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善後之事

蓋世雙諧·三天兩覺·8,050·2026/3/26

話分兩頭,再看那校場之上。 方才那次突如其來的“雷擊”,讓眾人大吃了一驚,除了第一時間衝到窟窿邊上觀望的黃東來之外,其他人在雷擊過後基本都呆住了。 數秒後,還是聞玉摘首先反應過來,高聲喊道:“大家不要妄動!別再往那邊去了!否則地面可能會塌!” 他這個推斷,雖未必準確,但的確是需要考慮到的。 像這種出現在山上的“空心”地洞,底下的空洞可大可小,萬一遇到那種跟冰窟窿一樣的結構,就會很兇險。 眼下黃東來一個人趴那兒自是沒事,再多站幾人或許也行,但若是讓幾十個人都圍到洞口邊緣,那就可能引發第二次擴散式的塌陷。 而經過聞玉摘這麼一提醒呢,那些衝在最前的人也的確是不再敢往前走了。 一看穩住了形勢,聞玉摘便又遠遠地衝黃東來喊道:“黃兄!那底下的情況如何?” “底下很深,好像還有水!”黃東來趴在那兒高聲回了一句,說完後他想了兩秒,馬上又接道,“對了!快找繩子來!有多少要多少,越長越好!” 很顯然,黃東來提這個要求,是想綁根繩子親自下去看看。 而聽到他發話求助的左定坤和謝潤,也是趕緊吩咐了身後的那幫兄弟分頭去找繩子。 這一永鏢局的人馬一行動,其他的各路人馬便也紛紛動了起來。 好傢伙,這下悟劍山莊裡可是熱鬧開了…… 一永鏢局的趟子手們還好說,畢竟頂著“中原第一鏢局”的招牌呢,紀律性怎麼也不會太差,做事也會顧及些臉面,但其他的散兵遊勇可就沒他們那麼要臉了——至少有一半以上的人,那就是打著“找繩子”的幌子進去搜刮搶劫的。 他們的邏輯也很清晰:蕭準這個魔頭,設下這“論劍之局”,誘騙我們這些武林正道前來給他祭劍,他是死有餘辜吧?現在他遭了天譴,被雷給劈了(剛才雷雨聲很大,而黃東來施術的動作和聲音都很小,再加上眾人的焦點都放在蕭準和孫亦諧身上,所以絕大多數人並不知道是他用道術發動了雷擊),生死不明,他手下的門客們剛才也已逃散殆盡,那他這悟劍山莊不就是個無主的廢莊了嗎?我們在這裡順手拿點東西,補償一點我們的損失,也無可厚非吧? 於是乎,那幾百人散出去,有一多半兒過了老半天都沒回來的;當然了,他們這樣兒的,不回來也就不回來吧,反正一永鏢局的人馬沒多久就回來了,也帶來了不少的繩子。 幾十米長的繩子不好找,十來米長的還是不少的,互相之間用結連起來,便也夠長了。 而在令狐翔和秦風幫黃東來往身上綁繩子、準備下洞一探的時候,海蒼峰、林元誠和姜暮蟬這三位傷得比較重的“刀劍七絕”,也都已被在場的同道們抬到了一旁進行醫治。 這會兒,就得感謝咱狄幫主了,他畢竟經驗老到啊——別人都去搜刮東西的時候,他則讓手下什麼都別管,趕緊去“抓人”。 抓什麼人呢? 當然是悟劍山莊的那些下人了。 山莊的門客們是跑了不假,但那些勞工、馬伕、廚子、大夫、賬房先生、女眷等等,不都還在著嗎? 這些人,可是大有用處。 他們每天在山莊裡住著,負責蕭準和其門客的飲食起居、以及那些雜七雜八的瑣事,難道他們會半點有用的情報都不知道嗎? 狄不倦在這個其他人都忙著搶劫的時間點上,派手下去把這些人給“保護”起來,那這些人對他肯定會感激涕零、知無不言啊。 再退一步講,哪怕從這些人身上打探不出什麼有用的資訊,他狄幫主至少也能落下個“保護無辜”的好名聲不是? 所以說,這就是個一箭雙鵰,怎麼都不賠的買賣。 眼下,正在醫治林元誠他們這些傷員的大夫,就是狄不倦的手下們從山莊中逮來的。 那些漕幫弟子也很機靈,去逮其他下人的時候就只抓了人,但去逮大夫的時候,便讓他們把藥箱啥的都給帶上了,如此一來,一會兒得了這些大夫救治的人,自也會把這份恩情算到他們漕幫的頭上。 “好了,夠緊了。” 又過了一會兒,黃東來身上的繩子終於綁妥,他也準備下去了。 眾人將繩子另一頭綁到了遠處的一根柱子上,然後由令狐翔、秦風、左定坤和謝潤四人控制繩子的收放,聞玉摘則蹲在洞口負責傳話。 這樣分配好了之後,黃東來便從洞口處一躍而下。 因為事先就知道這洞底下落差很大,所以眾人放繩子放得也比較快,降了大約十幾米才緩了下來。 這時,黃東來便從懷中掏出了幾個火摺子,點亮後分別朝著四面八方扔了出去。 他也並不怕這舉動會暴露自己的位置,因為整個洞內也只有上面的入口處才有點光,下面反而是一片黑,所以他從洞口處進來,是一定會被底下的人看見的。 也正是在黃東來那幾個火摺子飛出來的當口,水面那兒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媽個雞!你怎麼那麼久才下來?我還以為你們丟下老子跑了呢。” 黃東來聞聲,朝下一看,即刻便藉著那些尚未落水的火摺子的光亮,看到了在水面上遊著的孫亦諧。 列位,就連您都明白孫亦諧在水裡的優勢有多大,那黃東來自然也是知道的。 此刻,黃哥一看這下面居然有這麼大一片湖,而且只有孫哥一個人還在水面上,那蕭準的命運他猜都猜得到了:“孫哥,你這是……已經把蕭準給解決了?” “廢話,一個不會游泳還瘸了條腿的人,手裡還死攥著一把劍不放,我哪怕不碰他,淹死也只是時間問題啊。”孫亦諧用理所當然的語氣回道。 “那你碰沒碰呢?”黃東來又道。 “關你毛事!反正他現在已經是湖底的一具屍體了,有什麼好問的?”孫亦諧不耐煩地回道。 “嗯……”黃東來太瞭解他了,這種閃爍其詞的回應,肯定就是……“孫哥,你是不是又用了什麼不太光彩的手段才把他搞定的啊?” 他猜得……沒錯。 ………… 大約十分鐘前,孫亦諧從水下逼近蕭準時,本來是想遊過去跟對方來一番水中肉搏的,卻沒想到,那姓蕭的手上的劍居然可以察覺到危險的靠近,並引領著蕭準在漆黑的環境中做出攻擊。 幸好蕭準本身被“狗刨”所累,用單腿和單手撲騰已經耗盡全力,實在是砍不出什麼像樣的攻擊了,所以孫亦諧靠著嫻熟的游泳技術,也不至於被他傷到。 但緊接著,就發生了新的問題——孫哥懷裡的石灰粉,開始發燙了。 雖然孫亦諧平日裡都是用防水的布囊把這些石灰粉包起來才揣在懷裡的,但這樣也只是能防“淋”而已,防不了“泡”啊。 那布囊又不是密封的,當孫亦諧整個人都浸到水裡之後,水肯定是會慢慢滲進去的。 於是,在入水後一分鐘不到,孫亦諧突然就感覺到懷中有一股足以讓人燙傷的熱量正隔著衣服迅速升起。 他也是反應神速,立馬就伸手一掏,強忍著手掌被燙的痛楚,把那包“燙手山芋”掏了出來,扔向了蕭準。 孫哥這一套動作,全是情急之中的本能反應,他也沒指望這下能正好砸中蕭準的腦袋啥的,畢竟孫亦諧和蕭準一樣看不見對方,只是聽聲辨位罷了。 但……血劍的防禦機制,這時發動了。 它引領著蕭準舉劍,劈向了那包飛來的石灰…… 這不劈倒罷,一劈上去,chua——整包石灰粉都爆散出來,順著慣性灑下,糊了蕭準一臉。 雖然這對他的視力也不會有太大影響,因為在這裡他本就看不見什麼,但緊隨而來的嗆咳和燙傷是致命的。 這下,蕭準就連在水面撲騰都做不到了,他迅速就溺了水,慢慢沉到了湖底。 直到斷氣的時候,他的手裡,也還牢牢握著那把血劍,絲毫沒有要放開的跡象…… ………… 時間,回到現在。 面對黃東來一針見血的質問,孫亦諧盡顯無賴本色,當即回道:“滾!什麼叫‘不太光彩的手段’?你個糞坑殺人的好意思說我?” “媽個雞!我說了那人是自己掉下去的!”黃東來不服道。 “毛!就是你乾的!”孫亦諧聲音又高了幾分,“還有……你還沒回答我你為什麼過了這麼久才下來?你他媽是不是故意想等我死了再來?是不是想單飛?” “你媽的……老子就不該下來。”黃東來也是嫻熟地反嗆道,“我他媽就應該在上面洞口先朝下拉一堆屎……” 他倆一個在水裡遊著,一個在繩子上吊著,就這麼你一句我一句地隔空吵了起來。 可苦了在洞口處負責“傳話”的聞玉摘,人家的耳根子一輩子沒那麼髒過…… 但無論如何吧,聞玉摘也聽出來了,如今蕭準已死,危機也算是解除了,那接下來……便只剩一些善後之事。 ------------ 尾聲 摘胤 黃昏時分,雨停了。 此時的悟劍山莊內,已是一片沉寂。 就像這個江湖上大多數的地方一樣,人們來了,又走。 有些人走時,帶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還有些人,卻把性命留在了這裡。 相信不用多久,蕭準的死訊就會傳遍江湖,也不用多久,人們就會將他遺忘。 當然了,他並不會白死。 因為每當有“壞人”死了,就會有“英雄”出頭,這次也不例外。 這一場風波過後,最為聲名大噪的人,無疑是聞玉摘。 雖然孫黃二人無論在蕭準的陰謀沒被揭破前、還是在最終消滅蕭準的環節上,都起到了很關鍵的作用,但那些來論劍的劍客們最終還是認定了有口皆碑的草堂公子功勞最大。 原因嘛……大致有兩個。 其一:實話實說,如果沒有聞玉摘運籌帷幄、佈局多年,那眾人的確是很難提前掌握到蕭準的計劃,並促成今日這刀劍勘魔的局面。 其二:“炸屎”那事兒,其影響終究是有點過於惡劣了。 即便事後知道了雙諧做那種事是為了阻撓蕭準,但這個手段實在是讓人難以接受,大夥兒不跟這倆始作俑者計較就不錯了,還指望把頭功算給他們……那自是不可能的。 反正今後大家就壓根兒甭提“炸屎”這個事情,要是有人問起今日的情況,就著重吹“刀劍七絕力戰蕭準”那段兒,其他亂七八糟的權當做沒發生過就完了。 另外值得一提的就是:在這次事件中,狄不倦居然成了僅次於聞玉摘的受益者。 他這個本不該被請來的人,由於幾次在關鍵時刻挺身而出、率領群雄的優秀表現,而得到了江湖同道們很高的評價,就連那“敗龍劍”獨孤永都因此承了他的恩情。 於是,在這之後不久,狄幫主就藉著這波聲勢,順理成章地拿下了此前那還懸著的“四門三幫總門主”之位,也算是因禍得福、如願以償了。 至於其他各方勢力嘛,則是有悲有喜…… 武當派最慘,來這一回,莫名其妙就死了個掌門,對他們來說,這可是塌天大禍,弟子們悲慟之餘,也只能先抬著王真人的屍首回去再做計較;而他們在半道上是怎麼被那“水元仙子”給換走了屍骨的,咱就不細表了。 一永鏢局的幾百人馬,在幾乎沒有損失的情況下,不但是露了臉、立了功,還白得了一批寶劍,肯定是不虧的;謝三爺被蕭準用“盜命繦”暗害的仇,至此也算是報了吧。 那江守正江大俠呢,最後也是矇混過關,因為事後狄不倦和獨孤永都沒有再去提他曾經臨陣脫逃的事,這也讓他鬆了口氣。 還有就是……其餘那些來論劍的人。 有些運氣不好的,在此枉送了性命,甚至連名字都沒人記住,屍首也沒人來收;而運氣好的呢,非但活了下來,還順走了悟劍山莊裡不少的財物,真沒白來。 山莊裡那“真正的藏劍閣”,自然也是遭到了洗劫,且由於闖入的人太多,此前徽州五義留在牆上誣陷林元誠的字跡也變得毫無意義了。 最後,咱再來說說那“四劍三刀”…… 顧戎是唯一陣亡的一位,他為報仇在山莊中臥底多年,但直到最後也沒見到仇人身死,自己便先走了一步,實在令人唏噓。 海蒼峰海大俠被斷去一腿,今後他是能恢復過來、重新振作,還是就此成為廢人,這就不得而知了。 林元誠和姜暮蟬雖然都受了不輕的內傷,但好在兩人並沒有性命之虞,在黃東來的建議下,兩人都同意與孫、黃、令狐翔和秦鳳四人一同前往蜀中黃門養傷。 三字王嘛……從聞玉摘那兒拿走了他的報酬,即“真俠令”後,當日便不辭而別,不知所蹤。 而笑無疾,也就是悟劍山莊理論上僅存的繼承人——蕭烜,在這日之後,竟然選擇留在了山莊裡。 說來諷刺,這裡曾經是他的家,是他住了二十年的地方,裡面不但有他唯一的親人,還有著十分優渥的生活環境,但他卻不想回來。 如今,這裡幾乎已成了一片狼藉的廢墟,被搶劫、破壞殆盡,只剩下一幢幢無人的空屋和一塊已經臭了的招牌。 這時,他卻不想走了。 笑無疾曾以為只要完成了對父親的復仇,就能得到釋然和滿足。 可現在,他父親死了,他卻只感到了空虛。 他忽然發現自己和父親確實有著一些很相似的地方,比如……往往要等到太遲了,他才會試著去理解別人、或是思考自身的問題。 蕭準當年做的事或許是錯的,但笑無疾後來做的事,也是錯上加錯。 他們父子倆對於生命、尊嚴、愛情、仇恨……都有著雙重乃至多重的標準,也都有一份異乎尋常的執著。 而悲劇的主人公,大體都是這樣的人。 ………… 三日後,“山中湖”。 午後,有兩個人,來此撈屍。 前幾天黃東來下到這山洞裡時,用的是繩子,而今天笑無疾和聞玉摘下來時,工具已換成了兩條鐵鏈。 兩條鐵鏈的源頭分別固定在上方洞口外很遠的兩根樁子上,且有聞玉摘帶來的幾名侍女看守著,所以安全性肯定是沒問題的。 而笑無疾之所以只邀請了聞玉摘來幫忙,原因也很簡單,因為聞玉摘可算是如今這世上他最信任的一個朋友了,其他人……他覺得求不著。 “你真的要把他撈上來?”聞玉摘提著個燈籠,看著浮在湖面上的那具屍體道。 “人都死了,好歹把他埋了吧。”笑無疾一邊說著,一邊已朝水面甩出了事先準備好的繩索。 熟悉屍體的朋友們應該都知道,死屍因體內的氣體充盈而浮上來,差不多就是要三天;另外,笑無疾在大戰中被扭傷的雙手也需要幾天的時間稍微恢復一下,所以他們才選這天來。 很快,笑無疾就用繩子把蕭準的屍體拖近了他們兩人所乘的小舟(小舟也是用鐵鏈運下來的),然後便伸手將其拎上了船。 和沉下去的時候一樣,此刻,蕭準的右手仍是緊緊攥著那把“血劍”,只是,那劍……儼然已成了一塊黑褐色的、和匕首差不多長段的爛鐵片。 “果然和黃兄說的一樣,‘劍魔’一死,這血劍便沒了依託,隨即就會化為一塊普通的、熔過血的廢鐵,並迅速腐爛消融……即便是撈起來也沒用了。”聞玉摘並沒有怎麼關心蕭準的屍體如何,而是第一時間先看向那劍說道。 笑無疾對此倒是不怎麼在乎:“呵,這不是很好嗎?若這血劍還能繼續作妖,才是禍害吧?” 聞玉摘聞言,略微沉默了兩秒,再道:“我只是覺得……可惜。” “可惜?”笑無疾抬眼望了望聞玉摘,用疑惑的口吻將這兩個字重複了一遍。 “你想啊……”聞玉摘也看著笑無疾,接道,“倘若這兵器的力量能為我正道所用,今後這武林,還有什麼邪魔外道能與我們抗衡?” “算了吧。”笑無疾聳肩,“這類邪物,不用也罷。” 他說罷這句,已把蕭準的手指給掰開了,接著他就把那柄已經腐爛的血劍殘體隨手扔回了湖裡。 聞玉摘盯著那湖面泛起的漣漪,凝視了好一會兒,方才移開視線。 而此時,笑無疾已經把蕭準的屍體扛起來背在了背上,準備順著鎖鏈回去了:“行了,咱們上去吧。” “嗯。”聞玉摘點點頭,替笑無疾掌起燈籠,以便讓他先走。 ………… “我還活著。” “我就在你面前,現在來得及!” “殺了他。” “在這裡殺了他,沒人會知道發生了什麼,你可以說是他先動手來殺你的!” “他是蕭準的兒子,沒人會信他,大家相信的是你!” ………… 這一刻,時間恍如靜止。 一陣低語在聞玉摘的腦海中閃過。 聞玉摘認得這個說話聲。 這是他自己的聲音。 我們都知道,像聞玉摘的這樣的人,無論表面上如何,其實骨子裡,他誰都不信,只信自己…… 回過神時,聞玉摘猛然發現,自己手中,正拿著一把劍——一把腐朽的、如廢鐵般的短劍。 他很奇怪,為什麼剛剛才被笑無疾扔回湖裡的劍,會在自己手上。 “難道我剛到看到的都是幻覺?” 聞玉摘一邊思索著,一邊將視線移到了劍上。 然後他便看到,那劍刃上,有血。 新鮮的血。 順著血腥味,聞玉摘又慢慢低頭,接著他就在自己的腳邊發現了兩個死人…… 一個,是三天前溺亡的蕭準;另一個,則是剛死不久、仍在死不瞑目地瞪著他的笑無疾。 聞玉摘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動的手,但在看到這一幕後,他驚訝的發現:自己既沒有感到慌亂、也沒有覺得後悔。 他看著笑無疾的屍體,看著這個他認為是自己“朋友”的人,竟是沒有起什麼情緒波動。 “是啊,我的朋友很多,少這一個又何妨呢?為了整個武林的大義,這樣的犧牲是微不足道的……”聞玉摘很快就在心中得到了一個合理的答案。 “想通了”之後,他就把蕭準父子的屍體雙雙拋回了水裡,並將那“血劍殘體”用布包好,納入了自己懷中。 做完這些,聞玉摘又在腦海中把解釋眼前這件事該用的說辭最後再過了一遍,這才獨自順著鐵鏈返回了上方。 不得不說,他做得……已很周到了。 但還有些事,他是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的。 比如……直到他離開為止,在他所看不到的一片黑暗之中,始終都有一個妖道在盯著他,並在他取走“劍魔胤”後,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 序章 我也可以談 永泰十五年,春,瀧水某流域。 清晨時分,一條不大不小的貨船在河面上漂流著。 船下的水流很平緩,但船上的情勢……卻堪稱洶湧。 兵器的碰撞聲,人的喊殺聲,此起彼伏。 交戰的雙方共有三十餘人,看起來打得還挺熱鬧,但其實兩邊的實力差距很是懸殊;較強的那一幫人,幾乎都是在赤手空拳的狀態下跟手持兵器的另一方開打的,但打著打著,兵器就都被他們給奪了去。 而與兵器一同被奪走的,還有一條條鮮活的生命…… 隨著一片片飛濺而出的血花染紅了甲板,這場戰鬥也進入了尾聲。 敗陣的那方,共有十五人,幾乎被全滅,只剩下最後一條壯漢,雖被打倒在地、渾身是血,但還是拼命地嘶喊著要為其他人報仇。 可惜,眼前的現實,並不是靠氣勢和決心就能改變的。 很快,這名唯一的倖存者就被三四個人協力擒住,一番繩捆索綁後,他被押到了一名身著白衣的男人面前。 “叫什麼名字?” 問話的這名白衣男子,看著有五十來歲,舉手投足間皆透出一種上位者的威嚴和淡然。 “呸!要殺便殺!囉嗦什麼!”而那壯漢呢,非但不回答對方的問題,還毫不畏怯地衝著對方的腳上啐了口唾沫。 啪—— 下一秒,那壯漢就被一旁摁著他的人重重地抽了一記耳光。 “哎~算了。”白衣男子擺了擺手,示意手下人別再打了,並再次對那壯漢道,“其實你說與不說……都無所謂,因為我早就知道你叫什麼了。”他頓了頓,“我不止知道你的名字,地上躺著的那十四個,我也全都知道。” 壯漢聞言,冷哼道:“哼……這麼說來,你這是早就盯上我們了?” 此刻,在這壯漢的心裡,滿以為對方是在“黑吃黑”。 但…… “我盯得可不止是‘你們’。”白衣男子的下一句話,改變了他的看法,“而是‘所有人’。” 那壯漢可不傻,這話他琢磨了一下,便反應過來:“你們是官府的人?” “好,聰明。”白衣男子點點頭,“那我也不跟你拐彎抹角的了,簡單說……今日留你一條命,便是讓你去跟這條水路上其他販私鹽的那些小魚小蝦說清楚,想做這買賣,就乖乖去找官府拿‘鹽引’,否則……” 他這話沒說完,也無需說完。 地上的十四具屍體,已替他說了。 “廢話!”可壯漢當即怒道,“若能拿得到‘鹽引’,誰又願鋌而走險?還不是本地的州吏貪濫無厭,要的太多,這才逼得我們走投無路,只能投靠綠林!” 他說的情況,很現實,但也很無奈。 大朙的貪官是抓不完的,且那個時代反貪腐的工作就算有在做、推進的也很慢;一般來說,只要官員在任期內不要搞得太過分,只是逼死一部分人,而不是全部,那基本都能混到下次調任。 眼下這幾年,他們這群羅定地區的鹽販就是剛好遇上了一個拿他們這行開刀的州吏,在“鹽引”上大做文章,撈取賄賂。 像鹽幫那樣的大集團自是能應付這種情況的,因為他們在全國範圍內都有和官府合作,只是某個地方上整點麼蛾子問題不大,實在不行他們還可以去讓一些被自己“搞定”的更大的官員來幫他們協調。 但是,一般的小商小販可沒那能耐,於是,被斷了謀生道路的他們,便只能落草為寇,找些綠林道的水匪合作,結黨私營。 “這我就管不著了。”白衣男子對壯漢不怎麼同情,只是很冷漠地回道,“是被抓還是改個行當熬幾年,你自己選。” 那壯漢顯是不服,立又喝道:“都是一條河上運私鹽,為什麼姓昊的手下的船你們就不管?他們不也是綠林道?” “呵……”白衣男子笑了,“你說昊璟瑜啊?”他微頓半秒,接道,“我們已經和他談好了,而且他是‘向著朝廷’的。” 壯漢的聲音更高了:“我也可以談!我也可以向著朝廷!” 白衣男子看了看他,沉默了兩秒,接道:“你是什麼身份?昊璟瑜可是那‘滄渡幫’的話事人,過幾年沒準人家就是綠林道水路總瓢把子了……你呢?你憑什麼跟‘我們’談?” 此言一出,那壯漢的眼神忽然變了,他死死盯著白衣男子,其說話的聲音也變得堅定而深沉:“是不是隻要我也變得跟他一樣有勢力,就怎麼都可以?” ------------

話分兩頭,再看那校場之上。

方才那次突如其來的“雷擊”,讓眾人大吃了一驚,除了第一時間衝到窟窿邊上觀望的黃東來之外,其他人在雷擊過後基本都呆住了。

數秒後,還是聞玉摘首先反應過來,高聲喊道:“大家不要妄動!別再往那邊去了!否則地面可能會塌!”

他這個推斷,雖未必準確,但的確是需要考慮到的。

像這種出現在山上的“空心”地洞,底下的空洞可大可小,萬一遇到那種跟冰窟窿一樣的結構,就會很兇險。

眼下黃東來一個人趴那兒自是沒事,再多站幾人或許也行,但若是讓幾十個人都圍到洞口邊緣,那就可能引發第二次擴散式的塌陷。

而經過聞玉摘這麼一提醒呢,那些衝在最前的人也的確是不再敢往前走了。

一看穩住了形勢,聞玉摘便又遠遠地衝黃東來喊道:“黃兄!那底下的情況如何?”

“底下很深,好像還有水!”黃東來趴在那兒高聲回了一句,說完後他想了兩秒,馬上又接道,“對了!快找繩子來!有多少要多少,越長越好!”

很顯然,黃東來提這個要求,是想綁根繩子親自下去看看。

而聽到他發話求助的左定坤和謝潤,也是趕緊吩咐了身後的那幫兄弟分頭去找繩子。

這一永鏢局的人馬一行動,其他的各路人馬便也紛紛動了起來。

好傢伙,這下悟劍山莊裡可是熱鬧開了……

一永鏢局的趟子手們還好說,畢竟頂著“中原第一鏢局”的招牌呢,紀律性怎麼也不會太差,做事也會顧及些臉面,但其他的散兵遊勇可就沒他們那麼要臉了——至少有一半以上的人,那就是打著“找繩子”的幌子進去搜刮搶劫的。

他們的邏輯也很清晰:蕭準這個魔頭,設下這“論劍之局”,誘騙我們這些武林正道前來給他祭劍,他是死有餘辜吧?現在他遭了天譴,被雷給劈了(剛才雷雨聲很大,而黃東來施術的動作和聲音都很小,再加上眾人的焦點都放在蕭準和孫亦諧身上,所以絕大多數人並不知道是他用道術發動了雷擊),生死不明,他手下的門客們剛才也已逃散殆盡,那他這悟劍山莊不就是個無主的廢莊了嗎?我們在這裡順手拿點東西,補償一點我們的損失,也無可厚非吧?

於是乎,那幾百人散出去,有一多半兒過了老半天都沒回來的;當然了,他們這樣兒的,不回來也就不回來吧,反正一永鏢局的人馬沒多久就回來了,也帶來了不少的繩子。

幾十米長的繩子不好找,十來米長的還是不少的,互相之間用結連起來,便也夠長了。

而在令狐翔和秦風幫黃東來往身上綁繩子、準備下洞一探的時候,海蒼峰、林元誠和姜暮蟬這三位傷得比較重的“刀劍七絕”,也都已被在場的同道們抬到了一旁進行醫治。

這會兒,就得感謝咱狄幫主了,他畢竟經驗老到啊——別人都去搜刮東西的時候,他則讓手下什麼都別管,趕緊去“抓人”。

抓什麼人呢?

當然是悟劍山莊的那些下人了。

山莊的門客們是跑了不假,但那些勞工、馬伕、廚子、大夫、賬房先生、女眷等等,不都還在著嗎?

這些人,可是大有用處。

他們每天在山莊裡住著,負責蕭準和其門客的飲食起居、以及那些雜七雜八的瑣事,難道他們會半點有用的情報都不知道嗎?

狄不倦在這個其他人都忙著搶劫的時間點上,派手下去把這些人給“保護”起來,那這些人對他肯定會感激涕零、知無不言啊。

再退一步講,哪怕從這些人身上打探不出什麼有用的資訊,他狄幫主至少也能落下個“保護無辜”的好名聲不是?

所以說,這就是個一箭雙鵰,怎麼都不賠的買賣。

眼下,正在醫治林元誠他們這些傷員的大夫,就是狄不倦的手下們從山莊中逮來的。

那些漕幫弟子也很機靈,去逮其他下人的時候就只抓了人,但去逮大夫的時候,便讓他們把藥箱啥的都給帶上了,如此一來,一會兒得了這些大夫救治的人,自也會把這份恩情算到他們漕幫的頭上。

“好了,夠緊了。”

又過了一會兒,黃東來身上的繩子終於綁妥,他也準備下去了。

眾人將繩子另一頭綁到了遠處的一根柱子上,然後由令狐翔、秦風、左定坤和謝潤四人控制繩子的收放,聞玉摘則蹲在洞口負責傳話。

這樣分配好了之後,黃東來便從洞口處一躍而下。

因為事先就知道這洞底下落差很大,所以眾人放繩子放得也比較快,降了大約十幾米才緩了下來。

這時,黃東來便從懷中掏出了幾個火摺子,點亮後分別朝著四面八方扔了出去。

他也並不怕這舉動會暴露自己的位置,因為整個洞內也只有上面的入口處才有點光,下面反而是一片黑,所以他從洞口處進來,是一定會被底下的人看見的。

也正是在黃東來那幾個火摺子飛出來的當口,水面那兒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媽個雞!你怎麼那麼久才下來?我還以為你們丟下老子跑了呢。”

黃東來聞聲,朝下一看,即刻便藉著那些尚未落水的火摺子的光亮,看到了在水面上遊著的孫亦諧。

列位,就連您都明白孫亦諧在水裡的優勢有多大,那黃東來自然也是知道的。

此刻,黃哥一看這下面居然有這麼大一片湖,而且只有孫哥一個人還在水面上,那蕭準的命運他猜都猜得到了:“孫哥,你這是……已經把蕭準給解決了?”

“廢話,一個不會游泳還瘸了條腿的人,手裡還死攥著一把劍不放,我哪怕不碰他,淹死也只是時間問題啊。”孫亦諧用理所當然的語氣回道。

“那你碰沒碰呢?”黃東來又道。

“關你毛事!反正他現在已經是湖底的一具屍體了,有什麼好問的?”孫亦諧不耐煩地回道。

“嗯……”黃東來太瞭解他了,這種閃爍其詞的回應,肯定就是……“孫哥,你是不是又用了什麼不太光彩的手段才把他搞定的啊?”

他猜得……沒錯。

…………

大約十分鐘前,孫亦諧從水下逼近蕭準時,本來是想遊過去跟對方來一番水中肉搏的,卻沒想到,那姓蕭的手上的劍居然可以察覺到危險的靠近,並引領著蕭準在漆黑的環境中做出攻擊。

幸好蕭準本身被“狗刨”所累,用單腿和單手撲騰已經耗盡全力,實在是砍不出什麼像樣的攻擊了,所以孫亦諧靠著嫻熟的游泳技術,也不至於被他傷到。

但緊接著,就發生了新的問題——孫哥懷裡的石灰粉,開始發燙了。

雖然孫亦諧平日裡都是用防水的布囊把這些石灰粉包起來才揣在懷裡的,但這樣也只是能防“淋”而已,防不了“泡”啊。

那布囊又不是密封的,當孫亦諧整個人都浸到水裡之後,水肯定是會慢慢滲進去的。

於是,在入水後一分鐘不到,孫亦諧突然就感覺到懷中有一股足以讓人燙傷的熱量正隔著衣服迅速升起。

他也是反應神速,立馬就伸手一掏,強忍著手掌被燙的痛楚,把那包“燙手山芋”掏了出來,扔向了蕭準。

孫哥這一套動作,全是情急之中的本能反應,他也沒指望這下能正好砸中蕭準的腦袋啥的,畢竟孫亦諧和蕭準一樣看不見對方,只是聽聲辨位罷了。

但……血劍的防禦機制,這時發動了。

它引領著蕭準舉劍,劈向了那包飛來的石灰……

這不劈倒罷,一劈上去,chua——整包石灰粉都爆散出來,順著慣性灑下,糊了蕭準一臉。

雖然這對他的視力也不會有太大影響,因為在這裡他本就看不見什麼,但緊隨而來的嗆咳和燙傷是致命的。

這下,蕭準就連在水面撲騰都做不到了,他迅速就溺了水,慢慢沉到了湖底。

直到斷氣的時候,他的手裡,也還牢牢握著那把血劍,絲毫沒有要放開的跡象……

…………

時間,回到現在。

面對黃東來一針見血的質問,孫亦諧盡顯無賴本色,當即回道:“滾!什麼叫‘不太光彩的手段’?你個糞坑殺人的好意思說我?”

“媽個雞!我說了那人是自己掉下去的!”黃東來不服道。

“毛!就是你乾的!”孫亦諧聲音又高了幾分,“還有……你還沒回答我你為什麼過了這麼久才下來?你他媽是不是故意想等我死了再來?是不是想單飛?”

“你媽的……老子就不該下來。”黃東來也是嫻熟地反嗆道,“我他媽就應該在上面洞口先朝下拉一堆屎……”

他倆一個在水裡遊著,一個在繩子上吊著,就這麼你一句我一句地隔空吵了起來。

可苦了在洞口處負責“傳話”的聞玉摘,人家的耳根子一輩子沒那麼髒過……

但無論如何吧,聞玉摘也聽出來了,如今蕭準已死,危機也算是解除了,那接下來……便只剩一些善後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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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 摘胤

黃昏時分,雨停了。

此時的悟劍山莊內,已是一片沉寂。

就像這個江湖上大多數的地方一樣,人們來了,又走。

有些人走時,帶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還有些人,卻把性命留在了這裡。

相信不用多久,蕭準的死訊就會傳遍江湖,也不用多久,人們就會將他遺忘。

當然了,他並不會白死。

因為每當有“壞人”死了,就會有“英雄”出頭,這次也不例外。

這一場風波過後,最為聲名大噪的人,無疑是聞玉摘。

雖然孫黃二人無論在蕭準的陰謀沒被揭破前、還是在最終消滅蕭準的環節上,都起到了很關鍵的作用,但那些來論劍的劍客們最終還是認定了有口皆碑的草堂公子功勞最大。

原因嘛……大致有兩個。

其一:實話實說,如果沒有聞玉摘運籌帷幄、佈局多年,那眾人的確是很難提前掌握到蕭準的計劃,並促成今日這刀劍勘魔的局面。

其二:“炸屎”那事兒,其影響終究是有點過於惡劣了。

即便事後知道了雙諧做那種事是為了阻撓蕭準,但這個手段實在是讓人難以接受,大夥兒不跟這倆始作俑者計較就不錯了,還指望把頭功算給他們……那自是不可能的。

反正今後大家就壓根兒甭提“炸屎”這個事情,要是有人問起今日的情況,就著重吹“刀劍七絕力戰蕭準”那段兒,其他亂七八糟的權當做沒發生過就完了。

另外值得一提的就是:在這次事件中,狄不倦居然成了僅次於聞玉摘的受益者。

他這個本不該被請來的人,由於幾次在關鍵時刻挺身而出、率領群雄的優秀表現,而得到了江湖同道們很高的評價,就連那“敗龍劍”獨孤永都因此承了他的恩情。

於是,在這之後不久,狄幫主就藉著這波聲勢,順理成章地拿下了此前那還懸著的“四門三幫總門主”之位,也算是因禍得福、如願以償了。

至於其他各方勢力嘛,則是有悲有喜……

武當派最慘,來這一回,莫名其妙就死了個掌門,對他們來說,這可是塌天大禍,弟子們悲慟之餘,也只能先抬著王真人的屍首回去再做計較;而他們在半道上是怎麼被那“水元仙子”給換走了屍骨的,咱就不細表了。

一永鏢局的幾百人馬,在幾乎沒有損失的情況下,不但是露了臉、立了功,還白得了一批寶劍,肯定是不虧的;謝三爺被蕭準用“盜命繦”暗害的仇,至此也算是報了吧。

那江守正江大俠呢,最後也是矇混過關,因為事後狄不倦和獨孤永都沒有再去提他曾經臨陣脫逃的事,這也讓他鬆了口氣。

還有就是……其餘那些來論劍的人。

有些運氣不好的,在此枉送了性命,甚至連名字都沒人記住,屍首也沒人來收;而運氣好的呢,非但活了下來,還順走了悟劍山莊裡不少的財物,真沒白來。

山莊裡那“真正的藏劍閣”,自然也是遭到了洗劫,且由於闖入的人太多,此前徽州五義留在牆上誣陷林元誠的字跡也變得毫無意義了。

最後,咱再來說說那“四劍三刀”……

顧戎是唯一陣亡的一位,他為報仇在山莊中臥底多年,但直到最後也沒見到仇人身死,自己便先走了一步,實在令人唏噓。

海蒼峰海大俠被斷去一腿,今後他是能恢復過來、重新振作,還是就此成為廢人,這就不得而知了。

林元誠和姜暮蟬雖然都受了不輕的內傷,但好在兩人並沒有性命之虞,在黃東來的建議下,兩人都同意與孫、黃、令狐翔和秦鳳四人一同前往蜀中黃門養傷。

三字王嘛……從聞玉摘那兒拿走了他的報酬,即“真俠令”後,當日便不辭而別,不知所蹤。

而笑無疾,也就是悟劍山莊理論上僅存的繼承人——蕭烜,在這日之後,竟然選擇留在了山莊裡。

說來諷刺,這裡曾經是他的家,是他住了二十年的地方,裡面不但有他唯一的親人,還有著十分優渥的生活環境,但他卻不想回來。

如今,這裡幾乎已成了一片狼藉的廢墟,被搶劫、破壞殆盡,只剩下一幢幢無人的空屋和一塊已經臭了的招牌。

這時,他卻不想走了。

笑無疾曾以為只要完成了對父親的復仇,就能得到釋然和滿足。

可現在,他父親死了,他卻只感到了空虛。

他忽然發現自己和父親確實有著一些很相似的地方,比如……往往要等到太遲了,他才會試著去理解別人、或是思考自身的問題。

蕭準當年做的事或許是錯的,但笑無疾後來做的事,也是錯上加錯。

他們父子倆對於生命、尊嚴、愛情、仇恨……都有著雙重乃至多重的標準,也都有一份異乎尋常的執著。

而悲劇的主人公,大體都是這樣的人。

…………

三日後,“山中湖”。

午後,有兩個人,來此撈屍。

前幾天黃東來下到這山洞裡時,用的是繩子,而今天笑無疾和聞玉摘下來時,工具已換成了兩條鐵鏈。

兩條鐵鏈的源頭分別固定在上方洞口外很遠的兩根樁子上,且有聞玉摘帶來的幾名侍女看守著,所以安全性肯定是沒問題的。

而笑無疾之所以只邀請了聞玉摘來幫忙,原因也很簡單,因為聞玉摘可算是如今這世上他最信任的一個朋友了,其他人……他覺得求不著。

“你真的要把他撈上來?”聞玉摘提著個燈籠,看著浮在湖面上的那具屍體道。

“人都死了,好歹把他埋了吧。”笑無疾一邊說著,一邊已朝水面甩出了事先準備好的繩索。

熟悉屍體的朋友們應該都知道,死屍因體內的氣體充盈而浮上來,差不多就是要三天;另外,笑無疾在大戰中被扭傷的雙手也需要幾天的時間稍微恢復一下,所以他們才選這天來。

很快,笑無疾就用繩子把蕭準的屍體拖近了他們兩人所乘的小舟(小舟也是用鐵鏈運下來的),然後便伸手將其拎上了船。

和沉下去的時候一樣,此刻,蕭準的右手仍是緊緊攥著那把“血劍”,只是,那劍……儼然已成了一塊黑褐色的、和匕首差不多長段的爛鐵片。

“果然和黃兄說的一樣,‘劍魔’一死,這血劍便沒了依託,隨即就會化為一塊普通的、熔過血的廢鐵,並迅速腐爛消融……即便是撈起來也沒用了。”聞玉摘並沒有怎麼關心蕭準的屍體如何,而是第一時間先看向那劍說道。

笑無疾對此倒是不怎麼在乎:“呵,這不是很好嗎?若這血劍還能繼續作妖,才是禍害吧?”

聞玉摘聞言,略微沉默了兩秒,再道:“我只是覺得……可惜。”

“可惜?”笑無疾抬眼望了望聞玉摘,用疑惑的口吻將這兩個字重複了一遍。

“你想啊……”聞玉摘也看著笑無疾,接道,“倘若這兵器的力量能為我正道所用,今後這武林,還有什麼邪魔外道能與我們抗衡?”

“算了吧。”笑無疾聳肩,“這類邪物,不用也罷。”

他說罷這句,已把蕭準的手指給掰開了,接著他就把那柄已經腐爛的血劍殘體隨手扔回了湖裡。

聞玉摘盯著那湖面泛起的漣漪,凝視了好一會兒,方才移開視線。

而此時,笑無疾已經把蕭準的屍體扛起來背在了背上,準備順著鎖鏈回去了:“行了,咱們上去吧。”

“嗯。”聞玉摘點點頭,替笑無疾掌起燈籠,以便讓他先走。

…………

“我還活著。”

“我就在你面前,現在來得及!”

“殺了他。”

“在這裡殺了他,沒人會知道發生了什麼,你可以說是他先動手來殺你的!”

“他是蕭準的兒子,沒人會信他,大家相信的是你!”

…………

這一刻,時間恍如靜止。

一陣低語在聞玉摘的腦海中閃過。

聞玉摘認得這個說話聲。

這是他自己的聲音。

我們都知道,像聞玉摘的這樣的人,無論表面上如何,其實骨子裡,他誰都不信,只信自己……

回過神時,聞玉摘猛然發現,自己手中,正拿著一把劍——一把腐朽的、如廢鐵般的短劍。

他很奇怪,為什麼剛剛才被笑無疾扔回湖裡的劍,會在自己手上。

“難道我剛到看到的都是幻覺?”

聞玉摘一邊思索著,一邊將視線移到了劍上。

然後他便看到,那劍刃上,有血。

新鮮的血。

順著血腥味,聞玉摘又慢慢低頭,接著他就在自己的腳邊發現了兩個死人……

一個,是三天前溺亡的蕭準;另一個,則是剛死不久、仍在死不瞑目地瞪著他的笑無疾。

聞玉摘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動的手,但在看到這一幕後,他驚訝的發現:自己既沒有感到慌亂、也沒有覺得後悔。

他看著笑無疾的屍體,看著這個他認為是自己“朋友”的人,竟是沒有起什麼情緒波動。

“是啊,我的朋友很多,少這一個又何妨呢?為了整個武林的大義,這樣的犧牲是微不足道的……”聞玉摘很快就在心中得到了一個合理的答案。

“想通了”之後,他就把蕭準父子的屍體雙雙拋回了水裡,並將那“血劍殘體”用布包好,納入了自己懷中。

做完這些,聞玉摘又在腦海中把解釋眼前這件事該用的說辭最後再過了一遍,這才獨自順著鐵鏈返回了上方。

不得不說,他做得……已很周到了。

但還有些事,他是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的。

比如……直到他離開為止,在他所看不到的一片黑暗之中,始終都有一個妖道在盯著他,並在他取走“劍魔胤”後,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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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我也可以談

永泰十五年,春,瀧水某流域。

清晨時分,一條不大不小的貨船在河面上漂流著。

船下的水流很平緩,但船上的情勢……卻堪稱洶湧。

兵器的碰撞聲,人的喊殺聲,此起彼伏。

交戰的雙方共有三十餘人,看起來打得還挺熱鬧,但其實兩邊的實力差距很是懸殊;較強的那一幫人,幾乎都是在赤手空拳的狀態下跟手持兵器的另一方開打的,但打著打著,兵器就都被他們給奪了去。

而與兵器一同被奪走的,還有一條條鮮活的生命……

隨著一片片飛濺而出的血花染紅了甲板,這場戰鬥也進入了尾聲。

敗陣的那方,共有十五人,幾乎被全滅,只剩下最後一條壯漢,雖被打倒在地、渾身是血,但還是拼命地嘶喊著要為其他人報仇。

可惜,眼前的現實,並不是靠氣勢和決心就能改變的。

很快,這名唯一的倖存者就被三四個人協力擒住,一番繩捆索綁後,他被押到了一名身著白衣的男人面前。

“叫什麼名字?”

問話的這名白衣男子,看著有五十來歲,舉手投足間皆透出一種上位者的威嚴和淡然。

“呸!要殺便殺!囉嗦什麼!”而那壯漢呢,非但不回答對方的問題,還毫不畏怯地衝著對方的腳上啐了口唾沫。

啪——

下一秒,那壯漢就被一旁摁著他的人重重地抽了一記耳光。

“哎~算了。”白衣男子擺了擺手,示意手下人別再打了,並再次對那壯漢道,“其實你說與不說……都無所謂,因為我早就知道你叫什麼了。”他頓了頓,“我不止知道你的名字,地上躺著的那十四個,我也全都知道。”

壯漢聞言,冷哼道:“哼……這麼說來,你這是早就盯上我們了?”

此刻,在這壯漢的心裡,滿以為對方是在“黑吃黑”。

但……

“我盯得可不止是‘你們’。”白衣男子的下一句話,改變了他的看法,“而是‘所有人’。”

那壯漢可不傻,這話他琢磨了一下,便反應過來:“你們是官府的人?”

“好,聰明。”白衣男子點點頭,“那我也不跟你拐彎抹角的了,簡單說……今日留你一條命,便是讓你去跟這條水路上其他販私鹽的那些小魚小蝦說清楚,想做這買賣,就乖乖去找官府拿‘鹽引’,否則……”

他這話沒說完,也無需說完。

地上的十四具屍體,已替他說了。

“廢話!”可壯漢當即怒道,“若能拿得到‘鹽引’,誰又願鋌而走險?還不是本地的州吏貪濫無厭,要的太多,這才逼得我們走投無路,只能投靠綠林!”

他說的情況,很現實,但也很無奈。

大朙的貪官是抓不完的,且那個時代反貪腐的工作就算有在做、推進的也很慢;一般來說,只要官員在任期內不要搞得太過分,只是逼死一部分人,而不是全部,那基本都能混到下次調任。

眼下這幾年,他們這群羅定地區的鹽販就是剛好遇上了一個拿他們這行開刀的州吏,在“鹽引”上大做文章,撈取賄賂。

像鹽幫那樣的大集團自是能應付這種情況的,因為他們在全國範圍內都有和官府合作,只是某個地方上整點麼蛾子問題不大,實在不行他們還可以去讓一些被自己“搞定”的更大的官員來幫他們協調。

但是,一般的小商小販可沒那能耐,於是,被斷了謀生道路的他們,便只能落草為寇,找些綠林道的水匪合作,結黨私營。

“這我就管不著了。”白衣男子對壯漢不怎麼同情,只是很冷漠地回道,“是被抓還是改個行當熬幾年,你自己選。”

那壯漢顯是不服,立又喝道:“都是一條河上運私鹽,為什麼姓昊的手下的船你們就不管?他們不也是綠林道?”

“呵……”白衣男子笑了,“你說昊璟瑜啊?”他微頓半秒,接道,“我們已經和他談好了,而且他是‘向著朝廷’的。”

壯漢的聲音更高了:“我也可以談!我也可以向著朝廷!”

白衣男子看了看他,沉默了兩秒,接道:“你是什麼身份?昊璟瑜可是那‘滄渡幫’的話事人,過幾年沒準人家就是綠林道水路總瓢把子了……你呢?你憑什麼跟‘我們’談?”

此言一出,那壯漢的眼神忽然變了,他死死盯著白衣男子,其說話的聲音也變得堅定而深沉:“是不是隻要我也變得跟他一樣有勢力,就怎麼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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