有體面的老人。見李淑雲進來,她立刻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老奴給三少夫人請安。」

  李淑雲虛扶一下:「嬤嬤不必多禮,請坐。」說著,自己在主位上坐定。

  那嬤嬤卻不肯坐,垂手而立,等李淑雲坐定,這才開口說明來意。她的聲音不高不低,態度恭謹而不卑微,言辭懇切而不諂媚,可見是經過事的。

  「三少夫人,昨日我家世子夫人接管了中饋,連夜整理了帳目。這不查不知道,一查才發現,底下的管事做事粗心,墨竹軒的用度竟一直給得不全。世子夫人當時便發了火,將那負責的管事叫來,狠狠申斥了一頓,又罰了半年的月錢。今日特地差老奴過來,將之前墨竹軒短缺的用度補齊,送了過來。」

  說著,她身後的小丫鬟捧上一個紅漆匣子,雙手呈上。

  李淑雲接過匣子,打開一看,裡面整整齊齊碼著銀錠和銅錢。她粗略估算了一下,竟有五百兩之多。這是把之前剋扣的全部補上了,甚至還多了一些。

  李淑雲合上匣子,遞給身旁的小荷,臉上露出得體的笑容:「多謝世子夫人為墨竹軒著想。這帳目之事,原也不是一日兩日了,難為世子夫人剛接手便查了出來,還親自補上。這份情,墨竹軒記下了。」

  管事嬤嬤聞言,笑容真切了幾分。三少夫人這話說得漂亮,既承了情,又沒讓人覺得她稀罕這些。她繼續道:「世子夫人還說,墨竹軒的用度,今後定會一分不少地發放。若是再有短缺剋扣之事,讓三少夫人直接去文新苑尋她,她自會做主。」

  李淑雲點點頭,這話說得更明白了:王氏這是在向墨竹軒示好,也是在表明自己掌家的公正。她看了小荷一眼,吩咐道:「去庫房將前幾日商隊帶回的彩錦取一匹來。」

  小荷領命而去。李淑雲對那嬤嬤道:「嬤嬤請坐,喝杯茶歇歇腳。」

  那嬤嬤這才告了罪,斜欠著身子坐了。小丫鬟們送上茶點,嬤嬤不敢多用,只略略沾了沾脣。

  不多時,小荷抱著一匹彩錦走了進來。那彩錦色澤鮮豔,紋路細膩,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一看便不是凡品。

  李淑雲接過彩錦,對那嬤嬤道:「這是商隊前幾日從瀘川帶回的彩錦,料子輕薄柔軟,最適合做夏日的衣裙。嬤嬤帶回去給世子夫人,就說墨竹軒上下感念世子夫人仁厚,小小薄禮,不成敬意。還望世子夫人莫要嫌棄。」

  那嬤嬤眼睛一亮。她自然知道這彩錦的價值——如今京城中,瀘川彩錦可是炙手可熱的存在,一匹難求。達官貴人家的女眷們,誰不想得一兩匹做身衣裳?可瀘川彩錦產量有限,運到京城的更是少之又少,便是公府這樣的人家,也不容易買到。三少夫人這隨手一匹,便是天大的體面。

  更重要的是,三少夫人給了回禮,這就說明她承了世子夫人的情。兩下裡有了往來,日後也好相處。嬤嬤站起身,雙手接過彩錦,恭聲道:「三少夫人太客氣了,世子夫人見了這彩錦,定會歡喜。老奴替世子夫人多謝三少夫人。」

  李淑雲笑道:「嬤嬤客氣了。小荷,送嬤嬤出去。」

  小荷應了,引著那嬤嬤和小丫鬟出了花廳。那嬤嬤一路走,一路暗自思量:這三少夫人雖出身一般,行事卻大方得體,不卑不亢,倒是個有見識的。難怪三公子寧可跪著也不肯納妾,這樣的妻子,確實值得。

  李淑雲回到內室,又打開那匣子看了看,不由得微微一笑。王氏這一手,玩得確實漂亮。補上短缺的用度,既賣了墨竹軒的好,又在告訴國公爺——看看,我管家公正,不偏不倚。同時也在告訴墨竹軒:如今是我當家,你們安分些,我不會虧待你們;但若是有什麼心思,也別怪我不客氣。

  至於那彩錦,李淑雲給得也巧。既是回禮,也是告訴王氏:墨竹軒有自己的進項,不稀罕公中的那點用度。你給,我們接著,承你的情;你不給,我們也過得下去。兩下裡相安無事最好。

  李淑雲摸了摸肚子,心想:有了王氏這一出,今後自己可以安安穩穩地養胎了。世子夫人的做法,無非是要告訴所有人:她掌家公允,不會虧待任何一房;同時也是做給安南公看,顯示自己的手段;最後也是在暗示墨竹軒,這安南公府,遲早是大房的。

  可李淑雲並不在意。安南公府的一切,都與她無關。她只想安心養胎,安穩度日,等待孩子們的到來,一家人和和美美地過日子。什麼管家權,什麼世子之位,什麼公府的榮華,在她眼裡,都比不上丈夫的疼惜、女兒的笑臉和腹中兩個小生命的平安降生。

  她將那匣子收好,吩咐小荷:「把這銀子記入帳上。」

  小荷應了,又笑道:「夫人,世子夫人這回倒是大方,五百兩呢,夠咱們墨竹軒用許久了。」

  李淑雲搖搖頭:「墨竹軒的用度,本來就不指著公中。商隊的進項,織布坊的收益,珍寶鋪子的暴利,哪樣不比這多?只是世子夫人既然送了來,咱們接著便是,也省得日後有人說嘴。」

  小荷點點頭,又問:「夫人,早膳已經備好了,您先用些?」

  李淑雲這纔想起自己還沒用早膳,笑道:「倒忘了這茬,擺飯吧。」

  小荷吩咐下去,不多時,丫鬟們便擺好了早膳。李淑雲坐下,慢慢用著,一邊喫一邊想著接下來的日子。肚子裡的孩子已經三個月了,再有六個多月就要出生了。到時候,墨竹軒裡就會多出兩個小生命,會更熱鬧,也更忙碌。她得提前準備起來:奶孃要提前物色,嬰兒的衣物被褥要提前縫製,產房要提前佈置……

  正想著,寶兒跑了進來,撲進她懷裡:「娘親!」

  李淑雲放下筷子,摟住女兒:「怎麼了?跑得這麼急。」

  寶兒仰起小臉,道:「娘親,寶兒剛纔在花園裡看到一隻小鳥,從樹上掉下來了,秋菊姐姐說小鳥的翅膀受傷了,寶兒想養它,等它好了再放它走。」

  李淑雲笑了,點點她的鼻尖:「我們寶兒真善良。好,那就養著,不過要好好照顧它,不能讓它餓著,也不能讓它渴著。」

  寶兒用力點頭:「寶兒一定好好照顧它!」

  李淑雲看著女兒認真的小臉,心中湧起一陣溫暖。這個家,有疼愛她的丈夫,有乖巧懂事的女兒,還有兩個即將到來的小生命,這就是她想要的全部。

  窗外,春光明媚,鳥語花香。墨竹軒裡,一片安寧祥和。李淑雲靠在軟榻上,輕輕撫著肚子,心中默默祈禱:願歲月靜好,現世安穩;願孩子們平安降生,健康長大;願一家人,永遠這般和和美美地過下去。

  至於外面的那些風風雨雨、勾心鬥角,都與她無關了。她只想在這墨竹軒的一隅天地裡,安心養胎,靜待花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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