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給我個機會

夫人膽小木訥·愛睡覺的喵·3,367·2026/5/18

第四十七章:給我個機會   堤壩修整已進行十日,拖延數年的工程重新啟動,方知耗費之巨。以鹽引之名籌得的一萬兩白銀,如流水般傾瀉而去,眼見已耗去過半。若要徹底修繕那蜿蜒十數裡的瀘川堤壩,至少還需萬兩之數。   張勝站在堤壩高處,望著下方往來如蟻的民夫,心中沉甸甸的。微風卷著江面的溼氣撲面而來,帶著泥沙與汗水的混合氣息。遠處,幾個老工匠正圍著一處滲水點比劃爭論,聲音時高時低地飄過來。   「大人,這處地基鬆軟,需打下三重木樁,耗材怕是原先估算的兩倍。」工頭王老實抹著汗跑過來稟報。   張勝點頭:「該用便用,堤壩事大,馬虎不得。」   話雖如此,他心中卻是一緊。銀子,還是銀子。鹽商那裡剛割過一茬「韭菜」,短時內不宜再動。縣中其他商戶個個精明似鬼,若無合適名目,只怕一毛不拔。   「今日便到這裡,你好生盯著。」張勝交代幾句,翻身上馬。   回縣衙的路上,他腦中盤算著種種籌款之法,卻又一一否定。夏風帶著燥熱,吹得人更加煩躁。   馬至縣衙,張勝將韁繩扔給門房,徑直向內衙走去。走了幾步,卻又停下,轉身問:「夫人可在?」   門房躬身:「回大人,夫人一早去了後巷宅子,巳時初便回來了,此刻應在後宅。」   張勝點頭,腳步卻未向後宅去,反而在內衙庭院中踱起步來。青磚鋪就的院子四四方方,他沿著簷下迴廊一圈圈走著,腳步時快時慢。廊下那幾盆月季開得正好,嬌豔的花瓣在斜陽裡熠熠生輝,他卻無心欣賞。   硯書捧著茶具從廂房出來,見自家公子這般模樣,不由得搖頭。他輕手輕腳將茶具放在石桌上,小聲道:「公子,您這都轉了小半個時辰了。」   張勝恍若未聞,仍自踱步。   硯書嘆口氣,聲音稍大了些:「要不去見見夫人?總這麼擱著不是辦法。」   張勝這才停下,瞪他一眼:「要你多嘴!」話雖如此,眼神卻飄向後宅方向。   這些日子,李淑雲待他禮數周全,無可挑剔。晨起問安,三餐照料,甚至將餐食用度都一一匯報。可正是這般周到,讓張勝心裡空落落的。她不再笑著打趣他案牘勞形,不再在他蹙眉時輕聲問詢,不再在燭下與他閒話家常。他們之間隔了一層看不見的冰,觸手生寒。   硯書察言觀色,又道:「夫妻哪有隔夜仇,說開了便好。夫人性子柔和,您好好說,她能不聽?」   張勝何嘗不知?可每次他想開口,李淑雲那恰到好處的行禮、分寸得體的應答,便將他所有話都堵了回去。她是故意的,他知道。她在用這種溫柔的方式表達她的不滿,而這比爭吵更讓他難受。   日頭又升了些,彷彿提醒張勝:再不行動,時間就過去了。張勝忽然一掌拍在廊柱上,下定決心:「我去見她。」   說罷,大步向後宅走去。硯書忙不迭跟上,到月門處卻被張勝揮手止住:「你在此等候。」   後宅院裡靜悄悄的,花草獨自茂盛著,不疾不徐,像極了院子的女主人。正房門虛掩著,透過窗紙能看見伏案的身影。張勝在門前駐足片刻,理了理衣襟,這才抬手叩門。   「誰呀?」是小翠的聲音。   「是我。」   屋內傳來輕微的響動,隨即門被拉開。小翠福身行禮:「給大人請安。」   張勝向裡望去,李淑雲正從書案前起身。她穿著家常的藕荷色襦裙,外罩淡青比甲,發間的素銀簪子沒有變過,素淨得如同秋菊。   「大人尋妾身何事?」她走到門口,輕聲問道。   又是「大人」,又是「妾身」。張勝心中那點火氣「噌」地冒了上來,卻又強自壓下。他對小翠道:「你去廚下看看午膳,這裡不用伺候。」   小翠遲疑地看向李淑雲,見夫人微微頷首,這纔行禮退下。走過張勝身邊時,她忍不住偷偷抬眼看了看縣令大人的臉色,心中暗暗擔憂——大人今日神色嚴肅,可別為難夫人才好。   張勝踏進屋內,反手將門關上。屋內陳設簡單,一牀一櫃,一桌兩椅,窗下還擺著個繡架,上面繃著未完成的繡品。書案上攤著幾張紙,墨跡未乾。   李淑雲安靜地站著,等他開口。暖陽的光線,勾勒出柔和的輪廓。張勝忽然發現,這些日子她似乎清減了些,下頜線條越發清晰。   「淑雲,」他開口,聲音有些乾澀,「我們談談。」   李淑雲不語,只是靜靜看著他。   張勝深吸一口氣,走上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微涼,指尖又新增了薄繭,是這些日子操勞留下的。他想說些什麼,卻發現千頭萬緒不知從何說起。最終只化作一句:「別這樣對我。」   李淑雲指尖輕顫,欲抽回手,卻被張勝握得更緊。   「我知道你氣我瞞你趙叔和硯書的事。」張勝拉她到桌邊坐下,自己坐在對面,雙手仍握著她的,「我認錯,我不辯解。可你能不能......別再用這種態度對我?我們是夫妻,不是官與民。」   李淑雲垂下眼簾,看著兩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掌寬厚溫暖,虎口處有這些日子忙碌留下的繭子,此刻正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   「妾身不敢。」她低聲說。   「不敢什麼?」張勝有些急了,「不敢生氣?還是不敢說真話?淑雲,我要的是妻子,不是隻會稱『妾身』的屬官!」   話音落下,屋內一片寂靜。陽光突然變得有些刺眼,照得兩人臉上光影搖曳。   良久,李淑雲終於抬眼看他。那雙總是溫潤含笑的眸子,此刻平靜無波,卻深得像秋夜的潭水。   「那您要我說什麼呢?」她輕聲問,「說我不該生氣?說我應當理解您所有決定?說我該慶幸您只是瞞著我,而非真的疑我?」   一連三問,問得張勝啞口無言。   李淑雲繼續道:「他們二人是你的貼身之人,他們二人是你的護衛,你瞞著我,我算什麼?可曾想過我的感受?我在您心裡,究竟是何位置?」   這話她說得極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疲憊,卻字字如針,紮在張勝心上。   「我從未疑你。」張勝急道,「我只是......」   「只是習慣了一個人做決定。」李淑雲替他說完,「習慣了一個人擔著所有事,習慣了不與我多說?」   張勝張口欲辯,卻發現她說的竟都是事實。這些年在安南公府,他早已習慣了謀定後動、步步為營。即便是最親近的人,有些事他也不會全盤託出——不是不信,是覺得沒必要,或者說,是不知如何開口。   「對不起。」他低下頭,聲音悶悶的,「是我錯了。」   這句認錯說得乾巴巴的,卻讓李淑雲神色微動。她看著他低垂的眉眼,看著他緊握自己雙手的指節微微發白,心中那堵冰牆悄然裂開一道縫隙。   這些日子,她何嘗好受?白日裡強撐著得體周全,夜裡卻常常輾轉難眠。她氣他的隱瞞,更傷心他的不信任。可每每見他欲言又止的模樣,見他偷偷望向自己的眼神,她又覺得心軟。   「先放開吧,」她嘆口氣,「給你倒杯茶。」   張勝鬆了力道,卻仍握著她的左手不放。李淑雲無奈,只得單手執壺,斟了兩杯茶。茶水溫熱,白氣嫋嫋上升,帶著碧螺春特有的清香。   張勝接過茶杯,卻不喝,只是看著杯中浮沉的茶葉。光影下,他的側影顯得格外疲憊——眼下有青影,下頜冒出了胡茬,這些日子定是也沒睡好。   李淑雲的目光細細描摹著張勝的眉眼,透過窗欞的陽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影。那緊鎖的眉心刻著疲憊的溝壑,眼下是連日操勞熬出的淡淡青黑,下頜的胡茬已冒出了短短一截,透著風塵僕僕的滄桑。說不心疼是假的。這心疼來得靜默而洶湧,像夜深時漲起的潮水,漫過心堤,一點點衝擊著她故作疏離的藩籬。   她的指尖幾不可察地動了動,終於還是抬起,輕輕撫上他微蹙的眉峯。觸感溫熱,帶著肌膚特有的紋理,也帶著那份沉甸甸的、屬於一縣之令的憂思。她的動作極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又像是想用這點微不足道的暖意,熨平那些積聚的焦灼。   大婚至今,時日不算長,卻彷彿已歷盡波折。起初那些日子,何止是不愉快?用「不堪回首」來形容,或許都輕了。那是她人生中最寒冷的幾日時光,陌生府邸,冷眼旁觀的新婚夫君,每一個沉默的夜晚都浸透著無聲的屈辱和深切的茫然。她像一株被強行移栽的植物,水土不服,奄奄一息,只能靠著骨子裡那點不肯折斷的韌勁兒,熬過一天又一天。   然而,命運的轉折有時就藏在最意想不到的岔路口。自決定隨他離京,踏上赴任瀘川的路途,一切便開始不同了。顛簸的馬車載著的,不僅是簡單的行李,更像是將兩人從舊日的泥沼與桎梏中,一同拖拽了出來。天地驟然開闊,雖然前路未知,甚至布滿荊棘,但他們不再是京城大宅裡兩個被迫捆綁、彼此怨懟的陌生人,而是成了茫茫旅途上,唯二可以相依的同伴。   來到這偏遠的瀘川縣,日子清苦,百廢待興,鹽商刁難,胥吏狡猾,堤壩危如累卵……一樁樁,一件件,壓得人喘不過氣。可奇妙的是,正是在這共同的艱難裡,兩顆原本疏遠的心,卻漸漸靠攏。他們開始真正地「看見」彼此。   李淑雲輕聲說道:「喝些茶,潤潤喉,我們好繼續聊一聊。」

第四十七章:給我個機會

  堤壩修整已進行十日,拖延數年的工程重新啟動,方知耗費之巨。以鹽引之名籌得的一萬兩白銀,如流水般傾瀉而去,眼見已耗去過半。若要徹底修繕那蜿蜒十數裡的瀘川堤壩,至少還需萬兩之數。

  張勝站在堤壩高處,望著下方往來如蟻的民夫,心中沉甸甸的。微風卷著江面的溼氣撲面而來,帶著泥沙與汗水的混合氣息。遠處,幾個老工匠正圍著一處滲水點比劃爭論,聲音時高時低地飄過來。

  「大人,這處地基鬆軟,需打下三重木樁,耗材怕是原先估算的兩倍。」工頭王老實抹著汗跑過來稟報。

  張勝點頭:「該用便用,堤壩事大,馬虎不得。」

  話雖如此,他心中卻是一緊。銀子,還是銀子。鹽商那裡剛割過一茬「韭菜」,短時內不宜再動。縣中其他商戶個個精明似鬼,若無合適名目,只怕一毛不拔。

  「今日便到這裡,你好生盯著。」張勝交代幾句,翻身上馬。

  回縣衙的路上,他腦中盤算著種種籌款之法,卻又一一否定。夏風帶著燥熱,吹得人更加煩躁。

  馬至縣衙,張勝將韁繩扔給門房,徑直向內衙走去。走了幾步,卻又停下,轉身問:「夫人可在?」

  門房躬身:「回大人,夫人一早去了後巷宅子,巳時初便回來了,此刻應在後宅。」

  張勝點頭,腳步卻未向後宅去,反而在內衙庭院中踱起步來。青磚鋪就的院子四四方方,他沿著簷下迴廊一圈圈走著,腳步時快時慢。廊下那幾盆月季開得正好,嬌豔的花瓣在斜陽裡熠熠生輝,他卻無心欣賞。

  硯書捧著茶具從廂房出來,見自家公子這般模樣,不由得搖頭。他輕手輕腳將茶具放在石桌上,小聲道:「公子,您這都轉了小半個時辰了。」

  張勝恍若未聞,仍自踱步。

  硯書嘆口氣,聲音稍大了些:「要不去見見夫人?總這麼擱著不是辦法。」

  張勝這才停下,瞪他一眼:「要你多嘴!」話雖如此,眼神卻飄向後宅方向。

  這些日子,李淑雲待他禮數周全,無可挑剔。晨起問安,三餐照料,甚至將餐食用度都一一匯報。可正是這般周到,讓張勝心裡空落落的。她不再笑著打趣他案牘勞形,不再在他蹙眉時輕聲問詢,不再在燭下與他閒話家常。他們之間隔了一層看不見的冰,觸手生寒。

  硯書察言觀色,又道:「夫妻哪有隔夜仇,說開了便好。夫人性子柔和,您好好說,她能不聽?」

  張勝何嘗不知?可每次他想開口,李淑雲那恰到好處的行禮、分寸得體的應答,便將他所有話都堵了回去。她是故意的,他知道。她在用這種溫柔的方式表達她的不滿,而這比爭吵更讓他難受。

  日頭又升了些,彷彿提醒張勝:再不行動,時間就過去了。張勝忽然一掌拍在廊柱上,下定決心:「我去見她。」

  說罷,大步向後宅走去。硯書忙不迭跟上,到月門處卻被張勝揮手止住:「你在此等候。」

  後宅院裡靜悄悄的,花草獨自茂盛著,不疾不徐,像極了院子的女主人。正房門虛掩著,透過窗紙能看見伏案的身影。張勝在門前駐足片刻,理了理衣襟,這才抬手叩門。

  「誰呀?」是小翠的聲音。

  「是我。」

  屋內傳來輕微的響動,隨即門被拉開。小翠福身行禮:「給大人請安。」

  張勝向裡望去,李淑雲正從書案前起身。她穿著家常的藕荷色襦裙,外罩淡青比甲,發間的素銀簪子沒有變過,素淨得如同秋菊。

  「大人尋妾身何事?」她走到門口,輕聲問道。

  又是「大人」,又是「妾身」。張勝心中那點火氣「噌」地冒了上來,卻又強自壓下。他對小翠道:「你去廚下看看午膳,這裡不用伺候。」

  小翠遲疑地看向李淑雲,見夫人微微頷首,這纔行禮退下。走過張勝身邊時,她忍不住偷偷抬眼看了看縣令大人的臉色,心中暗暗擔憂——大人今日神色嚴肅,可別為難夫人才好。

  張勝踏進屋內,反手將門關上。屋內陳設簡單,一牀一櫃,一桌兩椅,窗下還擺著個繡架,上面繃著未完成的繡品。書案上攤著幾張紙,墨跡未乾。

  李淑雲安靜地站著,等他開口。暖陽的光線,勾勒出柔和的輪廓。張勝忽然發現,這些日子她似乎清減了些,下頜線條越發清晰。

  「淑雲,」他開口,聲音有些乾澀,「我們談談。」

  李淑雲不語,只是靜靜看著他。

  張勝深吸一口氣,走上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微涼,指尖又新增了薄繭,是這些日子操勞留下的。他想說些什麼,卻發現千頭萬緒不知從何說起。最終只化作一句:「別這樣對我。」

  李淑雲指尖輕顫,欲抽回手,卻被張勝握得更緊。

  「我知道你氣我瞞你趙叔和硯書的事。」張勝拉她到桌邊坐下,自己坐在對面,雙手仍握著她的,「我認錯,我不辯解。可你能不能......別再用這種態度對我?我們是夫妻,不是官與民。」

  李淑雲垂下眼簾,看著兩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掌寬厚溫暖,虎口處有這些日子忙碌留下的繭子,此刻正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

  「妾身不敢。」她低聲說。

  「不敢什麼?」張勝有些急了,「不敢生氣?還是不敢說真話?淑雲,我要的是妻子,不是隻會稱『妾身』的屬官!」

  話音落下,屋內一片寂靜。陽光突然變得有些刺眼,照得兩人臉上光影搖曳。

  良久,李淑雲終於抬眼看他。那雙總是溫潤含笑的眸子,此刻平靜無波,卻深得像秋夜的潭水。

  「那您要我說什麼呢?」她輕聲問,「說我不該生氣?說我應當理解您所有決定?說我該慶幸您只是瞞著我,而非真的疑我?」

  一連三問,問得張勝啞口無言。

  李淑雲繼續道:「他們二人是你的貼身之人,他們二人是你的護衛,你瞞著我,我算什麼?可曾想過我的感受?我在您心裡,究竟是何位置?」

  這話她說得極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疲憊,卻字字如針,紮在張勝心上。

  「我從未疑你。」張勝急道,「我只是......」

  「只是習慣了一個人做決定。」李淑雲替他說完,「習慣了一個人擔著所有事,習慣了不與我多說?」

  張勝張口欲辯,卻發現她說的竟都是事實。這些年在安南公府,他早已習慣了謀定後動、步步為營。即便是最親近的人,有些事他也不會全盤託出——不是不信,是覺得沒必要,或者說,是不知如何開口。

  「對不起。」他低下頭,聲音悶悶的,「是我錯了。」

  這句認錯說得乾巴巴的,卻讓李淑雲神色微動。她看著他低垂的眉眼,看著他緊握自己雙手的指節微微發白,心中那堵冰牆悄然裂開一道縫隙。

  這些日子,她何嘗好受?白日裡強撐著得體周全,夜裡卻常常輾轉難眠。她氣他的隱瞞,更傷心他的不信任。可每每見他欲言又止的模樣,見他偷偷望向自己的眼神,她又覺得心軟。

  「先放開吧,」她嘆口氣,「給你倒杯茶。」

  張勝鬆了力道,卻仍握著她的左手不放。李淑雲無奈,只得單手執壺,斟了兩杯茶。茶水溫熱,白氣嫋嫋上升,帶著碧螺春特有的清香。

  張勝接過茶杯,卻不喝,只是看著杯中浮沉的茶葉。光影下,他的側影顯得格外疲憊——眼下有青影,下頜冒出了胡茬,這些日子定是也沒睡好。

  李淑雲的目光細細描摹著張勝的眉眼,透過窗欞的陽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影。那緊鎖的眉心刻著疲憊的溝壑,眼下是連日操勞熬出的淡淡青黑,下頜的胡茬已冒出了短短一截,透著風塵僕僕的滄桑。說不心疼是假的。這心疼來得靜默而洶湧,像夜深時漲起的潮水,漫過心堤,一點點衝擊著她故作疏離的藩籬。

  她的指尖幾不可察地動了動,終於還是抬起,輕輕撫上他微蹙的眉峯。觸感溫熱,帶著肌膚特有的紋理,也帶著那份沉甸甸的、屬於一縣之令的憂思。她的動作極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又像是想用這點微不足道的暖意,熨平那些積聚的焦灼。

  大婚至今,時日不算長,卻彷彿已歷盡波折。起初那些日子,何止是不愉快?用「不堪回首」來形容,或許都輕了。那是她人生中最寒冷的幾日時光,陌生府邸,冷眼旁觀的新婚夫君,每一個沉默的夜晚都浸透著無聲的屈辱和深切的茫然。她像一株被強行移栽的植物,水土不服,奄奄一息,只能靠著骨子裡那點不肯折斷的韌勁兒,熬過一天又一天。

  然而,命運的轉折有時就藏在最意想不到的岔路口。自決定隨他離京,踏上赴任瀘川的路途,一切便開始不同了。顛簸的馬車載著的,不僅是簡單的行李,更像是將兩人從舊日的泥沼與桎梏中,一同拖拽了出來。天地驟然開闊,雖然前路未知,甚至布滿荊棘,但他們不再是京城大宅裡兩個被迫捆綁、彼此怨懟的陌生人,而是成了茫茫旅途上,唯二可以相依的同伴。

  來到這偏遠的瀘川縣,日子清苦,百廢待興,鹽商刁難,胥吏狡猾,堤壩危如累卵……一樁樁,一件件,壓得人喘不過氣。可奇妙的是,正是在這共同的艱難裡,兩顆原本疏遠的心,卻漸漸靠攏。他們開始真正地「看見」彼此。

  李淑雲輕聲說道:「喝些茶,潤潤喉,我們好繼續聊一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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