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心魔

復唐·尋香帥·4,103·2026/3/24

第415章 心魔 第415章 心魔 清晨,薄霧輕揚。天邊露出一絲晨曦,清涼的晨風送來洛水河上飄揚的溼潤味道。幾隻倩皮的麻雀跳到了窗稜邊嘰嘰喳喳的吵鬧,庭院裡傳來一陣陣沙沙的聲響,那是下人們在灑掃清潔。 劉冕蜷著身子將耳朵貼在黎歌的肚皮上,眯著眼睛傾聽。 輕微的胎動,卻透出勃勃的生機。 黎歌仍在沉睡之中,此時隱約醒來。她展顏一笑雙手摸到了劉冕的頭上柔聲道:“老公,我們的孩兒很調皮哦,時常踢得我肚子疼。” 劉冕移動了一下身子靠到他肩邊輕吻她的額頭:“你醒了?睡得可好?” “好。”黎歌溫柔的微笑,溫馨中隱帶一絲歉意。 身懷六甲,不便同床。做妻子的她,總覺得虧欠了丈夫。 這時,二人一同聽到一個奇怪的聲音——‘哈……呼!’ 不禁同時笑出聲來,朝腳頭看去。 諾大的一張床,足以並排睡下五六個人。這是黎歌特意請人定製的,因為她知道劉冕從來只喜歡睡床不喜歡睡榻,而且是越大的床越好。於是這張床幾乎佔了整間臥房的一半地盤。 此刻,韋團兒正四仰八叉的睡在他們的腳頭,腆著個肚子張著嘴,露出半裸的身段在被子外居然打起了呼嚕。 “這傢伙,能吃能睡,跟頭活豬似的。”劉冕不禁笑了起來,卻又欠起身子將棉被扯過來給韋團兒蓋好。 “團兒這樣的人,最能得到快樂。”黎歌輕言一句,有點困難的挪了一下身子側過來抱住劉冕的脖子,在他耳邊道,“老公,你有很重的心事嗎?” 劉冕稍稍一愣,婉爾笑道:“我沒事的。也許是被囚禁了一段時間,心中多少免不得有點鬱悶。現在回到家了,一切都好了。” “不對。”黎歌很少像現在這樣執拗,追問道,“我感覺得出來,你雖然表現得很輕鬆很愉快,可是心情卻一直比較沉重。你在思考很讓你困擾的問題,對嗎?可不可以告訴我呢?我雖愚笨幫不了你什麼,卻可以耐心的傾聽。有些事情壓在心底會很難受的,說出來就好多了。” “呃……”劉冕也很想說,可是一時不知如何開口從何說起。 正在這時,韋團兒吧唧著嘴扯了個大哈欠,醒了:“老公,郡主,你們這麼早就醒了啊?啊哈哈哈,睡得真香啊!多久沒睡過這麼好的覺了。咦,我怎麼睡到這裡來了?” 劉冕和黎歌一起笑了起來:“你還說。你滿床亂滾恨不得把你踢下床去。” 韋團兒哈哈的乾笑爬起身來,像只狸貓一樣慵懶的溜到劉冕身邊從背後將他抱住,蜷著身子哼哼道:“好久好久沒睡這麼好的覺了,多睡一會兒吧!” “好啊!”劉冕索性側過身來,左右各抱一個閉上了眼睛睡了個回籠覺。 日上三竿時,韋團兒才心不甘情不願的起了床,張羅府裡的事情去了。劉冕執意要親自伺候一下懷孕的老婆,將那些個宮女們都差了出去。 扶得黎歌下了床換了衣服,又洗了臉漱了口,劉冕拿一把梳子替她梳起頭來。 銅鏡裡,映出黎歌淡雅而滿足的微笑。 “若非親眼所見,別人是不會相信的。”黎歌笑言道,“一員威震三軍名揚天下的沙場宿將,會如此溫柔細心的替自己的女人梳頭。” 劉冕微笑:“這其實是一種享受。一般人是理解不來的。” “我的老公,自非常人。”黎歌握住劉冕的手示意他停下,認真的說道,“老公,我只希望你每天能夠快樂和平安。我感覺到了,你現在雖然表現得很平和很安心,可是內心深處有著難以遏止的焦躁和彷徨。能跟我說說嗎?我很擔心。我從來沒有看到過你現在的這個樣子。” “好吧……”劉冕抽了一個凳子坐過來,將黎歌的手握在掌心輕輕撫摸,淡淡道:“黎歌,其實……我也許是覺得累了。” “累?可是心累了?” “是的。心累了。”劉冕情不自禁的籲一口氣,輕鎖眉頭悠然道,“從我十六歲進東宮伴讀起,直到現在,快七年了。這七年當中,我經歷了太多太多的事情。獲罪、流放、掙扎、求生,終於成功的回家。可是馬上,我被派去隨軍征討叛逆徐敬業,親眼看著我的恩師因我而死,死在我的懷裡。再後來,我進軍隊當了將軍,大小打了數仗,官越做越大,權力越來越大。可是這人,卻感覺越來越空虛越來越累。” “雖然只有隻言片語的敘說,我卻能感覺到你這些年過得有多艱難,經歷了多少磨勵和苦難。”黎歌說道,“是人,終是會累的。尤其是男人,有著遠大志向和報負的男人。因為追求和慾望,會讓他很累。老公你已經很不容易了。這麼多年的苦難、折磨、災厄,你都成功的挺了過來。” “可是這種累、這種疲倦、壓抑和壓力,幾乎就要轉化成厭惡。”劉冕悶哼了一聲,道,“我開始有點厭倦這樣的生活。討厭每天所看到的功利富貴的爭奪,討厭那些虛偽客套和爾虞我詐。我彷彿看穿了一切,不像早些年一樣,幻想某一天自己高高在上睥睨眾生。我認為,這一切都是虛幻的,是那麼的不真實。我甚至想如同我父親一樣當個富足的田舍翁,家擁良田數頃妻兒在側天倫之樂。這未嘗不是一種滿足和幸福。” 黎歌展顏微笑:“老公若真能如此,也未嘗不是一種頓悟。不過……人在紅塵,身不由己。你也清楚,你不是那麼容易抽身而退的。這是擺在眼前的現實,不容逃避。你能做的,就是好好休息養足了精神,再去拼搏廝殺。這是你的宿命,不容逃避。” 劉冕笑。既無奈又感激的笑:“看來,你雖然平常話語不多也從不管我的這些事情,眼光卻是很澄清。是的,我無可逃避,騎虎難下。人在朝堂便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這退卻又不是一般的‘退’,有可能就是家破人亡萬劫不復。所以,我可以累可以厭倦,卻不能抽身而退來逃避。” 黎歌沉默了片刻,心頭一亮道:“老公,你還記得我的恩師魚清大師嗎?” “嗯,記得。怎麼了?”劉冕摸了一下黎歌手腕上的玉鐲,那正是魚清大師贈她的紀念之物。 黎歌道:“我那恩師智深如海參透天機,或許可以幫助老公排解心中的苦悶與壓力。你不如去拜謁她一回,與她好好談談,或許會有意外的收穫。” “哦?”劉冕還真有點感覺意外,“有用?” “一定會有用的。”黎歌肯定的點頭,“用她老人家的話說,老公你現在是有心魔了。心魔不除,人就會越陷越深,就是步入岐途也尚未可知。老公,不必猶豫了,去見一見她老人家吧。” “嗯,好吧……”眼見黎歌如此盛情難卻,劉冕也只好勉強答應了下來。 傍晚,殘陽如血,疾風勁草。山林古道落英繽紛,一派秋意瑟瑟。 道觀的寶塔頂樓上,煮一壺茶焚一爐香,劉冕和那位老道姑魚清分席對座。 “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居,善地;心,善淵;與,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動,善時。夫唯不爭,故無尤。”魚清半睜半閉著眼睛,不急不徐道,“天官,你的確是心魔過重了。你的心魔,來自於你自己內心的深處。你對自己有著很高的要求和期望,希望自己能辦到這世上的一切事情。可是世事無常,人總不可能一帆風順。雖然你已經極為優秀而且做得不錯了,可總有許多的遺憾讓你感覺自己無能為力。這種遺憾偶爾讓你感覺到失望、灰心和疲憊。雖然你剛強的性格會讓你很快恢復鬥志,可是這種失望、灰心和疲憊的情緒始終沒有揮去。久而久之堆積愈深,就形成了心魔。” “大師所言即是。”劉冕輕吁了一口氣,說道,“這些年來,我幾乎沒有時間休息,也沒有時間讓自己反省自身。我就像是從天而降的瀑布,只能向前沒有回頭,身不由己的卷在紅塵浪濤之中。” “天生萬物,陰陽互輔兩極相生。”魚清道,“你的性格之中有著超乎常人的堅韌和剛強,可是也必然會有慈軟和虛弱的一面。此乃常情必然,你須正視於它,不必忌諱和逃避。貧道僻于山野不問世事,不知天官你最近遇到了什麼樣的搓折和苦難。但貧道可以理解你現在的心情。就算是大難不死劫後餘生,慶幸之餘難免產生一些消極之念。但正如你所說,人生便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生為男兒,無可逃避的要面臨諸多壓力和困難。但是以後,你須調整一下自己的心性,莫要對自己自視過高,給自己定下太過遙遠和無可企及的目標。這樣,會讓你很累。” 劉冕沉默片刻,心中自言道:我的理想……復唐,而且不是狹意上的回覆李唐江山,而是讓盛唐的榮光再現……的確是很遙遠啊!也許我的骨子裡仍然殘留著前世軍人的烙印,不管我現在變得如何狡詐奸滑了,內心深處仍然住著那顆軍人之魂。 魚清繼續道:“曲則全,枉則直,窪則盈,敝則新,少則多,多則惑。 是以聖人抱一為天下式。不自見,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 ,故有功;不自矜,故長。 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 劉冕心中略悟,問道:“大師,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這我尚能理解……可是,前面數語做何解釋?晚輩愚笨,請大師指點。” 魚清微笑道:“就字裡意思來簡單解釋,便是:委曲便會保全,屈枉便會直伸;低窪便會充盈,陳舊便會更新;少取便會獲得,貪多便會迷惑。所以有道之人以此原則作為天下事理的範式,不自我表揚,反能顯明;不自以為是,反能是非彰明;不自己誇耀,反能得有功勞;不自我矜持,所以才能長久。” “晚輩明白了。”劉冕點頭道,“大師的意思是在勸我不要過分苛求,一切順其自然?” “甚善。”魚清長吟道,“南無阿彌陀佛。” 簡短數語,讓劉冕的心中起伏不定。如同在一個平靜如鏡的湖面,扔下了一顆石頭,蕩起層層漣漪。 唯不爭,天下莫與之能爭。 一切順其自然……! …… 是啊,這些年來,我做了多少逆天改命的事情?誠然當初一切不過是為了救人救己,可是這些事情做下來,既改了天數,也在自己心中種下了心魔。 因果循環,這便是報應! …… “天官,你不貪,也不痴。就是心中嗔念太深。”魚清直言不諱道,“你太過執著,太過清醒。想將這世上一切的事情看得明白看得真切,還想將一切的事情都一肩挑扛全部做了。這樣,能不累嗎?嶢嶢者易折,皎皎者易汙;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貧道‘魚清’法號,便由此而來。這幾句出自班固《漢書》之‘東方朔傳’。你有空回去看上一看,或許會有所領悟。” “晚輩明白了。”劉冕對著魚清由衷的稽首行了一禮,“人生,難得糊塗。不必爭奪一切、在乎一切、看清一切。看得太清太明,會讓我心灰意懶頓生倦意;慾望太多太強烈,會讓我心魔深種永遠不得快樂。謝謝你大師,你不僅僅是幫我排解了心魔,也是教了我做人的道理。” 魚清睜開眼睛微笑道:“道理,其實人人都懂,用不著教。尤其是像天官這樣的智者,還能不明白貧道所說的這些淺顯道理嗎?只是,人在紅塵,就是如此容易迷失和沉醉。人之常情罷了。” 劉冕微笑回禮:“晚輩回去後,有時間會與黎歌多多談道論經,參一參大師傳授的智慧。也免得今後再為心魔所擾。” “為無為,事無事,味無味。圖難於其易,為大於其細;天下難事,必作於易,天下大事,必作於細。”魚清閉目長吟:“南無阿彌陀佛……”

第415章 心魔

第415章 心魔

清晨,薄霧輕揚。天邊露出一絲晨曦,清涼的晨風送來洛水河上飄揚的溼潤味道。幾隻倩皮的麻雀跳到了窗稜邊嘰嘰喳喳的吵鬧,庭院裡傳來一陣陣沙沙的聲響,那是下人們在灑掃清潔。

劉冕蜷著身子將耳朵貼在黎歌的肚皮上,眯著眼睛傾聽。

輕微的胎動,卻透出勃勃的生機。

黎歌仍在沉睡之中,此時隱約醒來。她展顏一笑雙手摸到了劉冕的頭上柔聲道:“老公,我們的孩兒很調皮哦,時常踢得我肚子疼。”

劉冕移動了一下身子靠到他肩邊輕吻她的額頭:“你醒了?睡得可好?”

“好。”黎歌溫柔的微笑,溫馨中隱帶一絲歉意。

身懷六甲,不便同床。做妻子的她,總覺得虧欠了丈夫。

這時,二人一同聽到一個奇怪的聲音——‘哈……呼!’

不禁同時笑出聲來,朝腳頭看去。

諾大的一張床,足以並排睡下五六個人。這是黎歌特意請人定製的,因為她知道劉冕從來只喜歡睡床不喜歡睡榻,而且是越大的床越好。於是這張床幾乎佔了整間臥房的一半地盤。

此刻,韋團兒正四仰八叉的睡在他們的腳頭,腆著個肚子張著嘴,露出半裸的身段在被子外居然打起了呼嚕。

“這傢伙,能吃能睡,跟頭活豬似的。”劉冕不禁笑了起來,卻又欠起身子將棉被扯過來給韋團兒蓋好。

“團兒這樣的人,最能得到快樂。”黎歌輕言一句,有點困難的挪了一下身子側過來抱住劉冕的脖子,在他耳邊道,“老公,你有很重的心事嗎?”

劉冕稍稍一愣,婉爾笑道:“我沒事的。也許是被囚禁了一段時間,心中多少免不得有點鬱悶。現在回到家了,一切都好了。”

“不對。”黎歌很少像現在這樣執拗,追問道,“我感覺得出來,你雖然表現得很輕鬆很愉快,可是心情卻一直比較沉重。你在思考很讓你困擾的問題,對嗎?可不可以告訴我呢?我雖愚笨幫不了你什麼,卻可以耐心的傾聽。有些事情壓在心底會很難受的,說出來就好多了。”

“呃……”劉冕也很想說,可是一時不知如何開口從何說起。

正在這時,韋團兒吧唧著嘴扯了個大哈欠,醒了:“老公,郡主,你們這麼早就醒了啊?啊哈哈哈,睡得真香啊!多久沒睡過這麼好的覺了。咦,我怎麼睡到這裡來了?”

劉冕和黎歌一起笑了起來:“你還說。你滿床亂滾恨不得把你踢下床去。”

韋團兒哈哈的乾笑爬起身來,像只狸貓一樣慵懶的溜到劉冕身邊從背後將他抱住,蜷著身子哼哼道:“好久好久沒睡這麼好的覺了,多睡一會兒吧!”

“好啊!”劉冕索性側過身來,左右各抱一個閉上了眼睛睡了個回籠覺。

日上三竿時,韋團兒才心不甘情不願的起了床,張羅府裡的事情去了。劉冕執意要親自伺候一下懷孕的老婆,將那些個宮女們都差了出去。

扶得黎歌下了床換了衣服,又洗了臉漱了口,劉冕拿一把梳子替她梳起頭來。

銅鏡裡,映出黎歌淡雅而滿足的微笑。

“若非親眼所見,別人是不會相信的。”黎歌笑言道,“一員威震三軍名揚天下的沙場宿將,會如此溫柔細心的替自己的女人梳頭。”

劉冕微笑:“這其實是一種享受。一般人是理解不來的。”

“我的老公,自非常人。”黎歌握住劉冕的手示意他停下,認真的說道,“老公,我只希望你每天能夠快樂和平安。我感覺到了,你現在雖然表現得很平和很安心,可是內心深處有著難以遏止的焦躁和彷徨。能跟我說說嗎?我很擔心。我從來沒有看到過你現在的這個樣子。”

“好吧……”劉冕抽了一個凳子坐過來,將黎歌的手握在掌心輕輕撫摸,淡淡道:“黎歌,其實……我也許是覺得累了。”

“累?可是心累了?”

“是的。心累了。”劉冕情不自禁的籲一口氣,輕鎖眉頭悠然道,“從我十六歲進東宮伴讀起,直到現在,快七年了。這七年當中,我經歷了太多太多的事情。獲罪、流放、掙扎、求生,終於成功的回家。可是馬上,我被派去隨軍征討叛逆徐敬業,親眼看著我的恩師因我而死,死在我的懷裡。再後來,我進軍隊當了將軍,大小打了數仗,官越做越大,權力越來越大。可是這人,卻感覺越來越空虛越來越累。”

“雖然只有隻言片語的敘說,我卻能感覺到你這些年過得有多艱難,經歷了多少磨勵和苦難。”黎歌說道,“是人,終是會累的。尤其是男人,有著遠大志向和報負的男人。因為追求和慾望,會讓他很累。老公你已經很不容易了。這麼多年的苦難、折磨、災厄,你都成功的挺了過來。”

“可是這種累、這種疲倦、壓抑和壓力,幾乎就要轉化成厭惡。”劉冕悶哼了一聲,道,“我開始有點厭倦這樣的生活。討厭每天所看到的功利富貴的爭奪,討厭那些虛偽客套和爾虞我詐。我彷彿看穿了一切,不像早些年一樣,幻想某一天自己高高在上睥睨眾生。我認為,這一切都是虛幻的,是那麼的不真實。我甚至想如同我父親一樣當個富足的田舍翁,家擁良田數頃妻兒在側天倫之樂。這未嘗不是一種滿足和幸福。”

黎歌展顏微笑:“老公若真能如此,也未嘗不是一種頓悟。不過……人在紅塵,身不由己。你也清楚,你不是那麼容易抽身而退的。這是擺在眼前的現實,不容逃避。你能做的,就是好好休息養足了精神,再去拼搏廝殺。這是你的宿命,不容逃避。”

劉冕笑。既無奈又感激的笑:“看來,你雖然平常話語不多也從不管我的這些事情,眼光卻是很澄清。是的,我無可逃避,騎虎難下。人在朝堂便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這退卻又不是一般的‘退’,有可能就是家破人亡萬劫不復。所以,我可以累可以厭倦,卻不能抽身而退來逃避。”

黎歌沉默了片刻,心頭一亮道:“老公,你還記得我的恩師魚清大師嗎?”

“嗯,記得。怎麼了?”劉冕摸了一下黎歌手腕上的玉鐲,那正是魚清大師贈她的紀念之物。

黎歌道:“我那恩師智深如海參透天機,或許可以幫助老公排解心中的苦悶與壓力。你不如去拜謁她一回,與她好好談談,或許會有意外的收穫。”

“哦?”劉冕還真有點感覺意外,“有用?”

“一定會有用的。”黎歌肯定的點頭,“用她老人家的話說,老公你現在是有心魔了。心魔不除,人就會越陷越深,就是步入岐途也尚未可知。老公,不必猶豫了,去見一見她老人家吧。”

“嗯,好吧……”眼見黎歌如此盛情難卻,劉冕也只好勉強答應了下來。

傍晚,殘陽如血,疾風勁草。山林古道落英繽紛,一派秋意瑟瑟。

道觀的寶塔頂樓上,煮一壺茶焚一爐香,劉冕和那位老道姑魚清分席對座。

“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居,善地;心,善淵;與,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動,善時。夫唯不爭,故無尤。”魚清半睜半閉著眼睛,不急不徐道,“天官,你的確是心魔過重了。你的心魔,來自於你自己內心的深處。你對自己有著很高的要求和期望,希望自己能辦到這世上的一切事情。可是世事無常,人總不可能一帆風順。雖然你已經極為優秀而且做得不錯了,可總有許多的遺憾讓你感覺自己無能為力。這種遺憾偶爾讓你感覺到失望、灰心和疲憊。雖然你剛強的性格會讓你很快恢復鬥志,可是這種失望、灰心和疲憊的情緒始終沒有揮去。久而久之堆積愈深,就形成了心魔。”

“大師所言即是。”劉冕輕吁了一口氣,說道,“這些年來,我幾乎沒有時間休息,也沒有時間讓自己反省自身。我就像是從天而降的瀑布,只能向前沒有回頭,身不由己的卷在紅塵浪濤之中。”

“天生萬物,陰陽互輔兩極相生。”魚清道,“你的性格之中有著超乎常人的堅韌和剛強,可是也必然會有慈軟和虛弱的一面。此乃常情必然,你須正視於它,不必忌諱和逃避。貧道僻于山野不問世事,不知天官你最近遇到了什麼樣的搓折和苦難。但貧道可以理解你現在的心情。就算是大難不死劫後餘生,慶幸之餘難免產生一些消極之念。但正如你所說,人生便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生為男兒,無可逃避的要面臨諸多壓力和困難。但是以後,你須調整一下自己的心性,莫要對自己自視過高,給自己定下太過遙遠和無可企及的目標。這樣,會讓你很累。”

劉冕沉默片刻,心中自言道:我的理想……復唐,而且不是狹意上的回覆李唐江山,而是讓盛唐的榮光再現……的確是很遙遠啊!也許我的骨子裡仍然殘留著前世軍人的烙印,不管我現在變得如何狡詐奸滑了,內心深處仍然住著那顆軍人之魂。

魚清繼續道:“曲則全,枉則直,窪則盈,敝則新,少則多,多則惑。 是以聖人抱一為天下式。不自見,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 ,故有功;不自矜,故長。 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

劉冕心中略悟,問道:“大師,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這我尚能理解……可是,前面數語做何解釋?晚輩愚笨,請大師指點。”

魚清微笑道:“就字裡意思來簡單解釋,便是:委曲便會保全,屈枉便會直伸;低窪便會充盈,陳舊便會更新;少取便會獲得,貪多便會迷惑。所以有道之人以此原則作為天下事理的範式,不自我表揚,反能顯明;不自以為是,反能是非彰明;不自己誇耀,反能得有功勞;不自我矜持,所以才能長久。”

“晚輩明白了。”劉冕點頭道,“大師的意思是在勸我不要過分苛求,一切順其自然?”

“甚善。”魚清長吟道,“南無阿彌陀佛。”

簡短數語,讓劉冕的心中起伏不定。如同在一個平靜如鏡的湖面,扔下了一顆石頭,蕩起層層漣漪。

唯不爭,天下莫與之能爭。

一切順其自然……!

……

是啊,這些年來,我做了多少逆天改命的事情?誠然當初一切不過是為了救人救己,可是這些事情做下來,既改了天數,也在自己心中種下了心魔。

因果循環,這便是報應!

……

“天官,你不貪,也不痴。就是心中嗔念太深。”魚清直言不諱道,“你太過執著,太過清醒。想將這世上一切的事情看得明白看得真切,還想將一切的事情都一肩挑扛全部做了。這樣,能不累嗎?嶢嶢者易折,皎皎者易汙;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貧道‘魚清’法號,便由此而來。這幾句出自班固《漢書》之‘東方朔傳’。你有空回去看上一看,或許會有所領悟。”

“晚輩明白了。”劉冕對著魚清由衷的稽首行了一禮,“人生,難得糊塗。不必爭奪一切、在乎一切、看清一切。看得太清太明,會讓我心灰意懶頓生倦意;慾望太多太強烈,會讓我心魔深種永遠不得快樂。謝謝你大師,你不僅僅是幫我排解了心魔,也是教了我做人的道理。”

魚清睜開眼睛微笑道:“道理,其實人人都懂,用不著教。尤其是像天官這樣的智者,還能不明白貧道所說的這些淺顯道理嗎?只是,人在紅塵,就是如此容易迷失和沉醉。人之常情罷了。”

劉冕微笑回禮:“晚輩回去後,有時間會與黎歌多多談道論經,參一參大師傳授的智慧。也免得今後再為心魔所擾。”

“為無為,事無事,味無味。圖難於其易,為大於其細;天下難事,必作於易,天下大事,必作於細。”魚清閉目長吟:“南無阿彌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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