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小狐狸
第四十九章:小狐狸
已入仲夏,瀘川縣的天空總是灰濛濛的,像是隨時要壓下來。今日陰雨天也漸多,眼見著汛期將至。
張勝從堤壩回來時,已是酉時三刻。官靴上沾著厚厚的泥漿,深藍色的官服下擺濺滿了斑斑點點的黃泥。他走得急,衣袍帶起一陣風,捲起幾片落葉。
「大人回來了。」門房老陳忙迎上來。
張勝點點頭,腳步不停:「夫人在何處?」
「在帳房,已待了一下午了。」
張勝眉頭不自覺又皺了起來,轉向西廂的帳房。推開門時,便見李淑雲坐在寬大的木桌後,桌上攤著三四本帳冊,她一手按著算盤,一手執筆,正凝神寫著什麼。燭光將她側臉的輪廓勾勒得格外清晰——下巴尖了,眼窩似乎也深了些。
「淑雲。」
李淑雲聞聲抬頭,見是他,眉眼頓時舒展開來:「夫君回來了。」她放下筆,起身要替他解披風,卻被張勝按住了手。
「我自己來就好。」張勝自己解開系帶,將沾了泥汙的披風掛在門邊架子上,走到桌邊,目光掃過攤開的帳冊,「還在算?」
「嗯。」李淑雲示意他看最後那頁匯總的數字,「夫君你看,這是截止昨日的支出。」
張勝俯身細看。密密麻麻的數字最後,是一個觸目驚心的結餘:八百七十三兩五錢。而堤壩的進度,按工頭昨日稟報,才將將過半。
「一萬兩銀子……」張勝閉了閉眼,「竟用得這般快。」
「已是極盡節儉了。」李淑雲的聲音裡透著疲憊,「勞工每日兩頓乾飯,配一葷一素,已是壓到最低。工具損耗、石材木料、醫師藥材……樁樁件件都是錢。前日一場雨,衝垮了剛壘好的那段,又得重來,多費了二百兩。」
張勝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手指按著太陽穴。這些他何嘗不知?只是親眼看這數字,仍是心頭沉甸甸的。修築堤壩是百年大計,馬虎不得,可銀子不會憑空變出來。
「最要命的是後面。」李淑雲翻到另一冊帳本,「堤壩過半之後,纔是真正用錢的時候。地基要加深,石材要加大,還得建洩洪閘口。我粗粗算了算,若要按期完成,至少還需……一萬五千兩。」
房間裡靜了下來,只有燭芯偶爾爆開的噼啪聲。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夏蟬在牆角鳴叫,一聲聲,叫得人心煩。
張勝忽然握住李淑雲的手。她的手很涼,指節處因長時間執筆而微微發紅。
「銀子的事,我來想辦法。」他聲音低沉,「這些日子,你管著這一大攤子事,人都瘦了。從明日起,帳房的事交給硯書,你多歇歇。」
李淑雲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溫柔,也有些別的什麼。她抽出手,指尖輕輕撫上張勝的眉心——那裡已刻下了一道深深的豎紋。
「夫君說這話時,眉頭皺得都能夾住筆了。」她輕聲說,手指緩緩揉著那處,「你若真有辦法,又何須愁成這樣?」
張勝被她戳破,一時無言,只能握住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她的手背微涼,掌心卻是溫熱的。
「我……」
「我有個主意。」李淑雲忽然說,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被窗外什麼人聽了去。
張勝看向她。燭光下,她的眼睛亮得異樣,嘴角抿著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那是她極偶爾才會露出的神情,狡黠的,靈動的,像只蓄勢待發的小獸。
張勝看著妻子這般神色,忽然就笑了。
不是寬慰的笑,也不是苦笑,是真正從胸腔裡湧上來的、帶著暖意的笑。他這一笑,倒讓李淑雲愣住了。
「夫君笑什麼?」她疑惑地低頭看看自己,「可是我臉上沾了墨?」
「不是。」張勝伸手將她攬近些,伏在她耳邊,氣息拂過她耳廓,「我發現,你一有『鬼點子』的時候,笑得像只小狐狸。」
李淑雲的臉騰地紅了,連耳根都染上粉色。她掙了掙,沒掙開,有些氣惱地推他:「好啊,我在這兒絞盡腦汁想法子,你倒好,竟嘲笑起我來了!」
她這模樣——佯怒,眼角卻還帶著未散的笑意,臉頰緋紅——看在張勝眼裡,只覺心中鬱結都散了大半。成婚這些日子以來,李淑雲總是溫婉端莊的,是賢淑的縣令夫人。可只有他知道,她內裡藏著怎樣的聰慧和靈動。就像一口深井,看著平靜無波,底下卻有活水潺潺。
只是從前,她被規矩、被身份束縛著,那些靈動很少流露。反倒是來到瀘川縣,經歷了這許多事,夫妻二人共渡難關,她才漸漸顯出原本的模樣。
張勝愛極了她這般模樣。
「豈敢嘲笑夫人。」他收了笑,將人拉回身邊坐下,神色認真起來,「只是看著你這般鮮活靈動,心裡歡喜。這些日子,苦了你了。」
李淑雲哪裡是真生氣,不過是夫妻間的一點情趣,讓這沉悶的夜多了些生機。她「哼」了一聲,斜眼看他:「那還要不要聽我的主意?」
「要,自然要。」張勝正襟危坐,拱手作揖,「請夫人賜教,在下洗耳恭聽。」
他那故作正經的模樣,讓李淑雲憋不住「撲哧」笑了出來。燭光搖曳,將她眼中那點狡黠映得格外明亮。
她傾身向前,聲音壓得更低:「夫君,大牢裡……不是還關著那位吳師爺麼?」
張勝一怔。
「你是說……」張勝若有所思。
「吳師爺在瀘川這些年,經營的可不只是人情。」李淑雲的手指在帳冊邊緣輕輕劃著,「他有幾處宅子?宅子都在哪兒?宅子裡……又藏著些什麼?」
張勝眼神一凝。
趙叔回來後,他安排的第一件事就是暗中調查吳宇的底細。兩個月下來,雖未找到直接罪證,但基本情況已摸清:吳宇明面上有三處宅院,一處在城東,是正室所居;一處在城西,養著一位外室;還有一處在城南榆林巷,據說是存放舊物之用,平日少有人去。
但暗地裡,趙叔還查到些別的一—城西那處宅子,後院有間常年上鎖的倉房,守夜的是兩個身強力壯的中年漢子,不像普通家僕。榆林巷那處更蹊蹺,鄰居說偶爾深夜有馬車進出,車輪印子很深,像是載著重物。
這些線索,張勝都記在心裡,只待時機成熟一併收網。可如今時機未到——關鍵的人證還未開口,一些帳目往來尚未釐清,若貿然查抄,恐打草驚蛇,也難保不會被人反咬一口「栽贓陷害」。
「證據還不齊全。」張勝搖頭,「現在動他的宅子,名不正言不順。州府那邊若追問起來,不好交代。」
李淑雲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她微微偏頭,燭光在她眼中跳動,那神態,當真像極了林間靈狐。
「誰說……我們要『查抄』了?」
張勝一愣。
李淑雲繼續道:「近日不是有山匪流竄的傳聞麼?上個月,鄰縣還有商隊被劫。若咱們瀘川縣衙接到線報,說疑似山匪藏匿於某處宅院……」
她頓了頓,觀察著張勝的神色。
「那麼,派人去搜捕山匪,合情合理吧?搜查過程中,『不小心』發現些不同尋常之物……比如,藏在地窖裡的箱籠,或是夾牆中的暗格。這些東西,自然要帶回衙門細細查驗。」
張勝的眼睛慢慢睜大了。
「屆時,銀子有了——」李淑雲手指輕輕一點帳冊上那刺眼的數字,「證據,不也就有了麼?」
房間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張勝看著妻子,忽然有種豁然開朗之感。是啊,他怎麼就沒想到?不是「查抄」,是「搜查」;不是「針對吳宇」,是「追捕山匪」。程序上無可指摘,結果卻能一舉兩得。
官場上許多事,並非只有非黑即白兩條路。有時候,迂迴一步,反而海闊天空。
他忽然大笑起來,笑聲爽朗,驚得窗外樹上的宿鳥都撲稜稜飛起。李淑雲被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夫君……」
話未說完,張勝已一把將她摟進懷裡,在她臉頰上重重親了一下。
「妙!妙極了!」他眼中光彩熠熠,「淑雲,你真是我的小諸葛!」
李淑雲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親密弄得臉紅耳熱,忙推他:「仔細被人看見!」
「看見便看見。」張勝不以為意,反而將她摟得更緊些,「我親自家夫人,天經地義。」
這些日子,自那夜長談之後,張勝像是卸下了什麼枷鎖。在人前仍是端方嚴肅的張縣令,但在私底下,在她面前,他越來越放鬆,越來越顯出本性來——會開玩笑,會做些親暱的小動作,有時甚至有些孩子氣。
李淑雲嘴上說著「不合規矩」,心裡卻是歡喜的。她喜歡的,從來就不是那個刻板守禮的縣令夫君,而是這個有血有肉、會笑會惱的張勝。
「好了好了。」她終於從他懷裡掙出來,理了理微亂的鬢髮,「既然覺得可行,夫君打算何時動手?」
張勝斂了笑,思忖片刻:「事不宜遲。趙叔對那幾處宅子最熟,我明日便與他商議,定個周全的計劃。」
他站起身,在房裡踱了兩步,忽然又想起什麼,轉身問:「淑雲,你說……先從哪一處入手?」
李淑雲早已想過這個問題。她走到桌邊,取出一張瀘川縣的簡圖——這是她這些日子為調度物資自己畫的,雖粗略,但重要街巷都有標註。
「城東那處是正宅,人多眼雜,且吳夫人尚居其中,不好硬來。」她指尖點在城西,「這處外宅,守備看似鬆懈,但趙叔既說倉房有疑,恐怕也不是善地。」
最後,她的手指落在城南榆林巷。
「這裡最偏,也最蹊蹺。鄰居說深夜有車馬來往,且吳宇入獄後,此處進出的人反而多了。」她抬頭看張勝,「若真有見不得光的東西,此處可能性最大。」
張勝點頭:「與我所想一致。只是……若真搜出什麼,動靜怕是不小。吳宇在州府也有人脈,若他背後之人得到消息……」
「所以,要快。」李淑雲眼神堅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進去,找到東西立刻帶回衙門。只要東西到了我們手裡,白紙黑字,鐵證如山,任誰來說情也無用。」
她說這話時,下巴微揚,眼中閃著銳利的光。與之前的唯唯諾諾相比,聰慧,果決,有膽識纔是真正的李淑雲。
他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伸手將她鬢邊一縷碎發別到耳後。
「好,便依你所言。」他頓了頓,柔聲道,「今夜早些歇息吧,這些帳目明日再看。」
李淑雲確實倦了,從午飯後便坐在這裡,算了整整兩個時辰。此刻精神一鬆懈,倦意便湧了上來。
「嗯。」她點點頭,任由張勝吹滅蠟燭,牽著她走出帳房。
入夜的庭院,少了白日的燥熱。廊下的燈籠在風中微微搖晃,將兩人的影子拉長又縮短。
「對了,」走到臥房門口時,李淑雲忽然想起什麼,「若真從吳宇那兒找到銀子,夫君打算如何處置?」
張勝推門的手頓了頓。
「按律,貪墨之財應充公。」他說,「但如今堤壩急需用款,我可上書州府,陳明情由,請求將此款專項用於修築堤壩。畢竟,這銀子本就是瀘川百姓的血汗,用之瀘川,天經地義。」
李淑雲點頭,卻又輕聲提醒:「話雖如此,程序上還是要走周全。帳簿要清晰,每一筆進出都要有據可查,免得日後被人拿來做文章。」
「夫人提醒的是。」張勝含笑看她,「這些,還要仰仗夫人把關。」
說話間,二人已進了屋。小翠等人早已備好熱水,屏風後霧氣氤氳。李淑雲轉過屏風去梳洗,張勝則在外間踱步,腦中反覆推演明日的計劃。
吳宇入獄半個多月,其同黨必如驚弓之鳥。那幾處宅子,說不定早已轉移了要緊之物。但趙叔說,榆林巷那處,這幾日仍有人進出——是還未處理乾淨,還是故布疑陣?
還有,若真搜出東西,該如何封鎖消息?州府那邊,要不要先通個氣?
千頭萬緒,紛至沓來。
「夫君。」
張勝回頭,見李淑雲已梳洗完畢,換了一身月白色的寢衣,長發披散在肩頭,還帶著溼意。她走到他身邊,很自然地接過他手中的外袍。
「還在想明日的事?」
「嗯。」張勝揉了揉眉心,「此事不容有失。」
李淑雲將他的外袍掛好,轉身為他解官服的扣子。她的手指靈活,動作輕柔,一邊解一邊說:「夫君不必過於憂心。趙叔是老江湖了,有他幫襯,出不了大岔子。」
「我知道。」張勝握住她的手,「只是……淑雲,有時候我在想,自己是不是太刻板了。若早些想到這些法子,或許堤壩的銀子不會如此喫緊。」
李淑雲抬頭看他,眼中映著燭光,溫柔而堅定。
「夫君不是刻板,是守規矩。」她輕聲說,「這世道,守規矩的人難得。我想的這些……終究是旁門左道,不得已而為之。」
「旁門左道?」張勝搖頭,「若為民請命、解民倒懸也算是旁門左道,那這正道,不行也罷。」
他說得認真,李淑雲心中微動,脣邊綻開一個笑容。
「夫君能這般想,我便放心了。」她踮起腳尖,在他脣上輕輕一吻,「快去梳洗吧,水要涼了。」
這蜻蜓點水的一吻,卻讓張勝心中泛起漣漪。他看著她微紅的臉頰,忽然想起白日裡她那個「小狐狸」般的笑容,心中愛意翻湧,忍不住低頭回吻她。
這個吻綿長而溫柔,不帶情慾,只有珍惜。良久,張勝才鬆開她,額頭抵著她的額頭,輕聲道:「淑雲,有你在我身邊,真好。」
李淑雲眼中有些溼潤,卻笑著推他:「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