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章 內裡乾坤

高門嫡女之再嫁·清風逐月·5,038·2026/3/27

午後的陽光有些炙烈,晃得人眼花,長安微微撐掌在眉間,這才能看清不遠處坐著輪椅正緩緩而來的楊琰。舒榒駑襻 再見著楊琰,長安的目光微微一閃,依然是那張毛氈搭在腿上,披散的長髮此刻已經被攏成一束用一根銀帶繫著,在陽光下露出一張清俊的臉龐,通身的氣度如光風霽月般動人心絃,他的唇角帶著淡淡的笑意,隨著手上的動作使木輪轉動,漸漸拉近了幾人的距離。 長安不由在心低輕嘆了一聲,這樣溫潤如玉的男子卻只能坐在輪椅上,確實是可惜了。 “母親,你真是誤會了!” 楊琰對著長安淡笑著點了點頭,這才將目光轉向楊夫人,“席大娘確實認錯了人,眼下就讓她們去吧。” “可是……” 楊夫人微微皺眉,就算是誤會,她也不想這般輕易放長安離開,難得兒子生起了興味這般在意一個人,那是不是說明他終於走出了吟霜去世帶給他的陰影?只要兒子能夠再次振作,她這當孃的什麼都肯做。 就在楊夫人猶豫之間,長安已經行了一禮,輕聲道:“夫人盛情感懷於心,只如今確有不便,長安改日定再登門拜會!” 長安說著這話時目光卻是看向楊琰的,含笑對他點了點頭,也不待楊夫人回話,轉身便走,紫雨也只是微微一怔,目光深深地掃過楊琰的腿,也若有所思地跟著長安離去。 看著長安主僕遠去的背影,楊夫人在那裡跺足長嘆,只目光觸及楊琰時,那話也不忍心說得重了,卻還是抱怨了兩聲,“琰兒,難得遇到個好的,你也不知道留上一留,反正我是看上她了,待會再找人去打聽一番也不遲,這個媳婦我還真相看上了!” 長安一看便是氣質高華,一舉手一投足之間俱是優雅從容,肯定出自高門大戶受過良好的教養,這樣的女子即使是再嫁也有人搶著要,楊夫人如今就是擔心自家的門第是否配得上? “母親,她姓沈!” 楊琰微微斂了神色,雙手交疊平放在膝上,抿唇不言,只是目光含著深意地望向楊夫人。 “姓沈有什麼大不了的,這大周朝姓沈的多了去了。” 楊夫人說到這裡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下一刻,她才猛然醒悟過來,臉色一變道:“哪個沈?” “京城沈國公府武國公嫡女沈長安!” 楊琰平靜地道出這個事實,該來的總會來的,或許從前得到的一切太過容易,才讓他有了如今的報應,也令他失去了吟霜。 不是你的,始終都不是,這一切也不知道是緣還是孽? “啊?!” 楊夫人一驚,臉色已是大變,看著那已經無人的小道,顫抖地伸出了手指,卻又一點一點地緊緊握住,“竟然是她?!” “可不是嗎?” 楊琰苦笑一聲,“或許是咱們富貴的日子享得多了,竟然忘記了原本的模樣,母親,人是要知足的!” 楊琰長長一嘆,微微仰頭望天,烈日下有些睜不開眼,但也只有這樣強烈的日光才能照進他內心的陰霾,讓他曾經的罪惡得到淨化與救贖。 楊夫人此刻面上的表情也甚是複雜,良久,卻是輕聲一嘆,轉向楊琰問道:“這事要告訴連家嗎?” “不,不用。” 楊琰輕輕搖了搖頭,“若是告訴了他們,怕是會害了沈家娘子,如今咱們便靜觀其變,若是可以……幫幫她。” 楊琰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有這樣的想法,只是在對著長安那泛著淡淡疼惜的目光時,他的心就仿若被人拉扯著一般,再也無法平靜。 自從吟霜去世之後,母親也為他尋過不少的姑娘,起初是黃花閨女再到如今條件放寬之後的再嫁之婦,可對方一知道他腳上有疾立馬便改了主意,但也有願意的,前提就是要給昂貴的聘禮,且開出諸多的條件和要求,明明知道是被人宰上一刀,他何苦還要去做這個冤大頭? 再說,那些女子眼中明明是對他有著鄙視和不屑的,但為了母親的許諾卻仍然強撐著一張笑臉,這樣的妻子他要來何用? 沈長安這次若是一人來到北川,雖然有著國公府的名頭,但如何能與連家爭鬥? 俗話說強龍不壓地頭蛇,他是有些擔心長安的人身安全,若是再被連吟碧那色中惡鬼給見著了,怕是更難善了了。 楊夫人略微思忖便沉沉地點了點頭,或許是他們欠著沈家的,多些看顧無妨。 * 長安行至進楊宅時的那扇角門旁,席大娘正與門房的婆子閒磕牙,眼見著長安的身影,忙趕著上前笑眯眯地問道:“娘子可是見著楊家少爺了?” 若是倆人相看順眼,那這廂席大娘便可以去找楊夫人談話了,至於禮聘酬金還不是他們說一句話的事。 “見著了。” 長安點了點頭,遲疑道:“只是有些事情誤會了,不過還是勞煩席大娘跑了這一遭。” 長安說著話便對紫雨使了個眼色,紫雨上前塞了個荷包給席大娘,倆主僕便什麼也沒說,出了門上了馬車便徑直離開了。 只那守門的婆子一臉豔羨地看向席大娘,這媒婆的活計就是好,動動嘴皮子就有銀子拿,可比她們好上太多了。 席大娘怔了怔,那荷包這樣一掂可是不輕,怕是有至少二兩銀子,只這事情沒談成,他們這媒婆可也不能收酬金的,至多給個跑腿費什麼的,但多半還是男方出,這位娘子倒是大方。 聽著馬車的聲音漸漸遠去,席大娘才一拍腿,懊惱道:“我怎麼忘記了問這娘子姓啥?”追出門去,也只能見著馬車的影子,再一拐彎便消失不見了。 馬車上,紫雨躊躇良久,才小聲道:“小姐,那席大娘也太會誤事了,認錯了人不說,竟然將你說給那楊少爺,他的腿可是有疾的。” 紫雨也承認那楊琰看起來是挺不錯的,若是他的腿沒有毛病那就好了,這樣的男子確實可惜了。 “一場誤會罷了。” 長安搖了搖頭,顯然對這個問題不想多說,轉而沉思了起來。 車外響起毛晉的聲音,“小姐,剛才有人打這路過,我順便打聽了一下沈家莊子的位置,咱們可要過去?” “不……” 長安直覺地搖了搖頭,略一思忖後,又點頭道:“繞到沈家莊子那裡去看看,咱們不進去,就打那過瞧上一眼!” 毛晉在車外應了一聲,紫雨卻是不解道:“既然來了小姐為什麼不進去?” “先看看再說,不急。” 長安笑著拍了拍紫雨的手背,現在也不好多說什麼,畢竟這些話只是聽楊琰一人說起,事情的真偽她還要多方求證。 紫雨略微想了想,便知道長安做的什麼打算,初來乍到,未免奴大欺主,隱瞞一些不想讓東家知道的事情,勢必要暗中察訪一番。 出乎長安意料的是,沈家的莊子竟然建在所有莊園的最裡面,地勢相對來說要高上一些,背靠著一座巍巍的大山,聽說這座山好像也是歸屬於莊子的物產。 兩座莊子如今並在了一起,只一路駛去便見得青灰色的石牆繞了莊子一圈,遠遠看去是灰撲撲的一片顯得老舊,近看牆角卻還有些石磚脫落,看起來比起楊家的莊子顯得落魄陳舊了許多。 長安心中暗自琢磨,難不成這兩處莊子的前景並不像自己想像中的好? 在大白天裡沈家莊子卻是大門緊閉,長安起疑,毛晉自然也犯著嘀咕,遂將馬車沿著灰牆跑了一圈,走到角門那裡略微一停,卻能從虛掩的房門中隱約見著裡麵人影晃動穿插好不熱鬧,但即使人多卻不嘈雜,好像在遵循著一種無聲的秩序一般。 長安放下了簾子,面色有些凝重,到了巷子的拐角毛晉讓馬車停了下來,等待著長安的吩咐。 雖然誰都沒有說話,但都覺得這莊子透著一股詭異,怎麼看怎麼不對。 “紫雨,你去小心查探一番,別驚動了任何人,我們就在這裡等你。” 長安面色沉凝,微一思忖後便有了決斷,如今這兩處莊子只怕謝氏也是好幾年不曾過問了,若是讓這裡的人生起了其他不該有的心思,那麼到此時也該滅一滅了。 “是,小姐。” 紫雨搓了搓手掌,眸中升起一抹興味的光芒,如今總算有她的用武之地了,她身子一弓,如一隻貓兒般無聲地潛了出去,幾個起落便消失不見。 “小姐,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毛晉的聲音在車外響起,帶著一絲不確定,若說剛才誤入楊家的莊子是一個誤會,那麼此刻再偷偷地潛進沈家莊子那便著實有些蹊蹺了,按理說自己的莊子怎麼樣不能去啊,非要這般神秘嗎? 不過毛晉也不笨,雖然遠觀這沈家莊子與一般的莊子無異,但近看卻著實覺得詭異,或許小心謹慎一點也是對的。 “剛才我們去的那個莊子家主姓楊,那位楊公子碰巧告訴了我一些事情,也不知道是真是假,看看再說。” 長安也沒有透露什麼,只她自己都不確定,只待紫雨回來再說。 大概過了半個時辰的功夫,紫雨的身影終於出現在了毛晉的視線中,只是她剛一到,不遠外的莊子裡似乎便有些騷動起來,她貓一樣地躥進車棚裡,只急聲道:“快走!” 毛晉也不待多問,揚鞭便跑,紫雨坐在馬車裡還不住地撩了簾子向後觀望,直到確認並沒有人立馬追出來,這才鬆了一口氣。 長安一直坐在旁邊靜默不言,此刻才忽而一笑道:“若是不清楚的人還以為你在做賊呢?” “那可不是!” 紫雨呼了口氣,這才變戲法似的從身後拿出了一個黑不溜秋的石塊,石塊不過拳頭大小,表皮有些粗糙,實在看不出有什麼特別的地方,長安微微納悶,不解地看向紫雨。 紫雨嚥了口唾沫,似乎也才從剛才的震驚中回過神來,她斟酌了一番,才小心翼翼地道:“小姐,我看莊子裡的人將一挑一挑的石頭往外擔,心下疑惑便往裡再去了些,有一個小作坊裡便堆著這種黑色的石頭,你別看它不起眼,我眼見著一塊石頭被磨出了一個口子,裡面是金燦燦的一片!” “你是說金子?” 長安一怔,眸中神色大變,再結合著楊琰所說山裡挖石出了事……這石頭、金子……難不成是金礦?也就是說沈家莊子後面的大山裡有金礦? 有了這個認知,長安的吃驚可不止是一點點。 一座金礦價值幾何,這可是無法估量的,在大周皇朝裡,並沒有金銀礦歸國家所有這一條法律,凡是礦脈屬於哪戶人家便歸哪戶所有,但每年卻是要交出兩成的稅收,也相當於是國家承認了你對這座礦脈的完全擁有權。 只是若是沈家莊子後山是個金礦,這件事情王家的人知道與否? 還是他們早已經清楚事實,這才將遠在北川的莊子給了唯一嫡親的女兒? 只是眼下這金礦沈家卻沒有一人發覺,反倒成了別人口中的香餑餑。 謝氏應該是不知道的,這樣大的事情她知道瞞不住,若是捅了出來她這個國公夫人也只會被所有人唾棄,連帶著她的子女也不會好過。 長安默了默,緩緩自紫雨手中接過那塊黑色的石頭,平凡無奇的石塊,甚至看著還有些醜陋,就是在這樣的表相下埋著那閃閃發光的金子嗎?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這金子的魅力自然是無窮大的,就算有人為了它喪命也不足為奇。 怪不得楊琰會那樣提醒她,就算他不知道所有的實情,怕是也瞭解內裡的乾坤,眼下她也不知道楊琰是站在哪一邊的,幫她,或者是…… 長安微微皺眉,她實在不願意將這樣的想法加諸在楊琰身上,雖然他神秘詭異了些,但至少他在自己心目中的形象是不差的。 眼下長安思考的則是另一個問題,沈家的家僕,或者說是從前王家陪嫁的人是否有這樣大的膽子敢篡奪主家的家產? 要知道在大周皇朝等級森嚴,若是奴僕膽敢欺主,或者是謀奪主家的財產,重的全家抄斬,輕的男子可判流放充軍,女子小孩則歸入妓場,永世淪為賤籍不得翻身。 律法森嚴,特別是對於奴僕婢役,若是不想自己一家人落入永世賤籍的下場,他們是不敢輕易做出這等事情來的。 難道說,關於秘密盜取沈家莊子金礦的背後還有更厲害的一股勢力? 長安頭痛地撫了撫額,一時之間她思路有些混亂,還理不清頭緒來,看來眼下這事還要從長計議。 “小姐,後面有人追來了,你們可坐穩了!” 自從離開了沈家莊子附近,毛晉的馬速一直不慢,此刻聽到身後的動靜,他馬鞭一緊,噼裡啪啦便抽了下去,只聽得馬兒一陣嘶鳴,車子猛然提速起來。 因著毛晉事前提醒了一聲,長安與紫雨都是貼緊了車身,儘量將背靠直少些顛簸,透過晃動的車簾,隱約可見遠處有兩匹快馬飛奔而來,只馬上的人隔得太遠,看不清樣貌,可他們腰間挎著的大刀卻隨著馬兒的顛簸發出一陣叮嚀的脆響。 “你是被他們給發現了?” 長安的目光轉向紫雨,紫雨則是一臉苦笑,道:“原本是沒有,只是我拿這塊石頭時似乎驚動了他們!” 紫雨說完,手指了指那塊石頭的下方,長安翻轉一看,赫然愣住,原來這石頭的下方竟然用紅漆點了編號,怪不得就算失去小小的一塊,這些人也能察覺出不對勁的地方,只是回過味來之時怕是有些晚了。 紫雨柳眉一豎,握緊了拳頭,“小姐,我出去引開他們!” 馬車不比快馬,雖然看著還有些距離,但恐怕過不了多久便要被攆上了,紫雨翻進沈家莊子裡看過,這些帶刀的男人個個彪悍且一臉兇相,絕對不像是莊戶人家。 “哪裡用得著你,我去!” 毛晉顯然是聽到車裡的對話,紫雨剛撩了簾子,他便將手中的韁繩拋給了她,一個飛躍,便向著來路奔襲而去。 “毛大哥!” 紫雨面色焦急地喊了一聲,無奈回應她的只是那英挺昂直的背影,手中的韁繩已經沒有辦法擱下,紫雨雙手一抖,咬牙喝道:“駕!” 長安也探出了頭來,身後那兩騎亦發近了,只是毛晉的勇悍之勢也不容忽視,若是隻有兩騎,毛晉應該能夠對付。 紫雨在一個拐角處勒馬駛了進去,馬蹄聲漸歇,且越行越慢,顯然是為了掩飾住行蹤,亦或是為了心中的一份擔憂。 身後似乎沒有再傳來馬蹄聲,想來是毛晉已經拖住了來人,這樣想著,長安便稍稍安心,可剛一探出頭,便見著一戶人家開啟了門來,從裡走出一灰藍色布衣的老漢,馬車緩慢駛過,老漢的也慢慢地轉過身來。 當長安看清楚那老漢的樣貌時,腦中似有電光閃過,她臉色一變,驟然暴出一聲嬌喝,“停車!”

午後的陽光有些炙烈,晃得人眼花,長安微微撐掌在眉間,這才能看清不遠處坐著輪椅正緩緩而來的楊琰。舒榒駑襻

再見著楊琰,長安的目光微微一閃,依然是那張毛氈搭在腿上,披散的長髮此刻已經被攏成一束用一根銀帶繫著,在陽光下露出一張清俊的臉龐,通身的氣度如光風霽月般動人心絃,他的唇角帶著淡淡的笑意,隨著手上的動作使木輪轉動,漸漸拉近了幾人的距離。

長安不由在心低輕嘆了一聲,這樣溫潤如玉的男子卻只能坐在輪椅上,確實是可惜了。

“母親,你真是誤會了!”

楊琰對著長安淡笑著點了點頭,這才將目光轉向楊夫人,“席大娘確實認錯了人,眼下就讓她們去吧。”

“可是……”

楊夫人微微皺眉,就算是誤會,她也不想這般輕易放長安離開,難得兒子生起了興味這般在意一個人,那是不是說明他終於走出了吟霜去世帶給他的陰影?只要兒子能夠再次振作,她這當孃的什麼都肯做。

就在楊夫人猶豫之間,長安已經行了一禮,輕聲道:“夫人盛情感懷於心,只如今確有不便,長安改日定再登門拜會!”

長安說著這話時目光卻是看向楊琰的,含笑對他點了點頭,也不待楊夫人回話,轉身便走,紫雨也只是微微一怔,目光深深地掃過楊琰的腿,也若有所思地跟著長安離去。

看著長安主僕遠去的背影,楊夫人在那裡跺足長嘆,只目光觸及楊琰時,那話也不忍心說得重了,卻還是抱怨了兩聲,“琰兒,難得遇到個好的,你也不知道留上一留,反正我是看上她了,待會再找人去打聽一番也不遲,這個媳婦我還真相看上了!”

長安一看便是氣質高華,一舉手一投足之間俱是優雅從容,肯定出自高門大戶受過良好的教養,這樣的女子即使是再嫁也有人搶著要,楊夫人如今就是擔心自家的門第是否配得上?

“母親,她姓沈!”

楊琰微微斂了神色,雙手交疊平放在膝上,抿唇不言,只是目光含著深意地望向楊夫人。

“姓沈有什麼大不了的,這大周朝姓沈的多了去了。”

楊夫人說到這裡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下一刻,她才猛然醒悟過來,臉色一變道:“哪個沈?”

“京城沈國公府武國公嫡女沈長安!”

楊琰平靜地道出這個事實,該來的總會來的,或許從前得到的一切太過容易,才讓他有了如今的報應,也令他失去了吟霜。

不是你的,始終都不是,這一切也不知道是緣還是孽?

“啊?!”

楊夫人一驚,臉色已是大變,看著那已經無人的小道,顫抖地伸出了手指,卻又一點一點地緊緊握住,“竟然是她?!”

“可不是嗎?”

楊琰苦笑一聲,“或許是咱們富貴的日子享得多了,竟然忘記了原本的模樣,母親,人是要知足的!”

楊琰長長一嘆,微微仰頭望天,烈日下有些睜不開眼,但也只有這樣強烈的日光才能照進他內心的陰霾,讓他曾經的罪惡得到淨化與救贖。

楊夫人此刻面上的表情也甚是複雜,良久,卻是輕聲一嘆,轉向楊琰問道:“這事要告訴連家嗎?”

“不,不用。”

楊琰輕輕搖了搖頭,“若是告訴了他們,怕是會害了沈家娘子,如今咱們便靜觀其變,若是可以……幫幫她。”

楊琰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有這樣的想法,只是在對著長安那泛著淡淡疼惜的目光時,他的心就仿若被人拉扯著一般,再也無法平靜。

自從吟霜去世之後,母親也為他尋過不少的姑娘,起初是黃花閨女再到如今條件放寬之後的再嫁之婦,可對方一知道他腳上有疾立馬便改了主意,但也有願意的,前提就是要給昂貴的聘禮,且開出諸多的條件和要求,明明知道是被人宰上一刀,他何苦還要去做這個冤大頭?

再說,那些女子眼中明明是對他有著鄙視和不屑的,但為了母親的許諾卻仍然強撐著一張笑臉,這樣的妻子他要來何用?

沈長安這次若是一人來到北川,雖然有著國公府的名頭,但如何能與連家爭鬥?

俗話說強龍不壓地頭蛇,他是有些擔心長安的人身安全,若是再被連吟碧那色中惡鬼給見著了,怕是更難善了了。

楊夫人略微思忖便沉沉地點了點頭,或許是他們欠著沈家的,多些看顧無妨。

長安行至進楊宅時的那扇角門旁,席大娘正與門房的婆子閒磕牙,眼見著長安的身影,忙趕著上前笑眯眯地問道:“娘子可是見著楊家少爺了?”

若是倆人相看順眼,那這廂席大娘便可以去找楊夫人談話了,至於禮聘酬金還不是他們說一句話的事。

“見著了。”

長安點了點頭,遲疑道:“只是有些事情誤會了,不過還是勞煩席大娘跑了這一遭。”

長安說著話便對紫雨使了個眼色,紫雨上前塞了個荷包給席大娘,倆主僕便什麼也沒說,出了門上了馬車便徑直離開了。

只那守門的婆子一臉豔羨地看向席大娘,這媒婆的活計就是好,動動嘴皮子就有銀子拿,可比她們好上太多了。

席大娘怔了怔,那荷包這樣一掂可是不輕,怕是有至少二兩銀子,只這事情沒談成,他們這媒婆可也不能收酬金的,至多給個跑腿費什麼的,但多半還是男方出,這位娘子倒是大方。

聽著馬車的聲音漸漸遠去,席大娘才一拍腿,懊惱道:“我怎麼忘記了問這娘子姓啥?”追出門去,也只能見著馬車的影子,再一拐彎便消失不見了。

馬車上,紫雨躊躇良久,才小聲道:“小姐,那席大娘也太會誤事了,認錯了人不說,竟然將你說給那楊少爺,他的腿可是有疾的。”

紫雨也承認那楊琰看起來是挺不錯的,若是他的腿沒有毛病那就好了,這樣的男子確實可惜了。

“一場誤會罷了。”

長安搖了搖頭,顯然對這個問題不想多說,轉而沉思了起來。

車外響起毛晉的聲音,“小姐,剛才有人打這路過,我順便打聽了一下沈家莊子的位置,咱們可要過去?”

“不……”

長安直覺地搖了搖頭,略一思忖後,又點頭道:“繞到沈家莊子那裡去看看,咱們不進去,就打那過瞧上一眼!”

毛晉在車外應了一聲,紫雨卻是不解道:“既然來了小姐為什麼不進去?”

“先看看再說,不急。”

長安笑著拍了拍紫雨的手背,現在也不好多說什麼,畢竟這些話只是聽楊琰一人說起,事情的真偽她還要多方求證。

紫雨略微想了想,便知道長安做的什麼打算,初來乍到,未免奴大欺主,隱瞞一些不想讓東家知道的事情,勢必要暗中察訪一番。

出乎長安意料的是,沈家的莊子竟然建在所有莊園的最裡面,地勢相對來說要高上一些,背靠著一座巍巍的大山,聽說這座山好像也是歸屬於莊子的物產。

兩座莊子如今並在了一起,只一路駛去便見得青灰色的石牆繞了莊子一圈,遠遠看去是灰撲撲的一片顯得老舊,近看牆角卻還有些石磚脫落,看起來比起楊家的莊子顯得落魄陳舊了許多。

長安心中暗自琢磨,難不成這兩處莊子的前景並不像自己想像中的好?

在大白天裡沈家莊子卻是大門緊閉,長安起疑,毛晉自然也犯著嘀咕,遂將馬車沿著灰牆跑了一圈,走到角門那裡略微一停,卻能從虛掩的房門中隱約見著裡麵人影晃動穿插好不熱鬧,但即使人多卻不嘈雜,好像在遵循著一種無聲的秩序一般。

長安放下了簾子,面色有些凝重,到了巷子的拐角毛晉讓馬車停了下來,等待著長安的吩咐。

雖然誰都沒有說話,但都覺得這莊子透著一股詭異,怎麼看怎麼不對。

“紫雨,你去小心查探一番,別驚動了任何人,我們就在這裡等你。”

長安面色沉凝,微一思忖後便有了決斷,如今這兩處莊子只怕謝氏也是好幾年不曾過問了,若是讓這裡的人生起了其他不該有的心思,那麼到此時也該滅一滅了。

“是,小姐。”

紫雨搓了搓手掌,眸中升起一抹興味的光芒,如今總算有她的用武之地了,她身子一弓,如一隻貓兒般無聲地潛了出去,幾個起落便消失不見。

“小姐,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毛晉的聲音在車外響起,帶著一絲不確定,若說剛才誤入楊家的莊子是一個誤會,那麼此刻再偷偷地潛進沈家莊子那便著實有些蹊蹺了,按理說自己的莊子怎麼樣不能去啊,非要這般神秘嗎?

不過毛晉也不笨,雖然遠觀這沈家莊子與一般的莊子無異,但近看卻著實覺得詭異,或許小心謹慎一點也是對的。

“剛才我們去的那個莊子家主姓楊,那位楊公子碰巧告訴了我一些事情,也不知道是真是假,看看再說。”

長安也沒有透露什麼,只她自己都不確定,只待紫雨回來再說。

大概過了半個時辰的功夫,紫雨的身影終於出現在了毛晉的視線中,只是她剛一到,不遠外的莊子裡似乎便有些騷動起來,她貓一樣地躥進車棚裡,只急聲道:“快走!”

毛晉也不待多問,揚鞭便跑,紫雨坐在馬車裡還不住地撩了簾子向後觀望,直到確認並沒有人立馬追出來,這才鬆了一口氣。

長安一直坐在旁邊靜默不言,此刻才忽而一笑道:“若是不清楚的人還以為你在做賊呢?”

“那可不是!”

紫雨呼了口氣,這才變戲法似的從身後拿出了一個黑不溜秋的石塊,石塊不過拳頭大小,表皮有些粗糙,實在看不出有什麼特別的地方,長安微微納悶,不解地看向紫雨。

紫雨嚥了口唾沫,似乎也才從剛才的震驚中回過神來,她斟酌了一番,才小心翼翼地道:“小姐,我看莊子裡的人將一挑一挑的石頭往外擔,心下疑惑便往裡再去了些,有一個小作坊裡便堆著這種黑色的石頭,你別看它不起眼,我眼見著一塊石頭被磨出了一個口子,裡面是金燦燦的一片!”

“你是說金子?”

長安一怔,眸中神色大變,再結合著楊琰所說山裡挖石出了事……這石頭、金子……難不成是金礦?也就是說沈家莊子後面的大山裡有金礦?

有了這個認知,長安的吃驚可不止是一點點。

一座金礦價值幾何,這可是無法估量的,在大周皇朝裡,並沒有金銀礦歸國家所有這一條法律,凡是礦脈屬於哪戶人家便歸哪戶所有,但每年卻是要交出兩成的稅收,也相當於是國家承認了你對這座礦脈的完全擁有權。

只是若是沈家莊子後山是個金礦,這件事情王家的人知道與否?

還是他們早已經清楚事實,這才將遠在北川的莊子給了唯一嫡親的女兒?

只是眼下這金礦沈家卻沒有一人發覺,反倒成了別人口中的香餑餑。

謝氏應該是不知道的,這樣大的事情她知道瞞不住,若是捅了出來她這個國公夫人也只會被所有人唾棄,連帶著她的子女也不會好過。

長安默了默,緩緩自紫雨手中接過那塊黑色的石頭,平凡無奇的石塊,甚至看著還有些醜陋,就是在這樣的表相下埋著那閃閃發光的金子嗎?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這金子的魅力自然是無窮大的,就算有人為了它喪命也不足為奇。

怪不得楊琰會那樣提醒她,就算他不知道所有的實情,怕是也瞭解內裡的乾坤,眼下她也不知道楊琰是站在哪一邊的,幫她,或者是……

長安微微皺眉,她實在不願意將這樣的想法加諸在楊琰身上,雖然他神秘詭異了些,但至少他在自己心目中的形象是不差的。

眼下長安思考的則是另一個問題,沈家的家僕,或者說是從前王家陪嫁的人是否有這樣大的膽子敢篡奪主家的家產?

要知道在大周皇朝等級森嚴,若是奴僕膽敢欺主,或者是謀奪主家的財產,重的全家抄斬,輕的男子可判流放充軍,女子小孩則歸入妓場,永世淪為賤籍不得翻身。

律法森嚴,特別是對於奴僕婢役,若是不想自己一家人落入永世賤籍的下場,他們是不敢輕易做出這等事情來的。

難道說,關於秘密盜取沈家莊子金礦的背後還有更厲害的一股勢力?

長安頭痛地撫了撫額,一時之間她思路有些混亂,還理不清頭緒來,看來眼下這事還要從長計議。

“小姐,後面有人追來了,你們可坐穩了!”

自從離開了沈家莊子附近,毛晉的馬速一直不慢,此刻聽到身後的動靜,他馬鞭一緊,噼裡啪啦便抽了下去,只聽得馬兒一陣嘶鳴,車子猛然提速起來。

因著毛晉事前提醒了一聲,長安與紫雨都是貼緊了車身,儘量將背靠直少些顛簸,透過晃動的車簾,隱約可見遠處有兩匹快馬飛奔而來,只馬上的人隔得太遠,看不清樣貌,可他們腰間挎著的大刀卻隨著馬兒的顛簸發出一陣叮嚀的脆響。

“你是被他們給發現了?”

長安的目光轉向紫雨,紫雨則是一臉苦笑,道:“原本是沒有,只是我拿這塊石頭時似乎驚動了他們!”

紫雨說完,手指了指那塊石頭的下方,長安翻轉一看,赫然愣住,原來這石頭的下方竟然用紅漆點了編號,怪不得就算失去小小的一塊,這些人也能察覺出不對勁的地方,只是回過味來之時怕是有些晚了。

紫雨柳眉一豎,握緊了拳頭,“小姐,我出去引開他們!”

馬車不比快馬,雖然看著還有些距離,但恐怕過不了多久便要被攆上了,紫雨翻進沈家莊子裡看過,這些帶刀的男人個個彪悍且一臉兇相,絕對不像是莊戶人家。

“哪裡用得著你,我去!”

毛晉顯然是聽到車裡的對話,紫雨剛撩了簾子,他便將手中的韁繩拋給了她,一個飛躍,便向著來路奔襲而去。

“毛大哥!”

紫雨面色焦急地喊了一聲,無奈回應她的只是那英挺昂直的背影,手中的韁繩已經沒有辦法擱下,紫雨雙手一抖,咬牙喝道:“駕!”

長安也探出了頭來,身後那兩騎亦發近了,只是毛晉的勇悍之勢也不容忽視,若是隻有兩騎,毛晉應該能夠對付。

紫雨在一個拐角處勒馬駛了進去,馬蹄聲漸歇,且越行越慢,顯然是為了掩飾住行蹤,亦或是為了心中的一份擔憂。

身後似乎沒有再傳來馬蹄聲,想來是毛晉已經拖住了來人,這樣想著,長安便稍稍安心,可剛一探出頭,便見著一戶人家開啟了門來,從裡走出一灰藍色布衣的老漢,馬車緩慢駛過,老漢的也慢慢地轉過身來。

當長安看清楚那老漢的樣貌時,腦中似有電光閃過,她臉色一變,驟然暴出一聲嬌喝,“停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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