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小年夜

夫人膽小木訥·愛睡覺的喵·4,519·2026/5/18

第七十五章:小年夜   酉時三刻,暮色四合。縣衙後院的燈漸次亮起,那株老槐樹在廊下燈籠的映照裡,投出疏朗的影。   小翠端著朱漆託盤穿過庭院時,腳步放得極輕。託盤裡的菜用青瓷蓋碗罩著,仍有一縷混合的香氣飄出——那是炸物的焦香、肉類的醇厚和筍乾的清鮮交織的味道。她走到東廂房門前,深吸了一口氣,才輕輕叩響門扉。   「大人、夫人,晚膳備好了。」   「進來吧。」屋裡傳來李淑雲溫軟的聲音。   小翠推門而入,迎面是融融的暖意。屋角的銅炭盆燒得正旺,炭火不時噼啪輕響,濺出幾點星子。張勝已換下官服,著一身靛青棉袍,正坐在案前翻閱著什麼文書。李淑雲則坐在窗邊的繡架前,針線剛剛收起,手邊是件縫了一半的棉襖——看尺寸是張勝的。   「擺在外間吧。」李淑雲起身,對小翠微笑。   外間的八仙桌上早已鋪了青布桌圍。小翠領著杏兒,將菜餚一一擺開:松鼠桂魚澆著琥珀色的芡汁,魚身炸得酥挺,尾鰭高高翹起;東坡肉盛在紫砂缽裡,紅亮油潤,顫巍巍的;小酥肉金黃酥脆,撒著細細的花椒鹽;白灼蝦蜷成月牙狀,配著姜醋碟;清炒筍乾用的是冬筍最嫩的尖兒,襯著幾段青蒜;涼拌小菜則紅白綠相間,淋著麻油。   最後上的是一壺燙好的黃酒,酒香混著菜餚的熱氣,在屋裡氤氳開一片人間煙火。   「本來劉嬸還想多做幾道,」小翠邊擺筷子邊輕聲說,「夫人說就大人你們兩人,六道已是豐盛,不讓再添了。」   張勝走到桌邊,看著滿桌的菜,目光落在李淑雲臉上:「都是你愛喫的。」   李淑雲抿嘴一笑:「也有你愛的。」她指了指那缽東坡肉,自從教會杏兒做這道菜,張勝時不時就會要上一盤。   小翠斟好酒,福了一禮:「大人、夫人慢用。奴婢就在外面候著,有事隨時吩咐。」   「不必候著。」李淑雲溫聲道,「今日小年,你們也去廚房用膳吧。劉嬸不是燉了羊肉鍋子麼?你們也喝些酒,暖和暖和。」   小翠笑著回到:「謝夫人體恤。」   門輕輕合上。屋裡忽然安靜下來,只餘炭火的噼啪和遠處隱約的爆竹聲——那是哪戶心急的人家,已經開始慶賀小年了。   張勝拿起酒壺,壺身溫潤。他先為李淑雲斟滿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在青瓷杯中微微晃動。然後又為自己斟上,動作緩慢而鄭重。   他舉起酒杯,燭光在酒面上漾開一圈光暈。   「淑雲,」他的聲音有些低沉,「這杯酒,我先敬你。」   李淑雲抬眸看他,眼裡映著燭火,亮晶晶的。   「謝你願意給我機會,」張勝一字一句地說,「讓我得此賢妻。」   這話說得樸實,卻沉甸甸的。李淑雲想起成婚那日,紅蓋頭被粗魯地掀開時,她看見的是一張年輕卻略顯疲憊的臉。那時她還不知前路如何,想過種種可能,唯獨沒有今日的景象。   如今想來,那竟是她此生最勇敢、也最正確的決定就是隨他來到這小小的瀘川縣。   李淑雲端起酒杯,指尖觸到溫熱的瓷壁。她看著張勝,笑容溫柔而篤定:「也謝謝夫君,給我一個做賢妻的機會。」   兩隻酒杯輕輕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兩人仰頭飲盡,酒液溫熱,順著喉嚨一路暖到心裡。   放下酒杯,張勝夾了一筷松鼠桂魚,仔細剔去魚刺,放到李淑雲碗裡。李淑雲則舀了一勺東坡肉,特意選了肥瘦相間、浸滿湯汁的部分,放入張勝碗中。   這自然而然的舉動裡,是數月來相濡以沫養成的默契。   「開春第一件事,」張勝邊喫邊說,「就是把縣學辦起來。我已託人打聽,鄰縣有位王老先生,致仕前是府學的教諭,學問好,人品也端方。若能請來,是瀘川學子之福。」   李淑雲夾了只蝦,細細剝著:「光有先生還不夠,筆墨紙硯、書本束脩,對窮苦人家都是負擔。我想著,可以從抄沒的銀錢裡撥出一部分,設個『學田基金』,專供貧寒子弟讀書。」   「這主意好。」張勝眼睛一亮,「還有那些格外聰慧的苗子,我可以抽空親自指點。不求個個中舉,但求識文斷字,明理懂事。」   李淑雲將剝好的蝦仁放入他碗中,笑道:「夫君不可妄自菲薄,你也是青年才俊,十八歲的傳臚可不是常有的,若肯悉心教導,說不定真能教出瀘川第一個狀元呢。」   張勝失笑,又給兩人斟上酒:「夫人這是給我戴高帽了。不過——」他頓了頓,目光深遠,「若真有那一日,我必在縣衙門口立個『狀元碑』,讓後來人都知道,寒門亦能出貴子。」   「那我可等著了。」李淑雲舉杯,眼中閃著狡黠的光。   兩人又飲一杯。酒過三巡,話匣子越發打開了。   「對了,」李淑雲放下筷子,「我琢磨的新織法,前幾日試成了。比老法子快三成,布面也更勻實,還能直接織出不同的花色。年後我想招些伶俐的婦人,在城西設個作坊,專織這種『瀘川細布』。」   張勝沉吟道:「瀘川水土宜種棉,若織布能成氣候,倒是條好路子。只是銷路……」   「這個我想過了。」李淑雲顯然已深思熟慮,「先讓劉嬸她們做些樣品,我畫些新花樣。開春後派人帶去州府,找幾家大布莊談談。若能打開銷路,不只婦人能掙工錢,種棉的農戶也多份收入。」   張勝看著她神採飛揚的模樣,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他的淑雲,不只是後宅的主母,更是能與他並肩謀劃的夥伴。   「還有商戶整頓的事,」張勝接上話頭,「吳、童兩家倒後,留下的鋪面、田產需要妥善處置。我打算將其中三成設為『公產』,租金收入用作縣衙開支、水利維護;四成平價發賣給本地小商戶;剩下三成……」他看向李淑雲,「我想留作你剛才說的那些用途——學堂、醫館、織坊。」   李淑雲點頭:「如此甚好。只是夫君需記得,升遷打點也要早做打算。京城那些門道,你比我清楚。」   這話說得含蓄,但二人都明白其中深意。張勝在瀘川的政績有目共睹,但朝廷升遷從不只看政績。京中座師、同窗故舊,年節禮數不能少;吏部考功司、文選司,該打點的也要打點。這些都需要銀錢。   張勝握住她的手:「這些事讓你費心了。其實我有時想,若能一直在瀘川,看著它一年年變好,倒比去什麼繁華之地更實在。」   「夫君又說傻話。」李淑雲反握住他的手,聲音輕柔卻堅定,「好男兒志在四方。你在瀘川做得越好,越該去更大的地方,幫更多的人。至於銀錢的事——」她微微一笑,「我來想法子。織布作坊若能成,便是個長久的進項。」   張勝看著她,燭光下她的側臉溫潤如玉,眼神卻堅毅如鐵。這個女子,用她纖細的肩膀,為他撐起了半片天。   他舉起酒杯:「謝夫人為我如此精心謀劃。」   李淑雲斜睨他一眼,那眼神半嗔半喜,在燭光裡漾開一抹動人的風情:「你我夫妻,何必說這些。」   兩人相視而笑,又將杯中酒飲盡。   壺中的酒漸漸見底,盤中的菜也去了大半。   李淑雲單手託著香腮,面頰染著薄紅,眼神有些迷離。她時而應著張勝的話,時而望著跳動的燭火,自言自語般喃喃:「開春該在院裡種些花……西廂房那扇窗該修了……夫君的棉襖還差只袖子……」   這副憨態,讓張勝忍俊不禁。   當他再一次笑出聲時,李淑雲不滿地蹙起眉:「不許笑!不許笑!」她說著,還拿眼睛斜斜地睨他,那模樣不像生氣的妻子,倒像撒嬌的少女。   也許是酒意上了頭,也許是燭光太溫柔,張勝的心忽然被什麼輕輕撓了一下,癢癢的。他看著李淑雲——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交領襖子,領口繡著細密的梅花,因喝了酒,領口的盤扣鬆了一顆,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頸。她的嘴脣被酒潤得水光瀲灩,隨著說話微微開合。   張勝的喉嚨有些發乾。   他起身走到李淑雲身邊,伸手輕輕攬住她的腰。李淑雲很自然地環上他的脖子,整個人軟軟地靠進他懷裡。   「夫人,」張勝的聲音低啞,「天色不早了,我們該歇息了。」   李淑雲在他頸窩蹭了蹭,像只慵懶的貓:「嗯……該歇息了。明日還要早起……」   張勝得了這句回應,至於明日能不能「早起」——他此刻無法保證。   他一把將她打橫抱起。人很急,動作卻很輕,彷彿抱著的是世間最珍貴的瓷器。李淑雲輕呼一聲,隨即把臉埋進他懷裡,癡癡地笑。   繞過屏風,走進內室。牀帳是李淑雲新換的,月白色的綢子,繡著並蒂蓮。張勝將她輕輕放在牀上,牀褥鬆軟,陷進去一個小窩。   他俯身,先是輕輕吻了吻她的額頭,然後沿著鼻樑一路向下,最後落在她的脣上。這個吻起初很溫柔,像春風吹拂花瓣;漸漸加深,如春雨浸潤土地;最後變得熾熱,似夏日驕陽。   李淑雲回應著他的吻,手指插入他的發間。酒意讓感官變得更加敏銳,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皁角清氣,能感覺到他手掌的薄繭劃過她腰際的肌膚,能聽到他越來越急促的呼吸。   牀帳不知何時被放下了,月白色的綢子漾開一圈圈漣漪。   也許是酒意消融了平日的矜持,也許是這小年夜的安寧讓人徹底放鬆,兩個人都比以往更加投入。沒有言語,只有交織的呼吸和心跳;沒有顧慮,只有全然的信任與交付。   燭火在帳外靜靜燃燒,偶爾爆出一個燈花。那光透過層層帳幔,在兩人身上投下朦朧的、流動的影。   時間失去了意義。直到後半夜,張勝才從極致的歡愉中漸漸平復。他側身擁著李淑雲,聽她貓兒般的呼吸聲,感受她汗溼的額發貼著自己的下頜。   他輕輕起身,披衣下牀。外間炭盆上溫著水,他兌好,端回牀邊。   李淑雲已累得睜不開眼,任由他用溫熱的布巾細細擦拭。他的動作極輕,從額頭到脖頸,從手臂到腳踝,像在擦拭一件珍貴的玉器。她迷迷糊糊地想:這個男人啊,在外是雷厲風行的縣令,在家卻這般溫柔細緻。   擦拭完畢,張勝將她重新擁入懷中,拉過錦被蓋好。李淑雲在他懷裡找了個最舒服的位置,很快沉入夢鄉。   張勝卻一時睡不著。他聽著窗外更夫敲過四更的梆子,聽著懷中人均勻的呼吸,忽然覺得此生從未如此圓滿。   他在黑暗中輕輕吻了吻她的發頂,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說:「淑雲,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翌日,日頭已升得老高。   陽光從窗紙透進來,在青磚地上鋪開一片暖黃。簷下冰凌開始融化,滴答滴答,像在敲著舒緩的節拍。   李淑雲醒來時,有一瞬間的恍惚。她轉頭看向身側——張勝還在睡,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小小的陰影,神情放鬆得像個孩子。她輕輕挪開他搭在自己腰上的手臂,剛要起身,卻被他無意識中又摟了回去。   「再睡會兒……」他含糊地咕噥,眼睛都沒睜。   李淑雲失笑,看了看窗外天色:「都辰時三刻了,再不起,該讓人笑話了。」   張勝這才睜開眼,看了看窗外的亮光,自己也笑了:「果然睡過頭了。」他坐起身,揉了揉額角,「這酒……後勁不小。」   兩人起牀梳洗。小翠端著熱水進來時,眼睛都垂著,但嘴角掩不住笑意。李淑雲面上微紅,卻強作鎮定地吩咐:「今日沒什麼要緊事,讓大家也鬆散鬆散。午膳簡單些就好。」   「是。」小翠應著,悄悄抬眼看了看夫人——夫人今日氣色極好,眉眼間都是舒展的溫柔。   用過早膳,張勝去前衙處理積壓的文書。李淑雲則坐在窗前,繼續縫那件未完成的棉襖。針線在指尖穿梭,她的思緒卻飄遠了。   她想起昨夜張勝說的話,想起他們規劃的未來。縣學、織坊、醫館……一樁樁一件件,都是能讓這片土地變好的事。她忽然覺得,人生最大的幸福,莫過於與志同道合的人攜手,做些實實在在的事。   窗外,幾個衙役正在掛新的紅燈籠。再過幾日就是除夕了,這將是她和張勝在瀘川過的第一個年。   針尖不小心刺到了手指,滲出一顆血珠。李淑雲將手指含進口中,卻笑了。   這疼,是真實的;這日子,也是真實的。而真實的東西,最是珍貴。   前衙傳來隱約的說話聲,是張勝在和趙叔商議事情。他的聲音沉穩有力,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   李淑雲低下頭,繼續縫紉。陽光灑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這小年過後的第一個早晨,一切都剛剛好。

第七十五章:小年夜

  酉時三刻,暮色四合。縣衙後院的燈漸次亮起,那株老槐樹在廊下燈籠的映照裡,投出疏朗的影。

  小翠端著朱漆託盤穿過庭院時,腳步放得極輕。託盤裡的菜用青瓷蓋碗罩著,仍有一縷混合的香氣飄出——那是炸物的焦香、肉類的醇厚和筍乾的清鮮交織的味道。她走到東廂房門前,深吸了一口氣,才輕輕叩響門扉。

  「大人、夫人,晚膳備好了。」

  「進來吧。」屋裡傳來李淑雲溫軟的聲音。

  小翠推門而入,迎面是融融的暖意。屋角的銅炭盆燒得正旺,炭火不時噼啪輕響,濺出幾點星子。張勝已換下官服,著一身靛青棉袍,正坐在案前翻閱著什麼文書。李淑雲則坐在窗邊的繡架前,針線剛剛收起,手邊是件縫了一半的棉襖——看尺寸是張勝的。

  「擺在外間吧。」李淑雲起身,對小翠微笑。

  外間的八仙桌上早已鋪了青布桌圍。小翠領著杏兒,將菜餚一一擺開:松鼠桂魚澆著琥珀色的芡汁,魚身炸得酥挺,尾鰭高高翹起;東坡肉盛在紫砂缽裡,紅亮油潤,顫巍巍的;小酥肉金黃酥脆,撒著細細的花椒鹽;白灼蝦蜷成月牙狀,配著姜醋碟;清炒筍乾用的是冬筍最嫩的尖兒,襯著幾段青蒜;涼拌小菜則紅白綠相間,淋著麻油。

  最後上的是一壺燙好的黃酒,酒香混著菜餚的熱氣,在屋裡氤氳開一片人間煙火。

  「本來劉嬸還想多做幾道,」小翠邊擺筷子邊輕聲說,「夫人說就大人你們兩人,六道已是豐盛,不讓再添了。」

  張勝走到桌邊,看著滿桌的菜,目光落在李淑雲臉上:「都是你愛喫的。」

  李淑雲抿嘴一笑:「也有你愛的。」她指了指那缽東坡肉,自從教會杏兒做這道菜,張勝時不時就會要上一盤。

  小翠斟好酒,福了一禮:「大人、夫人慢用。奴婢就在外面候著,有事隨時吩咐。」

  「不必候著。」李淑雲溫聲道,「今日小年,你們也去廚房用膳吧。劉嬸不是燉了羊肉鍋子麼?你們也喝些酒,暖和暖和。」

  小翠笑著回到:「謝夫人體恤。」

  門輕輕合上。屋裡忽然安靜下來,只餘炭火的噼啪和遠處隱約的爆竹聲——那是哪戶心急的人家,已經開始慶賀小年了。

  張勝拿起酒壺,壺身溫潤。他先為李淑雲斟滿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在青瓷杯中微微晃動。然後又為自己斟上,動作緩慢而鄭重。

  他舉起酒杯,燭光在酒面上漾開一圈光暈。

  「淑雲,」他的聲音有些低沉,「這杯酒,我先敬你。」

  李淑雲抬眸看他,眼裡映著燭火,亮晶晶的。

  「謝你願意給我機會,」張勝一字一句地說,「讓我得此賢妻。」

  這話說得樸實,卻沉甸甸的。李淑雲想起成婚那日,紅蓋頭被粗魯地掀開時,她看見的是一張年輕卻略顯疲憊的臉。那時她還不知前路如何,想過種種可能,唯獨沒有今日的景象。

  如今想來,那竟是她此生最勇敢、也最正確的決定就是隨他來到這小小的瀘川縣。

  李淑雲端起酒杯,指尖觸到溫熱的瓷壁。她看著張勝,笑容溫柔而篤定:「也謝謝夫君,給我一個做賢妻的機會。」

  兩隻酒杯輕輕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兩人仰頭飲盡,酒液溫熱,順著喉嚨一路暖到心裡。

  放下酒杯,張勝夾了一筷松鼠桂魚,仔細剔去魚刺,放到李淑雲碗裡。李淑雲則舀了一勺東坡肉,特意選了肥瘦相間、浸滿湯汁的部分,放入張勝碗中。

  這自然而然的舉動裡,是數月來相濡以沫養成的默契。

  「開春第一件事,」張勝邊喫邊說,「就是把縣學辦起來。我已託人打聽,鄰縣有位王老先生,致仕前是府學的教諭,學問好,人品也端方。若能請來,是瀘川學子之福。」

  李淑雲夾了只蝦,細細剝著:「光有先生還不夠,筆墨紙硯、書本束脩,對窮苦人家都是負擔。我想著,可以從抄沒的銀錢裡撥出一部分,設個『學田基金』,專供貧寒子弟讀書。」

  「這主意好。」張勝眼睛一亮,「還有那些格外聰慧的苗子,我可以抽空親自指點。不求個個中舉,但求識文斷字,明理懂事。」

  李淑雲將剝好的蝦仁放入他碗中,笑道:「夫君不可妄自菲薄,你也是青年才俊,十八歲的傳臚可不是常有的,若肯悉心教導,說不定真能教出瀘川第一個狀元呢。」

  張勝失笑,又給兩人斟上酒:「夫人這是給我戴高帽了。不過——」他頓了頓,目光深遠,「若真有那一日,我必在縣衙門口立個『狀元碑』,讓後來人都知道,寒門亦能出貴子。」

  「那我可等著了。」李淑雲舉杯,眼中閃著狡黠的光。

  兩人又飲一杯。酒過三巡,話匣子越發打開了。

  「對了,」李淑雲放下筷子,「我琢磨的新織法,前幾日試成了。比老法子快三成,布面也更勻實,還能直接織出不同的花色。年後我想招些伶俐的婦人,在城西設個作坊,專織這種『瀘川細布』。」

  張勝沉吟道:「瀘川水土宜種棉,若織布能成氣候,倒是條好路子。只是銷路……」

  「這個我想過了。」李淑雲顯然已深思熟慮,「先讓劉嬸她們做些樣品,我畫些新花樣。開春後派人帶去州府,找幾家大布莊談談。若能打開銷路,不只婦人能掙工錢,種棉的農戶也多份收入。」

  張勝看著她神採飛揚的模樣,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他的淑雲,不只是後宅的主母,更是能與他並肩謀劃的夥伴。

  「還有商戶整頓的事,」張勝接上話頭,「吳、童兩家倒後,留下的鋪面、田產需要妥善處置。我打算將其中三成設為『公產』,租金收入用作縣衙開支、水利維護;四成平價發賣給本地小商戶;剩下三成……」他看向李淑雲,「我想留作你剛才說的那些用途——學堂、醫館、織坊。」

  李淑雲點頭:「如此甚好。只是夫君需記得,升遷打點也要早做打算。京城那些門道,你比我清楚。」

  這話說得含蓄,但二人都明白其中深意。張勝在瀘川的政績有目共睹,但朝廷升遷從不只看政績。京中座師、同窗故舊,年節禮數不能少;吏部考功司、文選司,該打點的也要打點。這些都需要銀錢。

  張勝握住她的手:「這些事讓你費心了。其實我有時想,若能一直在瀘川,看著它一年年變好,倒比去什麼繁華之地更實在。」

  「夫君又說傻話。」李淑雲反握住他的手,聲音輕柔卻堅定,「好男兒志在四方。你在瀘川做得越好,越該去更大的地方,幫更多的人。至於銀錢的事——」她微微一笑,「我來想法子。織布作坊若能成,便是個長久的進項。」

  張勝看著她,燭光下她的側臉溫潤如玉,眼神卻堅毅如鐵。這個女子,用她纖細的肩膀,為他撐起了半片天。

  他舉起酒杯:「謝夫人為我如此精心謀劃。」

  李淑雲斜睨他一眼,那眼神半嗔半喜,在燭光裡漾開一抹動人的風情:「你我夫妻,何必說這些。」

  兩人相視而笑,又將杯中酒飲盡。

  壺中的酒漸漸見底,盤中的菜也去了大半。

  李淑雲單手託著香腮,面頰染著薄紅,眼神有些迷離。她時而應著張勝的話,時而望著跳動的燭火,自言自語般喃喃:「開春該在院裡種些花……西廂房那扇窗該修了……夫君的棉襖還差只袖子……」

  這副憨態,讓張勝忍俊不禁。

  當他再一次笑出聲時,李淑雲不滿地蹙起眉:「不許笑!不許笑!」她說著,還拿眼睛斜斜地睨他,那模樣不像生氣的妻子,倒像撒嬌的少女。

  也許是酒意上了頭,也許是燭光太溫柔,張勝的心忽然被什麼輕輕撓了一下,癢癢的。他看著李淑雲——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交領襖子,領口繡著細密的梅花,因喝了酒,領口的盤扣鬆了一顆,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頸。她的嘴脣被酒潤得水光瀲灩,隨著說話微微開合。

  張勝的喉嚨有些發乾。

  他起身走到李淑雲身邊,伸手輕輕攬住她的腰。李淑雲很自然地環上他的脖子,整個人軟軟地靠進他懷裡。

  「夫人,」張勝的聲音低啞,「天色不早了,我們該歇息了。」

  李淑雲在他頸窩蹭了蹭,像只慵懶的貓:「嗯……該歇息了。明日還要早起……」

  張勝得了這句回應,至於明日能不能「早起」——他此刻無法保證。

  他一把將她打橫抱起。人很急,動作卻很輕,彷彿抱著的是世間最珍貴的瓷器。李淑雲輕呼一聲,隨即把臉埋進他懷裡,癡癡地笑。

  繞過屏風,走進內室。牀帳是李淑雲新換的,月白色的綢子,繡著並蒂蓮。張勝將她輕輕放在牀上,牀褥鬆軟,陷進去一個小窩。

  他俯身,先是輕輕吻了吻她的額頭,然後沿著鼻樑一路向下,最後落在她的脣上。這個吻起初很溫柔,像春風吹拂花瓣;漸漸加深,如春雨浸潤土地;最後變得熾熱,似夏日驕陽。

  李淑雲回應著他的吻,手指插入他的發間。酒意讓感官變得更加敏銳,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皁角清氣,能感覺到他手掌的薄繭劃過她腰際的肌膚,能聽到他越來越急促的呼吸。

  牀帳不知何時被放下了,月白色的綢子漾開一圈圈漣漪。

  也許是酒意消融了平日的矜持,也許是這小年夜的安寧讓人徹底放鬆,兩個人都比以往更加投入。沒有言語,只有交織的呼吸和心跳;沒有顧慮,只有全然的信任與交付。

  燭火在帳外靜靜燃燒,偶爾爆出一個燈花。那光透過層層帳幔,在兩人身上投下朦朧的、流動的影。

  時間失去了意義。直到後半夜,張勝才從極致的歡愉中漸漸平復。他側身擁著李淑雲,聽她貓兒般的呼吸聲,感受她汗溼的額發貼著自己的下頜。

  他輕輕起身,披衣下牀。外間炭盆上溫著水,他兌好,端回牀邊。

  李淑雲已累得睜不開眼,任由他用溫熱的布巾細細擦拭。他的動作極輕,從額頭到脖頸,從手臂到腳踝,像在擦拭一件珍貴的玉器。她迷迷糊糊地想:這個男人啊,在外是雷厲風行的縣令,在家卻這般溫柔細緻。

  擦拭完畢,張勝將她重新擁入懷中,拉過錦被蓋好。李淑雲在他懷裡找了個最舒服的位置,很快沉入夢鄉。

  張勝卻一時睡不著。他聽著窗外更夫敲過四更的梆子,聽著懷中人均勻的呼吸,忽然覺得此生從未如此圓滿。

  他在黑暗中輕輕吻了吻她的發頂,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說:「淑雲,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翌日,日頭已升得老高。

  陽光從窗紙透進來,在青磚地上鋪開一片暖黃。簷下冰凌開始融化,滴答滴答,像在敲著舒緩的節拍。

  李淑雲醒來時,有一瞬間的恍惚。她轉頭看向身側——張勝還在睡,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小小的陰影,神情放鬆得像個孩子。她輕輕挪開他搭在自己腰上的手臂,剛要起身,卻被他無意識中又摟了回去。

  「再睡會兒……」他含糊地咕噥,眼睛都沒睜。

  李淑雲失笑,看了看窗外天色:「都辰時三刻了,再不起,該讓人笑話了。」

  張勝這才睜開眼,看了看窗外的亮光,自己也笑了:「果然睡過頭了。」他坐起身,揉了揉額角,「這酒……後勁不小。」

  兩人起牀梳洗。小翠端著熱水進來時,眼睛都垂著,但嘴角掩不住笑意。李淑雲面上微紅,卻強作鎮定地吩咐:「今日沒什麼要緊事,讓大家也鬆散鬆散。午膳簡單些就好。」

  「是。」小翠應著,悄悄抬眼看了看夫人——夫人今日氣色極好,眉眼間都是舒展的溫柔。

  用過早膳,張勝去前衙處理積壓的文書。李淑雲則坐在窗前,繼續縫那件未完成的棉襖。針線在指尖穿梭,她的思緒卻飄遠了。

  她想起昨夜張勝說的話,想起他們規劃的未來。縣學、織坊、醫館……一樁樁一件件,都是能讓這片土地變好的事。她忽然覺得,人生最大的幸福,莫過於與志同道合的人攜手,做些實實在在的事。

  窗外,幾個衙役正在掛新的紅燈籠。再過幾日就是除夕了,這將是她和張勝在瀘川過的第一個年。

  針尖不小心刺到了手指,滲出一顆血珠。李淑雲將手指含進口中,卻笑了。

  這疼,是真實的;這日子,也是真實的。而真實的東西,最是珍貴。

  前衙傳來隱約的說話聲,是張勝在和趙叔商議事情。他的聲音沉穩有力,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

  李淑雲低下頭,繼續縫紉。陽光灑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這小年過後的第一個早晨,一切都剛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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