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4章 明春坊
第904章 明春坊
“大奶奶當真要如此?”安慕白盯著她的眼睛,盯的寧夫人打了個哆嗦:“我說話算話,你們不要想往我身上潑髒水。”
寧夫人重重的關上了窗戶,冷風穿過窗沿,重重的打在安慕白臉上。隔著破舊的窗子,還有那層發黃破敗的窗紙,他瞧不清寧夫人的臉色,只是感覺她在西廂房裡不停的走動,似乎有些焦躁之意,又罵罵咧咧的。
安慕白垂手而去,沿著來時的小道,迎著蜿蜒曲折而凌厲尖刻的北風往前院去。他在芙蓉臥房不遠處站定,芙蓉出門還沒有回來,太陽依然是慘白著一張臉,有氣無力的掛在那兒,就像芙蓉偶爾失神的眸子,他不知道芙蓉此時在何處,有沒有打探到什麼消息。
芙蓉坐著馬車,一路馬不停蹄的來到楊波家。
楊波的孩子在院子裡玩水,趔趔趄趄的走路,手裡拿著一個小小的水瓢,玩的興起,水順著衣袖流下來,小小的衣袖便溼了。
看到那麼小的孩子,芙蓉剎那間便想到自己的一雙兒女,眼睛便有些溼潤了,只在門口晃神的功夫,楊老爺子已經一瘸一拐的奔進院子裡,一手抱起孩子,一面給他擦著衣袖抱怨:“你可是楊家的大孫子,以後要繼承祖業的,怎麼這麼淘氣?也該跟你爹學著打算盤開鋪子,別從小就沒出息。”
“他才多大呢,你就教他這些。”王嬸子坐在二門口,手裡剝著舊年的花生,一面剝花生,一面看著院子裡其樂融融的一幕。一面笑著抬頭,抬頭間,王嬸子看到了大門口傻站著的芙蓉,便趕緊打招呼:“是芙蓉來了嗎?是芙蓉嗎?快進來,怎麼站在門口?”
芙蓉笑了笑。提了提裙角進了院子。
王嬸子對她一直這般熱情。
楊老爺子一看到芙蓉,趕緊將懷裡的孩子抱緊,似乎是害怕芙蓉給搶去似的,恨不得拿衣袖給孩子裹的嚴嚴實實:“芙蓉啊?你怎麼來了?”
“我……楊大叔,嬸子,我……”芙蓉將手裡提的一些糕點放在桌上。
楊老爺子緊緊的摟著孩子道:“其實你也不必來看望我們的。如今我們的日子過的,倒是紅紅火火,唉,難怪以前算命的說,我老了老了會交好運。現如今楊波的鋪子裡生意正好,這小傢伙,也讓人歡喜,只是你們蘇家……不是我說你,芙蓉啊,你說你是不是天煞孤星,你是不是天煞孤星,怎麼你嫁進蘇家以後。一會兒是蘇少爺要死了,一會兒是孩子弄丟了,你跟蘇少爺是不是八字不合啊?”
楊老爺子一向愛八卦。說什麼話也不過腦袋。這讓芙蓉有些尷尬。
王嬸子卻丟開簸箕,給芙蓉倒了一碗茶,就坐在那裡抹起眼淚來,哭的高一聲低一聲,淺一聲深一聲,不大一會兒。衣襟都給哭溼了。哽咽來哽咽去的,倒也說不出話來。
楊老爺子有些急了:“好好的你嚎什麼?又不是給你祖宗上墳。你哭的這樣痛。”
王嬸子的眼淚越流越多,倒是芙蓉掏出手帕來給她擦眼淚。一面安慰她道:“嬸兒,如今日子不是挺好的嗎?我也不常來看你們,怎麼你倒哭起來了?”
“話雖是如此說,到底我們的日子過的好好的,可你們的日子,過的卻不像日子了,蘇少爺那麼好一個人,如今生死不知道……兩個孩子,又是造了什麼孽,竟然招來這樣的禍事,萬一那偷孩子的歹人把孩子賣去山溝裡受苦,或是把孩子給暗害了,那可如何是好啊……那畢竟是芙蓉你懷胎十月給生下來的骨肉,一想到此,我這個做嬸子的就心痛……當初咱們在石米鎮的時候,雖說是窮了些,可日子過的踏實,不像現在這般,提心吊膽,眼淚都要哭盡了啊。”王嬸子的眼睛哭的跟桃似的。
這些話,一字一句猶如刀子錐著芙蓉的心,她何曾沒想過這些,她何曾沒有擔心過,可每一次,她都把這些偷偷的藏進心裡,實在難以自持的時候,唯有晚間躺在床頭落淚,如今見王嬸子哭的實在悲痛,芙蓉甚至後悔來了楊家,只得摟著王嬸子的肩膀不停的重複著:“嬸兒,你別哭了,嬸兒……別哭了。”
“我說,你就別嚎了,再把家裡的小孩子嚇哭了。”楊老爺子抱著孩子去了院子裡,不想正好楊波從外頭回來,見他娘哭的厲害,便勸道:“娘,你這又是怎麼了?是不是我爹又罵了你?”
“關我啥事?我這會兒哄孩子呢,你們倒來招惹我。”楊老爺子白了楊波一眼:“你娘是看到芙蓉來了,想到芙蓉現在可憐的境況,想到那倆可憐的孩子,所以哭的止都止不住,你快把她嘴巴給捂上,吵的我耳朵都要聾了。”
楊波只得勸了她娘,又跟芙蓉說道:“孩子的事,官府在幫著找,而且,我那裡也有了一點點兒消息。”
一聽到“消息”二字,芙蓉打了個哆嗦。“消息”二字對她來說,簡直值萬兩黃金,她不禁拉住了楊波的衣袖:“你說……什麼?有了消息?有了什麼消息?你在哪得到的消息?得到了什麼消息?可靠嗎?能找到孩子嗎?”她徑直自言自語起來,分明沒給楊波說話的機會,反應過來,她忙住了嘴,一臉殷切的望著楊波。
王嬸子聽楊波這樣說,也終於止住了眼淚,抹抹臉上的淚花子,一動不動的盯著楊波的嘴巴。
“咱們不是說過嗎?那個什麼華良,最喜歡喝的酒便是苦艾酒,而京城之中,賣苦艾酒的地方啊,也就那麼幾處,我鋪子裡就是一處。”
“你是說,華良去你鋪子裡喝酒了?”
楊波搖搖頭:“最近我鋪子裡進的那些苦艾酒,倒一點兒也沒有賣出去,那個什麼華良,也並沒有來我這裡喝酒。”
“哦……”芙蓉顯然有些失落,剛才神采奕奕猶如繁星的眼睛也驟然暗淡了下來,她輕輕的鬆開楊波的衣袖,吸了吸鼻子,想了想,撫摸著手裡的茶碗,不停的來回摩挲:“那你的意思是?”
“我因為開著酒樓的緣故,所以與京城的這些掌櫃呢,都有些面熟,特別是對那些賣苦艾酒的地方,特別的留意。自打芙蓉你的孩子丟了以後,我也百般打聽,只是一直沒有結果,這不,今天有個來送東西的下人告訴我,曾見過一個男人去他們那裡買了一罈子苦艾酒,而且,好像看起來還很憔悴,身上還有一股子奶氣呢。”
“奶氣?”芙蓉心裡一抖,可不是嗎,自己的兩個孩子,還在吃奶,若那個男人身上有奶氣……
雖然希望很渺茫,可對於這細小的希望,芙蓉也絲毫不肯放過,她急切的放下茶碗,又一次拉住了楊波的衣袖:“你快告訴我,是哪一家的下人,是哪一家的下人到你那裡送東西?我要去見見他。”
“我帶你去。這樣快些。”楊波說著,便領著芙蓉出了門。
王嬸子眼巴巴的看著二人離去,這才重新端起簸箕剝她的花生,只是剝了兩個又扔下,嘴裡不停的唸叨著:“天地神靈保佑,一定讓兩個孩子平安才好。”
楊老爺子抱著小孫子追到門口,只見楊波扶著芙蓉上了馬車,繼而他也跳上了馬車,只聽“啪”的一聲脆響,車伕一甩鞭子,馬車便向著京郊的方向狂奔而去,帶起的一路塵土嗆的楊老爺子打了個噴嚏:“這個楊波,那是蘇家丟了孩子,又不是他自己的孩子丟了,你瞧瞧,這些天魂不守舍的,天天就知道唸叨芙蓉的孩子,回一趟家,連自己的孩子也不摸一把,什麼時候他自己的孩子丟了,他也未必這麼著急上火的。”
楊老爺子低頭看看懷中的小孫子,想想剛才自己說的話,又想到芙蓉憂傷的模樣,不禁趕緊摟緊了小孫子:“你可不能丟,小孩子家家的,若是丟了,讓家裡以後怎麼過活呢。唉。”
馬車在京郊一個叫“明春坊”的地方停了下來。芙蓉迫不及待的下了馬車,甚至沒等車伕放好腳凳,一時慌張,髮間的簪子都差點落下來,她只得扶了扶,抬頭朝著牌匾一看,“明春坊”三個字,像是覆蓋了一層苔蘚一般,顯的綠油油的,牌匾很舊了,像有些年代的東西,而整個明春坊地方不大,隱隱約約的,只有兩間鋪面。木門連環,門上糊的白紙也有些發黃了,除此之外,最為顯眼的,便是明春坊裡的幾口大缸,黑色的大缸,每一口上頭都蓋著木塞,而木塞之上,又捆著紅布。
風一過,明春坊的味道便彌散開來,這是濃重的酒味。
楊波推開了明春坊的角門,一面給芙蓉小聲解釋:“這是明春坊,我們酒樓裡的酒,多數時候是在這裡打的,這裡的酒很全,什麼高粱酒,糯米酒,玉米酒,還有雜糧釀,味道都還不錯。”見芙蓉有些恍惚,楊波忙低著聲音道:“除了這些花樣繁多的酒,這裡的掌櫃,偶爾也釀一些苦艾酒,雖量不多,但味道還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