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下馬威
第二十章:下馬威
日頭剛過辰時,瀘川縣衙後宅的院落裡靜得能聽見灰塵落地的聲音。
張勝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時,撲面而來的是一股混合著黴味與塵土的氣息。陽光從洞開的窗欞斜射進來,在青磚地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帶,光帶裡漂浮著細密的塵埃,像是一場無聲的雪。
屋內確實是空的——空到了一種近乎荒誕的程度。
三間正房,兩間廂房,除了承重牆和門窗還在,連一片完整的窗紙都沒留下。東邊主臥的地面上留著幾個清晰的印子,那是牀榻、衣櫃曾長久安放留下的痕跡,如今只剩淺淺的凹痕和顏色稍淺的磚面。西間書房的位置,牆角堆著一小撮蟲蛀的木屑,想來是前任縣令帶不走的舊書案最後的殘骸。廚房的竈臺倒是完好,但鍋碗瓢盆一概不見,連竈眼都被塵土封住了。
「這……」小翠第一個忍不住,聲音在空曠的屋裡激起微弱的迴音。
李淑雲輕輕拉住她的衣袖,目光快速掃過院落角落——那裡,半扇虛掩的側門後,似乎有衣角一閃而過。
張勝站在堂屋中央,背對著門。他的肩膀先是微微起伏,隨後猛地轉身,臉上的怒氣像是突然炸開的炮仗:「吳師爺!」
這一聲吼得中氣十足,連院外樹上的麻雀都驚飛了一片。
吳宇像是算準了時辰,幾乎在喊聲落下的同時就從月洞門外小跑了進來。他今日換了件靛青色的長衫,布料普通但漿洗得挺括,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惶恐:「大人息怒,大人息怒!您這是……」
「你看看!」張勝袖子一甩,手指劃過整個空蕩蕩的院落,「這就是本官的住所?啊?上一任縣令離任快一個月了吧?一個月!就算是遭了賊,也該有個報案的文書吧?」
吳宇腰彎得更低了些,眼皮卻微微抬起,快速掃過張勝因憤怒而漲紅的臉,還有那年輕人特有的、繃得緊緊的頸側線條。他心裡那桿秤又往某個方向沉了沉。
「大人明鑑,」吳宇的聲音裡摻著恰到好處的委屈,「實在是……實在是上一任周大人走得急,許多私人物件都帶走了。衙門公中的物資本就簡陋,又趕上春夏之交多雨,好些木器都黴壞了,小人不敢拿來汙了大人的眼啊。」
「那牀呢?桌椅呢?」張勝上前一步,幾乎要戳到吳宇的鼻尖,「連把椅子都沒有,你是讓本官站著辦公,還是躺著辦公?」
「是是是,是小人考慮不周。」吳宇連聲應著,目光卻悄悄落在張勝身後——那位一直垂首不語的夫人,此刻正輕輕拽著縣令的衣袖,似是在勸解。吳宇心中暗笑:果然是個需人提點的年輕人。
他順勢道:「小人原本想著,大人年輕有為,定有自己的喜好,不如等大人到了,按心意添置。這不,東西都備在庫裡了,就等大人吩咐。」
張勝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像是強壓下怒火。他轉過身去,留給吳宇一個氣得發抖的背影,聲音卻緩和了些:「……倒也有幾分道理。」
吳宇嘴角微不可察地動了動。
「那你還愣著幹什麼?」張勝忽然又轉過身,語氣恢復了嚴厲,「天黑之前,我要這宅子能住人。桌椅牀櫃,鍋碗瓢盆,一樣不能少。」
「是是是,」吳宇忙道,「不知大人對用料、樣式可有要求?」
張勝像是被問住了,遲疑了片刻,才用一種刻意拿捏的、帶著炫耀意味的口氣說:「自然是要最好的。本官雖初來乍到,卻也是朝廷命官,代表的是朝堂的體面。用料不必奢華,但做工要精細,式樣要時新——你可明白?」
「明白,明白!」吳宇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小人這就去辦。」
他倒退著出了院門,轉身時步伐明顯輕快了幾分。
等人影消失在月洞門外,張勝還站在原地,胸口仍在起伏。李淑雲走上前,輕輕扶住他的手臂,低聲道:「大人息怒,先尋個地方歇歇吧。」
她的手指在張勝肘部內側按了按——這是他們約定的暗號,意思是「有人盯著」。
張勝手臂一僵,隨即猛地甩開她:「歇?往哪兒歇?連把椅子都沒有!」他聲音提得很高,近乎粗暴地推了李淑雲一把,「你就是個木頭!沒看本官還站著嗎?還不快尋把椅子來!」
這一推力道不重,但李淑雲順勢踉蹌了一步,抬起頭時眼圈已經紅了。她咬著下脣,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要落不落的樣子,任誰看了都覺得委屈。
「是……妾身這就去。」聲音帶著哽咽。
她拉著小翠往外走,經過硯書身邊時,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硯書原本握緊的拳頭慢慢鬆開了。
李淑雲和小翠在衙門裡轉了大半圈。
前衙的公堂倒是整齊,可那官椅誰敢搬?兩側廂房鎖著,庫房的門上掛著沉甸甸的銅鎖。最後還是在後廚角落尋到一把還算完好的椅子,勉強能用。
「小姐,他們欺人太甚!」小翠一邊幫著抬椅子,一邊壓低聲音憤憤道。
李淑雲沒說話,只是用袖子仔細擦拭椅面上的灰塵。她的動作很慢,慢到足夠觀察周遭——西側廂房的窗戶開了條縫,很快又合上了;東牆根下有個雜役在掃地,掃了快一刻鐘還在原地;月洞門外的影壁後,隱約有交談聲。
她擦得很仔細,連椅腿上的榫卯接縫都沒放過。
「好了,」她終於直起身,聲音恢復了平靜,「擡回去吧。」
張勝就坐在那把破椅子上,在院子中央,面沉如水。
日頭漸漸升高,從東牆爬到頭頂,光線的角度越來越陡,影子縮到腳下小小的一團。硯書筆直地站在他身後,像尊石雕,只有額角滲出的細密汗珠透露著時間流逝。
將近午時,院外終於有了動靜。
先是車輪碾過石板路的吱呀聲,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和吆喝。五六個穿著短打的漢子抬著物件魚貫而入,領頭的是個滿臉堆笑的中年人,一進門就衝著張勝的方向行禮:「給大人請安!小人劉三,奉吳師爺之命,給大人送傢俱來了!」
張勝抬了抬眼皮,沒說話。
第一件抬進來的是張架子牀。榆木的料子,算不上名貴,但木紋清晰,打磨得光滑。牀柱上簡單雕了雲紋,四角的榫卯嚴絲合縫。接著是桌椅——一張書案,兩把圈椅,一套四仙桌並四個繡墩。都是同樣的榆木料子,樣式是如今州府裡流行的簡潔款式,沒有繁複雕花,但邊角圓潤,漆面勻淨。
張勝這才站起身,踱步過去,伸手摸了摸書案的桌面。
「做工還行。」他淡淡評價了一句。
劉三笑得更殷勤了:「大人好眼力!這是請了城南李木匠趕製的,李木匠祖上三代都是做細木工的,在咱們瀘川縣是頭一份!」
東西陸續搬進來。衣櫃、箱籠、屏風、臉盆架……每一樣都中規中矩,挑不出大錯,但也絕無奢華。張勝看著這些東西填滿空蕩的房間,臉上沒什麼表情。
最後一車是鍋碗瓢盆和米麵糧油。兩個夥夫模樣的人抬著米缸進了廚房,不多時,煙囪裡冒出了第一縷炊煙。
整個過程有條不紊,像是演練過許多遍。
張勝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硯書俯身低語:「大人,這些東西……」
「嗯,」張勝打斷他,「看著都是新的。」
硯書會意,不再言語。
又過了約莫兩刻鐘,吳宇的聲音再次響起,人未到聲先至:「讓大人久等了!小人特意讓醉仙樓備了幾個小菜,給您和夫人接風洗塵——」
他拎著個大食盒進來,另一隻手還提著一壇酒。看見院中情形,話音頓了一下。
張勝仍然坐在院子中央,李淑雲垂首立在他身側,小翠和硯書一左一右。送傢俱的人已經走了,院落恢復了安靜,只有廚房隱約傳來的動靜。那幾件新傢俱在屋內投下陌生的影子。
吳宇臉上的笑容不變,聲音卻陡然拔高:「伺候的人呢?!都死哪兒去了?!」
這一聲如同石子投入死水。
先是兩個粗使婆子從西廂房小跑出來,接著是三個年輕丫鬟,最後是兩個小廝。七個人在院中站成一排,都低著頭,雙手絞著衣角,沒人敢看張勝。
硯書終於忍不住了,上前一步,聲音壓著怒火:「你們就是這樣當差的?大人在院中坐了半日,連杯茶都沒有!桌椅都擺好了,不知道擦拭安置嗎?都愣著幹什麼?!」
七個人紋絲不動。
空氣中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吳宇這時才慢悠悠開口,語氣帶著責備:「都聾了?沒聽見硯書小哥的話?還不快動起來!」
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生鏽的鎖。
兩個婆子立刻轉身去打水,丫鬟們小跑進屋取抹布,小廝則去搬動桌椅。院中瞬間活了過來,只是這「活」,全都系在吳宇那一句話上。
張勝看著這一幕,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短,帶著點年輕人特有的、故作輕鬆的味道:「吳師爺治下有方啊。」
吳宇像是沒聽出弦外之音,謙虛地拱手:「都是為大人辦事。來,酒菜要涼了,大人請——」
食盒打開,四葷四素擺上剛擦淨的桌子:清蒸鱸魚、紅燒肘子、白切雞、梅菜扣肉,配著炒時蔬、涼拌三絲、豆腐羹和一道菌湯。菜色豐盛,熱氣騰騰,香氣瀰漫開來。
吳宇親自斟酒:「這是咱們青天縣自釀的『青溪香』,不敢說比得上州府的佳釀,但也別有一番風味。大人嘗嘗?」
張勝端起酒杯,淺抿一口,眉毛挑了挑:「不錯。」
李淑雲也在旁邊坐下,小翠立在身後佈菜。吳宇不坐,只站在一旁陪著說話,講的都是瀘川縣的風土人情——城東的集市每逢三六九開市,城南有座香火不錯的土地廟,城西的碼頭近日貨船多了些……
他說話極有分寸,既熱情,又不逾越,偶爾插一兩句對前任縣令的感慨,都是些「周大人為官清正,只是身體欠佳」「縣務繁雜,周大人時常力不從心」之類不痛不癢的話。
張勝聽著,偶爾問一兩句,大多時候在喫菜。他喫得不算文雅,但也不粗魯,只是速度頗快,像是真餓了。李淑雲則喫得很少,更多時候在觀察——觀察吳宇說話時的神情,觀察那些下人們走動的姿態,觀察院落裡每一個角落。
酒過三巡,張勝臉上有了些紅暈。他放下筷子,像是隨口問道:「本官今日進城,看街上不算熱鬧。不知縣裡近來可有什麼難處?」
吳宇嘆了口氣:「難處……倒說不上。就是春稅剛過,好些農戶手頭緊。再就是城西那片窪地,每年這時候都積水,疏通河道要銀子,縣庫裡……」他搖搖頭,沒說完。
「銀子的事,本官會想辦法。」張勝擺擺手,顯出幾分初生牛犢的豪氣。
這頓飯喫了將近一個時辰。結束時日頭已經偏西,院中新搬來的傢俱都歸置好了,窗紙也糊上了新的,廚房飄出煮粥的米香。
吳宇告退時,態度比來時更恭敬了幾分。他走後,院中的下人們也陸續做完手裡的活兒,悄然退去。
房門關上,終於只剩下自己人。
張勝臉上那層酒意和浮躁瞬間褪得乾乾淨淨。他走到書案前,手指撫過光滑的桌面,又走到牀邊,摸了摸牀柱的榫卯。
「都是新做的,」他低聲說,「但木料是陳料,漆也是舊漆。趕工趕出來的。」
李淑雲走到他身邊:「吳師爺辦事確實利落。半日時間,從找人到趕製再到搬運安置……若非早有準備,絕無可能。」
「他在試探我,」張勝轉身看向窗外漸暗的天色,「看我是不是個只知享樂、易怒無謀的蠢貨。」
「那大人今日的表現……」
張勝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應該符合他的期待。」
硯書這時才開口,聲音裡壓著憋了一整天的火:「大人,那些下人簡直……眼裡根本沒有您!」
「正常。」張勝走到窗邊,看著徹底暗下來的院落,「吳宇在這裡經營多年,縣衙上下都是他的人。我們初來乍到,若他們立刻殷勤備至,我反而要擔心。」
小翠點了燈,燭光在屋內鋪開暖黃的光暈。李淑雲在整理帶來的箱籠,將不多的衣物一件件掛進新衣櫃。她的動作很輕,聲音也很輕:「今日我留意了,至少有三撥人在暗處觀察。西廂房一個,廚房一個,還有月洞門外那個掃地的雜役——他掃了整整一個時辰。」
「知道了。」張勝在書案後坐下,提筆蘸墨,在紙上隨手寫下幾個字,又團成團,扔進腳邊的炭盆。紙團迅速蜷縮、焦黑,化作一小簇灰燼。
「硯書。」
「在。」
「明日一早,你去辦幾件事。」張勝的聲音壓得很低,「第一,打聽縣衙的衙役都做了多久?。第二,去城南、城北兩個集市轉轉,問問米價、布價,聽聽百姓閒聊。第三……」他頓了頓,「找找這縣城裡,有沒有什麼茶樓酒肆,是衙門裡的人常去的。」
「是。」
「小心些,別讓人盯上。」
硯書重重點頭。
李淑雲整理完衣物,走到張勝身邊,將一杯剛沏的茶放在案上。茶葉是他們從家裡帶來的尋常炒青,在這陌生的屋子裡,這熟悉的香氣竟讓人心頭一暖。
「夫君今日……推我那一下,力道把握得剛好。」她輕聲說。
張勝握住她的手,掌心溫暖:「委屈你了。」
「演戲罷了。」李淑雲微笑,眼底卻有些憂慮,「只是這吳師爺……看著恭敬,實則處處設防。今日這『下馬威』,從空宅到聽話的下人,再到那桌恰到好處的酒菜,一環扣一環。他在告訴我們,這瀘川縣,姓吳。」
「那就讓他繼續這麼以為。」張勝端起茶杯,熱氣氤氳了他的眉眼,「我們有的是時間。」
窗外徹底黑透了。
縣衙的夜晚靜得出奇,沒有蟲鳴,沒有風聲,連打更的梆子聲都顯得遙遠。這寂靜不像安寧,倒像某種蓄勢待發的醞釀。
張勝吹熄了燈。
黑暗中,他睜著眼睛,聽著身側李淑雲均勻的呼吸,聽著窗外偶爾傳來的、極輕的腳步聲。
這瀘川縣衙的第一夜,註定無人安眠。
而在東廂房的值房裡,吳宇也還沒睡。他坐在油燈下,面前攤開一本簿子,上面密密麻麻記著今日的每一項開銷——傢俱工料錢、酒菜錢、給下人的賞錢……
他的算盤打得很慢,嘴角卻帶著笑。
燈花「啪」地爆了一下。
吳宇抬起頭,看向窗外主屋的方向,那裡早已一片漆黑。
「年輕人啊……」他低聲自語,搖了搖頭,繼續撥動算珠。
那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清晰得有些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