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山匪夜襲

夫人膽小木訥·愛睡覺的喵·4,400·2026/5/18

第六十四章:山匪夜襲   林晟雖是夜晚悄悄運糧,但也逃不過陳慶豐的耳目。當監視的人將張勝把三萬石罰糧賣給林晟的消息報給了陳慶豐,書房想起了玉器的碎裂聲。   陳慶豐摔了那隻盤了十年的玉貔貅。   羊脂白玉在青磚地上炸開時,像碎了一捧月光。書房裡伺候的小廝縮在門外,大氣不敢出。他們老爺這些年練就的養氣功夫,今日破了個乾淨。   「谷晟糧行……」陳慶豐盯著地上的碎片,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像是要嚼碎了嚥下去。   十二家補交稅糧的事已鬧得滿城風雨,張勝趁機將官倉陳糧推向市面,更將今秋新糧的收儲權許給了林晟——那個過去十年只配收些散戶零碎糧的「谷晟糧行」。曾經數萬石糧流過他陳慶豐的指縫,如今他連一粒都沒摸到。   「來人,寫請帖。」他平復呼吸,聲音沉得能擰出水來,「上繳罰糧的十二家當家人,一個也不要落下,邀他們明日過府一敘。」   請柬在暮色初臨時送出。陳府管家親自駕車,黑漆小轎在青石巷裡悄無聲息地滑行。可他不知道,瀘川縣的百姓早已不是十年前那些低頭走路的順民。   修堤的錘聲敲碎了某種枷鎖。如今誰家竈裡有米,誰家孩子將能進新設的義學,誰家老人領了過冬的棉衣,樁樁件件都系在那個年輕縣令身上。百姓的眼睛亮起來了。   西街賣炊餅的老趙頭,看見陳府管家在張員外家側門遞帖子,轉身就讓小孫子從後巷跑去縣衙。東市肉鋪的王屠夫,切肉時瞥見劉家的轎子往陳府方向去,刀在砧板上頓了頓,對學徒使了個眼色。   這些細碎的消息,在黃昏時分像溪流匯入江河,悄然淌進縣衙二堂。   張勝和李淑雲對坐在書房裡,油燈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   桌上攤著七八張字條,字跡各異,有的還沾著麵粉油漬。內容卻出奇一致:陳府有動靜了。   「一共請了十二家。」李淑雲指尖輕點紙條,「只到了三家。」   「張家、劉家、王家,是這次罰得最重的幾家,尤其是王家,連最引以為傲的秀才功名都丟掉了。」張勝捻著手指,「最恨我的,也非這幾家莫屬了。」   窗外傳來打更的梆子聲,戌時三刻。   李淑雲起身添了燈油,火光跳了跳:「幾年前的山匪慘案,劉縣令一家老小皆喪命。卷宗上寫的是『流匪過境,劫財害命』。」   「陳慶豐當時獻糧一百石安撫民情,得了州府的褒獎。」張勝接道。   夫妻倆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判斷。   「故技重施。」李淑雲緩緩坐下,「但這次,他們選錯了時候。」   張勝推開窗,夜風湧進來。遠處城牆的輪廓隱在夜色裡,像伏著的獸脊。   「縣衙裡清理乾淨了,」他轉身說,「吳宇那批人走後,又篩了三遍。現在留下的衙役,王二柱他們,都是家裡有老小要養的實在人。」   李淑雲點頭:「內宅就小翠、劉嬸、趙嬸母子、杏兒和硯書,加上趙叔,七人。護衛四人,都是咱們自己人,沒有內應,想要再行當年的事,難上加難。」   「若來三十人以內,守得住。」張勝沉吟,「但得讓他們『得手』一次。」   「放幾個人回去報信?」李淑雲眼睛一亮。   「對。要故意留了活口,再放些消息出去。」張勝走回桌邊,蘸水在桌面畫著,「山匪這行當,最恨被出賣。若讓他們以為是陳慶豐和縣衙合謀……」   李淑雲笑了,那笑容在燈影裡有些冷:「那就熱鬧了。」   接下來三日,縣衙一切如常。   張勝照常升堂斷案,審理的多是些鄰裡的小糾紛。李淑雲帶著小翠去了縣衙後的那個宅子,繼續研究著新布匹的織法。劉嬸和趙嬸在院子裡曬秋菜,蘿蔔條掛得滿架子都是。   但暗地裡,幾條線在悄悄收緊。   王二柱值夜時,懷裡揣了面新鑼,試了試音,悶響傳不出二裡地,正合適。四個護衛輪班歇息,刀在鞘裡養著鋒芒。趙叔和硯書夜夜守在正屋的外頭。   第三日傍晚,天開始變臉。   雲從西邊堆過來,一層壓一層,鉛灰色的,沉甸甸地墜在半空。風裡帶著土腥氣,狗都不叫了,蜷在窩裡打盹。打更的老頭抬頭看天,嘟囔了一句:「要見血的天色。」   陳府後門在這時開了條縫。   二十條黑影魚貫而出,黑衣黑褲,連刀鞘都用黑布纏著。領頭的是個疤臉漢子,左耳缺了半邊,月光偶爾從雲縫漏下來時,那疤痕泛著蠟白的光。   「記住,縣令夫婦要活的。」疤臉聲音沙啞,「其他的,隨你們高興。」   有人低笑,刀鞘碰在褲腿上,發出輕微的窸窣聲。   他們分成三隊,沿著城牆根的陰影移動。這些是真正的山匪,盤踞在瀘川北面孤嶺子多年,手上都沾過血。其中幾個參與過幾前那場「慘案」,知道縣衙的格局——那時他們大搖大擺進去,如入無人之境。   子時初刻,縣衙更樓的燈籠在風裡搖晃。   內宅院中,四個護衛分守四角,趙叔抱著兵器坐在正房門廊下。屋裡沒點燈,李淑雲和張勝躺在黑暗中,聽著風聲。   「來了。」張勝忽然說。   幾乎同時,前院傳來三聲急促的鑼響——鐺!鐺!鐺!隨即是王二柱嘶啞的喊聲:「走水啦!前院走水啦!」   這是約定好的暗號。山匪進了前衙。   院中護衛的手按上刀柄。趙叔站起身,兵器在微光裡泛著冷色。硯書快速進了主屋,守在張勝和李淑雲跟前。   腳步聲來了。   雜亂、沉重,像一羣野獸踏過青石板。月亮門處,黑影一個接一個冒出來,刀鋒終於從黑布裡露出寒光。二十對五,人數懸殊。   疤臉走在最前,看到院中寥寥幾人,嗤笑一聲:「就這麼幾個?」   他揚刀:「剁了!」   第一波七人衝了上來。護衛沒退,反而迎上去。刀刃碰撞的銳響炸開,火星在黑暗裡迸濺。一個山匪慘叫倒地,脖頸噴出的血在月光下黑得發紫。   戰鬥瞬間白熱化。   趙叔的招式沒有一招放空,刀刀見血。一個壯碩山匪撲來,他矮身一掃,那人膝蓋碎裂的脆響混在喊殺聲裡。護衛趙成,招式毒辣,刀路刁鑽,專挑咽喉、心窩,轉眼放倒三人。   但山匪人多,漸漸圍攏。   張勝在窗縫裡看著,手攥緊了椅背。李淑雲輕輕按住他手背:「稍安勿躁,沒問題的。」   院中,護衛開始「示弱」。趙成左肩捱了一刀,悶哼後退。另一護衛腿上見紅,步伐踉蹌。山匪見狀,吼叫著壓上來,陣型開始散亂。   疤臉一直沒動手,站在月亮門邊觀戰。他眉頭漸漸皺起——太順了。縣衙的抵抗比預想的弱,但弱得有些刻意。   就在這時,正房門忽然開了。   李淑雲走了出來,手裡提著一盞燈籠。昏黃的光映亮她半邊臉,平靜得不像話。   「諸位好漢,」她聲音不高,卻清晰,「陳老闆許你們多少銀子?」   院中一靜。   疤臉眯起眼:「夫人倒鎮定。」   「我家大人與陳老闆有約在先,」李淑雲向前一步,燈籠晃了晃,「今夜演這場戲,是為給州府看個『剿匪之功』。諸位兄弟傷我護衛,這戲就假了。」   山匪們面面相覷。幾個機靈的回頭看向疤臉。   疤臉心頭劇震——難道陳慶豐那老狐狸真和縣令合謀了?借他們的人頭去邀功?   就這一遲疑的瞬間,局勢陡變!   原本「負傷」的護衛暴起!陳五哪還有半分萎靡,刀光如匹練卷過,兩個山匪喉頭噴血倒地。趙叔兵器脫手飛出,正中一個想從側面撲向李淑雲的匪徒面門。   「退!」疤臉終於反應過來,厲聲大吼。   但晚了。   兩個侍衛快速後退,堵住了月亮門。硯書也從屋內出來,加入戰鬥,前後夾擊,山匪成了甕中之鱉。慘叫聲、刀刃入肉的悶響、垂死的喘息,混成一片。   李淑雲退回門內前,朝趙成點了點頭。   趙成會意,刀鋒偏了半寸,讓一個瘦小山匪的肩膀飈著血衝出了包圍。另外三個見有缺口,拼死跟著往外撞。護衛們「倉促」攔截,又「不慎」放走了兩個。   最終,月亮門下倒了十四具屍體。逃了五個。   疤臉沒逃掉。他被趙成一刀穿腹,倒在血泊裡,眼睛瞪得滾圓,死死盯著李淑雲消失的門扉。   「為……什麼……」他吐出最後幾個字。   趙成抽刀,在他耳邊低語:「陳老闆說,死人才不會分銀子。」   疤臉瞳孔渙散,最後一口氣嚥下時,滿是憤恨。   戰鬥結束得很快,前後不到半個時辰。   雲層壓得更低了,開始飄雨絲。王二柱帶著衙役們從藏身處出來,看著滿院狼藉,腿有些軟,但還是麻利地開始收拾。   屍體一具具抬到板車上,用草蓆蓋了。血用井水衝,青石縫衝不淨,劉嬸哆嗦著撒了幾筐竈灰。杏兒幫著趙嬸燒熱水,給受傷的護衛清洗包紮。   一切在天亮前收拾停當。雨下大了,把最後一點血腥氣也砸進土裡。   卯時三刻,城門在晨光中緩緩打開。   然後所有人都驚呆了。   城門樓上,懸著兩具屍體,黑衣黑褲,隨著晨風輕輕晃蕩。底下貼著一張嶄新告示,墨跡還未乾透:   「昨夜醜時,有悍匪二十人夜襲縣衙,圖害本官性命。幸得衙役奮勇、護衛用命,斃匪十四人,擒一人。餘匪潰逃,如有見蹤跡者,報官重賞。   另,此番剿匪,多得慶豐糧行陳公慶豐,暨鄉紳張、劉、王諸公獻策相助,方得周全。特此嘉彰,以表其功。   瀘川縣衙示」   人羣炸開了鍋。   賣菜的老農扁擔掉在地上,雞蛋碎了一攤。趕早市的婦人捂著孩子的眼,自己卻忍不住偷看。識得字的人在前面,一字一句讀著告示,表情精彩紛呈。   「陳老闆……獻策剿匪?」   「張員外他們不是前些日子才被罰了糧嗎?」   「你懂什麼,這叫將功折罪……」   竊竊私語彙成一片嗡嗡聲。   人羣邊緣,一個渾身溼透的黑影縮在牆角,死死盯著城門上的屍體。他是昨夜逃出來的山匪之一,本想混出城報信,卻看到了這一幕。   他認得那兩具屍體——是孤嶺子的三當家和四當家。   告示上的每一個字都像刀子,扎進他眼裡。   「獻策相助……獻策相助……」他喃喃念著,忽然轉身,鑽進小巷,瘋了般往城外跑。   雨越下越大,衝刷著城門樓上的血跡。那血跡蜿蜒流下,在青灰的城牆上拖出幾道長長的暗痕,像某種不祥的符咒。   縣衙內宅,李淑雲推開窗,看著雨幕。   「懸屍的時辰掐得準,」張勝走到她身後,「陳五說,逃走的那個,在人羣裡看了足足一盞茶功夫。」   「夠他回去傳話了。」李淑雲伸手接雨,「孤嶺子的大當家『黑麪閻羅』,最恨被人耍。十年前陳慶豐請他辦事,事後少給了三成銀子,他截慶豐糧行的一個運糧隊,逼陳慶豐補足。」   張勝笑了:「這次不是銀子,是命。他兩個當家的折在縣衙,還有十幾個兄弟,會不會直接掀了陳府?」   「那得看陳慶豐怎麼補救了。」李淑雲關窗,「不過,狗咬狗的時候,咱們該收秋糧了。」   雨聲中,前院傳來王二柱帶著衙役操練的呼喝聲。雖然依舊參差不齊,卻有了些硬氣。   城門外,官道在雨裡泥濘不堪。那個逃走的山匪一路狂奔,摔了三次,滿身泥漿,卻不敢停。   他要趕回孤嶺子,告訴大當家:陳慶豐和縣衙合謀,做了個局,要他們的命換功勞。   而此時的陳府,陳慶豐剛剛起牀。   管家連滾爬進來,面無人色:「老爺!城門……城門上……」   聽完稟報,陳慶豐手裡的茶盞「哐當」落地。   他臉色由紅轉白,由白轉青,最後定格成一種死灰。半晌,他猛地抓住管家衣襟:「去!去請那三家家主!現在!馬上!」   陳慶豐鬆開手,踉蹌退到椅子邊,跌坐下去。   窗外雨聲譁然,像千軍萬馬奔騰而過。   他知道,這局,他已經輸了第一步。而第二步,正從孤嶺子的方向,踏著泥濘,步步逼來。   縣衙書房裡,張勝提筆寫奏報。寫到「得鄉紳獻策」處,筆鋒頓了頓,嘴角彎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雨還在下,洗淨了昨夜的殺伐,卻洗不淨人心裡的算計。

第六十四章:山匪夜襲

  林晟雖是夜晚悄悄運糧,但也逃不過陳慶豐的耳目。當監視的人將張勝把三萬石罰糧賣給林晟的消息報給了陳慶豐,書房想起了玉器的碎裂聲。

  陳慶豐摔了那隻盤了十年的玉貔貅。

  羊脂白玉在青磚地上炸開時,像碎了一捧月光。書房裡伺候的小廝縮在門外,大氣不敢出。他們老爺這些年練就的養氣功夫,今日破了個乾淨。

  「谷晟糧行……」陳慶豐盯著地上的碎片,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像是要嚼碎了嚥下去。

  十二家補交稅糧的事已鬧得滿城風雨,張勝趁機將官倉陳糧推向市面,更將今秋新糧的收儲權許給了林晟——那個過去十年只配收些散戶零碎糧的「谷晟糧行」。曾經數萬石糧流過他陳慶豐的指縫,如今他連一粒都沒摸到。

  「來人,寫請帖。」他平復呼吸,聲音沉得能擰出水來,「上繳罰糧的十二家當家人,一個也不要落下,邀他們明日過府一敘。」

  請柬在暮色初臨時送出。陳府管家親自駕車,黑漆小轎在青石巷裡悄無聲息地滑行。可他不知道,瀘川縣的百姓早已不是十年前那些低頭走路的順民。

  修堤的錘聲敲碎了某種枷鎖。如今誰家竈裡有米,誰家孩子將能進新設的義學,誰家老人領了過冬的棉衣,樁樁件件都系在那個年輕縣令身上。百姓的眼睛亮起來了。

  西街賣炊餅的老趙頭,看見陳府管家在張員外家側門遞帖子,轉身就讓小孫子從後巷跑去縣衙。東市肉鋪的王屠夫,切肉時瞥見劉家的轎子往陳府方向去,刀在砧板上頓了頓,對學徒使了個眼色。

  這些細碎的消息,在黃昏時分像溪流匯入江河,悄然淌進縣衙二堂。

  張勝和李淑雲對坐在書房裡,油燈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

  桌上攤著七八張字條,字跡各異,有的還沾著麵粉油漬。內容卻出奇一致:陳府有動靜了。

  「一共請了十二家。」李淑雲指尖輕點紙條,「只到了三家。」

  「張家、劉家、王家,是這次罰得最重的幾家,尤其是王家,連最引以為傲的秀才功名都丟掉了。」張勝捻著手指,「最恨我的,也非這幾家莫屬了。」

  窗外傳來打更的梆子聲,戌時三刻。

  李淑雲起身添了燈油,火光跳了跳:「幾年前的山匪慘案,劉縣令一家老小皆喪命。卷宗上寫的是『流匪過境,劫財害命』。」

  「陳慶豐當時獻糧一百石安撫民情,得了州府的褒獎。」張勝接道。

  夫妻倆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判斷。

  「故技重施。」李淑雲緩緩坐下,「但這次,他們選錯了時候。」

  張勝推開窗,夜風湧進來。遠處城牆的輪廓隱在夜色裡,像伏著的獸脊。

  「縣衙裡清理乾淨了,」他轉身說,「吳宇那批人走後,又篩了三遍。現在留下的衙役,王二柱他們,都是家裡有老小要養的實在人。」

  李淑雲點頭:「內宅就小翠、劉嬸、趙嬸母子、杏兒和硯書,加上趙叔,七人。護衛四人,都是咱們自己人,沒有內應,想要再行當年的事,難上加難。」

  「若來三十人以內,守得住。」張勝沉吟,「但得讓他們『得手』一次。」

  「放幾個人回去報信?」李淑雲眼睛一亮。

  「對。要故意留了活口,再放些消息出去。」張勝走回桌邊,蘸水在桌面畫著,「山匪這行當,最恨被出賣。若讓他們以為是陳慶豐和縣衙合謀……」

  李淑雲笑了,那笑容在燈影裡有些冷:「那就熱鬧了。」

  接下來三日,縣衙一切如常。

  張勝照常升堂斷案,審理的多是些鄰裡的小糾紛。李淑雲帶著小翠去了縣衙後的那個宅子,繼續研究著新布匹的織法。劉嬸和趙嬸在院子裡曬秋菜,蘿蔔條掛得滿架子都是。

  但暗地裡,幾條線在悄悄收緊。

  王二柱值夜時,懷裡揣了面新鑼,試了試音,悶響傳不出二裡地,正合適。四個護衛輪班歇息,刀在鞘裡養著鋒芒。趙叔和硯書夜夜守在正屋的外頭。

  第三日傍晚,天開始變臉。

  雲從西邊堆過來,一層壓一層,鉛灰色的,沉甸甸地墜在半空。風裡帶著土腥氣,狗都不叫了,蜷在窩裡打盹。打更的老頭抬頭看天,嘟囔了一句:「要見血的天色。」

  陳府後門在這時開了條縫。

  二十條黑影魚貫而出,黑衣黑褲,連刀鞘都用黑布纏著。領頭的是個疤臉漢子,左耳缺了半邊,月光偶爾從雲縫漏下來時,那疤痕泛著蠟白的光。

  「記住,縣令夫婦要活的。」疤臉聲音沙啞,「其他的,隨你們高興。」

  有人低笑,刀鞘碰在褲腿上,發出輕微的窸窣聲。

  他們分成三隊,沿著城牆根的陰影移動。這些是真正的山匪,盤踞在瀘川北面孤嶺子多年,手上都沾過血。其中幾個參與過幾前那場「慘案」,知道縣衙的格局——那時他們大搖大擺進去,如入無人之境。

  子時初刻,縣衙更樓的燈籠在風裡搖晃。

  內宅院中,四個護衛分守四角,趙叔抱著兵器坐在正房門廊下。屋裡沒點燈,李淑雲和張勝躺在黑暗中,聽著風聲。

  「來了。」張勝忽然說。

  幾乎同時,前院傳來三聲急促的鑼響——鐺!鐺!鐺!隨即是王二柱嘶啞的喊聲:「走水啦!前院走水啦!」

  這是約定好的暗號。山匪進了前衙。

  院中護衛的手按上刀柄。趙叔站起身,兵器在微光裡泛著冷色。硯書快速進了主屋,守在張勝和李淑雲跟前。

  腳步聲來了。

  雜亂、沉重,像一羣野獸踏過青石板。月亮門處,黑影一個接一個冒出來,刀鋒終於從黑布裡露出寒光。二十對五,人數懸殊。

  疤臉走在最前,看到院中寥寥幾人,嗤笑一聲:「就這麼幾個?」

  他揚刀:「剁了!」

  第一波七人衝了上來。護衛沒退,反而迎上去。刀刃碰撞的銳響炸開,火星在黑暗裡迸濺。一個山匪慘叫倒地,脖頸噴出的血在月光下黑得發紫。

  戰鬥瞬間白熱化。

  趙叔的招式沒有一招放空,刀刀見血。一個壯碩山匪撲來,他矮身一掃,那人膝蓋碎裂的脆響混在喊殺聲裡。護衛趙成,招式毒辣,刀路刁鑽,專挑咽喉、心窩,轉眼放倒三人。

  但山匪人多,漸漸圍攏。

  張勝在窗縫裡看著,手攥緊了椅背。李淑雲輕輕按住他手背:「稍安勿躁,沒問題的。」

  院中,護衛開始「示弱」。趙成左肩捱了一刀,悶哼後退。另一護衛腿上見紅,步伐踉蹌。山匪見狀,吼叫著壓上來,陣型開始散亂。

  疤臉一直沒動手,站在月亮門邊觀戰。他眉頭漸漸皺起——太順了。縣衙的抵抗比預想的弱,但弱得有些刻意。

  就在這時,正房門忽然開了。

  李淑雲走了出來,手裡提著一盞燈籠。昏黃的光映亮她半邊臉,平靜得不像話。

  「諸位好漢,」她聲音不高,卻清晰,「陳老闆許你們多少銀子?」

  院中一靜。

  疤臉眯起眼:「夫人倒鎮定。」

  「我家大人與陳老闆有約在先,」李淑雲向前一步,燈籠晃了晃,「今夜演這場戲,是為給州府看個『剿匪之功』。諸位兄弟傷我護衛,這戲就假了。」

  山匪們面面相覷。幾個機靈的回頭看向疤臉。

  疤臉心頭劇震——難道陳慶豐那老狐狸真和縣令合謀了?借他們的人頭去邀功?

  就這一遲疑的瞬間,局勢陡變!

  原本「負傷」的護衛暴起!陳五哪還有半分萎靡,刀光如匹練卷過,兩個山匪喉頭噴血倒地。趙叔兵器脫手飛出,正中一個想從側面撲向李淑雲的匪徒面門。

  「退!」疤臉終於反應過來,厲聲大吼。

  但晚了。

  兩個侍衛快速後退,堵住了月亮門。硯書也從屋內出來,加入戰鬥,前後夾擊,山匪成了甕中之鱉。慘叫聲、刀刃入肉的悶響、垂死的喘息,混成一片。

  李淑雲退回門內前,朝趙成點了點頭。

  趙成會意,刀鋒偏了半寸,讓一個瘦小山匪的肩膀飈著血衝出了包圍。另外三個見有缺口,拼死跟著往外撞。護衛們「倉促」攔截,又「不慎」放走了兩個。

  最終,月亮門下倒了十四具屍體。逃了五個。

  疤臉沒逃掉。他被趙成一刀穿腹,倒在血泊裡,眼睛瞪得滾圓,死死盯著李淑雲消失的門扉。

  「為……什麼……」他吐出最後幾個字。

  趙成抽刀,在他耳邊低語:「陳老闆說,死人才不會分銀子。」

  疤臉瞳孔渙散,最後一口氣嚥下時,滿是憤恨。

  戰鬥結束得很快,前後不到半個時辰。

  雲層壓得更低了,開始飄雨絲。王二柱帶著衙役們從藏身處出來,看著滿院狼藉,腿有些軟,但還是麻利地開始收拾。

  屍體一具具抬到板車上,用草蓆蓋了。血用井水衝,青石縫衝不淨,劉嬸哆嗦著撒了幾筐竈灰。杏兒幫著趙嬸燒熱水,給受傷的護衛清洗包紮。

  一切在天亮前收拾停當。雨下大了,把最後一點血腥氣也砸進土裡。

  卯時三刻,城門在晨光中緩緩打開。

  然後所有人都驚呆了。

  城門樓上,懸著兩具屍體,黑衣黑褲,隨著晨風輕輕晃蕩。底下貼著一張嶄新告示,墨跡還未乾透:

  「昨夜醜時,有悍匪二十人夜襲縣衙,圖害本官性命。幸得衙役奮勇、護衛用命,斃匪十四人,擒一人。餘匪潰逃,如有見蹤跡者,報官重賞。

  另,此番剿匪,多得慶豐糧行陳公慶豐,暨鄉紳張、劉、王諸公獻策相助,方得周全。特此嘉彰,以表其功。

  瀘川縣衙示」

  人羣炸開了鍋。

  賣菜的老農扁擔掉在地上,雞蛋碎了一攤。趕早市的婦人捂著孩子的眼,自己卻忍不住偷看。識得字的人在前面,一字一句讀著告示,表情精彩紛呈。

  「陳老闆……獻策剿匪?」

  「張員外他們不是前些日子才被罰了糧嗎?」

  「你懂什麼,這叫將功折罪……」

  竊竊私語彙成一片嗡嗡聲。

  人羣邊緣,一個渾身溼透的黑影縮在牆角,死死盯著城門上的屍體。他是昨夜逃出來的山匪之一,本想混出城報信,卻看到了這一幕。

  他認得那兩具屍體——是孤嶺子的三當家和四當家。

  告示上的每一個字都像刀子,扎進他眼裡。

  「獻策相助……獻策相助……」他喃喃念著,忽然轉身,鑽進小巷,瘋了般往城外跑。

  雨越下越大,衝刷著城門樓上的血跡。那血跡蜿蜒流下,在青灰的城牆上拖出幾道長長的暗痕,像某種不祥的符咒。

  縣衙內宅,李淑雲推開窗,看著雨幕。

  「懸屍的時辰掐得準,」張勝走到她身後,「陳五說,逃走的那個,在人羣裡看了足足一盞茶功夫。」

  「夠他回去傳話了。」李淑雲伸手接雨,「孤嶺子的大當家『黑麪閻羅』,最恨被人耍。十年前陳慶豐請他辦事,事後少給了三成銀子,他截慶豐糧行的一個運糧隊,逼陳慶豐補足。」

  張勝笑了:「這次不是銀子,是命。他兩個當家的折在縣衙,還有十幾個兄弟,會不會直接掀了陳府?」

  「那得看陳慶豐怎麼補救了。」李淑雲關窗,「不過,狗咬狗的時候,咱們該收秋糧了。」

  雨聲中,前院傳來王二柱帶著衙役操練的呼喝聲。雖然依舊參差不齊,卻有了些硬氣。

  城門外,官道在雨裡泥濘不堪。那個逃走的山匪一路狂奔,摔了三次,滿身泥漿,卻不敢停。

  他要趕回孤嶺子,告訴大當家:陳慶豐和縣衙合謀,做了個局,要他們的命換功勞。

  而此時的陳府,陳慶豐剛剛起牀。

  管家連滾爬進來,面無人色:「老爺!城門……城門上……」

  聽完稟報,陳慶豐手裡的茶盞「哐當」落地。

  他臉色由紅轉白,由白轉青,最後定格成一種死灰。半晌,他猛地抓住管家衣襟:「去!去請那三家家主!現在!馬上!」

  陳慶豐鬆開手,踉蹌退到椅子邊,跌坐下去。

  窗外雨聲譁然,像千軍萬馬奔騰而過。

  他知道,這局,他已經輸了第一步。而第二步,正從孤嶺子的方向,踏著泥濘,步步逼來。

  縣衙書房裡,張勝提筆寫奏報。寫到「得鄉紳獻策」處,筆鋒頓了頓,嘴角彎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雨還在下,洗淨了昨夜的殺伐,卻洗不淨人心裡的算計。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