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影滅

蓋世雙諧·三天兩覺·9,632·2026/3/26

顧其影,終究還是防下了這一劍。 在那中劍前的一剎,他抬起右臂格擋,抵開了劍路。 雖然他手臂受到了一記深切至骨的斬擊,但好歹他的頸側只是被劃出了一道不算很深的口子。 命是保住了,但這一輪交鋒,他卻是輸了。 因為顧其影並非是靠自己的判斷才將這一劍防下的,而是靠本能;是恐懼的本能和多年的戰鬥經驗讓他的身體自己動了起來,護住了那致命的要害。 撇開功力和經驗不談,僅從招式上來說,林元誠的這招,讓顧其影自嘆不如。 江湖上用劍的人很多,但可以讓顧其影放在心上的劍客,只有兩個,而今天……又多了一個。 “年輕一輩中竟有這等人物……”顧其影一邊引導著體內的蠱給自己止血,一邊回首看向了已經與自己錯身的林元誠,並在心中暗道,“枉我向來自視甚高,原來只是坐井觀天,沒想到這世上還真有這種為劍而生、天命所歸之人……” 他還在心裡感慨著呢,雲釋離已經從另一個方向殺了上來。 飛龍乘雲、雲羅天網、青雲萬裡……幻雲刀三式連出,招招遞進,威勢逼人。 顧其影見勢,沉喝一聲,先起一式踟躕獨步,晃出虛影二重;再行一招鳳凰展翅,綻出掌力濤濤。 他以雄渾內勁,迎刀而上,與雲釋離針鋒相對。 二人鬥到一處,刀來掌去,內力奔走,頃刻間便在周遭的地面上撕轟出無數溝坎裂痕。 在這種情況下,旁人自是不好靠近他們,僅僅是站在他們周圍五米之內都可能被誤傷乃至誤殺。 但,還是有人會上的。 只要你武功夠好、或者運氣夠好,就可以不管那些。 況且,此時的顧其影,也並不是那麼可怕了…… 打到這會兒,其實那些準一流以上的高手們都已看出了顧其影的上限大致在哪兒,不管他在巔峰狀態下有多強,反正現在的他還不夠強。 內傷這玩意兒對人的影響是很大的,用具體數字來舉例的話,就好比你的巔峰戰鬥力有1000,受了內傷後變成了900,但這並不代表這個內傷對你的影響就只是減了100戰力而已,實際上應該算作減10%。 而隨著戰鬥的深入,你的內力不斷消耗,內傷的影響也不斷加重,於是你的戰鬥力本身就從1000慢慢減向了900、800、700……而你的內傷則是在此基礎上,又給你把戰力減去了1000的10%、11%、12%…… 絕頂級高手的內力本應是很充盈的,不說取之不盡吧,但至少他們體內的小周天每執行一次(一般認為,以自己所練內功心法的獨特呼吸方式進行一輪呼吸,為一個周天)所產生的內力量都相當驚人,只要他們的體力不耗盡,內力基本是不大可能耗盡的。 但顧其影此刻卻是體力還沒用完,內力倒已見底了。 他現在每呼吸一輪都能感覺到自己生成的內力在減少,其內功在經脈中的執行也越發不暢,所有的傷勢和負擔都像滾雪球一樣在累積著。 縱然他之前強咬牙關,打出了氣勢,但這種靠著透支來維持的虛張聲勢無疑是需要付出代價的…… 如今他敗相已現,很多人都看出了他已是強弩之末,於是都想上來分一杯羹;哪怕是砍他一刀、蹭破點皮,也算是有分功勞,將來可以作為吹噓的資本。 “他快不行了!大家一起上!殺死他!” 就在雲釋離漸漸佔了上風時,圍攻者中有人忽然喊了這麼一聲。 這話可是深得眾人之心,那幫正道的高層大佬們頓時也都來了精神,一擁而上,拳腳刀劍齊出。 一時間,顧其影連中十餘擊,衝、斬、削、砍、剁,他都吃全了。 他那身體再怎麼強韌,自愈力再怎麼驚人,也不可能再跟上這種損傷的速度了。 但,他仍是屹立不倒,並大喝一聲,用最後的一口丹田氣震開了那些圍上來的人,將他們個個兒震得飛出數丈、人仰馬翻。 就連雲釋離也被顧其影這爆發的一擊逼得連退數步,踉蹌幾下才堪堪站穩。 而這個時候,人群中的林元誠……卻是已經轉身走開了。 因為對他來說,接下來已沒有什麼可看的東西。 他要看的是高手間技藝的較量,而不是幾十人圍著一個已經快要死的人亂砍。 若是看後者可以學到什麼武功的精義,那林元誠也不用學武了,每天去魚市場圍觀惡霸混混搶地盤兒就行。 當然,今夜,他也是有收穫的——先前他看到那幻雲刀法之際,忽然悟到了一招劍式。 也就是他之前用在顧其影身上的那一式。 方才林元誠從正面攻向顧其影,不為別的,就是想趁著靈感還沒走,把他剛悟到的劍招實際拿出來用一下。 至於你要問,他用顧其影這種絕頂級高手來試新招,就不怕把自己試死嗎?那我只能說,那一刻,他真沒想那麼多…… 比起生死這種事,他更在意的是那轉瞬即逝的、關於劍招的靈感會淡了、散了。 絕世劍客,也自當如此。 “呵……就憑你們……也想殺我?”另一方面,已經滿臉是血的顧其影,這時竟又笑了起來,“就憑你們……也配殺我!”但他這後半句卻是憤怒的咆哮。 話音未落,突然! 顧其影一個轉身,朝著北面,即天奇幫大門的那個方向猛然衝了過去。 “他要跑!” “別讓他跑了!” “攔住他!” 喊這種話的,都是身處在顧其影側方和後方的人。 而在他衝鋒路線上的人,想得都是:這貨可能是要拉人同歸於盡了,千萬別拉上我。 當然了,顧其影是跑不掉的,當他做出這種埋頭猛衝的動作來時,便意味著其背後門戶大開,那些專門使暗器的、或是會使暗器的人自不會放過這種機會。 噗噗噗噗…… 僅一息之間,已經有十幾只形狀大小各不相同的暗器扎進了顧其影的背部。 但顧其影絲毫沒有停步的跡象,他如蠻牛一般狂奔前行,並以雙掌的掌風開路。那些在他前進路線上的人都不敢擋他,也根本擋不住,只能向兩旁散著退開…… 很快,顧其影就來到了天奇幫的南門前。 此時那原本氣派厚實的大門已被火焰燒黑,門裡的大院兒則是一片火海,濃煙和火光沖天而起。 全身千瘡百孔的顧其影來到門前,毫不減速,狂吼著便撞向了大門。 緊接著,就聽得“砰”的一聲,門板應聲而碎,顧其影也順勢衝入了火海之中。 “啊——” 從後面圍追而來的武林人士們站在火場外往門內看去,只見得……火光中,全身都被點燃的顧其影像個燃燒著的鬼怪般在火中手舞足蹈,併發出一聲聲淒厲無比的嘶吼。 這個過程持續了大約三十秒。 漫長的三十秒…… 就連很多剛才參與砍殺他的人,見到他此刻如此的慘狀,也不禁側目。 最終,顧其影還是倒下了,不動了,也不再發出聲響…… 他和這“天奇幫”一同被大火吞沒,化為了灰燼。 他始終都沒明白的是:其實十二年前,當顧其宗葬身火海時,天奇幫就已經隨著這位幫主一起死了。 而他和沈幽然,只是顧其宗的影子、幽靈,是那一代豪俠偉岸身形之下的陰影。 並非是這個世界不能沒有顧其宗,只是他們倆……不能沒有顧其宗。 ………… 八月十七,午後。 經過了大半個上午的收尾工作,大部分的明火總算是被滅掉了。 昨晚,雲釋離叫來的幾百名錦衣衛並沒有幫著去圍剿顧其影,而是在他的指示下跑到“正義門”總舵的東、西、北三門去組織老百姓滅火了。 事實也證明,他的決定很正確。 要是沒這些官老爺出面帶頭,靠老百姓自己,這把火指不定得燒成什麼樣。 這裡也稍微提一下——大朙在消防技術這塊是比較糟糕的。 你們以為在古代滅火是靠什麼?水? 很多電視劇裡好像的確是這麼幹的……就看見一大幫人,用木桶接水,從井裡或者水缸裡一小桶一小桶的把水傳出來,傳遞的過程中先灑掉半桶,然後交到某個站在火場邊緣、離開火苗兩米遠的人手裡,讓他往那個方向一澆…… 玩兒呢? 就算是在現代,幾十平米的房子著火,用高壓水槍來滅,也是需要一定時間的;而在大朙,大部分房屋都是磚木結構,在起火點較多、火災覆蓋範圍較大的時候,用水桶接水澆滅的可能性很小……這也是為什麼朙朝的皇宮也經常被雷一劈一點就燒掉一大片。 那個年代,最有效的消防方式其實是“挖”和“拆”。 說白了,就是火場周圍挖溝,設定防火線,然後把那些跟火場連成一片的、易燃的木頭房子茅草棚子什麼的都迅速拆了,有必要的話再拿沙子埋一埋,隨即在那廢墟邊緣也挖上溝…… 等到防火線裡面的東西全都燒完了,火沒有擴張出來,那等一段時間火自然就滅了。 然而,這些事,靠普通老百姓,在沒有人組織和指揮的前提下,是很難完成的;所以,那時很多大型的火災都是燒了十幾個小時、把幾條街都給燎完了,或是天上正好下雨了才能滅。 這夜,洛陽城的百姓算是幸運的,那正義門總舵的範圍雖大,但四周都有圍牆,圍牆外則都是街道,並沒有與其相連的民居;在錦衣衛們趕來後,火勢比較順利的被控制在了這個總舵的範圍內,到上午時就燒完了。 而城中的另一處,即那不歸樓上的火災也還好,因為那邊的起火點也就一個,所以在火燒出不歸樓之前就給撲滅了……那邊要是真燒大了,恐怕兩三條街都得遭殃。 至此,這場由沈幽然和顧其影策動的、借四年一度的“少年英雄會”來實施的陰謀,終於算是告一段落。 關於沈幽然的死法,孫黃二人自也跟那些江湖同道們說了,有淳空和柳逸空作證,也沒人懷疑他們是亂編的,但究竟是誰取走了沈幽然的人頭……對這些武林正道而言,仍是個謎。 至於那“極樂蠱”嘛……其實知道了解法,也不是什麼很難解的東西。 有種東西叫“百草霜”,又名“月下灰”、“釜下墨”,即雜草經燃燒後附於鍋底或煙筒中所存的煙墨,用這個,配上極辣的辣椒,種類不限、越辣越好,再以薑湯作引一同服下。喝下後一時半刻,趁著這些東西還在胃裡時,去弄一把刀面非常寬的刀或者別的什麼鐵器來,把表面磨得鋥光瓦亮,然後,用手指甲在上面來回劃……能發出那種指甲劃過黑板或玻璃時的動靜便算是成功。 若你還是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做對,那就記住——只要你聽到那聲音感到渾身難受、頭皮發麻,就做對了。 以上述的方法,每日早晚兩次,反覆操作三日,便能將體內的極樂蠱全數消滅,當然你要是不放心……延長到五天十天也可以。 這解蠱的方式在這個時代的人看來是蠻莫名的,但黃東來倒是能理解一二,因為極樂蠱發作時的原理就類似於一種特定頻率的“共振”效應,故而和人本身的聽力也沒多大關係;眼下這殺死蠱蟲的方式也和製造特定頻率的聲音有關,很合理。 ………… 至這日傍晚,那剩下的一百多名武林人士,已有半數匆匆離開了洛陽城。 他們自然都很急。 且不說這洛陽乃是非之地,不宜久留,關鍵是出了那麼大的事兒,他們肯定得盡快回去跟門內通報一聲。 再者,有很多門派都在那場圍殺顧其影的大戰中死了人,還活著的人得帶著同門的屍體趕回去報喪;而那些返程路途遙遠、短時間內趕不回去的呢,只能在洛陽本地找棺材鋪,先把同門的屍體給裝起來,然後飛鴿傳書把事情稟報給掌門,再由掌門決定該怎麼處置。 另外,還有些沒走的人……多半都是對黃東來提供的解蠱方式存疑,所以才留下。 雖然他們也都明白,孫亦諧和黃東來本身已是他們的救命恩人,沒必要騙他們,但由於這解蠱方式的確太過奇葩,他們都擔心黃東來是不是看錯了或者被騙了。 故而,這些留下的人,決定在洛陽繼續待個三五日,每日嚴格按照黃東來所說的方法去實行,五天後讓黃東來當著他們的面再用一次蠱鈴,看看蠱是不是真的已經解了,然後再走。 而萬一那個方法沒效果呢,他們也好趕緊再想別的辦法。 黃東來和孫亦諧倒也不介意他們這樣,畢竟是生死攸關的事,謹慎一點總沒錯。 再者,他倆本來也走不了。 八月十七這天的下午,他們就被雲釋離和水寒衣這兩位“大人”請到了衙門去,說是有“要事”要與他們相商。 ------------ 尾聲 餘燼 西風過處,烈馬遽行。 但見一條高壯的漢子,在那蒼茫的大地上策馬而奔。 他的名字,叫木理延,是五靈教的一名細作。 十二年前,他奉前教主易世雄的直接命令,潛伏到了正義門之中,從一名最底層的普通弟子做起,找機會接近沈幽然,並負責監視其一舉一動。 而如今,隨著沈幽然的死,他的任務終於也是結束了。 他騎著五靈教同門們提供給他的千里快馬,揹著裝有沈幽然頭顱的包袱,日夜兼程地奔赴了五靈教現在的總壇所在——鎮靈山。 自十一年前,易世雄去世、總壇被毀後,五靈教元氣大傷,其後便一直在暗中蟄伏。 但五靈教和天奇幫不同,他們並不是靠著個人崇拜或是某一個武功特別厲害的教主而崛起的,他們依靠的是教義、是信仰。 人一旦有了信仰,就會變得很容易操控。 他們可以將是非、邏輯、乃至生死全都置之度外,義無反顧地做出讓常人覺得匪夷所思的事來。 教主死了,總壇滅了,都沒有關係,只要教義還在,自會有新鮮血液被引入。 更何況,當年的五靈教,也並非是全軍覆沒,還有很多在十三路宗門圍剿時恰好在外執行任務的教眾並沒有死在那一役中。 另外,教主易世雄的另一個兒子,也沒有死。 那個孩子,當年只有五歲,名叫易世傾。 他之所以不在五靈教的總壇中,是因為易世雄不敢讓他待在身邊。 此子出生前,便引得怪象頻發;自從他母親確認有孕在身後,其居住的屋子附近每日都有鳥落蟲死,有些野狗豺狼聞到氣味來吃鳥的屍體,但一靠近那屋就嚇得嗷嗷哀嚎,扭頭逃竄。 易世傾出生那晚,更是狂風大作、天狗食月。 風,如肅殺的悲鳴。 夜,似至暗的漆幕。 他就是在那樣一個至黑的夜晚,來到了這世上。 易世傾的母親當晚就難產死了,之後的半個月裡,負責來喂他的奶孃又是病的病、亡的亡,找大夫來看也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無奈,易世雄只能求助於當地的方士,讓他們來瞅瞅這孩子究竟是怎麼回事。 結果那些登門的方士,要麼是一看這孩子的面相就被嚇得倒地不起,要麼就是看了孩子的生辰八字後開始精神恍惚胡言亂語的,沒有一個給出具體的解釋。 後來易世雄也火了,就抓著一個方士,質問到底,對方無奈,只能如實相告。 那方士說:這孩子的命格凶煞無比,乃兇星轉世,凡與其親近之人必被其剋死,且離得越近、死得越快……只有遠離、疏遠他,方可保住性命,至於這孩子的血親嘛……無論到哪兒,都是劫數難逃。 說得再直白些,如果你是他的朋友,那最好就別再當他的朋友,離他遠遠兒的;而如果你是他的親人,那哪怕你跑到天涯海角,只要這孩子一天不死,你就總有一天會被他剋死。 易世雄一代梟雄,本身又是玩兒“教”的,怎會吃這一套?聽完這話,他當場大怒,將那幫方士都給殺了滅口。 然而……那個年頭的人,終究是有點迷信的。 你說他不信吧,其實他心裡有點半信半疑,但表面上又不好說出來。 這個孩子,本來算是易世雄的“後備計劃”,為什麼說是plan B呢?因為他第一個兒子沈幽然不聽話啊。 哦,對了,那個時候的沈幽然,還不叫沈幽然,叫易世幽;沈幽然是後來他逃出五靈教後自己改的名字,從了母姓。 易世雄眼看著自己第一個兒子一天天長大,把自己當成仇人一般,他也很著急,所以他在外面又逮了個相貌不錯的、也讀過幾年書的女人來,整了這第二個孩子出來。 看到又是個男孩兒,易世雄本來還挺高興的,結果出了這檔子事兒,他又鬱悶了。 但你讓他為了算命的說的幾句話就把自己二兒子掐死,這事兒他也幹不出來,虎毒不食子嘛。 於是,他就把易世傾送到了一個離五靈教總壇隔著百餘裡地的縣城裡,每個月都派兩批不同的人去照顧他,輪換著來,搞得跟看守SCP一樣。 也不知是那些算命的真有本事呢,還是巧合……就這樣過了三四年,易世雄還真掛了。 從某種角度來看,這倒是跟那個“距離與死期成正比”的理論不謀而合。 同理,這孩子那同父異母的哥哥,即沈幽然……因為在那孩子出生後沒幾年就從五靈教出走了,一直和他天南地北的隔著,又多活了十幾年。 當然了,這種事,誰也說不清楚。 總之,今時今日,年僅十六歲的易世傾,已然是五靈教的教主了。 他是不是兇星轉世,無法驗證,但他是不是練武奇才,這點倒是可以肯定的。 有多奇?大概和林元誠同一等級吧。 而且,易世傾可是從小就練著五靈教中的各種上乘武功長大的、那些雜七雜八的垃圾武功他碰都沒碰過,跟林元誠這種一直沒遇上名師的際遇可不一樣。 而在心智城府方面,易世傾也是遠超同齡人。 他從來都沒有什麼“親信”,他信任誰、喜愛誰,誰就會死,所以他的手下們在公事之外,也沒有一個敢與他建立私交的,甚至連馬屁都不敢拍一個,生怕刷到了好感之後被剋死。 在這種社交環境下長大的人,獨立思考的能力自然非常強,絕大多數事都可以做到客觀公正,不受他人影響。 要說有什麼弊端嘛……就是他的性格在旁人看來會顯得比較冷血,他幾乎沒有同情心和同理心,也不知道什麼叫親情友情愛情。 很多在一般人看來非常殘忍的話語或決定,他可以輕易地說出來或做出來。 因此,這天,當木理延把他哥哥沈幽然的人頭送到他面前時,他也只是很平常地瞥了一眼,隨即就差人把那頭拿去燒了,燒完裝罐兒裡,往祠堂裡一擺,給個牌位,他也算給祖宗們有個交代。 你指望他為了這個從來沒見過面的哥哥唏噓一番?那是不可能的。 至於木理延嘛,他倒是給了重賞,重到周圍的人都有點看不懂的地步了;易世傾竟然直接提拔木理延當了白虎旗的副旗主,並賜黃金百兩,寶刀一口,還令教中的傳功長老即日起就開始教木理延上乘的刀法和內功。 有些在教裡跟隨他多年、在中層崗位上熬了很久的人都沒得到過這樣的待遇,所以很多人對此也是大惑不解。 但大家疑惑歸疑惑,絕沒有人去質疑教主的決定是否含了私信。 因為大家也都明白,就算前教主易世雄會在做事時帶點主觀好惡,現在的易世傾也不會。 客觀上來說,易世傾的處置也的確是有道理的——如果臥底歸來後的獎賞連這點都沒有,誰還會去做臥底? 有信仰是沒錯,但你在周圍全是教徒的環境中談信仰,和在外面談信仰,那是兩碼事。 細作本來就是個壓力異乎尋常的工作,獨自漂泊在外,每天欺騙著身邊所有的人,連睡覺說夢話都不敢,且永遠不知道自己的工作哪天才能結束…… 這些年,五靈教往外派了那麼多細作,必然會有暴露的、投降的、反水的……能夠像木理延這樣扮了十多年的“老武”,最後還功成身退回來的只是極少數。 要是所有的組織都跟電影裡那樣,在臥底結束了任務後就卸磨殺驢,或者只給他們個很普通的待遇,那才真會讓見者心寒。 唯有這般重賞,才能真正地安定人心,至於那些常年待在教中任職的人是否會不滿……反倒不重要,他們就在你眼皮底下,還能翻了天不成? “教主,屬下還有一事稟報。”交接完了工作,接受完封賞後,木理延自然要提一下湯紱的事。 “說。”易世傾坐在那兒,單手托腮,全然沒有一教之主的架子;他畢竟還是個十六歲的孩子,再聰明、再有城府,也不會像中年人那般沉穩。 “湯旗主讓我給您帶話,說他還有些事要處理,恐怕要在外多待幾日,請教主莫要擔心。”木理延幾乎一字不差地把湯紱的原話轉述了出來。 “呵……”易世傾聞言,輕笑一聲,其心中瞬間就已猜到了湯紱要幹嘛,故而他很快應道,“知道啦,你退下歇息去吧。” “遵命,謝教主!”木理延說罷就離開了。 待木理延出去後,一名始終站在易世傾身旁、靜靜旁觀的老者,這時開口道:“教主,顧其影那煉蠱之術,非同小可,若真的落到了那些正道手中,怕是……” “你的意思是……我們再派個人去,協助湯旗主一同追查?”易世傾接道。 “屬下正是此意。”老者畢恭畢敬地言道,“請教主定奪。” “嗯……”易世傾想了想,“你說的……有道理。”他忽然露出了微笑,“老湯長得寒磣,說話又不討喜,讓他去查……我也確實有些不放心。” 話至此處,他忽然提高了聲音:“來人吶,把李副旗主請來。” 他們五靈教,有所謂的“五靈旗”,分別對應五靈、五行、五方。 青龍旗,屬東方甲乙木,掛青旗;白虎旗,屬西方庚辛金,掛白旗;朱雀旗,屬南方丙丁火,掛紅旗;玄武旗,屬北方壬葵水,掛藍旗;而最後的麒麟旗,屬中央戊己土,掛黃旗。 這五旗,由“五大旗主”分別統領,每位旗主身旁還可以領二到三名副旗主,而這些人,也是除了教主之外,少數有資格學習護教神功的人。 請注意,並非是每個旗主或副旗主只能學一門神功,而是隻要你當上了副旗主,青龍勁、白虎掌、朱雀羽、玄武甲、麒麟指……這五種你都能學。 只不過每個旗都有自己的專長,假如你在白虎旗那兒當上的副旗主,學了段時間後發現自己最適合練的其實是朱雀羽,那教主也有可能就會把你調到朱雀旗去,讓那邊的旗主教你。 眼下,易世傾傳喚的這位李副旗主李綺瑜,乃是玄武旗的副旗主,一身硬橋硬馬的橫練功夫練得是最為出色。 當然了,這其實也不是易世傾叫她來的重點,重點是……她除了武功了得,還是位美女。 這個世界,以貌取人;貌美之人行事更易,貌醜之人舉步維艱——不管政確不政確,這都是常識和事實。 湯紱需要打別人一頓或者使點銀子才能問出的事情,李綺瑜也許只要飛個媚眼兒就能問到;湯紱喬裝改扮了也未必能混進去的地方,李綺瑜沒準走著也就進去了。 做那種潛伏調查的工作,派個美女去,自是事半功倍。 不多時,得到傳令的李綺瑜就來了。 她生得雖美,可走路的姿態卻是一點都不淑女,那叫一個大刀闊斧,虎虎生威,就好像她每一步邁出去,都琢磨著下一秒要出拳打人似的。 “教主,傳我有事。”李綺瑜昂首而視,抱拳拱手,朗聲發問,完全沒把教主放眼裡的樣子。 但其實她也不是不尊敬教主,只是向來就這樣子,而易世傾和那老者呢……也都習慣她這態度了。 平日裡,李綺瑜若是坐那兒不動不說話,那端的是個美人胚子,可謂是明眸皓齒、姿色天然、如花似玉、楚楚動人;再加上,那年頭的女人也都穿得厚實,除了一些特殊工種外,一般良家女子胳膊都不怎麼露出來,就算李綺瑜衣服下面一身腱子肉,腹肌八塊,別人也看不見,只知道她臉生得好看。 然而,她只要一說話一做動作,就是一副東漢末年的武將做派,和她那張臉反差巨大。 當然了,那是她最自然最舒適的狀態,她也不傻;她可以演、可以裝…… 沒吃過豬肉總見過豬跑,怎麼裝淑女,李綺瑜還是知道的,但她只在有必要時才會裝一下,比如說出去執行任務的時候,平時她才懶得演。 “李副旗主,有個事兒,需要你外出一趟。”易世傾在她來之前已經把計劃都想明白了,故而直接就回道,“你且聽我細細道來……” ………… 黃昏,洛陽城內。 距離那場大火,已過去了兩天。 空氣中的焦味,還是沒有散盡。 正義門……或者說天奇幫總舵的廢墟中,也仍舊殘留著那場大火留下的餘溫。 就連乞丐都不想靠近那廢墟半步,因為裡面燒得著實是太乾淨了,一看就不可能還留下什麼值錢的東西。 嘶嘶……嘶嘶…… 誰也沒注意到,在靠近南門的一片斷垣殘壁中,有什麼東西,正在發出非常細微的、如蟲絲噴吐般的響動。 此時若有人扒開那層層磚瓦,往裡觀瞧,便可發現……在那陽光照射不到的陰影之下,藏著一具焦黑的屍體。 這“屍體”焦黑的表皮此刻正在朝外滲著一種詭異的油脂,還有很多鼓起的小包在他的皮膚下來回蠕動著,彷彿那裡面有什麼生物正在忙碌。 隨著時間的推移,這屍體的表層開始出現了一縷縷宛如是凝結後的油所構成的固體絲線,慢慢的,這些絲線越來越多、越積越厚,將這整個屍身包裹起來,化為了一個如同繭一般的東西…… ------------

顧其影,終究還是防下了這一劍。

在那中劍前的一剎,他抬起右臂格擋,抵開了劍路。

雖然他手臂受到了一記深切至骨的斬擊,但好歹他的頸側只是被劃出了一道不算很深的口子。

命是保住了,但這一輪交鋒,他卻是輸了。

因為顧其影並非是靠自己的判斷才將這一劍防下的,而是靠本能;是恐懼的本能和多年的戰鬥經驗讓他的身體自己動了起來,護住了那致命的要害。

撇開功力和經驗不談,僅從招式上來說,林元誠的這招,讓顧其影自嘆不如。

江湖上用劍的人很多,但可以讓顧其影放在心上的劍客,只有兩個,而今天……又多了一個。

“年輕一輩中竟有這等人物……”顧其影一邊引導著體內的蠱給自己止血,一邊回首看向了已經與自己錯身的林元誠,並在心中暗道,“枉我向來自視甚高,原來只是坐井觀天,沒想到這世上還真有這種為劍而生、天命所歸之人……”

他還在心裡感慨著呢,雲釋離已經從另一個方向殺了上來。

飛龍乘雲、雲羅天網、青雲萬裡……幻雲刀三式連出,招招遞進,威勢逼人。

顧其影見勢,沉喝一聲,先起一式踟躕獨步,晃出虛影二重;再行一招鳳凰展翅,綻出掌力濤濤。

他以雄渾內勁,迎刀而上,與雲釋離針鋒相對。

二人鬥到一處,刀來掌去,內力奔走,頃刻間便在周遭的地面上撕轟出無數溝坎裂痕。

在這種情況下,旁人自是不好靠近他們,僅僅是站在他們周圍五米之內都可能被誤傷乃至誤殺。

但,還是有人會上的。

只要你武功夠好、或者運氣夠好,就可以不管那些。

況且,此時的顧其影,也並不是那麼可怕了……

打到這會兒,其實那些準一流以上的高手們都已看出了顧其影的上限大致在哪兒,不管他在巔峰狀態下有多強,反正現在的他還不夠強。

內傷這玩意兒對人的影響是很大的,用具體數字來舉例的話,就好比你的巔峰戰鬥力有1000,受了內傷後變成了900,但這並不代表這個內傷對你的影響就只是減了100戰力而已,實際上應該算作減10%。

而隨著戰鬥的深入,你的內力不斷消耗,內傷的影響也不斷加重,於是你的戰鬥力本身就從1000慢慢減向了900、800、700……而你的內傷則是在此基礎上,又給你把戰力減去了1000的10%、11%、12%……

絕頂級高手的內力本應是很充盈的,不說取之不盡吧,但至少他們體內的小周天每執行一次(一般認為,以自己所練內功心法的獨特呼吸方式進行一輪呼吸,為一個周天)所產生的內力量都相當驚人,只要他們的體力不耗盡,內力基本是不大可能耗盡的。

但顧其影此刻卻是體力還沒用完,內力倒已見底了。

他現在每呼吸一輪都能感覺到自己生成的內力在減少,其內功在經脈中的執行也越發不暢,所有的傷勢和負擔都像滾雪球一樣在累積著。

縱然他之前強咬牙關,打出了氣勢,但這種靠著透支來維持的虛張聲勢無疑是需要付出代價的……

如今他敗相已現,很多人都看出了他已是強弩之末,於是都想上來分一杯羹;哪怕是砍他一刀、蹭破點皮,也算是有分功勞,將來可以作為吹噓的資本。

“他快不行了!大家一起上!殺死他!”

就在雲釋離漸漸佔了上風時,圍攻者中有人忽然喊了這麼一聲。

這話可是深得眾人之心,那幫正道的高層大佬們頓時也都來了精神,一擁而上,拳腳刀劍齊出。

一時間,顧其影連中十餘擊,衝、斬、削、砍、剁,他都吃全了。

他那身體再怎麼強韌,自愈力再怎麼驚人,也不可能再跟上這種損傷的速度了。

但,他仍是屹立不倒,並大喝一聲,用最後的一口丹田氣震開了那些圍上來的人,將他們個個兒震得飛出數丈、人仰馬翻。

就連雲釋離也被顧其影這爆發的一擊逼得連退數步,踉蹌幾下才堪堪站穩。

而這個時候,人群中的林元誠……卻是已經轉身走開了。

因為對他來說,接下來已沒有什麼可看的東西。

他要看的是高手間技藝的較量,而不是幾十人圍著一個已經快要死的人亂砍。

若是看後者可以學到什麼武功的精義,那林元誠也不用學武了,每天去魚市場圍觀惡霸混混搶地盤兒就行。

當然,今夜,他也是有收穫的——先前他看到那幻雲刀法之際,忽然悟到了一招劍式。

也就是他之前用在顧其影身上的那一式。

方才林元誠從正面攻向顧其影,不為別的,就是想趁著靈感還沒走,把他剛悟到的劍招實際拿出來用一下。

至於你要問,他用顧其影這種絕頂級高手來試新招,就不怕把自己試死嗎?那我只能說,那一刻,他真沒想那麼多……

比起生死這種事,他更在意的是那轉瞬即逝的、關於劍招的靈感會淡了、散了。

絕世劍客,也自當如此。

“呵……就憑你們……也想殺我?”另一方面,已經滿臉是血的顧其影,這時竟又笑了起來,“就憑你們……也配殺我!”但他這後半句卻是憤怒的咆哮。

話音未落,突然!

顧其影一個轉身,朝著北面,即天奇幫大門的那個方向猛然衝了過去。

“他要跑!”

“別讓他跑了!”

“攔住他!”

喊這種話的,都是身處在顧其影側方和後方的人。

而在他衝鋒路線上的人,想得都是:這貨可能是要拉人同歸於盡了,千萬別拉上我。

當然了,顧其影是跑不掉的,當他做出這種埋頭猛衝的動作來時,便意味著其背後門戶大開,那些專門使暗器的、或是會使暗器的人自不會放過這種機會。

噗噗噗噗……

僅一息之間,已經有十幾只形狀大小各不相同的暗器扎進了顧其影的背部。

但顧其影絲毫沒有停步的跡象,他如蠻牛一般狂奔前行,並以雙掌的掌風開路。那些在他前進路線上的人都不敢擋他,也根本擋不住,只能向兩旁散著退開……

很快,顧其影就來到了天奇幫的南門前。

此時那原本氣派厚實的大門已被火焰燒黑,門裡的大院兒則是一片火海,濃煙和火光沖天而起。

全身千瘡百孔的顧其影來到門前,毫不減速,狂吼著便撞向了大門。

緊接著,就聽得“砰”的一聲,門板應聲而碎,顧其影也順勢衝入了火海之中。

“啊——”

從後面圍追而來的武林人士們站在火場外往門內看去,只見得……火光中,全身都被點燃的顧其影像個燃燒著的鬼怪般在火中手舞足蹈,併發出一聲聲淒厲無比的嘶吼。

這個過程持續了大約三十秒。

漫長的三十秒……

就連很多剛才參與砍殺他的人,見到他此刻如此的慘狀,也不禁側目。

最終,顧其影還是倒下了,不動了,也不再發出聲響……

他和這“天奇幫”一同被大火吞沒,化為了灰燼。

他始終都沒明白的是:其實十二年前,當顧其宗葬身火海時,天奇幫就已經隨著這位幫主一起死了。

而他和沈幽然,只是顧其宗的影子、幽靈,是那一代豪俠偉岸身形之下的陰影。

並非是這個世界不能沒有顧其宗,只是他們倆……不能沒有顧其宗。

…………

八月十七,午後。

經過了大半個上午的收尾工作,大部分的明火總算是被滅掉了。

昨晚,雲釋離叫來的幾百名錦衣衛並沒有幫著去圍剿顧其影,而是在他的指示下跑到“正義門”總舵的東、西、北三門去組織老百姓滅火了。

事實也證明,他的決定很正確。

要是沒這些官老爺出面帶頭,靠老百姓自己,這把火指不定得燒成什麼樣。

這裡也稍微提一下——大朙在消防技術這塊是比較糟糕的。

你們以為在古代滅火是靠什麼?水?

很多電視劇裡好像的確是這麼幹的……就看見一大幫人,用木桶接水,從井裡或者水缸裡一小桶一小桶的把水傳出來,傳遞的過程中先灑掉半桶,然後交到某個站在火場邊緣、離開火苗兩米遠的人手裡,讓他往那個方向一澆……

玩兒呢?

就算是在現代,幾十平米的房子著火,用高壓水槍來滅,也是需要一定時間的;而在大朙,大部分房屋都是磚木結構,在起火點較多、火災覆蓋範圍較大的時候,用水桶接水澆滅的可能性很小……這也是為什麼朙朝的皇宮也經常被雷一劈一點就燒掉一大片。

那個年代,最有效的消防方式其實是“挖”和“拆”。

說白了,就是火場周圍挖溝,設定防火線,然後把那些跟火場連成一片的、易燃的木頭房子茅草棚子什麼的都迅速拆了,有必要的話再拿沙子埋一埋,隨即在那廢墟邊緣也挖上溝……

等到防火線裡面的東西全都燒完了,火沒有擴張出來,那等一段時間火自然就滅了。

然而,這些事,靠普通老百姓,在沒有人組織和指揮的前提下,是很難完成的;所以,那時很多大型的火災都是燒了十幾個小時、把幾條街都給燎完了,或是天上正好下雨了才能滅。

這夜,洛陽城的百姓算是幸運的,那正義門總舵的範圍雖大,但四周都有圍牆,圍牆外則都是街道,並沒有與其相連的民居;在錦衣衛們趕來後,火勢比較順利的被控制在了這個總舵的範圍內,到上午時就燒完了。

而城中的另一處,即那不歸樓上的火災也還好,因為那邊的起火點也就一個,所以在火燒出不歸樓之前就給撲滅了……那邊要是真燒大了,恐怕兩三條街都得遭殃。

至此,這場由沈幽然和顧其影策動的、借四年一度的“少年英雄會”來實施的陰謀,終於算是告一段落。

關於沈幽然的死法,孫黃二人自也跟那些江湖同道們說了,有淳空和柳逸空作證,也沒人懷疑他們是亂編的,但究竟是誰取走了沈幽然的人頭……對這些武林正道而言,仍是個謎。

至於那“極樂蠱”嘛……其實知道了解法,也不是什麼很難解的東西。

有種東西叫“百草霜”,又名“月下灰”、“釜下墨”,即雜草經燃燒後附於鍋底或煙筒中所存的煙墨,用這個,配上極辣的辣椒,種類不限、越辣越好,再以薑湯作引一同服下。喝下後一時半刻,趁著這些東西還在胃裡時,去弄一把刀面非常寬的刀或者別的什麼鐵器來,把表面磨得鋥光瓦亮,然後,用手指甲在上面來回劃……能發出那種指甲劃過黑板或玻璃時的動靜便算是成功。

若你還是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做對,那就記住——只要你聽到那聲音感到渾身難受、頭皮發麻,就做對了。

以上述的方法,每日早晚兩次,反覆操作三日,便能將體內的極樂蠱全數消滅,當然你要是不放心……延長到五天十天也可以。

這解蠱的方式在這個時代的人看來是蠻莫名的,但黃東來倒是能理解一二,因為極樂蠱發作時的原理就類似於一種特定頻率的“共振”效應,故而和人本身的聽力也沒多大關係;眼下這殺死蠱蟲的方式也和製造特定頻率的聲音有關,很合理。

…………

至這日傍晚,那剩下的一百多名武林人士,已有半數匆匆離開了洛陽城。

他們自然都很急。

且不說這洛陽乃是非之地,不宜久留,關鍵是出了那麼大的事兒,他們肯定得盡快回去跟門內通報一聲。

再者,有很多門派都在那場圍殺顧其影的大戰中死了人,還活著的人得帶著同門的屍體趕回去報喪;而那些返程路途遙遠、短時間內趕不回去的呢,只能在洛陽本地找棺材鋪,先把同門的屍體給裝起來,然後飛鴿傳書把事情稟報給掌門,再由掌門決定該怎麼處置。

另外,還有些沒走的人……多半都是對黃東來提供的解蠱方式存疑,所以才留下。

雖然他們也都明白,孫亦諧和黃東來本身已是他們的救命恩人,沒必要騙他們,但由於這解蠱方式的確太過奇葩,他們都擔心黃東來是不是看錯了或者被騙了。

故而,這些留下的人,決定在洛陽繼續待個三五日,每日嚴格按照黃東來所說的方法去實行,五天後讓黃東來當著他們的面再用一次蠱鈴,看看蠱是不是真的已經解了,然後再走。

而萬一那個方法沒效果呢,他們也好趕緊再想別的辦法。

黃東來和孫亦諧倒也不介意他們這樣,畢竟是生死攸關的事,謹慎一點總沒錯。

再者,他倆本來也走不了。

八月十七這天的下午,他們就被雲釋離和水寒衣這兩位“大人”請到了衙門去,說是有“要事”要與他們相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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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 餘燼

西風過處,烈馬遽行。

但見一條高壯的漢子,在那蒼茫的大地上策馬而奔。

他的名字,叫木理延,是五靈教的一名細作。

十二年前,他奉前教主易世雄的直接命令,潛伏到了正義門之中,從一名最底層的普通弟子做起,找機會接近沈幽然,並負責監視其一舉一動。

而如今,隨著沈幽然的死,他的任務終於也是結束了。

他騎著五靈教同門們提供給他的千里快馬,揹著裝有沈幽然頭顱的包袱,日夜兼程地奔赴了五靈教現在的總壇所在——鎮靈山。

自十一年前,易世雄去世、總壇被毀後,五靈教元氣大傷,其後便一直在暗中蟄伏。

但五靈教和天奇幫不同,他們並不是靠著個人崇拜或是某一個武功特別厲害的教主而崛起的,他們依靠的是教義、是信仰。

人一旦有了信仰,就會變得很容易操控。

他們可以將是非、邏輯、乃至生死全都置之度外,義無反顧地做出讓常人覺得匪夷所思的事來。

教主死了,總壇滅了,都沒有關係,只要教義還在,自會有新鮮血液被引入。

更何況,當年的五靈教,也並非是全軍覆沒,還有很多在十三路宗門圍剿時恰好在外執行任務的教眾並沒有死在那一役中。

另外,教主易世雄的另一個兒子,也沒有死。

那個孩子,當年只有五歲,名叫易世傾。

他之所以不在五靈教的總壇中,是因為易世雄不敢讓他待在身邊。

此子出生前,便引得怪象頻發;自從他母親確認有孕在身後,其居住的屋子附近每日都有鳥落蟲死,有些野狗豺狼聞到氣味來吃鳥的屍體,但一靠近那屋就嚇得嗷嗷哀嚎,扭頭逃竄。

易世傾出生那晚,更是狂風大作、天狗食月。

風,如肅殺的悲鳴。

夜,似至暗的漆幕。

他就是在那樣一個至黑的夜晚,來到了這世上。

易世傾的母親當晚就難產死了,之後的半個月裡,負責來喂他的奶孃又是病的病、亡的亡,找大夫來看也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無奈,易世雄只能求助於當地的方士,讓他們來瞅瞅這孩子究竟是怎麼回事。

結果那些登門的方士,要麼是一看這孩子的面相就被嚇得倒地不起,要麼就是看了孩子的生辰八字後開始精神恍惚胡言亂語的,沒有一個給出具體的解釋。

後來易世雄也火了,就抓著一個方士,質問到底,對方無奈,只能如實相告。

那方士說:這孩子的命格凶煞無比,乃兇星轉世,凡與其親近之人必被其剋死,且離得越近、死得越快……只有遠離、疏遠他,方可保住性命,至於這孩子的血親嘛……無論到哪兒,都是劫數難逃。

說得再直白些,如果你是他的朋友,那最好就別再當他的朋友,離他遠遠兒的;而如果你是他的親人,那哪怕你跑到天涯海角,只要這孩子一天不死,你就總有一天會被他剋死。

易世雄一代梟雄,本身又是玩兒“教”的,怎會吃這一套?聽完這話,他當場大怒,將那幫方士都給殺了滅口。

然而……那個年頭的人,終究是有點迷信的。

你說他不信吧,其實他心裡有點半信半疑,但表面上又不好說出來。

這個孩子,本來算是易世雄的“後備計劃”,為什麼說是plan B呢?因為他第一個兒子沈幽然不聽話啊。

哦,對了,那個時候的沈幽然,還不叫沈幽然,叫易世幽;沈幽然是後來他逃出五靈教後自己改的名字,從了母姓。

易世雄眼看著自己第一個兒子一天天長大,把自己當成仇人一般,他也很著急,所以他在外面又逮了個相貌不錯的、也讀過幾年書的女人來,整了這第二個孩子出來。

看到又是個男孩兒,易世雄本來還挺高興的,結果出了這檔子事兒,他又鬱悶了。

但你讓他為了算命的說的幾句話就把自己二兒子掐死,這事兒他也幹不出來,虎毒不食子嘛。

於是,他就把易世傾送到了一個離五靈教總壇隔著百餘裡地的縣城裡,每個月都派兩批不同的人去照顧他,輪換著來,搞得跟看守SCP一樣。

也不知是那些算命的真有本事呢,還是巧合……就這樣過了三四年,易世雄還真掛了。

從某種角度來看,這倒是跟那個“距離與死期成正比”的理論不謀而合。

同理,這孩子那同父異母的哥哥,即沈幽然……因為在那孩子出生後沒幾年就從五靈教出走了,一直和他天南地北的隔著,又多活了十幾年。

當然了,這種事,誰也說不清楚。

總之,今時今日,年僅十六歲的易世傾,已然是五靈教的教主了。

他是不是兇星轉世,無法驗證,但他是不是練武奇才,這點倒是可以肯定的。

有多奇?大概和林元誠同一等級吧。

而且,易世傾可是從小就練著五靈教中的各種上乘武功長大的、那些雜七雜八的垃圾武功他碰都沒碰過,跟林元誠這種一直沒遇上名師的際遇可不一樣。

而在心智城府方面,易世傾也是遠超同齡人。

他從來都沒有什麼“親信”,他信任誰、喜愛誰,誰就會死,所以他的手下們在公事之外,也沒有一個敢與他建立私交的,甚至連馬屁都不敢拍一個,生怕刷到了好感之後被剋死。

在這種社交環境下長大的人,獨立思考的能力自然非常強,絕大多數事都可以做到客觀公正,不受他人影響。

要說有什麼弊端嘛……就是他的性格在旁人看來會顯得比較冷血,他幾乎沒有同情心和同理心,也不知道什麼叫親情友情愛情。

很多在一般人看來非常殘忍的話語或決定,他可以輕易地說出來或做出來。

因此,這天,當木理延把他哥哥沈幽然的人頭送到他面前時,他也只是很平常地瞥了一眼,隨即就差人把那頭拿去燒了,燒完裝罐兒裡,往祠堂裡一擺,給個牌位,他也算給祖宗們有個交代。

你指望他為了這個從來沒見過面的哥哥唏噓一番?那是不可能的。

至於木理延嘛,他倒是給了重賞,重到周圍的人都有點看不懂的地步了;易世傾竟然直接提拔木理延當了白虎旗的副旗主,並賜黃金百兩,寶刀一口,還令教中的傳功長老即日起就開始教木理延上乘的刀法和內功。

有些在教裡跟隨他多年、在中層崗位上熬了很久的人都沒得到過這樣的待遇,所以很多人對此也是大惑不解。

但大家疑惑歸疑惑,絕沒有人去質疑教主的決定是否含了私信。

因為大家也都明白,就算前教主易世雄會在做事時帶點主觀好惡,現在的易世傾也不會。

客觀上來說,易世傾的處置也的確是有道理的——如果臥底歸來後的獎賞連這點都沒有,誰還會去做臥底?

有信仰是沒錯,但你在周圍全是教徒的環境中談信仰,和在外面談信仰,那是兩碼事。

細作本來就是個壓力異乎尋常的工作,獨自漂泊在外,每天欺騙著身邊所有的人,連睡覺說夢話都不敢,且永遠不知道自己的工作哪天才能結束……

這些年,五靈教往外派了那麼多細作,必然會有暴露的、投降的、反水的……能夠像木理延這樣扮了十多年的“老武”,最後還功成身退回來的只是極少數。

要是所有的組織都跟電影裡那樣,在臥底結束了任務後就卸磨殺驢,或者只給他們個很普通的待遇,那才真會讓見者心寒。

唯有這般重賞,才能真正地安定人心,至於那些常年待在教中任職的人是否會不滿……反倒不重要,他們就在你眼皮底下,還能翻了天不成?

“教主,屬下還有一事稟報。”交接完了工作,接受完封賞後,木理延自然要提一下湯紱的事。

“說。”易世傾坐在那兒,單手托腮,全然沒有一教之主的架子;他畢竟還是個十六歲的孩子,再聰明、再有城府,也不會像中年人那般沉穩。

“湯旗主讓我給您帶話,說他還有些事要處理,恐怕要在外多待幾日,請教主莫要擔心。”木理延幾乎一字不差地把湯紱的原話轉述了出來。

“呵……”易世傾聞言,輕笑一聲,其心中瞬間就已猜到了湯紱要幹嘛,故而他很快應道,“知道啦,你退下歇息去吧。”

“遵命,謝教主!”木理延說罷就離開了。

待木理延出去後,一名始終站在易世傾身旁、靜靜旁觀的老者,這時開口道:“教主,顧其影那煉蠱之術,非同小可,若真的落到了那些正道手中,怕是……”

“你的意思是……我們再派個人去,協助湯旗主一同追查?”易世傾接道。

“屬下正是此意。”老者畢恭畢敬地言道,“請教主定奪。”

“嗯……”易世傾想了想,“你說的……有道理。”他忽然露出了微笑,“老湯長得寒磣,說話又不討喜,讓他去查……我也確實有些不放心。”

話至此處,他忽然提高了聲音:“來人吶,把李副旗主請來。”

他們五靈教,有所謂的“五靈旗”,分別對應五靈、五行、五方。

青龍旗,屬東方甲乙木,掛青旗;白虎旗,屬西方庚辛金,掛白旗;朱雀旗,屬南方丙丁火,掛紅旗;玄武旗,屬北方壬葵水,掛藍旗;而最後的麒麟旗,屬中央戊己土,掛黃旗。

這五旗,由“五大旗主”分別統領,每位旗主身旁還可以領二到三名副旗主,而這些人,也是除了教主之外,少數有資格學習護教神功的人。

請注意,並非是每個旗主或副旗主只能學一門神功,而是隻要你當上了副旗主,青龍勁、白虎掌、朱雀羽、玄武甲、麒麟指……這五種你都能學。

只不過每個旗都有自己的專長,假如你在白虎旗那兒當上的副旗主,學了段時間後發現自己最適合練的其實是朱雀羽,那教主也有可能就會把你調到朱雀旗去,讓那邊的旗主教你。

眼下,易世傾傳喚的這位李副旗主李綺瑜,乃是玄武旗的副旗主,一身硬橋硬馬的橫練功夫練得是最為出色。

當然了,這其實也不是易世傾叫她來的重點,重點是……她除了武功了得,還是位美女。

這個世界,以貌取人;貌美之人行事更易,貌醜之人舉步維艱——不管政確不政確,這都是常識和事實。

湯紱需要打別人一頓或者使點銀子才能問出的事情,李綺瑜也許只要飛個媚眼兒就能問到;湯紱喬裝改扮了也未必能混進去的地方,李綺瑜沒準走著也就進去了。

做那種潛伏調查的工作,派個美女去,自是事半功倍。

不多時,得到傳令的李綺瑜就來了。

她生得雖美,可走路的姿態卻是一點都不淑女,那叫一個大刀闊斧,虎虎生威,就好像她每一步邁出去,都琢磨著下一秒要出拳打人似的。

“教主,傳我有事。”李綺瑜昂首而視,抱拳拱手,朗聲發問,完全沒把教主放眼裡的樣子。

但其實她也不是不尊敬教主,只是向來就這樣子,而易世傾和那老者呢……也都習慣她這態度了。

平日裡,李綺瑜若是坐那兒不動不說話,那端的是個美人胚子,可謂是明眸皓齒、姿色天然、如花似玉、楚楚動人;再加上,那年頭的女人也都穿得厚實,除了一些特殊工種外,一般良家女子胳膊都不怎麼露出來,就算李綺瑜衣服下面一身腱子肉,腹肌八塊,別人也看不見,只知道她臉生得好看。

然而,她只要一說話一做動作,就是一副東漢末年的武將做派,和她那張臉反差巨大。

當然了,那是她最自然最舒適的狀態,她也不傻;她可以演、可以裝……

沒吃過豬肉總見過豬跑,怎麼裝淑女,李綺瑜還是知道的,但她只在有必要時才會裝一下,比如說出去執行任務的時候,平時她才懶得演。

“李副旗主,有個事兒,需要你外出一趟。”易世傾在她來之前已經把計劃都想明白了,故而直接就回道,“你且聽我細細道來……”

…………

黃昏,洛陽城內。

距離那場大火,已過去了兩天。

空氣中的焦味,還是沒有散盡。

正義門……或者說天奇幫總舵的廢墟中,也仍舊殘留著那場大火留下的餘溫。

就連乞丐都不想靠近那廢墟半步,因為裡面燒得著實是太乾淨了,一看就不可能還留下什麼值錢的東西。

嘶嘶……嘶嘶……

誰也沒注意到,在靠近南門的一片斷垣殘壁中,有什麼東西,正在發出非常細微的、如蟲絲噴吐般的響動。

此時若有人扒開那層層磚瓦,往裡觀瞧,便可發現……在那陽光照射不到的陰影之下,藏著一具焦黑的屍體。

這“屍體”焦黑的表皮此刻正在朝外滲著一種詭異的油脂,還有很多鼓起的小包在他的皮膚下來回蠕動著,彷彿那裡面有什麼生物正在忙碌。

隨著時間的推移,這屍體的表層開始出現了一縷縷宛如是凝結後的油所構成的固體絲線,慢慢的,這些絲線越來越多、越積越厚,將這整個屍身包裹起來,化為了一個如同繭一般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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