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寶兒生辰
第一百四十八章：寶兒生辰
日子過得悠閒，便覺得時光飛逝如流水。彷彿昨日還是盛夏，墨竹軒裡的翠竹正茂，今日卻已是十月初八，秋風乍起，院子裡落滿了金黃的銀杏葉。
這一日，是寶兒的生辰。
天還沒亮，寶兒就醒了。她躺在自己的小牀上，睜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望著窗外的天色從深藍漸漸變成灰白，又從灰白漸漸透出淡淡的金光。她豎著耳朵聽外面的動靜——娘親的屋子還沒有聲音，爹爹應該也還沒起。
寶兒耐著性子等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了，輕手輕腳地爬起來，自己穿上衣裳，又輕手輕腳地打開房門，探頭往外瞧。
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秋風偶爾吹過，帶起幾片落葉。寶兒縮了縮脖子，把門關上，又回到牀上坐著。
她記得，每年生辰，娘親都會親自下廚，給她做一碗長壽麵。那麵條細細的、長長的，臥在油亮亮的雞湯裡，上面再臥一枚荷包蛋，蛋黃嫩嫩的，一戳就流出金黃的汁水來。那滋味，她一想起來就忍不住咽口水。
寶兒坐在牀上，掰著手指頭數：一碗麵，一個荷包蛋，還有青菜……想著想著，肚子就咕咕叫了起來。
她又探頭往窗外看了看，這回，終於看到爹爹的房門開了。
張勝披著外衣走出來，剛伸了個懶腰，就瞧見偏廳的門口探出一個小小的腦袋。那腦袋上的頭髮還有些亂，一雙眼睛卻亮晶晶的，正是他的寶貝女兒。
張勝忍不住笑了，朝寶兒招招手。寶兒立刻跑過來，撲進他懷裡，仰著小臉問：「爹爹，娘親起來了嗎？娘親今天給我做長壽麵嗎？」
張勝抱起她，點了點她的小鼻子，笑道：「急什麼？娘親還睡著呢。你起這麼早，是不是等著喫麵？」
寶兒點點頭，又有些擔心地問：「娘親肚子那麼大了，還能給我做面嗎？我不要娘親累著，要不……要不今年不喫了也行。」
張勝聽了，心中又是欣慰又是心疼。他親了親寶兒的臉蛋，道：「放心，娘親說了，一定要給寶兒做面。待會兒爹爹陪娘親一起做，好不好？」
寶兒眼睛一亮，用力點頭：「好！爹爹和娘親一起做！」
正說著，李淑雲的房門開了。她挺著巨大的肚子，扶著門框慢慢走出來。如今她懷胎已有八個半月，又是雙胎，肚子大得驚人，行動起來頗有些笨拙。但她的氣色極好，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看見張勝抱著寶兒，便問道：「寶兒是不是早早就醒了？」
寶兒從張勝懷裡掙下來，跑到李淑雲身邊，小心翼翼地扶住她的胳膊，道：「娘親，您慢點兒走。我不急的，您別累著。」
李淑雲低頭看著這個剛比自己腰高些的小人兒，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她伸手摸了摸寶兒的臉，道：「娘親不累。走，你去偏廳等著，娘親去給寶兒做長壽麵。」
張勝上前扶住她，勸道：「今年你身子實在不方便，面就不要親自做了。讓杏兒做也是一樣的，寶兒不會介意的。」
李淑雲搖搖頭，語氣堅定：「那可不行。寶兒每年都等著我親手做的長壽麵，今年哪能讓她失望？」
張勝沒有再阻止，因為他知道，李淑雲說得對。寶兒那孩子，平日裡什麼都好商量，唯獨這件事，她一年盼到頭，就盼著生辰這天能喫上娘親做的面。若是換了別人做，她嘴上不說，心裡肯定會失落的。
張勝見勸不住妻子，只得道：「那好，我陪你去。我幫你揉麪、擀麵，你動動嘴就行，別累著。」
李淑雲笑著點頭：「好，聽你的。」
夫妻二人相攜往廚房走去。
廚房裡，杏兒早就準備好了材料。案板上放著雪白的麵粉，旁邊是一碗清水、幾個雞蛋，還有一鍋熬得金黃澄亮的雞湯，正用小火溫著，散發出濃鬱的香氣。
杏兒見張勝也跟來了，有些意外，連忙行禮：「大人，您怎麼來了？廚房裡油煙大，您快出去吧，奴婢來做就行。」
張勝擺擺手，道：「今日寶兒生辰，我和你們夫人一起給她做碗麪。你先出去吧，這裡交給我們。」
杏兒愣了一下，看向李淑雲。李淑雲笑著點點頭，道：「去吧，有大人在呢。」
杏兒這才應了一聲，退了出去。廚房裡只剩下夫妻二人。
張勝挽起袖子，又幫李淑雲把衣袖挽好，露出兩截瑩白的手腕。李淑雲走到案板前，拿起雞蛋，在碗沿上輕輕一磕，蛋殼裂開，金黃的蛋黃和透明的蛋清滑入麵粉中。她又加了些水，開始和麪。
麵粉漸漸變成一個光滑的麵團。李淑雲將麵團移到案板上，用力揉了幾下，正要繼續，張勝便走過來，扶著她到一旁的凳子上坐下，道：「你歇著，我來揉。」
他笨拙地學著李淑雲的樣子，把麵團揉過來、搓過去。他力氣大，揉麪的動作卻有些生硬，麵團在他手裡像個不聽話的孩子，一會兒這邊鼓起來，一會兒那邊陷下去。
李淑雲看得直笑，道：「你輕些，別用蠻力。揉麪要順著一個方向，力道要均勻。」
張勝依言放輕了力道，慢慢揉著。揉了一會兒，麵團終於變得光滑起來。他把麵團放在案板上，擦了擦額頭上並不存在的汗，笑道：「這可比批公文難多了。」
李淑雲走過去，看了看麵團，滿意地點點頭：「揉得不錯，可以擀了。」
她拿起擀麵杖，正要動手，張勝又過來扶開她，道：「我來擀，你教我怎麼弄。」
李淑雲便站在一旁，指導他把麵團壓扁、擀開。張勝力氣大，擀麵杖在他手裡轉得飛快，不一會兒就把麵團擀成了一張薄薄的大圓片。
李淑雲上前看了看，道：「差不多了，我來切面。」
這一次，張勝沒有阻止。他知道，李淑雲是真心想親手為女兒做完這碗麪。他站在一旁，看著她拿起刀，將那張薄薄的麵皮摺疊起來，一刀一刀切下去，切出的麵條細細的、均勻的，落在案板上，像一縷縷絲線。
切好面，李淑雲走到竈前，將那鍋雞湯放到火上燒開。湯很快就翻滾起來，散發出誘人的香氣。她把麵條下進去，麵條在湯中翻滾，漸漸變得透明。她又放了幾片青菜進去，翠綠的葉子在金色的湯中沉浮，煞是好看。
最後，她在另一個小鍋裡臥了一個荷包蛋。雞蛋在熱水中慢慢凝固，蛋白潔白，蛋黃圓潤，像一輪小小的太陽。
麵條煮好了，李淑雲用漏勺撈出來，放進一個大碗裡，澆上滾燙的雞湯，擺上青菜，最後把那個荷包蛋小心地臥在最上面。
一碗熱氣騰騰的長壽麵，成了。
張勝把面放在託盤上，一手端著託盤，一手扶著李淑雲，往偏廳走去。李淑雲走得很慢，肚子太大，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張勝也不急，就那麼陪著她，一步一步慢慢走。
偏廳裡，寶兒早就等在那裡了。
她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兩隻小手放在膝蓋上，眼睛卻一直望著門口。聽到腳步聲，她立刻跳下椅子，跑到門口，看見爹爹端著託盤、扶著娘親走來，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娘親的另一隻胳膊。
「娘親慢點兒，爹爹慢點兒。」她小大人似的囑咐著，扶著李淑雲慢慢走到桌邊坐下。
張勝把那碗長壽麵放到桌上，又把寶兒抱到椅子上，自己坐在寶兒另一側。
夫妻二人對視一眼，又一起看向寶兒。張勝開口道：「寶兒，今天是你的生辰，爹爹祝你平安喜樂，歲歲無憂。」
李淑雲接著道：「娘親也祝你健康長大，天天開心。」
寶兒眨巴著眼睛，看看爹爹，又看看娘親，小臉上滿是幸福的笑容。她拿起筷子，夾起一筷子麵條，吹了吹，送進嘴裡。
麵條筋道，雞湯鮮美，是她最熟悉的味道。
「真好喫！」寶兒眯起眼睛，滿足地說。
李淑雲笑著問：「今年的長壽麵是不是更好喫？」
寶兒用力點頭：「嗯！特別好喫！」
李淑雲又問：「那寶兒知道為什麼嗎？」
寶兒眨眨大眼睛，歪著腦袋想了想，搖搖頭：「不知道。」
李淑雲溫柔地看著她，又看看張勝，輕聲道：「因為今年的長壽麵，是爹爹和娘親一起為寶兒做的。」
寶兒一愣，轉頭看向張勝。張勝笑著對她點點頭。
寶兒的大眼睛裡漸漸盈滿了笑意，亮晶晶的，像盛滿了星星。她又看看面前的麵條，忽然覺得這碗麪比往年任何一次都香。她轉過頭，認真地對張勝說：「謝謝爹爹！」
然後又對李淑雲說：「謝謝娘親！」
她低下頭，夾起一大口麵條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爹爹和娘親一起做的面，是最最好喫的面！」
李淑雲和張勝看著女兒喫得香甜的模樣，心中滿是欣慰。李淑雲伸手摸了摸寶兒的頭，道：「慢點喫，別噎著。」
寶兒點點頭，卻還是喫得飛快。不一會兒，一大碗麪就見了底，連湯都喝得乾乾淨淨。她放下碗，心滿意足地拍拍小肚子，對李淑雲道：「娘親，我喫完了！」
李淑雲笑道：「喫完了就好。今天是你生辰，想做什麼？讓爹爹陪你。」
寶兒想了想，道：「我想去街上玩！我想買好看的頭面首飾，還想喫糖人，還想買漂亮的衣裙！」
張勝失笑，道：「好，都依你。今天你是小壽星，想做什麼爹爹都陪你。」
李淑雲叮囑道：「別玩得太累。」
張勝點點頭，起身去準備。寶兒跑到李淑雲身邊，在她臉上親了一口，道：「娘親在家好好歇著，我回來給您帶好喫的！」
李淑雲笑了，捏捏她的小臉，道：「好，娘親等著。」
張勝帶著寶兒出了門，李淑雲則由小荷扶著，慢慢回屋休息。
她的肚子實在太大了，走了這幾步路便有些氣喘。小荷扶她躺下，給她蓋上薄被，輕聲道：「夫人，您睡一會兒吧。大人帶著寶兒出去，估計得下午才能回來呢。」
李淑雲點點頭，閉上眼睛。肚子裡的小傢伙們似乎也感受到她的疲憊，難得安靜下來，只是偶爾輕輕動一下，像是在安慰她。
李淑雲摸著肚子，輕聲說：「乖，等你們出來，就能見到姐姐了。姐姐可喜歡你們了，天天盼著你們出來陪她玩呢。」
肚子裡的小傢伙們又動了一下，彷彿在回應她的話。
李淑雲微微一笑，帶著滿心的安寧，漸漸沉入夢鄉。
再說張勝帶著寶兒出了門，先去了東城最大的首飾鋪子。
這鋪子名叫「翠玉軒」，專賣各色頭面首飾，從金銀到珠玉，從簡單到繁複，應有盡有。掌櫃的認識張勝，一見他進來，立刻滿臉堆笑地迎上去：「張大人來了！快請進快請進！這是帶小姐來選首飾？小姐真是越長越標緻了，將來定是個美人坯子！」
張勝點點頭，道：「今日小女生辰，帶她來挑幾樣喜歡的。」
掌櫃的連忙把店裡最好的首飾都擺出來，一樣樣給寶兒介紹。寶兒趴在櫃檯上，睜大眼睛看著那些亮晶晶的簪子、釵子、珠花，一時看花了眼。
她看中了一支小小的蝴蝶簪，簪頭是一隻銀質的蝴蝶，翅膀上鑲著細細的米珠，燈光下一照，閃閃發光。她拿起那支簪子，轉頭問張勝：「爹爹，這個好看嗎？」
張勝看了看，道：「好看。寶兒喜歡就買。」
寶兒又看中了一對紅瑪瑙的耳墜，紅豔豔的，像兩粒小櫻桃。她把耳墜貼在耳朵上，問張勝：「爹爹，這個呢？」
張勝笑道：「也好看。」
寶兒猶豫了，看看左手裡的蝴蝶簪，又看看右手裡的紅瑪瑙耳墜，哪一個都捨不得放下。
張勝見了，便對掌櫃的道：「這兩樣都要了。再挑幾樣適合小姑娘的，一併包起來。」
掌櫃的喜出望外，連忙又拿出幾樣首飾，有鑲著碧玉的小釵，有串著珍珠的鏈子，有精巧的銀鐲子，足足包了一大包。
張勝付了銀子，帶著寶兒出了翠玉軒。寶兒抱著那個大包袱，高興得合不攏嘴。
張勝看著寶兒，心裡卻想：這孩子，平時看著挺穩重的，一買起東西來，到底還是個小姑娘。
接著，他們又去了賣糖人的小攤。
攤主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漢，手藝極好，能用糖稀捏出各種形狀：小兔子、小老鼠、小猴子，還有花鳥魚蟲，個個栩栩如生。寶兒站在攤前，看得入了迷。
攤主笑眯眯地問：「小姑娘，想要個什麼樣的？」
寶兒想了想，道：「我想要一個我爹爹，一個我娘親，我娘親懷孕了，還有一個我。」
攤主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好好好，老漢這就給你捏。」
他舀起一勺糖稀，在手裡靈巧地捏弄起來。不一會兒，三個小糖人就捏好了：一個是穿著官服的男子，一個是挺著大肚子的女子，還有一個是扎著兩個小揪揪的小姑娘。三個小糖人站在一起，活像一家三口。
寶兒接過糖人，愛不釋手。她對張勝道：「爹爹，這個是你，這個是我，這個是娘親。等回家，我把娘親那個給娘親，爹爹這個給爹爹，我自己留著我這個。」
張勝笑著摸摸她的頭，付了銀子，帶著她繼續逛。
午時將近，張勝帶寶兒去了京城最大的酒樓。
酒樓有三層，飛簷鬥拱，雕樑畫棟，是京城達官貴人最喜歡光顧的地方。張勝要了一個雅間，點了幾道寶兒愛喫的菜：糖醋排骨、松鼠鱖魚、芙蓉雞片，還有一道甜甜蜜蜜的桂花糕。
寶兒喫得滿嘴流油，小肚子撐得溜圓。她靠在椅子上，滿足地嘆了口氣，道：「爹爹，今天我太開心了！」
張勝給她擦擦嘴，笑道：「開心就好。以後每年生辰，爹爹都帶你出來玩。」
寶兒眼睛一亮，道：「真的嗎？拉鉤！」
張勝伸出小指，和她拉了鉤。寶兒這才心滿意足，拉著張勝的手，蹦蹦跳跳地出了酒樓。
下午，他們又去逛了成衣鋪子。寶兒試了好幾身衣裙，最後挑了一件粉紅色的，上面繡著金色的團花，喜慶極了。張勝又給她挑了兩件素淨些的，留著平日裡穿。
等他們回到家，太陽已經偏西了。
李淑雲剛睡醒不久，正靠在榻上喝水。寶兒跑進來，把那個蝴蝶簪往她手裡一塞，道：「娘親，這個給您！我挑的，好看嗎？」
李淑雲拿起簪子看了看，笑道：「好看。寶兒眼光真好。」
寶兒又從包袱裡拿出那三個糖人，把代表李淑雲的那個遞給她，道：「娘親，這個是您。這個是爹爹，這個是我。我們一家三口，永遠在一起。」
李淑雲接過糖人，看著那個挺著大肚子的小人兒，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柔軟。她把寶兒摟進懷裡，輕聲道：「對，我們一家永遠在一起。」
寶兒在她懷裡蹭了蹭，忽然想起什麼，抬起頭問：「娘親，弟弟們什麼時候出來呀？我都等不及了。」
李淑雲摸摸她的頭，道：「快了，等下了雪，他們就出來了。」
寶兒點點頭，又趴回她懷裡，小聲道：「我等他們出來，把我的糖人分給他們喫。」
李淑雲笑了，心中滿是期待。
寶兒的生辰一過，李淑雲的孕期也滿了九個月。眼看著就要臨盆，張勝越發緊張起來，晚上稍有動靜就會醒來。穩婆早就請好了，兩個有經驗的穩婆住在府裡，隨時準備著。茯苓也每日過來請脈，每次都說一切安好，讓李淑雲放心。
李淑雲倒是不緊張。她生過寶兒，知道是怎麼回事。再說這一胎懷得順利，身子也沒什麼不適，她覺得應該不會有問題。
只是這肚子實在太大，行動越來越不便。晚上翻身都費勁，走幾步路就氣喘籲籲。張勝心疼她，每天晚上都要給她揉腿，揉到她睡著為止。
這一晚，張勝又給她揉腿。李淑雲靠在牀頭，看著他低垂的眉眼，輕聲道：「你別太緊張，我沒事的。」
張勝抬起頭，道：「怎麼能不緊張？你這是雙胎，比不得旁人。我聽茯苓說，雙胎容易早產，你這都九個月了，隨時都可能生。我得盯著點兒。」
李淑雲笑了，伸手摸摸他的臉，道：「好，你盯著。」
李淑雲看著他認真的模樣，心中滿是溫暖。她輕聲道：「夫君，有你在身邊，真好。」
張勝握住她的手，低聲道：「我也是。」
窗外，秋風漸起，吹落一地金黃。屋裡，燭光搖曳，映出一對相依的身影。
日子就在這樣的溫馨中，一天天過去。李淑雲安心養胎，張勝只要在家中，就寸步不離地守著，寶兒天天盼著弟弟們出來。一家人都在期待著，那兩個小生命的降臨。
而京城的第一場雪，也快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