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還帳
第三十五章:還帳
翌日卯時三刻,天光初亮,瀘川縣城還籠罩在薄霧之中。縣衙那對飽經風霜的石獅子靜默地蹲守著,朱漆大門上的銅釘在晨曦中泛著幽暗的光。
內衙裡,張勝已端坐在那張紫檀木太師椅上。這椅子是前任縣令留下的,椅背上的雕花已有磨損,坐墊也略顯陳舊,但此刻它象徵著瀘川縣至高無上的權力。張勝今日特意換上了一身嶄新的青色官服,補子上鷺鷥的銀線在透過雕花窗欞的光線下微微發亮。
他端起青瓷茶盞,杯中是昨日童守志送上的明前龍井。茶葉在熱水中舒展,根根直立,茶湯澄澈如碧玉。張勝閉目輕嗅,一股清雅的豆香沁入心脾。他嘴角不自覺地上揚——這茶,比他在安南公府嘗過的貢茶也不遑多讓。
「硯書。」張勝喚道。
侍立一旁的硯書連忙躬身:「大人。」
「那屏風擺的位置可好?」
硯書抬眼望向內衙東側。那架雙面繡屏風已安置妥當,正對著門口。晨光斜照,屏風上「松鶴延年」的圖案栩栩如生,鶴羽的絲線泛著珍珠般的光澤,松針的翠綠層層疊疊,竟似有松濤陣陣之感。
「回大人,擺在此處,進門便能看見,最是顯眼。」硯書答道,「童老爺這份禮,確實是花了心思的。」
張勝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他在等一個人。
辰時整,縣衙的更漏聲響過,一道清瘦的身影準時出現在縣衙大門外。
吳師爺,今日依舊穿著他那身洗得發白的藏青長衫,頭上戴著同色的方巾,腳下是一雙半舊的千層底布鞋。這身裝扮他已穿了多年,在瀘川縣幾乎成了他的標誌。有好事者曾私下議論:吳師爺這身行頭,比街口賣字的窮秀才還不如。可知情人都明白,這不過是他的保護色罷了。
跨過尺餘高的門檻時,吳師爺的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頓。他抬眼望向儀門內那面「明鏡高懸」的匾額,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十年了,從一個小小的書辦做到一縣師爺,他見過三任縣令來來去去,唯有他吳宇,始終穩坐在這縣衙之中。
繞過戒石亭,穿過六房廊屋,吳師爺緩步向內衙走去。沿途遇到的胥吏衙役紛紛駐足行禮,口稱「師爺」。他微微頷首,神色淡然,心裡卻如明鏡一般——這些人中,有多少是真心敬他,有多少是畏他,又有多少是對他懷恨在心的,他一清二楚。
還未進內衙,一股熟悉的茶香便飄了過來。吳師爺鼻翼微動,是明前龍井。他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轉瞬即逝。
「師爺來了!」張勝熱情的聲音從內傳來,「快進來,就等你了!」
吳師爺整了整衣襟,邁步而入。第一眼,他便看見了那架屏風。心中不由冷笑:到底是年輕,得了點好東西便急不可耐地擺出來顯擺。再看向張勝,只見這位縣令大人今日容光煥發,眉宇間儘是志得意滿之色。
「大人今日好興致。」吳師爺拱手行禮,語氣恭敬而不諂媚。
「坐坐坐!」張勝親自起身,拉著吳師爺在左側的客座坐下,「硯書,給師爺上茶!」
茶香氤氳中,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張勝興致勃勃地講起昨日的宴席:「那道『金齏玉鱠』著實不錯,魚肉切得薄如蟬翼,入口即化。還有那『玲瓏牡丹鮓』,真是巧奪天工,竟將醃魚做成了牡丹花的模樣……」
吳師爺含笑聽著,不時附和幾句,心中卻如古井無波。這樣的場面他見得太多了。新官上任,地方豪紳設宴接風,送上厚禮,縣令半推半就地收下,然後便是你好我好大家好,一起在這瀘川縣裡分潤利益。前任縣令如此,前前任王縣令……
只是這張勝……似乎有些不同。
正當吳師爺思忖間,張勝話鋒陡然一轉:「對了,縣衙的帳掛在師爺名下多久了?」
來了。吳師爺心中暗道,面上卻是一派恭敬:「回大人,算來也才兩月有餘。」
「兩個月啊……」張勝拉長了聲音,手指摩挲著茶盞邊緣,「真是為難師爺了。本官初來乍到,諸事未定,竟讓師爺墊付衙門用度,實在於心不安。」
吳師爺忙道:「大人言重了。為大人分憂,是卑職的本分。再說,縣衙日常用度,本就該從公中支出,只是前些時日帳上有些……周轉不靈。」
這話說得委婉,實則點出了關鍵:不是他吳宇願意墊錢,是你張勝一來就把帳上的銀子用得差不多了。
張勝彷彿沒聽出弦外之音,笑道:「師爺深明大義,本官銘記於心。如今手頭寬裕了些,這帳,也該清了。」說罷,他向硯書使了個眼色。
硯書會意,從懷中取出一個藍布包袱,放在吳師爺面前的茶几上。包袱解開,裡面是整整齊齊的銀錠,十兩一錠,共三十錠。
「這是三百兩銀子,師爺點點。」張勝語氣輕鬆,「多出來的,就當是本官給師爺的利息了。」
饒是吳師爺城府深沉,此刻眼角也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三百兩?這兩個月縣衙的日常開支,加上昨日那場宴席,少說也要五百兩往上!這還不算張勝私下讓他置辦的一些「雅物」——一方端硯、幾刀宣紙、還有一些零零碎碎的玩意兒。
他抬眼看向張勝,對方正笑眯眯地看著他,那笑容真誠得刺眼。
吳師爺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怒火。他在心中將張勝的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面上卻擠出一絲笑容:「大人……太客氣了。其實用不了這許多……」
「誒,師爺不必推辭。」張勝擺擺手,「本官知道,這兩個月師爺勞心勞力,這些銀子,該得的。只是有一事——」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吳師爺臉上,「這帳既然清了,師爺回頭記得把帳消了纔好。畢竟,衙門帳目,還是清清楚楚的好。」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卻如一把軟刀子,直插吳師爺心口。消帳?那這兩個月他墊出去的真金白銀,就真的只剩下這三百兩了?那些宴席的開銷、那些雅物的花費,都要從他吳宇的私帳裡出了?
吳師爺只覺得喉頭一甜,差點嘔出血來。他端起茶盞,借著喝茶的動作掩飾神色。茶是好茶,入口卻儘是苦澀。
「大人放心,卑職……明白。」吳師爺放下茶盞,聲音有些發緊。
內衙裡靜了片刻,只有茶壺在紅泥小爐上發出的輕微沸騰聲。
吳師爺知道,今日之事不會就這麼結束。張勝既然敢如此明目張膽地「賴帳」,必有所恃,也必有所圖。他在等,等張勝亮出真正的目的。
果然,張勝慢悠悠地品了口茶,狀似隨意地問道:「對了,下個季度的鹽引,該發放了吧?」
吳師爺精神一振,來了。
「回大人,按例是該發了。只是……」他故意頓了頓,「鹽引發放,需縣令大人用印。大人上任以來,一直未曾提起此事,卑職也不敢貿然進言。」
張勝點點頭:「是本官疏忽了。這瀘川縣的鹽商,都有哪幾家?」
吳師爺心頭一跳,謹慎答道:「回大人,本縣鹽務,一直是由童守志童老爺一家承辦。這是上任縣令定下的章程,多年來倒也平穩。」
「一家?」張勝挑眉,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一個縣的鹽務,竟然只由一家承辦?這豈不是壟斷?」
吳師爺忙道:「大人有所不知,鹽務事關民生,最忌混亂。由一家承辦,便於管理,也能保證鹽質。童老爺這些年來,確實做得不錯,鹽價平穩,供應也及時。」
「師爺此言差矣。」張勝站起身,負手走到窗前,「《鹽法》有云:鹽利之所在,當使民得均沾。一家獨大,看似平穩,實則弊端叢生。鹽價他說了算,鹽質他說了算,長此以往,百姓何辜?」
吳師爺也站起身,拱手道:「大人明鑑。只是這章程已行多年,驟然更改,恐生事端。再者,童老爺在瀘川縣經營日久,人脈廣泛,若處理不當……」
「師爺是在教本官做事?」張勝轉過身,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吳師爺心中一凜,低頭道:「卑職不敢。」
張勝走回座位坐下,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這是他在思考時的習慣動作。內衙裡安靜得能聽見銅壺滴漏的水滴聲。
良久,張勝開口道:「這樣吧。師爺擬個告示,就說本縣為繁榮商事,杜絕壟斷,決定重新審議鹽引發放事宜。凡有意經營鹽務的合規商人,可在五日內到縣衙戶房登記。五日之後,本官將根據登記情況,重新分配下個季度的鹽引。」
吳師爺猛地抬頭:「大人,這……」
「怎麼?」張勝目光如炬,「師爺覺得不妥?」
「非也。」吳師爺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只是……若五日後,仍只有童老爺一家登記呢?」
張勝笑了,那笑容卻讓吳師爺心底發寒。
「若仍只有一家,那就說明我瀘川縣確實無人願意經營鹽務。既然如此,下個季度的鹽引,不發也罷。」
「大人!」吳師爺終於忍不住了,「鹽引若是不發,全縣百姓何鹽可食?此事萬萬不可啊!」
張勝端起茶盞,用杯蓋輕輕撥弄著浮葉:「師爺多慮了。本官只是說『暫緩』,又不是永遠不發。等到有識之士願意登記了,再發不遲。再說了——」
他抬眼看向吳師爺,目光深邃:「童老爺若真是有心為瀘川百姓服務,就該明白,一家獨大絕非長久之計。他若是聰明人,或許會主動找本官談談,如何讓鹽務更加……合理。」
話說到這個份上,吳師爺再不明白就是傻子了。什麼重新分配鹽引,什麼杜絕壟斷,都是幌子!張勝真正的目的,是要逼童守志就範,從他身上榨出更多的油水!甚至,他還想看看能不能引出其他潛在的商人,好讓他有更多的選擇、更多的籌碼!
好一招一石二鳥!好一個貪得無厭的狼崽子!
吳師爺心中怒火中燒,卻不得不承認,張勝這一手玩得漂亮。縣令不落印,鹽引就發不了,這是鐵律。童守志再有人脈,也不可能繞過縣令直接拿到鹽引。張勝這是抓住了七寸。
「大人……英明。」吳師爺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卑職這就去擬告示。」
從內衙出來時,吳師爺的腳步有些虛浮。清晨的陽光照在身上,他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廊簷下,幾個書辦正在低聲交談,見吳師爺出來,立刻噤聲,恭敬地行禮。吳師爺面無表情地點點頭,徑直向自己的公廨走去。
公廨在東廂房最裡間,不大,但位置僻靜。推門而入,一股熟悉的墨香和舊紙的味道撲面而來。吳師爺反手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他在這個房間裡待了整整十年。十年來,他見證了瀘川縣的起起落落,也親手編織了一張龐大而隱祕的關係網。這張網裡,有童守志這樣的豪紳,有六房胥吏,甚至還有州府裡的某些人。他們各取所需,維繫著一種微妙的平衡。
可現在,張勝這個外來者,正揮舞著一把大刀,要將這張網砍得七零八落。
吳師爺走到書案前坐下。案上擺著一套文房四寶,一方端硯已經磨出了凹痕,那是他用了十年的老物件。他提起筆,蘸了墨,卻久久落不下去。
告示該怎麼寫?寫得太直白,會徹底得罪童守志;寫得太含糊,又過不了張勝那一關。這位縣令大人雖然年輕,心思卻縝密得很,今日內衙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都經過精心算計。
「真是個……難纏的角色。」吳師爺喃喃自語。
他忽然想起昨日宴席上,張勝那副來者不拒、貪得無厭的模樣。當時他還暗自嗤笑,覺得這不過又是個容易擺弄的貪官。現在看來,那全是做給他們看的戲!張勝要的就是讓他們放鬆警惕,以為用銀子就能收買。
「三百兩……」吳師爺苦笑。他墊出去的銀子,少說也有五百兩,張勝用三百兩就打發了,還美其名曰「利息」。這簡直是明搶!
還有鹽引。童守志每年從鹽務中獲利多少,吳師爺心知肚明。那是一個令人眼紅的數字。張勝現在要動這塊肥肉,童守志豈能善罷甘休?到時候,瀘川縣怕是要掀起一場風波。
筆尖的墨滴在宣紙上,暈開一團黑漬。吳師爺回過神來,將那張紙揉成一團,扔進紙簍。
他重新鋪開一張紙,提筆寫道:
「告示:為繁榮商事,杜絕壟斷,本縣即日起重新審議鹽引發放事宜。凡有意經營鹽務之合規商人,可於五日內至縣衙戶房登記備選,逾期不候。特此告知。瀘川縣衙,某年某月某日。」
寫罷,他拿著告示請張勝過目,張勝看過,拿起縣令印在落款處重重蓋上。鮮紅的印泥在宣紙上洇開,像一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