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趙叔歸來

夫人膽小木訥·愛睡覺的喵·5,050·2026/5/18

第三十八章:趙叔歸來   晨光中,縣衙側門再次打開時,趙寡婦領著兒子栓子,挎著那個不大的藍布包袱,踏入了這道門檻。昨日還是以客的身份觀望,今日,便是真正籤下死契,在此安身立命了。   籤契的過程很簡單,劉嬸找來衙門裡專管文書的老吏,當場寫了身契,趙寡婦按了手印。那鮮紅的指印落在白紙黑字上,像一滴凝固的血,也像一個無法更改的烙印。她看著那份契約被劉嬸仔細收好,心頭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重,但看到身旁栓子眼中對嶄新環境的期待,那點沉重又被一股更強大的決心壓了下去。   李淑雲在正屋見了他們,態度溫和依舊:「既已籤契,往後便是一家人了。趙嬸,你們母子先安心住下,這兩日不必急著做事,帶著栓子熟悉熟悉縣衙環境,也認認人。待安頓好了,我再給你分派活計。」   趙寡婦躬身應「是」,心裡卻不敢真懈怠。她打定主意,最多明日,便要主動找劉嬸領些輕省活計做起來,不能白喫白住。   剛將趙寡婦母子送走,小翠便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夫人,硯書在外求見。」   李淑雲正端起茶盞的手微微一頓。硯書是張勝身邊最得用的小廝,平日幾乎寸步不離,這個時辰,他應該在前衙隨侍張勝處理公務纔是。   「讓他進來。」李淑雲放下茶盞,心中已隱隱有了些猜測。   硯書很快進來,行了禮,臉上帶著一絲壓抑的興奮。   「可是大人有事吩咐?」李淑雲直接問道。   「回夫人,」硯書壓低了聲音,語氣卻清晰,「趙叔回來了。」   李淑雲眸中瞬間閃過一道亮光,面上不由自主地浮起喜色。趙叔是國公府出來的老人,也是張勝極為信任的臂助,此番回京,除了傳遞消息,最重要的任務便是招募可靠的人手帶回瀘川。他此刻歸來,意義非同小可。   「趙叔何時到的?現在人在何處?可帶了人手回來?」李淑雲一連三問,語速比平時快了些。   硯書早有準備,一一回道:「趙叔是今早天剛亮時到的瀘川地界,他謹慎,沒有直接進城,而是使了一個伶俐的半大孩子遞了信兒進來。現下他帶著人,在城外十裡處那片老松林裡暫歇。跟著趙叔回來的,約摸有十來個,瞧著都是精幹漢子。趙叔說,人多扎眼,怕貿然進城惹人注目,所以先在外頭候著,聽候公子和夫人示下。」   十來個精幹漢子!李淑雲心中一振,這比預期的還要好些。張勝如今在瀘川根基淺薄,真正可信可用的人太少,吳師爺雖暫無異動,終究是外人。趙叔帶回來的這些,雖未必個個頂尖,但既然是趙叔親自挑選,忠誠度上應當有保障,正是他們目前急需的力量。   她略一沉吟,心中已有了計較,抬眼看向硯書:「小河村,你可還記得?」   硯書稍一回想,點頭道:「記得,趙嬸家便是那裡。」   「對,就是趙嬸原先的家。」李淑雲思路清晰起來,「趙嬸如今已是我們府上的人,她家院子僻靜,房屋雖舊,收拾一下暫住些時日應當無妨。更重要的是,她對那處熟悉。」她轉向侍立一旁的小翠,「去請趙嬸過來一趟。」   小翠領命而去。不多時,趙寡婦便跟著小翠進了屋,臉上帶著些許疑惑,不知夫人為何剛見過又召她前來。   李淑雲也不繞彎子,直接問道:「趙嬸,你家那院子,若是擠一擠,大概能住下多少人?另外,可有路徑,能繞過村子,不驚動旁人,直接到你家院子?」   趙寡婦雖不明所以,但見李淑雲神色鄭重,便也認真想了想,答道:「回夫人,正屋加兩邊廂房,攏共三間能住人的屋子,若是打地鋪,擠一擠,住下十來個漢子應當不成問題。院子後面,確實有條砍柴人走的小路,能通到後山,從那小路過來,可以繞過村子,直接到我家後牆根,平日裡極少有人走動。」   「好。」李淑雲點點頭,對硯書道,「稍後你便跟著趙嬸,由她引路,從那條小路去接應趙叔他們。接到人後,先將他們安頓在趙嬸家的院子裡。」她又看向趙寡婦,語氣帶著商量的意味,卻不容置疑,「趙嬸,此事關係甚大,需得謹慎。煩請你帶著硯書走一趟,指了路,安排他們住下便可。此事,暫時莫要與他人提起。」   趙寡婦心頭一震。她雖不知「趙叔」是何人,帶回來的又是什麼人,但看李淑雲如此慎重,便知此事非同小可。夫人將這麼重要隱祕的事情交託給她引路,這份信任,讓她瞬間感受到肩上的分量。   她沒有猶豫,利落地應道:「夫人放心,我曉得輕重。那條小路我熟,定將硯書小哥安然帶到。」   李淑雲眼中露出滿意之色,又對硯書吩咐:「你多帶些銀錢,路過集市,採買足夠的米麵糧油、菜肉醃貨,一併帶去。莫要吝嗇,務必讓兄弟們喫好住暖。另外,轉告趙叔,今夜入更之後,請他務必悄悄回來一趟,我與大人要聽聽京城的詳情。」   說完,她示意小翠。小翠會意,轉身從裡間取出一錠十兩的雪花銀,交給了硯書。   硯書接過銀子,與趙寡婦一同行禮退下,自去準備。   午時,張勝回到後宅用飯。飯前淨手時,李淑雲便將上午的安排低聲與他說了一遍。   張勝安靜地聽著,用布巾慢慢擦著手,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緒,只在她說完後,輕輕「嗯」了一聲,道:「如此安排甚妥。小河村位置偏,趙嬸熟悉環境,由她引路,比我們自己摸索強。趙叔帶人暫住那裡,也算隱蔽。」   他對李淑雲的決斷和能力早已信服,尤其在這種需要內外配合、謹慎行事的關頭,她的細緻與周全,常能補他之不足。   午飯如同往常一樣,四菜一湯,簡單卻精緻。兩人食不言,寢不語的習慣依舊,但席間偶爾交匯的眼神,卻比平日多了幾分心照不宣的凝重與期待。趙叔歸來,意味著京城的消息,父親的態度,以及他們手中即將掌握的、第一支真正屬於自己的力量。   飯後小憩片刻,張勝便又去了前衙。堆積的公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也需如常行事,不讓人看出任何異常。   李淑雲則留在後宅,看似尋常地處理著內務,指點小翠和劉嬸一些事情,心裡卻一直惦念著城外和小河村的動靜。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縣衙內外點起了燈。晚膳時分,張勝回來,兩人對坐用飯,依舊沒有多言,但空氣中彷彿流動著一種無聲的默契與緊繃感。   亥時初刻,夜色已濃如墨染,縣衙後宅除了廊下幾盞氣死風燈散發著昏黃的光暈,大部分地方都陷入了沉睡的黑暗。巡夜的梆子聲剛剛響過兩遍。   一道幾乎融入夜色的黑影,如同狸貓般輕捷地掠過縣衙後牆,熟門熟路地避開幾處可能有的暗哨,悄然來到正屋後的窗下,極輕地叩了叩窗欞。   屋內,一直未曾安睡的張勝和李淑雲幾乎同時起身。張勝走到窗邊,低聲道:「可是趙叔?」   「公子,是老奴。」窗外傳來趙叔刻意壓低的、略帶沙啞的聲音。   張勝輕輕推開一扇窗戶,趙叔身形一縮,便靈巧地翻了進來,落地無聲。他轉身將窗戶關嚴,這才就著屋內唯一一盞如豆的油燈,向張勝和李淑雲躬身行禮。   「趙叔快不必多禮。」李淑雲虛扶一下,目光迅速打量了一下趙叔。不過月餘不見,趙叔臉上風霜之色更重了些,眼中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但精神卻很好,腰背挺直,目光銳利依舊。   「路上辛苦了。」張勝示意趙叔在旁邊的圓凳上坐下,自己也在桌邊坐了。李淑雲為他倒了一盞溫茶。   趙叔謝過,並未推辭,坐下後先飲了半盞茶潤喉,顯然這一路趕得急。   「路上可還順利?沒有遇到麻煩吧?」張勝先問起路途。   「回公子,路上還算順利。」趙叔放下茶盞,聲音平穩,「走的雖是官道,但刻意錯開了大隊商旅,多是晝伏夜出,或是揀偏僻小路。遇到兩撥不開眼的毛賊,也被我們打發了,沒驚動地方官府。」   張勝點點頭,他最關心的還是京城:「父親和母親可安好?京城如今……形勢如何?」   提到京城,趙叔的神色嚴肅了幾分,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公爺和夫人都安好,讓老奴轉告公子,不必掛念。只是京城……」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公爺讓老奴帶一句話給公子:『只管安心在瀘川為官,辦好差事,站穩腳跟。京城諸事,自有計較,局勢……尚算穩妥。』」   「穩妥?」張勝敏銳地捕捉到這個有些微妙的詞。   趙叔看了張勝一眼,繼續道:「老奴離京前,特意尋機會與府裡的老管家喫了一次酒,隱約探聽到一些風聲。眼下,禁軍統領和京畿衛的幾位要緊將領,似乎……都與三皇子府往來密切。」他沒有把話說透,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李淑雲在一旁靜靜聽著,心中瞭然。禁軍護衛皇城,京畿衛掌控京師外圍,這兩支力量若都傾向於三皇子,那京中的權力天平,確實已在微妙地傾斜。國公爺所說的「穩妥」,恐怕並非指風平浪靜,而是指某種動向已明朗,或者說,他們所屬的陣營已做出了某種選擇或準備。   張勝沉默了片刻,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父親沒有在信中說這些,卻讓趙叔口頭帶回,其謹慎可見一斑。   他拋開對京城局勢的思慮,問出另一個關鍵問題:「父親……可有什麼人手安排給我?」這是他讓趙叔回京的主要目的之一。瀘川官場似鐵板一塊,民間有慶豐糧行這等盤踞多年的地頭蛇,他身邊若無得力臂助,寸步難行。   趙叔聞言,臉上閃過一絲極複雜的神色,似是無奈,又似是早有預料。他嘆了口氣,低聲道:「公爺……公爺說,京城正值用人之際,府裡也抽不出太多得力的人手。他只吩咐老奴,可以國公府的名義,在外頭招募一些『背景乾淨、身手不錯』的護衛、夥計,帶回瀘川,供公子差遣。」   張勝的臉色,在昏黃的燈光下,明顯暗了一暗。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攥緊。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親耳聽到這般近乎「敷衍」的安排,心中仍不免泛起一陣涼意和失落。這就是世家大族的現實嗎?縱是父子,在家族整體利益與權力佈局面前,個人的需求也要退讓?   一隻溫暖柔軟的手,輕輕覆在了他緊握的拳頭上。李淑雲沒有看他,只是平靜地注視著趙叔,接過了話頭:「趙叔一路辛苦,招募人手想必也不易。不知此番帶回來多少人?這些人,品性、身手如何?可能堪用?」   她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種撫慰人心的力量,將張勝從瞬間的低落情緒中拉了回來。張勝深吸一口氣,反手握住妻子的手,目光重新變得堅定,也看向趙叔。   趙叔見李淑雲發問,又見張勝神色恢復,心裡也鬆了口氣,連忙回道:「回夫人,此番一共帶回十人。老奴不敢大意,都是仔細挑選過的。有四個是北地邊軍退下來的老卒,手上功夫硬朗,人也悍勇;三個是走南闖北的鏢師出身,見過血,懂江湖門道,也機警;還有兩個是家道中落、曾學過武的破落戶子弟,功夫底子不錯,心氣也高,想尋個出路;最後一個,是個獵戶,擅弓箭,山地林間行走如飛,眼神極準。」   他頓了頓,補充道:「這些人,老奴都暗自查訪過底細,身家還算清白,與京城各方勢力也無甚瓜葛。他們願意離京南下,一是慕我國公府的名頭,二也是老奴許了比京城稍高的酬勞。只是……畢竟時日尚短,忠心如何,還需公子和夫人日後慢慢考察、籠絡。」   十人,成分各異,但聽起來都是有些本事在身的。這已比張勝預想中「父親隨便打發幾個人」要好得多。顯然,趙叔是用了心的。   李淑雲點點頭,對趙叔道:「趙叔費心了。這些人,眼下便由你統帶著,暫時安置在小河村。一應飲食用度,我已讓硯書帶了銀錢採買,務必不能虧待。他們既跟了你來,便是信你。往後,他們便是我們在瀘川的根基。」   她語氣微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另外,請趙叔轉告諸位兄弟:他們的月錢,從離開京城那日起,便開始計算。每人每月,暫定二兩銀子。若日後立下功勞,另有賞賜。我夫婦二人,絕不會虧待真心做事之人。」   每月二兩!這比京城大多數護衛的月錢都要高了,尤其是在瀘川這等地方,絕對是厚賞。趙叔聞言,眼中精光一閃,立刻明白了李淑雲的用意——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更是收買人心的最快手段。這位少夫人,年紀雖輕,行事卻如此大氣果決。   他又看了一眼張勝。張勝此時已完全恢復了平靜,對李淑雲的決定並無異議,只對趙叔頷首道:「便按夫人說的辦。趙叔,這些人暫且交給你,好生安頓,嚴加約束,莫要生事,也莫要洩露行蹤。具體如何調用,待我與夫人商議後,再行告知。」   「是!老奴明白!」趙叔起身,鄭重行禮。公子和夫人配合默契,夫人又能果斷決策,這讓他對瀘川的未來,也生出了更多信心。   「夜深了,趙叔先回去休息吧。路上小心。」李淑雲溫言道。   趙叔不再多言,再次行禮,身形一動,又如來時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窗外夜色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窗戶重新關緊,隔絕了外間的寒意與黑暗。屋內,油燈的火苗跳動了一下。   張勝望著那簇微光,久久不語。李淑雲輕輕靠在他身側,低聲道:「十個人,不多,但都是種子。用好他們,便是我們在瀘川的第一把刀。」   張勝握住她的手,收緊,目光沉沉:「嗯。父親不給,我們自己掙。京城的風向……我們也得早做綢繆了。」   夫妻二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決心與凝重。前路漫漫,迷霧重重,但握緊彼此的手,便彷彿有了劈開荊棘的勇氣。   夜,更深了。縣衙內外一片沉寂,而某些變化,已如同深埋地下的種子,在無人知曉的角落,悄然萌芽。

第三十八章:趙叔歸來

  晨光中,縣衙側門再次打開時,趙寡婦領著兒子栓子,挎著那個不大的藍布包袱,踏入了這道門檻。昨日還是以客的身份觀望,今日,便是真正籤下死契,在此安身立命了。

  籤契的過程很簡單,劉嬸找來衙門裡專管文書的老吏,當場寫了身契,趙寡婦按了手印。那鮮紅的指印落在白紙黑字上,像一滴凝固的血,也像一個無法更改的烙印。她看著那份契約被劉嬸仔細收好,心頭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重,但看到身旁栓子眼中對嶄新環境的期待,那點沉重又被一股更強大的決心壓了下去。

  李淑雲在正屋見了他們,態度溫和依舊:「既已籤契,往後便是一家人了。趙嬸,你們母子先安心住下,這兩日不必急著做事,帶著栓子熟悉熟悉縣衙環境,也認認人。待安頓好了,我再給你分派活計。」

  趙寡婦躬身應「是」,心裡卻不敢真懈怠。她打定主意,最多明日,便要主動找劉嬸領些輕省活計做起來,不能白喫白住。

  剛將趙寡婦母子送走,小翠便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夫人,硯書在外求見。」

  李淑雲正端起茶盞的手微微一頓。硯書是張勝身邊最得用的小廝,平日幾乎寸步不離,這個時辰,他應該在前衙隨侍張勝處理公務纔是。

  「讓他進來。」李淑雲放下茶盞,心中已隱隱有了些猜測。

  硯書很快進來,行了禮,臉上帶著一絲壓抑的興奮。

  「可是大人有事吩咐?」李淑雲直接問道。

  「回夫人,」硯書壓低了聲音,語氣卻清晰,「趙叔回來了。」

  李淑雲眸中瞬間閃過一道亮光,面上不由自主地浮起喜色。趙叔是國公府出來的老人,也是張勝極為信任的臂助,此番回京,除了傳遞消息,最重要的任務便是招募可靠的人手帶回瀘川。他此刻歸來,意義非同小可。

  「趙叔何時到的?現在人在何處?可帶了人手回來?」李淑雲一連三問,語速比平時快了些。

  硯書早有準備,一一回道:「趙叔是今早天剛亮時到的瀘川地界,他謹慎,沒有直接進城,而是使了一個伶俐的半大孩子遞了信兒進來。現下他帶著人,在城外十裡處那片老松林裡暫歇。跟著趙叔回來的,約摸有十來個,瞧著都是精幹漢子。趙叔說,人多扎眼,怕貿然進城惹人注目,所以先在外頭候著,聽候公子和夫人示下。」

  十來個精幹漢子!李淑雲心中一振,這比預期的還要好些。張勝如今在瀘川根基淺薄,真正可信可用的人太少,吳師爺雖暫無異動,終究是外人。趙叔帶回來的這些,雖未必個個頂尖,但既然是趙叔親自挑選,忠誠度上應當有保障,正是他們目前急需的力量。

  她略一沉吟,心中已有了計較,抬眼看向硯書:「小河村,你可還記得?」

  硯書稍一回想,點頭道:「記得,趙嬸家便是那裡。」

  「對,就是趙嬸原先的家。」李淑雲思路清晰起來,「趙嬸如今已是我們府上的人,她家院子僻靜,房屋雖舊,收拾一下暫住些時日應當無妨。更重要的是,她對那處熟悉。」她轉向侍立一旁的小翠,「去請趙嬸過來一趟。」

  小翠領命而去。不多時,趙寡婦便跟著小翠進了屋,臉上帶著些許疑惑,不知夫人為何剛見過又召她前來。

  李淑雲也不繞彎子,直接問道:「趙嬸,你家那院子,若是擠一擠,大概能住下多少人?另外,可有路徑,能繞過村子,不驚動旁人,直接到你家院子?」

  趙寡婦雖不明所以,但見李淑雲神色鄭重,便也認真想了想,答道:「回夫人,正屋加兩邊廂房,攏共三間能住人的屋子,若是打地鋪,擠一擠,住下十來個漢子應當不成問題。院子後面,確實有條砍柴人走的小路,能通到後山,從那小路過來,可以繞過村子,直接到我家後牆根,平日裡極少有人走動。」

  「好。」李淑雲點點頭,對硯書道,「稍後你便跟著趙嬸,由她引路,從那條小路去接應趙叔他們。接到人後,先將他們安頓在趙嬸家的院子裡。」她又看向趙寡婦,語氣帶著商量的意味,卻不容置疑,「趙嬸,此事關係甚大,需得謹慎。煩請你帶著硯書走一趟,指了路,安排他們住下便可。此事,暫時莫要與他人提起。」

  趙寡婦心頭一震。她雖不知「趙叔」是何人,帶回來的又是什麼人,但看李淑雲如此慎重,便知此事非同小可。夫人將這麼重要隱祕的事情交託給她引路,這份信任,讓她瞬間感受到肩上的分量。

  她沒有猶豫,利落地應道:「夫人放心,我曉得輕重。那條小路我熟,定將硯書小哥安然帶到。」

  李淑雲眼中露出滿意之色,又對硯書吩咐:「你多帶些銀錢,路過集市,採買足夠的米麵糧油、菜肉醃貨,一併帶去。莫要吝嗇,務必讓兄弟們喫好住暖。另外,轉告趙叔,今夜入更之後,請他務必悄悄回來一趟,我與大人要聽聽京城的詳情。」

  說完,她示意小翠。小翠會意,轉身從裡間取出一錠十兩的雪花銀,交給了硯書。

  硯書接過銀子,與趙寡婦一同行禮退下,自去準備。

  午時,張勝回到後宅用飯。飯前淨手時,李淑雲便將上午的安排低聲與他說了一遍。

  張勝安靜地聽著,用布巾慢慢擦著手,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緒,只在她說完後,輕輕「嗯」了一聲,道:「如此安排甚妥。小河村位置偏,趙嬸熟悉環境,由她引路,比我們自己摸索強。趙叔帶人暫住那裡,也算隱蔽。」

  他對李淑雲的決斷和能力早已信服,尤其在這種需要內外配合、謹慎行事的關頭,她的細緻與周全,常能補他之不足。

  午飯如同往常一樣,四菜一湯,簡單卻精緻。兩人食不言,寢不語的習慣依舊,但席間偶爾交匯的眼神,卻比平日多了幾分心照不宣的凝重與期待。趙叔歸來,意味著京城的消息,父親的態度,以及他們手中即將掌握的、第一支真正屬於自己的力量。

  飯後小憩片刻,張勝便又去了前衙。堆積的公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也需如常行事,不讓人看出任何異常。

  李淑雲則留在後宅,看似尋常地處理著內務,指點小翠和劉嬸一些事情,心裡卻一直惦念著城外和小河村的動靜。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縣衙內外點起了燈。晚膳時分,張勝回來,兩人對坐用飯,依舊沒有多言,但空氣中彷彿流動著一種無聲的默契與緊繃感。

  亥時初刻,夜色已濃如墨染,縣衙後宅除了廊下幾盞氣死風燈散發著昏黃的光暈,大部分地方都陷入了沉睡的黑暗。巡夜的梆子聲剛剛響過兩遍。

  一道幾乎融入夜色的黑影,如同狸貓般輕捷地掠過縣衙後牆,熟門熟路地避開幾處可能有的暗哨,悄然來到正屋後的窗下,極輕地叩了叩窗欞。

  屋內,一直未曾安睡的張勝和李淑雲幾乎同時起身。張勝走到窗邊,低聲道:「可是趙叔?」

  「公子,是老奴。」窗外傳來趙叔刻意壓低的、略帶沙啞的聲音。

  張勝輕輕推開一扇窗戶,趙叔身形一縮,便靈巧地翻了進來,落地無聲。他轉身將窗戶關嚴,這才就著屋內唯一一盞如豆的油燈,向張勝和李淑雲躬身行禮。

  「趙叔快不必多禮。」李淑雲虛扶一下,目光迅速打量了一下趙叔。不過月餘不見,趙叔臉上風霜之色更重了些,眼中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但精神卻很好,腰背挺直,目光銳利依舊。

  「路上辛苦了。」張勝示意趙叔在旁邊的圓凳上坐下,自己也在桌邊坐了。李淑雲為他倒了一盞溫茶。

  趙叔謝過,並未推辭,坐下後先飲了半盞茶潤喉,顯然這一路趕得急。

  「路上可還順利?沒有遇到麻煩吧?」張勝先問起路途。

  「回公子,路上還算順利。」趙叔放下茶盞,聲音平穩,「走的雖是官道,但刻意錯開了大隊商旅,多是晝伏夜出,或是揀偏僻小路。遇到兩撥不開眼的毛賊,也被我們打發了,沒驚動地方官府。」

  張勝點點頭,他最關心的還是京城:「父親和母親可安好?京城如今……形勢如何?」

  提到京城,趙叔的神色嚴肅了幾分,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公爺和夫人都安好,讓老奴轉告公子,不必掛念。只是京城……」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公爺讓老奴帶一句話給公子:『只管安心在瀘川為官,辦好差事,站穩腳跟。京城諸事,自有計較,局勢……尚算穩妥。』」

  「穩妥?」張勝敏銳地捕捉到這個有些微妙的詞。

  趙叔看了張勝一眼,繼續道:「老奴離京前,特意尋機會與府裡的老管家喫了一次酒,隱約探聽到一些風聲。眼下,禁軍統領和京畿衛的幾位要緊將領,似乎……都與三皇子府往來密切。」他沒有把話說透,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李淑雲在一旁靜靜聽著,心中瞭然。禁軍護衛皇城,京畿衛掌控京師外圍,這兩支力量若都傾向於三皇子,那京中的權力天平,確實已在微妙地傾斜。國公爺所說的「穩妥」,恐怕並非指風平浪靜,而是指某種動向已明朗,或者說,他們所屬的陣營已做出了某種選擇或準備。

  張勝沉默了片刻,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父親沒有在信中說這些,卻讓趙叔口頭帶回,其謹慎可見一斑。

  他拋開對京城局勢的思慮,問出另一個關鍵問題:「父親……可有什麼人手安排給我?」這是他讓趙叔回京的主要目的之一。瀘川官場似鐵板一塊,民間有慶豐糧行這等盤踞多年的地頭蛇,他身邊若無得力臂助,寸步難行。

  趙叔聞言,臉上閃過一絲極複雜的神色,似是無奈,又似是早有預料。他嘆了口氣,低聲道:「公爺……公爺說,京城正值用人之際,府裡也抽不出太多得力的人手。他只吩咐老奴,可以國公府的名義,在外頭招募一些『背景乾淨、身手不錯』的護衛、夥計,帶回瀘川,供公子差遣。」

  張勝的臉色,在昏黃的燈光下,明顯暗了一暗。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攥緊。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親耳聽到這般近乎「敷衍」的安排,心中仍不免泛起一陣涼意和失落。這就是世家大族的現實嗎?縱是父子,在家族整體利益與權力佈局面前,個人的需求也要退讓?

  一隻溫暖柔軟的手,輕輕覆在了他緊握的拳頭上。李淑雲沒有看他,只是平靜地注視著趙叔,接過了話頭:「趙叔一路辛苦,招募人手想必也不易。不知此番帶回來多少人?這些人,品性、身手如何?可能堪用?」

  她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種撫慰人心的力量,將張勝從瞬間的低落情緒中拉了回來。張勝深吸一口氣,反手握住妻子的手,目光重新變得堅定,也看向趙叔。

  趙叔見李淑雲發問,又見張勝神色恢復,心裡也鬆了口氣,連忙回道:「回夫人,此番一共帶回十人。老奴不敢大意,都是仔細挑選過的。有四個是北地邊軍退下來的老卒,手上功夫硬朗,人也悍勇;三個是走南闖北的鏢師出身,見過血,懂江湖門道,也機警;還有兩個是家道中落、曾學過武的破落戶子弟,功夫底子不錯,心氣也高,想尋個出路;最後一個,是個獵戶,擅弓箭,山地林間行走如飛,眼神極準。」

  他頓了頓,補充道:「這些人,老奴都暗自查訪過底細,身家還算清白,與京城各方勢力也無甚瓜葛。他們願意離京南下,一是慕我國公府的名頭,二也是老奴許了比京城稍高的酬勞。只是……畢竟時日尚短,忠心如何,還需公子和夫人日後慢慢考察、籠絡。」

  十人,成分各異,但聽起來都是有些本事在身的。這已比張勝預想中「父親隨便打發幾個人」要好得多。顯然,趙叔是用了心的。

  李淑雲點點頭,對趙叔道:「趙叔費心了。這些人,眼下便由你統帶著,暫時安置在小河村。一應飲食用度,我已讓硯書帶了銀錢採買,務必不能虧待。他們既跟了你來,便是信你。往後,他們便是我們在瀘川的根基。」

  她語氣微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另外,請趙叔轉告諸位兄弟:他們的月錢,從離開京城那日起,便開始計算。每人每月,暫定二兩銀子。若日後立下功勞,另有賞賜。我夫婦二人,絕不會虧待真心做事之人。」

  每月二兩!這比京城大多數護衛的月錢都要高了,尤其是在瀘川這等地方,絕對是厚賞。趙叔聞言,眼中精光一閃,立刻明白了李淑雲的用意——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更是收買人心的最快手段。這位少夫人,年紀雖輕,行事卻如此大氣果決。

  他又看了一眼張勝。張勝此時已完全恢復了平靜,對李淑雲的決定並無異議,只對趙叔頷首道:「便按夫人說的辦。趙叔,這些人暫且交給你,好生安頓,嚴加約束,莫要生事,也莫要洩露行蹤。具體如何調用,待我與夫人商議後,再行告知。」

  「是!老奴明白!」趙叔起身,鄭重行禮。公子和夫人配合默契,夫人又能果斷決策,這讓他對瀘川的未來,也生出了更多信心。

  「夜深了,趙叔先回去休息吧。路上小心。」李淑雲溫言道。

  趙叔不再多言,再次行禮,身形一動,又如來時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窗外夜色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窗戶重新關緊,隔絕了外間的寒意與黑暗。屋內,油燈的火苗跳動了一下。

  張勝望著那簇微光,久久不語。李淑雲輕輕靠在他身側,低聲道:「十個人,不多,但都是種子。用好他們,便是我們在瀘川的第一把刀。」

  張勝握住她的手,收緊,目光沉沉:「嗯。父親不給,我們自己掙。京城的風向……我們也得早做綢繆了。」

  夫妻二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決心與凝重。前路漫漫,迷霧重重,但握緊彼此的手,便彷彿有了劈開荊棘的勇氣。

  夜,更深了。縣衙內外一片沉寂,而某些變化,已如同深埋地下的種子,在無人知曉的角落,悄然萌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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