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雙生弄璋
第一百五十一章:雙生弄璋
產房裡傳來穩婆的笑聲:「恭喜夫人,又是個小公子!雙生子,這可是天大的喜事!老身接生了這麼多年,雙胎常見,雙生子可不多見,夫人好福氣!」
又有丫鬟的聲音:「快去告訴大人,兩個小公子,母子平安!」
門簾掀開,孫穩婆和趙穩婆一人抱著一個襁褓走了出來,臉上笑成了一朵花。她們看見守在門外的張勝,趕緊上前道喜:「恭喜大人,賀喜大人!得了兩個金尊玉貴的小公子!母子平安,夫人都好,小公子們也都好!」
張勝卻像沒聽見一樣,側身讓開她們,徑直進了產房。
兩個穩婆面面相覷,隨即又笑了。趙穩婆低聲道:「這位大人倒是個癡心的,先看夫人,後看兒子。」孫穩婆點頭:「是個有良心的。這年頭,這樣疼媳婦的可不多見了。」
張勝進了產房,直奔牀邊。
產房裡的血氣很重,混著炭火的溫熱,燻得人有些頭暈。丫鬟們正在收拾,換褥子的換褥子,端水的端水,見他進來,都側身讓開。李淑雲躺在牀上,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頭髮溼透了貼在臉上,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脣也幹得起了皮。她閉著眼睛,胸口微微起伏著,像是用盡了所有的力氣,連睜眼的力氣都沒了。
張勝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疼得發緊。他在牀邊跪下,輕輕握住她的手,那手冰涼冰涼的,軟軟的,沒有一點力氣。他小心翼翼地喚她:「淑雲,淑雲……」
李淑雲的眼睛動了動,緩緩睜開一條縫,看見是他,嘴角微微扯出一個笑,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你來了……孩子呢?」
「孩子都好,都好。」張勝的聲音有些抖,「你別動,別說話,先歇著。」
丫鬟們已經把牀褥換好了,新鋪的褥子軟軟的,暖暖的。張勝親自給李淑雲換上乾淨的寢衣,動作輕了又輕,生怕一個不小心再弄疼她。他給她擦乾頭髮,給她掖好被角,又倒了一杯溫水,一點點餵給她喝。
李淑雲就著他的手喝了半杯水,喉嚨舒服了些,人也有了點精神。她四下看了看,問:「孩子們呢?抱來我看看。」
張勝這纔想起,那兩個孩子他還一眼沒看過呢。
他起身出去,不一會兒,一手一個抱著兩個襁褓走進來。來到牀前,他側身坐下,將兩個孩子放到李淑雲身側。
李淑雲低頭看去,兩個小小的嬰兒並排躺著,裹在紅綢襁褓裡,小臉皺巴巴的,紅彤彤的,像兩隻沒長開的小猴子。比寶兒那會兒瘦弱多了,寶兒出生時好歹還有些肉,這兩個卻像是一把就能捧起來,輕得讓人心疼。
她伸手輕輕碰了碰他們的臉,軟軟的,嫩嫩的,皮膚薄得能看見下面細細的紅絲。
「怎麼這麼瘦?」她輕聲問。
張勝解釋:「穩婆和周青都說了,兩個孩子很健康,只是因為是雙胎,在孃胎裡搶食喫,自然比單胎的瘦弱些。不用擔心,好好養著,用不了多久就胖起來了。」
李淑雲點點頭,放下心來。作為一個母親,孩子健康是最重要的。至於長相,不甚重要。再說有那樣英氣的爹爹,孩子也不會差到哪去。
她低頭仔細端詳兩個兒子。左邊的那個睡著,小嘴微微噘著,不時動一動,像是在夢裡喫奶。右邊的那個醒著,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只是眯著一條縫,偶爾眨一眨,黑眼珠亮亮的,像是兩顆黑葡萄。
「這個眼睛大些。」李淑雲指著右邊的那個,「像你。」
張勝湊過去看,那小傢伙正好打了個哈欠,嘴巴張得大大的,露出粉紅色的牙牀,然後又閉上眼睛,呼呼睡著了。
張勝忍不住笑了:「這麼小就會打哈欠,將來肯定是個會享受的。」
李淑雲也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她伸手握住張勝的手,低聲道:「夫君,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謝你一直陪著我。」李淑雲看著他,眼裡有淚光閃動,「從懷上到現在,你一天都沒離開過。我疼的時候,你在外頭比我還急;我怕的時候,你握著我的手說不怕。我知道你心裡比誰都怕,可你從來不在我面前露出來。夫君,我嫁給你,是我這輩子最對的事。」
張勝的眼眶也熱了。他俯下身,在她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個吻,聲音有些哽咽:「是我要謝謝你,淑雲。謝謝你給我生兒育女,謝謝你陪著我喫苦,謝謝你……謝謝你一直都在。」
兩人正說著話,門簾一掀,寶兒跑了進來。
她跑得急,進門就愣住,皺著眉頭抽了抽鼻子。屋裡的血氣還沒散盡,她不喜歡這個味道,可她沒有說什麼,而是像往常一樣,先跑到炭火旁,伸著兩隻小手烤了烤,等身上的寒氣祛除了,才跑向牀邊。
「娘親!」她趴在牀邊,仰著小臉問,「您還疼嗎?」
雖然被秋菊帶回屋,雖然秋菊一直陪著她玩,可娘親的痛呼聲她還是聽見了的。那聲音隔著院子傳來,悶悶的,卻更讓人害怕。她在屋裡坐立不安,一會兒問秋菊弟弟出來了沒有,一會兒又問娘親還疼不疼,點心也喫不下,畫也畫不好,只盼著爹爹快來叫她。
這會兒終於能進來了,她第一句話就是問娘親疼不疼。
李淑雲心裡軟成一片,伸手摸了摸她的臉,笑道:「不疼了。看見寶兒,娘親就不疼了。」
寶兒這才放心,爬上牀,跪在娘親身邊,去看那兩個襁褓。
這一看,她愣住了。
「好醜啊!」她脫口而出,「怎麼不像娉婷家的弟弟那樣白白胖胖的?」
張勝和李淑雲都笑了。張勝把寶兒抱進懷裡,捏著她的小鼻子說:「寶兒再等幾日,過些日子你再來看,就會有兩個白白嫩嫩的弟弟了。」
寶兒將信將疑,又趴過去看。她伸手,輕輕碰了碰兩個弟弟的小臉,那臉看著皺巴巴的,摸上去卻是嫩嫩的,滑滑的,像剝了殼的雞蛋。她忍不住又碰了碰,小聲說:「好軟啊,好軟啊!」
左邊的弟弟被她碰醒了,睜開眼睛,迷迷瞪瞪地看了她一眼,又閉上了。右邊的那個睡得沉,壓根沒反應。
寶兒樂了:「他們好乖啊,都不哭。」
「剛出生的小孩都愛睡,睡醒了就愛哭了。」張勝道,「等他們醒了,可有你受的。」
「我不怕!」寶兒挺了挺小胸脯,「我是姐姐,我會照顧他們的!」
李淑雲和張勝對視一眼,都笑了。
窗外的雪不知什麼時候又下了起來,紛紛揚揚的,落在那棵老柿子樹上,落在他們堆的那個雪人上。雪人的紅鼻子在雪中格外顯眼,像一個喜慶的小紅燈籠,映著滿院的白雪,說不出的好看。
屋裡炭火燒得正旺,暖融融的。一家四口圍在一起,說笑著,逗弄著兩個新來的小傢伙。寶兒一會兒摸摸這個的臉,一會兒碰碰那個的手,稀罕得不行。兩個小的一個睡著一個醒著,醒著的那個偶爾睜開眼睛,迷迷濛蒙地看一眼這個新奇的世界,然後又閉上眼睛,繼續睡他的覺。
張勝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出的滿足。
從瀘川到京城,從一無所有到如今的小有家業,從孤身一人到兒女雙全,這一路走來,喫過的苦,受過的累,在這一刻都值了。他想起那句老話:家和萬事興。家是什麼?家就是眼前這些人,就是躺在牀上的妻子,就是嘰嘰喳喳的女兒,就是那兩個皺巴巴的小傢伙。有了他們,他纔有奔頭,纔有力量,才覺得這一輩子沒有白活。
「爹爹,」寶兒忽然問,「弟弟們叫什麼名字呀?」
張勝看向李淑雲。李淑雲想了想,道:「還沒取呢。你是當爹的,你取吧。」
張勝沉吟片刻,道:「乳名,老大叫平平,老二叫康康,希望他們兄弟倆,能平安健康長大。至於大名,等稟報父親後再定。」
「平平,康康。」李淑雲唸了兩遍,點頭笑道,「好名字。健康平安最重要。」
寶兒也念:「平平弟弟,康康弟弟。」她唸完,又湊過去對兩個小傢伙說,「聽見沒有,你們有名字啦!我叫寶兒,你們叫平平康康,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啦!」
兩個小的自然沒有回應,一個繼續睡,一個動了動小嘴,吐了個泡泡。
寶兒被那泡泡逗得咯咯笑:「爹爹你看,弟弟吐泡泡了!」
張勝和李淑雲也看見了,都笑了起來。
小荷進來問:「大人,夫人,晚膳擺在哪裡?」
張勝想了想,道:「就擺在這裡吧。把那張小几搬進來,我們就在這兒用。」
小荷應了,帶著人擺膳。不一會兒,一張小几搬了進來,幾樣清淡的菜餚擺上,有雞湯,有蒸魚,有炒青菜,還有一鍋熱氣騰騰的粥。都是些好克化的喫食,專門給李淑雲準備的。
張勝扶著李淑雲坐起來,給她背後墊了兩個大迎枕,又給她盛了一碗粥。寶兒也坐在小几旁,秋菊在一旁伺候她用飯。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紛紛揚揚,像是老天爺在撒糖。屋裡的炭火噼啪作響,暖意融融。一家人圍坐在小几旁,一邊用飯,一邊說著話。寶兒嘰嘰喳喳地講她堆雪人的事,講她畫的畫,講她那些有的沒的。李淑雲一邊聽一邊笑,偶爾插一句嘴。張勝給妻子佈菜,給女兒夾菜,又時不時看一眼那兩個睡著的小傢伙,嘴角一直掛著笑。
用過晚膳,天已經黑了。雪光映在窗紙上,亮堂堂的,不用點燈也能看見。寶兒玩了一天,困得直打哈欠,被劉嬸抱回去睡了。李淑雲看著乳孃又餵了一回奶,兩個小的喫飽了,又沉沉睡去。
張勝洗漱完畢,回到內室,在妻子身邊躺下。
李淑雲側過身,靠進他懷裡,輕聲道:「夫君,今天累壞了吧?」
張勝摟著她,搖頭道:「我不累,你才累。快睡吧,好好歇著。」
李淑雲嗯了一聲,閉上眼睛,不一會兒就沉沉睡去。她確實累壞了,雙胎生產,耗盡了她的力氣,這會兒躺在夫君懷裡,心裡踏實,睡得格外沉。
張勝卻沒有睡意。他摟著妻子,看著牀邊並排放著的兩個小搖籃,看著搖籃裡兩個熟睡的小傢伙,心裡滿滿的,軟軟的,像有什麼東西溢出來一樣。
窗外的雪又下了起來,落在院子裡,落在屋簷上,落在他們堆的那個雪人上。雪人的紅鼻子在夜色中若隱若現,像一個小小的守護神,守著這個家,守著這一屋的溫暖。
張勝輕輕在妻子額頭上印下一個吻,又看了看兩個熟睡的兒子,嘴角噙著笑,閉上了眼睛。
這一夜,他做了一個夢。夢裡陽光正好,院子裡開滿了花,寶兒帶著兩個弟弟在花叢中跑來跑去,笑得像三隻小燕子。他和李淑雲坐在廊下,看著他們,相視而笑。
醒來時,天已經亮了。雪停了,陽光透過窗紙照進來,亮得晃眼。院子裡傳來寶兒的聲音:「秋菊姐姐,快來看,雪人還在這裡!」
張勝笑了。
他輕輕起身,沒有驚動熟睡的妻子,披了外袍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往外看。
寶兒正站在雪人旁邊,仰著小臉看那雪人。雪人比昨天胖了些,身上又落了一層新雪,圓滾滾的,憨態可掬。寶兒伸出小手,輕輕拍了拍雪人的肚子,咯咯地笑。
院子裡那棵老柿子樹上,幾隻麻雀在枝頭跳來跳去,抖落一陣雪沫,在陽光中閃閃發光,像是撒下了一把碎金。
張勝看著這一幕,心中忽然湧上一句詩:
「今朝添弄璋,雙璧耀華堂。他年看雛鳳,清於老鳳聲。」
他回過頭,看了看牀上熟睡的妻子,又看了看搖籃裡兩個熟睡的兒子,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
這日子,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