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豈曰無衣

復唐·尋香帥·4,568·2026/3/24

第219章 豈曰無衣 第219章 豈曰無衣 火猊一點也不像是性格溫馴的馬匹,一腳踩中契力之後彷彿還不過癮,一腳踏著他的胸口,另一隻蹄子朝他臉上踏了下去。 ‘篤篤’的幾聲響,契力的臉頓時開了花。這下恐怕他娘都不認識他了。與此同時,受到如此重瘡的契力哪裡還能支撐得下來,眼睛暴出口吐汙血,脖子朝旁邊一歪就沒了聲氣。 所有的事情,其實就在電光火石的一瞬間發生。劉冕一戟格開了纏鬥的摩咄,然後突然發招拿下了契力。此時,摩咄就在離劉冕不到六尺之遠的近處。看到契力如此慘狀,他心肝俱裂大聲疾呼――“大哥!” 然後喪心病狂的飛舞長槍,朝劉冕殺來。 劉冕一擊得手,信心更足心態更穩。相比之下,狂暴的摩咄槍法雖然更狠烈,但在劉冕看來,卻是有了不小的破綻! 劉冕眼角閃過一道犀利的寒光,連人帶馬不退反進,霸道兇猛的方天畫戟朝前探出,一改當初的剛猛勁烈,宛如一條陰柔的水蛇朝摩咄的槍花之中刺了進去。 兩兵相交,卻不見碰撞,方天畫戟上的兩道月芽刀刃斜刺裡抹了進去,在摩咄的手腕邊綰了一道飛花――‘嚓嚓’兩聲,摩咄的一雙手腕居然齊根被切了去! 這一招‘靈破’雙訣,終於被劉冕使到了極致! 摩咄長槍連著手臂一起飛開,扯著喉嚨仰天痛呼。劉冕厲喝一聲雙臂飛抬,方天畫戟宛如一條游龍抹過了他的脖間。 ‘哧――’一聲尖銳的刺響,摩咄的脖子凌空飛起。一道血柱向上噴湧,灑出漫天血花。那匹戰馬受了驚,嘶鳴一聲載著摩咄的半截身子跑出一段,屍體才從馬背上掉下來。 劉冕收回方天畫戟按在馬上,靜靜的看著兄弟二人的屍體,嘴角露出一抹殘忍的微笑。 四方的唐軍將士歡欣鼓舞,舉起刀槍大聲歡呼起來。劉冕的周圍,全不見了突厥將士,只有自己人在大聲歡呼。 城頭之上,馬敬臣抬起手臂擦了一下額頭冷汗,眨巴著眼睛搖了搖頭:“神了,神了!……” 芙玉也是一臉驚愕:“劉冕勝了。以一敵二……瞬間力斬兩名猛將。若非親眼見到,我是不會相信的。” 黎歌仍是跪在地上祈求,這時仰起頭來道:“劉冕終於勝了嗎?仗打完了?” “早著呢!”馬敬臣道,“突厥有兩萬兵馬,雖然失了主將,可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也不是那麼好收拾的。這仗,至少要打到大半夜。” “那還不活活累死?”芙玉擔憂的皺起眉頭。 “突厥人比我們更累。”馬敬臣道,“他們長途奔襲而來,利在速戰速決。我軍以逸待勞,體力比他們充沛了不少。要不然也不是這麼容易佔得優勢的。如今他們群龍無首,我軍更多了幾成勝算。”馬敬臣四下環顧了一眼,招手喚來幾名偏將:“你們,將所有的守城將士都帶出去,參加城外野戰。讓代州刺史府的府吏和衙役們,來戒備城中治安。” “是!”幾名偏將應過諾,點起城頭兵馬大步而走。雖然城頭只剩下了一兩千人,但也是一股生力軍。如今佔得優勢之後再添新生力量,更加有利於奪取勝利。 劉冕斬了契力和摩咄後,稍事喘息了片刻,依舊投入了戰鬥之中。他明白,今天就是一場你死我活的血戰,這與以往的任何一場遭遇戰都不相同。不殺得一方完全倒下,這場戰鬥是不會結束的。 左臂仍然在鮮血迸流,劉冕無暇去顧及,只顧一路揮戟砍殺。痛雖然忍得住,可這血流得卻是有點心驚。胡伯樂和幾名近衛一直揪著心,偷了個空撕破一段衣襟,給劉冕做了個臨時包紮止了一下血。然後,馬上又投入了戰鬥。 戰陣之中,再沒了劉冕的一合之將。他率領著中軍的鬼龍兵王們,在陣中左衝右殺無可匹敵,將突厥人的陣角完全打亂。所到之處人馬辟易屍集成山。 劉冕已經不記得,自己親手殺了多少人。他也沒空去想這些。只是機械而麻木的殺、殺、殺! 馬敬臣等人站在城頭都站得有點腳麻腿痠了,這場戰鬥仍是沒有結束。眼看著天色將晚,代州城前已是成了修羅煉場。黃沙飛舞之間,隱約可見一層血霧在瀰漫。風中送來濃厚的血腥氣息,令人聞之作嘔。 芙玉和黎歌看了一天這種陣勢,如今彷彿也嚇得有些麻木了。兩雙眼睛痴呆一般的看著城下戰陣,一眨不眨如同著了魔咒。 馬敬臣有傷在身體力不濟,兩名小卒替他搬來了大椅坐下。他搖頭嘆道:“我從軍十七年,還從來沒有見過今日的惡戰。可惜有傷在身不能親自去體會……劉冕,今日這一戰後,必然名揚四海威震天下!” 芙玉驚聲讚道:“殺一人者獲罪,殺百人者揚名,殺萬人者,是為英雄!如此氣吞如虎的氣概,實在少見。劉冕,的確是非常之人。” 馬敬臣都沒有去正眼看她,只是嗡聲道:“現在你知道,跟他鬥是多麼愚蠢了吧?那一身武功不說,他的智慧和膽略,是超越常人的。” 芙玉無語以對,只是輕嘆了一聲將黎歌抱得緊了。 此時的劉冕,終於有點疲憊虛脫的感覺了。方天畫戟沉重無比,揮砍了這麼長時間真有點體力透支。再加上左臂本就受了箭傷,如今更是又痛又酸。他帶著中軍兵王在陣中也不知道殺了多少個來回,如同鐵錐穿豆腐一般在大戰場上橫衝直撞了無數次,終於是累了。 於是,他帶人停在了陣外稍事喘息。這時他才發現,連火猊馬都口吐白沫了。自己的大腿因為在馬鞍上磨得太過頻繁激烈,也擦破了皮。 劉冕下了馬來,感覺站在地上都有些晃悠站不穩。火猊馬更是如釋重負的嘶叫了幾聲,喘起了長長的粗氣。 劉冕將方天畫戟插定在地上,走到稍高一點的地方眺望整個大戰場。天色漸黑看不得太遠,可是耳朵卻是能聽得清楚。起初勢如山崩的狂呼如今弱去了不少。入耳聽到更多的,是慘叫和喘息。 唐軍和突厥人,都體力透支了。相比之下落到下風的突厥人更加疲憊不堪無力支撐。巨大的戰場,想要完全網住兩萬突厥騎兵也是不大可能的。已經有小股的突厥騎兵四下逃逸了。 這一點劉冕倒是不擔心。只要他們無法形成有生力量、不能聚成有規模的軍隊對黑齒常之和張仁願構成威脅,就不打緊。在這樣空闊的戰場之上想要完全生吞兩萬人一個不漏,那是不現實的。 劉冕的雙腿有點痠痛而且情不自禁的發抖,他已經有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這是體力透支、用力過猛以後的自然反應。他想,連我都累成了這般模樣,一般的將士情況可想而知了。 這仗就算贏下來,也是一場慘勝。 幾名近衛在一旁喘了一陣粗氣,這時上前來道:“將軍,你負了傷,不如現在就進城歇息療傷吧?戰局勝勢已定,你也不必身先士卒再去衝殺了。” “雖不用上陣,我卻必須留在城外。”劉冕指了一指胡伯樂掌著的那面紫青將旗,“將旗在此,眾將士才不會失了精氣神。” 近衛們無言以對,只得退到了一邊。 劉冕抬起左臂看了一眼傷口,流血算是止住了,可是血跡已幹,將布條衣服和傷口都凝固在了一塊。包紮之處由於充血,如今脹得隱隱作痛有些發腫。 劉冕懂得許多野外求生和傷病急救的知識,這時倒也不著急。稍等片刻後進城治傷,也是來得及的。好在這箭頭沒有毒,不然那才麻煩。 這時,代州的城門再度打開。裡面推出了十幾輛車子,上面放著巨大的軍鼓。馬敬臣雙手拿著鼓錘站定在第一張車子上。等所有的車子都擺定了,他一聲大喊:“擂鼓――” “砰通――砰通――”整齊的鼓聲震震作響,震盪整個戰場。 這是唐軍最後的衝鋒令,開始了大圍剿。 所有臨近衰竭的唐軍將士聽到這通鼓聲,發出嘶啞的巨吼聲,奮起身體內殘存的最後一點力量,開始了最後的大決戰。 劉冕叉著腰站在那裡,看著眼前的一切突然覺得連思考都費力,只盼著這場戰爭能早點結束,然後一翻身躺下來,什麼事情都不管好好的睡一覺。 …… 無法想像,這場戰鬥竟然打到了第二天黎明之時方才結束。 當最後一名突厥人扔下長槍下馬投降時,整個大戰場突然變得一片死寂。 沒有人歡呼。因為所有的唐軍將士都要累得趴下了,站著都想睡著。 代州的官員府吏們,自發組織了大約三千名青壯百姓,來負責打掃戰場救治傷員。劉冕的近衛也早就請來了軍醫替他料理了傷口。雖然很痛,但所幸沒有傷到筋骨。 劉冕騎上了火猊,帶著數十名近衛走在大戰場上,看著唐軍將士們押著一隊隊的突厥人往城中走去。 所有人都靜默無語。每個人的臉上,都是一種麻木和疲憊到極點的神情。 戰場四周,最多的就是屍體。黃沙的土地被染作了紅黑色,濃烈的腥味刺鼻難聞。 兩名刺史府的官員騎馬跑到劉冕面前道:“劉將軍,請進城歇息吧!餘下的事情,交由下官來料理即可。” “嗯,多謝。”劉冕淡然道,“就麻煩你們打掃戰場,最重要的是竭盡全力救治受傷的將士。” “將軍放心。我等必定竭盡全力。將軍辛苦了,快帶將士們進城歇息吧!” 劉冕放眼四下看了一眼,刺史府的官史和衙役帶著城中青壯,正在努力的收聚馬匹兵器衣甲,救治傷員,雖是緊張卻也有序。於是騎馬朝城門走去。 城門旁邊,搭起了好幾個臨時的大軍帳。數十名城裡的郎中和軍中的軍醫,正在緊張的救治傷員。許多受傷的將士被送到這裡,依次接受治療。 斷手、斷腳、中箭、受瘡,不一而足。有的人在輕聲呻吟,有的人咬著牙一聲不吭。還有的閉著眼睛一動不動,也不知是死是活。 芙玉母女和城中的婦女們也加入了軍醫的行列,幫著給傷員包紮傷口灌洗瘡疤。黎歌不會做這些事情,於是搬著自己的琴走到了一圈傷員身邊,對他們道:“我給你們彈琴聽吧。或許聽到琴聲就不會那麼痛了。” 所有傷員的眼神,都被這個清麗的小姑娘所吸引了。他們吃力的轉過眼睛看著她盤腿坐了下來,將一面琴放到了膝上。 一聲弦響,清脆的琴聲讓眾人耳目一新。悠揚的曲調飄然而起,是一首軍中常聽的曲子《秦風*無衣》。 幾名識得這首曲子的傷員情不自禁的和著曲調唱了起來: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此時,劉冕正好騎著馬走入城中。悠揚的曲調和悲壯的歌聲,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走到那一圈帳蓬旁邊,劉冕多少有點吃驚:黎歌坐在中間,身邊圍了一圈又一圈的傷員,都在跟著一起唱歌。 也有人注意到了劉冕,想要行軍禮。劉冕急忙讓他免禮,示意靜靜的聽,不要打擾眾人。 “豈曰無衣?與子同澤。王於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 “豈曰無衣?與子同裳。王於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 …… “啊――”一聲慘叫突然響起,然後是一個淒厲的聲音:“四郎、四郎你醒醒、你醒醒啊!嗚嗚嗚……” 眾人驚詫的看過去,只見一名老兵死死抱著一個年輕的小兵,痛哭失聲。已經有一些人圍了過去,拉著老兵拍著他的肩膀在安慰,更有一些人跟著垂淚。 黎歌手中未停繼續彈琴,眼淚卻是不由自主的流了下來,染溼了面紗。 琴聲愈見高亢,更多的傷員圍了過來。許多人的神情都很木然,但是情不自禁的張口跟著唱上兩句後,眼睛裡就湧出了淚來。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歌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多的人圍到了這處帳蓬外,跟著高歌。 那歌聲,彷彿就是在給剛剛死去的小兵送行。 這是一首,送給他和所有陣亡將士的鎮魂曲。 劉冕朝前走出幾步,圍在這裡的將士們自覺的朝旁邊讓行。那名老兵仍然固執的撲在兒子身上痛哭失聲,其實他自己的左腿也被削去了一半,從膝蓋以下全沒了。 劉冕走到他身前,彎下腰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其餘的將士們也認出了劉冕來,一起抱拳道:“劉將軍。” 老兵聽到這一聲抬起頭來,老淚縱橫的抱拳行了一禮:“將軍……他是我最小的兒子,今年才十七歲呀!他的三個哥哥,已經全都陣亡了!” 劉冕拍拍他的肩膀點一點頭:“不用說了。你自己要保重。”說罷,劉冕伸手解下自己的戰袍蓋到了他死去的兒子身上,說道:“你們是好樣的。你們是大唐真正的英雄。” 老兵頓時痛哭失聲,高高的拱起手撲拜到地上:“謝謝將軍哪!” 劉冕的眉頭聳動了幾下,走出了人群騎上了馬,也跟著唱了一句:“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許多圍觀的百姓和小卒也禁不住流下淚來,低低的哽咽。 歌聲更大了,許多過往的將士和百姓,都跟著一起附合唱了起來。 漸漸的,從城頭到城外,乃至整個代州城中,響起了這一首軍歌鎮魂曲――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直達天際……

第219章 豈曰無衣

第219章 豈曰無衣

火猊一點也不像是性格溫馴的馬匹,一腳踩中契力之後彷彿還不過癮,一腳踏著他的胸口,另一隻蹄子朝他臉上踏了下去。

‘篤篤’的幾聲響,契力的臉頓時開了花。這下恐怕他娘都不認識他了。與此同時,受到如此重瘡的契力哪裡還能支撐得下來,眼睛暴出口吐汙血,脖子朝旁邊一歪就沒了聲氣。

所有的事情,其實就在電光火石的一瞬間發生。劉冕一戟格開了纏鬥的摩咄,然後突然發招拿下了契力。此時,摩咄就在離劉冕不到六尺之遠的近處。看到契力如此慘狀,他心肝俱裂大聲疾呼――“大哥!”

然後喪心病狂的飛舞長槍,朝劉冕殺來。

劉冕一擊得手,信心更足心態更穩。相比之下,狂暴的摩咄槍法雖然更狠烈,但在劉冕看來,卻是有了不小的破綻!

劉冕眼角閃過一道犀利的寒光,連人帶馬不退反進,霸道兇猛的方天畫戟朝前探出,一改當初的剛猛勁烈,宛如一條陰柔的水蛇朝摩咄的槍花之中刺了進去。

兩兵相交,卻不見碰撞,方天畫戟上的兩道月芽刀刃斜刺裡抹了進去,在摩咄的手腕邊綰了一道飛花――‘嚓嚓’兩聲,摩咄的一雙手腕居然齊根被切了去!

這一招‘靈破’雙訣,終於被劉冕使到了極致!

摩咄長槍連著手臂一起飛開,扯著喉嚨仰天痛呼。劉冕厲喝一聲雙臂飛抬,方天畫戟宛如一條游龍抹過了他的脖間。

‘哧――’一聲尖銳的刺響,摩咄的脖子凌空飛起。一道血柱向上噴湧,灑出漫天血花。那匹戰馬受了驚,嘶鳴一聲載著摩咄的半截身子跑出一段,屍體才從馬背上掉下來。

劉冕收回方天畫戟按在馬上,靜靜的看著兄弟二人的屍體,嘴角露出一抹殘忍的微笑。

四方的唐軍將士歡欣鼓舞,舉起刀槍大聲歡呼起來。劉冕的周圍,全不見了突厥將士,只有自己人在大聲歡呼。

城頭之上,馬敬臣抬起手臂擦了一下額頭冷汗,眨巴著眼睛搖了搖頭:“神了,神了!……”

芙玉也是一臉驚愕:“劉冕勝了。以一敵二……瞬間力斬兩名猛將。若非親眼見到,我是不會相信的。”

黎歌仍是跪在地上祈求,這時仰起頭來道:“劉冕終於勝了嗎?仗打完了?”

“早著呢!”馬敬臣道,“突厥有兩萬兵馬,雖然失了主將,可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也不是那麼好收拾的。這仗,至少要打到大半夜。”

“那還不活活累死?”芙玉擔憂的皺起眉頭。

“突厥人比我們更累。”馬敬臣道,“他們長途奔襲而來,利在速戰速決。我軍以逸待勞,體力比他們充沛了不少。要不然也不是這麼容易佔得優勢的。如今他們群龍無首,我軍更多了幾成勝算。”馬敬臣四下環顧了一眼,招手喚來幾名偏將:“你們,將所有的守城將士都帶出去,參加城外野戰。讓代州刺史府的府吏和衙役們,來戒備城中治安。”

“是!”幾名偏將應過諾,點起城頭兵馬大步而走。雖然城頭只剩下了一兩千人,但也是一股生力軍。如今佔得優勢之後再添新生力量,更加有利於奪取勝利。

劉冕斬了契力和摩咄後,稍事喘息了片刻,依舊投入了戰鬥之中。他明白,今天就是一場你死我活的血戰,這與以往的任何一場遭遇戰都不相同。不殺得一方完全倒下,這場戰鬥是不會結束的。

左臂仍然在鮮血迸流,劉冕無暇去顧及,只顧一路揮戟砍殺。痛雖然忍得住,可這血流得卻是有點心驚。胡伯樂和幾名近衛一直揪著心,偷了個空撕破一段衣襟,給劉冕做了個臨時包紮止了一下血。然後,馬上又投入了戰鬥。

戰陣之中,再沒了劉冕的一合之將。他率領著中軍的鬼龍兵王們,在陣中左衝右殺無可匹敵,將突厥人的陣角完全打亂。所到之處人馬辟易屍集成山。

劉冕已經不記得,自己親手殺了多少人。他也沒空去想這些。只是機械而麻木的殺、殺、殺!

馬敬臣等人站在城頭都站得有點腳麻腿痠了,這場戰鬥仍是沒有結束。眼看著天色將晚,代州城前已是成了修羅煉場。黃沙飛舞之間,隱約可見一層血霧在瀰漫。風中送來濃厚的血腥氣息,令人聞之作嘔。

芙玉和黎歌看了一天這種陣勢,如今彷彿也嚇得有些麻木了。兩雙眼睛痴呆一般的看著城下戰陣,一眨不眨如同著了魔咒。

馬敬臣有傷在身體力不濟,兩名小卒替他搬來了大椅坐下。他搖頭嘆道:“我從軍十七年,還從來沒有見過今日的惡戰。可惜有傷在身不能親自去體會……劉冕,今日這一戰後,必然名揚四海威震天下!”

芙玉驚聲讚道:“殺一人者獲罪,殺百人者揚名,殺萬人者,是為英雄!如此氣吞如虎的氣概,實在少見。劉冕,的確是非常之人。”

馬敬臣都沒有去正眼看她,只是嗡聲道:“現在你知道,跟他鬥是多麼愚蠢了吧?那一身武功不說,他的智慧和膽略,是超越常人的。”

芙玉無語以對,只是輕嘆了一聲將黎歌抱得緊了。

此時的劉冕,終於有點疲憊虛脫的感覺了。方天畫戟沉重無比,揮砍了這麼長時間真有點體力透支。再加上左臂本就受了箭傷,如今更是又痛又酸。他帶著中軍兵王在陣中也不知道殺了多少個來回,如同鐵錐穿豆腐一般在大戰場上橫衝直撞了無數次,終於是累了。

於是,他帶人停在了陣外稍事喘息。這時他才發現,連火猊馬都口吐白沫了。自己的大腿因為在馬鞍上磨得太過頻繁激烈,也擦破了皮。

劉冕下了馬來,感覺站在地上都有些晃悠站不穩。火猊馬更是如釋重負的嘶叫了幾聲,喘起了長長的粗氣。

劉冕將方天畫戟插定在地上,走到稍高一點的地方眺望整個大戰場。天色漸黑看不得太遠,可是耳朵卻是能聽得清楚。起初勢如山崩的狂呼如今弱去了不少。入耳聽到更多的,是慘叫和喘息。

唐軍和突厥人,都體力透支了。相比之下落到下風的突厥人更加疲憊不堪無力支撐。巨大的戰場,想要完全網住兩萬突厥騎兵也是不大可能的。已經有小股的突厥騎兵四下逃逸了。

這一點劉冕倒是不擔心。只要他們無法形成有生力量、不能聚成有規模的軍隊對黑齒常之和張仁願構成威脅,就不打緊。在這樣空闊的戰場之上想要完全生吞兩萬人一個不漏,那是不現實的。

劉冕的雙腿有點痠痛而且情不自禁的發抖,他已經有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這是體力透支、用力過猛以後的自然反應。他想,連我都累成了這般模樣,一般的將士情況可想而知了。

這仗就算贏下來,也是一場慘勝。

幾名近衛在一旁喘了一陣粗氣,這時上前來道:“將軍,你負了傷,不如現在就進城歇息療傷吧?戰局勝勢已定,你也不必身先士卒再去衝殺了。”

“雖不用上陣,我卻必須留在城外。”劉冕指了一指胡伯樂掌著的那面紫青將旗,“將旗在此,眾將士才不會失了精氣神。”

近衛們無言以對,只得退到了一邊。

劉冕抬起左臂看了一眼傷口,流血算是止住了,可是血跡已幹,將布條衣服和傷口都凝固在了一塊。包紮之處由於充血,如今脹得隱隱作痛有些發腫。

劉冕懂得許多野外求生和傷病急救的知識,這時倒也不著急。稍等片刻後進城治傷,也是來得及的。好在這箭頭沒有毒,不然那才麻煩。

這時,代州的城門再度打開。裡面推出了十幾輛車子,上面放著巨大的軍鼓。馬敬臣雙手拿著鼓錘站定在第一張車子上。等所有的車子都擺定了,他一聲大喊:“擂鼓――”

“砰通――砰通――”整齊的鼓聲震震作響,震盪整個戰場。

這是唐軍最後的衝鋒令,開始了大圍剿。

所有臨近衰竭的唐軍將士聽到這通鼓聲,發出嘶啞的巨吼聲,奮起身體內殘存的最後一點力量,開始了最後的大決戰。

劉冕叉著腰站在那裡,看著眼前的一切突然覺得連思考都費力,只盼著這場戰爭能早點結束,然後一翻身躺下來,什麼事情都不管好好的睡一覺。

……

無法想像,這場戰鬥竟然打到了第二天黎明之時方才結束。

當最後一名突厥人扔下長槍下馬投降時,整個大戰場突然變得一片死寂。

沒有人歡呼。因為所有的唐軍將士都要累得趴下了,站著都想睡著。

代州的官員府吏們,自發組織了大約三千名青壯百姓,來負責打掃戰場救治傷員。劉冕的近衛也早就請來了軍醫替他料理了傷口。雖然很痛,但所幸沒有傷到筋骨。

劉冕騎上了火猊,帶著數十名近衛走在大戰場上,看著唐軍將士們押著一隊隊的突厥人往城中走去。

所有人都靜默無語。每個人的臉上,都是一種麻木和疲憊到極點的神情。

戰場四周,最多的就是屍體。黃沙的土地被染作了紅黑色,濃烈的腥味刺鼻難聞。

兩名刺史府的官員騎馬跑到劉冕面前道:“劉將軍,請進城歇息吧!餘下的事情,交由下官來料理即可。”

“嗯,多謝。”劉冕淡然道,“就麻煩你們打掃戰場,最重要的是竭盡全力救治受傷的將士。”

“將軍放心。我等必定竭盡全力。將軍辛苦了,快帶將士們進城歇息吧!”

劉冕放眼四下看了一眼,刺史府的官史和衙役帶著城中青壯,正在努力的收聚馬匹兵器衣甲,救治傷員,雖是緊張卻也有序。於是騎馬朝城門走去。

城門旁邊,搭起了好幾個臨時的大軍帳。數十名城裡的郎中和軍中的軍醫,正在緊張的救治傷員。許多受傷的將士被送到這裡,依次接受治療。

斷手、斷腳、中箭、受瘡,不一而足。有的人在輕聲呻吟,有的人咬著牙一聲不吭。還有的閉著眼睛一動不動,也不知是死是活。

芙玉母女和城中的婦女們也加入了軍醫的行列,幫著給傷員包紮傷口灌洗瘡疤。黎歌不會做這些事情,於是搬著自己的琴走到了一圈傷員身邊,對他們道:“我給你們彈琴聽吧。或許聽到琴聲就不會那麼痛了。”

所有傷員的眼神,都被這個清麗的小姑娘所吸引了。他們吃力的轉過眼睛看著她盤腿坐了下來,將一面琴放到了膝上。

一聲弦響,清脆的琴聲讓眾人耳目一新。悠揚的曲調飄然而起,是一首軍中常聽的曲子《秦風*無衣》。

幾名識得這首曲子的傷員情不自禁的和著曲調唱了起來: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此時,劉冕正好騎著馬走入城中。悠揚的曲調和悲壯的歌聲,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走到那一圈帳蓬旁邊,劉冕多少有點吃驚:黎歌坐在中間,身邊圍了一圈又一圈的傷員,都在跟著一起唱歌。

也有人注意到了劉冕,想要行軍禮。劉冕急忙讓他免禮,示意靜靜的聽,不要打擾眾人。

“豈曰無衣?與子同澤。王於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

“豈曰無衣?與子同裳。王於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

……

“啊――”一聲慘叫突然響起,然後是一個淒厲的聲音:“四郎、四郎你醒醒、你醒醒啊!嗚嗚嗚……”

眾人驚詫的看過去,只見一名老兵死死抱著一個年輕的小兵,痛哭失聲。已經有一些人圍了過去,拉著老兵拍著他的肩膀在安慰,更有一些人跟著垂淚。

黎歌手中未停繼續彈琴,眼淚卻是不由自主的流了下來,染溼了面紗。

琴聲愈見高亢,更多的傷員圍了過來。許多人的神情都很木然,但是情不自禁的張口跟著唱上兩句後,眼睛裡就湧出了淚來。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歌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多的人圍到了這處帳蓬外,跟著高歌。

那歌聲,彷彿就是在給剛剛死去的小兵送行。

這是一首,送給他和所有陣亡將士的鎮魂曲。

劉冕朝前走出幾步,圍在這裡的將士們自覺的朝旁邊讓行。那名老兵仍然固執的撲在兒子身上痛哭失聲,其實他自己的左腿也被削去了一半,從膝蓋以下全沒了。

劉冕走到他身前,彎下腰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其餘的將士們也認出了劉冕來,一起抱拳道:“劉將軍。”

老兵聽到這一聲抬起頭來,老淚縱橫的抱拳行了一禮:“將軍……他是我最小的兒子,今年才十七歲呀!他的三個哥哥,已經全都陣亡了!”

劉冕拍拍他的肩膀點一點頭:“不用說了。你自己要保重。”說罷,劉冕伸手解下自己的戰袍蓋到了他死去的兒子身上,說道:“你們是好樣的。你們是大唐真正的英雄。”

老兵頓時痛哭失聲,高高的拱起手撲拜到地上:“謝謝將軍哪!”

劉冕的眉頭聳動了幾下,走出了人群騎上了馬,也跟著唱了一句:“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許多圍觀的百姓和小卒也禁不住流下淚來,低低的哽咽。

歌聲更大了,許多過往的將士和百姓,都跟著一起附合唱了起來。

漸漸的,從城頭到城外,乃至整個代州城中,響起了這一首軍歌鎮魂曲――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直達天際……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