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天之上 第一百二十五章 虹之舞 (4/4)
冰冷,流淌……
千米高的崖頂水霧瀰漫,在岩石上匯聚成凝露,滴落在老人的額頂。
細微的衝擊和冰涼的體感,讓本快要失去意識的希利亞德重凝神智。
他強打精神,睜開眼睛,便看見一道道雷霆在身側劈落, 化作肉眼可見的巨大電弧,於空氣中閃爍縱橫。
老騎士抬起頭,注視著這一幕。
閃電帶來的強光衝擊,令快要停擺的思維強制啟動,他的目光逐漸從渙散變得有光華,可以真正地觀察眼前的一切。
一個已經化作漆黑焦炭的軀體,以及一個倒在水泊中的白之民少年。
戰鬥結束。
一方已經死去, 一方還有一口氣。
下意識地想要起身, 希利亞德卻發現, 自己已經無法繼續操控自己的腿,他伸出手掐了掐,確定雙腿神經完好,只是缺乏力量將其抬起。
不……不是力量。
是生命。
“嗯,真的要到盡頭了。”
雖然早有預感,但是確定自己的確快要走到人生的極限,希利亞德還是不禁嘆了口氣。
他並不害怕死亡。倒不如說,他覺得自己早已死去。
死亡的使者會依次將人的一切斬殺,首先消磨他質疑世界的鬥志,其次扭曲他認知世界的精神,最後衰老他改變世界的肉身。
早就在幾十年前,希利亞德便已經已經失去鬥志, 精神業已渙散,軀體更是腐朽至此,再難行動。
而他與君王所作的一切偉業都被扭曲,篡改,切割, 遺留的弟子與繼承者也都全數被剿滅清掃……
唯獨剩下來的這麼半個, 也變成如今這般可憐,可悲又可恨的模樣。
“韋格斯啊……你也不過是徘徊於過去的亡靈,雖然肉體比我年輕,但心早已死去。”
閉上眼睛,希利亞德也不知自己如今的情緒是惋惜,痛恨,還是單純的感慨。
他只是有些忍不住回憶起過去的那些片段,那些明媚的時光,孩童在訓練場中元氣十足的呼喊,以及自己站在臺上,滿懷希望地對未來的後繼者們進行指點與引導。
那些過去曾經歡笑的人再也不見,他們都死了。
只留下韋格斯,以及自己。
一切都已經消逝在風中,宛若雨中的淚水。
——我真的能算是一個活著的人嗎?而不是一個強行留在這個世界上,幾十年都未曾消散的亡靈?
水滴從老人臉上劃過,他卻反而露出笑容:“管他呢。”
“至少現在,我還活著。”
衰老的騎士緩緩站立起身。
誰都知道,第三能級及以上的昇華者,可以憑藉自身的意志操控肉體,越過一切神經系統的傳導,達成‘靈質’對肉身的直接操控。
這將反應時間降低至‘0’的技巧,以意志掌控肉體的力量,便是生命靈能的本質。
也即是,由自我的軀體,自我的意志勃發而出的,不可思議的奇蹟。
“伊恩……真是亂來,蘇摩酒樹的種子……”
踉蹌地來到伊恩身邊,老人有些費勁地將少年的身體挪動至可以避開雷光的岩石背後。
他伸出手,拉開伊恩的眼皮,觀察瞳孔,然後匯聚最後一絲源質在掌心,按在伊恩的胸口。
“還好,沒死透。”
注意到伊恩的眼球中,水色的靈能光輝還在閃爍,沒有熄滅,而心臟還在跳動,老騎士眸光微動,他舒了口氣:“酒毒已經擴散至全身,並越過血腦屏障,但源種質量高,天然吸附了大量有毒源質,而且昇華的還是肝部,及時祛毒,沒有造成全身神經壞死。”
“可腦部的有毒興奮物質卻難以祛除……這樣下去,就算能活,也會造成永久性後遺症。”
沉默了一會,希利亞德搖搖頭:“這麼聰明的腦子,可不能就這樣浪費。”
此時此刻,一道道青藍色的熒光在蹉嘆崖附近升起。
因為幾次連續的雷霆,分散在周邊海域的獵雷水母們開始自發地匯聚。
星星點點的雷光自四面八方匯聚而來,它們閃爍,流淌,旋轉,在漆黑的海天之中交錯編織,彷彿勾勒出一團位於天之下的朦朧星河。
數千隻獵雷水母本應環繞著蹉嘆崖的頂端共舞,它們將會在這裡分享自己的思維,魂魄以及大腦,在濃鬱到近乎實質化的雷光中傳遞自己的智慧。
那些炸裂的電弧,交織的流光,都是一次靈感的迸發,一次資訊的傳遞,是‘獵雷水母叢集’這一昇華生命體思考的過程。
它們正是憑藉這樣的舞蹈與儀式,以及縱橫於天地間的雷光,才得以成為真正意義上的叢集魔獸。
但是,今天。
這一場彌散雷光的舞蹈,卻中止了。
密密麻麻,順應著水汽和雨雲翻騰,以磁場將自己抬升進入天空的獵雷水母們,並沒有靠近它們熟悉的蹉嘆崖。
與之相對的,它們謹慎地,恭敬地,甚至可以說恐懼地環繞著那個方向漂浮,遲遲不肯向前。
群獸退卻了。
因為在崖頂,有一個老人正在燃燒自己最後的生命。
彷彿是巨龍的威壓,又彷彿是山嶽的巍峨。
自古未曾有過相似的,往日後也未必會有一樣的,端坐於‘頂座’之上的昇華者,點燃了自己作為行走於人世間,生態圈最頂點生命的榮光。
渾身燃燒著淡金色的源質光霧,身上灰色的痕跡急速擴大,蔓延。
希利亞德抬起手,他毫無遲疑地將手插入自己腹部的傷口,毫無感覺般地深入其中,將血肉撕裂,傷口擴大,探尋著什麼事物。
然後,他取出了一枚流淌著純金色光暈的‘核’。
密密麻麻,以至於根本無法看清其細節的銘文構造在這團不斷變幻,不斷起伏的金色核心上閃爍流轉,實質化的源質氣息被束縛在宛如液態金屬的圓球中,正如實體的生命本身。
隨著電弧雷光的閃爍,璀璨的色彩在崖頂瀰漫。
金色的核心彷彿成為了這個世界的中心。
但,卻能看見。
在金核之上,仍有一道小小的銀色光流……
它是一張晶片,薄如蟬翼,但上面符文變幻之繁複更勝於這核心千百倍。
細密到極點的銘文明滅不定,就像是億萬顆星辰被濃縮在這張小小的晶片中,浩瀚的銀河也無法與它相提並論。
光芒照射在伊恩的眼睛上,因為已經陷入徹底的迷醉,即便是少年還活著,也無法對這一切作出任何反應。
但是……隱約可以看見。
伊恩雙眸中,倒映而出的,並非是什麼灰色,白色,藍色,紫色,不是這些常見的色彩。
甚至……不是金色。
水色的靈能光輝中,對映而出的色彩……
乃是輪轉無休,正如‘虹色’的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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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 弟子與老師
虹色的流光在蹉嘆崖頂部閃爍著,彷彿佔據了整個天幕。
緩緩恢復思考能力,當男孩睫毛微動,雙眸內的靈能光暈再次明亮時,他看見的就是希利亞德的臉龐,以及充斥著整個蹉嘆崖頂端的虹光。
“發生……了什麼?”
伊恩吃力地開口,卻感覺自己的身軀並沒有想象的那麼沉重:“我記得……是我贏了?”
“嗯。”
坐靠在岩石上, 老騎士微笑著點頭,他平靜地回答道:“你的確贏了——但把自己的身體搞的破破爛爛,這真的值得嗎?”
“哈哈哈,瞧老師你說的。”
鬆了口氣,伊恩哈哈一笑,他嘗試著直起身,卻發現身側的手臂仍然痠痛非常, 而且有種酒後無法控制自己身體的麻痺感,不得不作罷:“咱們都還活著,這不就很值得嗎?”
“不怕死的臭小子……”
希利亞德嗤了一聲,他臉色嚴肅地說道:“聽著,伊恩。你身上的毒素,我已經祛除大半,但因為雷霆的波及以及蘇摩酒核毒素的影響,你的身體仍會留下極其嚴重的後遺症。”
“你會失去肉體上的許多感知,包括大部分嗅覺,味覺,以及感知痛苦的能力,這幾近於不可逆轉,只有等到你未來重塑靈態神經網路後才能將其治癒。”
“是嗎?”聽見這句話,即便是剛才還在笑著的伊恩也愣了一下。
但很快, 他就無所謂地繼續微笑:“雖然有些可惜, 但也真期待啊……這個世界我還有很多不知道,沒有嘗試過的味道。”
“現在要暫時告別, 但等待的時間越長, 之後品嚐時便越會感覺有趣。”
“……什麼都有趣,你這小子,實在是樂觀過頭。”
因為自己弟子的回答而怔然一瞬,希利亞德失笑道。
但他隨即正色:“這些後遺症,剛才我也為你治癒完畢,最多就是一兩月內會有些食不知味。”
老騎士輕聲道:“看看你的胸口。”
伊恩便低頭。
緊接著,他看見,自己胸口處,有一道正在緩緩癒合的傷口。
憑藉少年的人體知識,他能判斷出,這道傷口切開了自己的胸口血肉,仔細感應,似乎就連骨板都被人以巧妙的手法撬開又合攏。
傷口的內側,有淡金色的霧光正在閃耀。
“這是什麼?”
驚訝地眨眼,伊恩抬起頭看向老騎士。
他本想詢問希利亞德朝著自己身體裡置放了什麼高等級的秘藥,有這種東西自己吃不好嗎——他沒有味覺,聞不到香味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先讓情況看上去更糟糕的老師先用再說啊。
但一道閃電劃破黯夜,讓他怔然地注視著自己老師胸腹部的巨大傷口。
那是足以稱得上‘開膛破肚’的巨大創口……
但奇異的是, 希利亞德腹中卻並沒有任何內臟, 只有一團團彷彿石頭一般的灰白色物質。
不僅僅如此。
自希利亞德的腿部向上, 一直到胸口, 灰白色的痕跡一直都在蔓延。
剝去了所有色彩與神妙,老騎士的身體正在逐漸化作最為普通的岩石……毫無生命的石頭。
“怎麼回事?!”
站立起身——伊恩彷彿在一瞬間就掙脫自己身上的所有痛苦與束縛,震驚地注視著淡然微笑著的希利亞德。
然後,他以最快速的俯身,想要去觸碰那巨大的創口:“這是發生了什麼……老師,你難道……難道……”
即便是以伊恩的敏銳與智慧,他也沒有在第一時間內想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
也可能是不想要搞明白。
少年觸碰那些灰白色的岩石物質,它們是石頭,但是並不堅硬,彷彿只需要稍稍用力,就會徹底粉碎,化作粉塵,以至於伊恩下意識地就收回手,不敢再去接觸半點。
他徹底慌了神。
“冷靜……伊恩,冷靜。哈哈,你其實比我冷靜的多,理智的多,我最不需要囑咐你的,大概就是這點了。”
和伊恩的慌張相比,希利亞德卻淡泊地注視著還在自己身上蔓延的灰白色痕跡:“你原本就算不死,也會因為過量毒素而失去觸覺,味覺和嗅覺,過量的毒素令你內臟衰竭,大腦也被各種雜質充斥,很有可能變成思維都凝澀的傻瓜。”
“你這樣的頭腦不應該是這樣的下場,我堅信你的智慧可以改變這個世界。”
“所以,我將我的心核給了你,用我最後的源質為你驅逐了絕大部分毒素。”
“怎麼還回去?”
沒有任何任何遲疑,伊恩攙扶著老師倚靠在岩石上,語氣決絕地不允許任何質疑:“我的毒素已經被祛除的差不多。”
“告訴我怎麼還回去。”
希利亞德用一種奇妙的眼神注視著伊恩,他似乎是想要笑,但目光卻穿透了伊恩,彷彿注視著極其遙遠彼方的某個人。
“我要死了。”
老騎士的語氣帶著一種聽不出是惋惜還是釋然,矛盾無比又極其複雜的情緒,而岩石化的灰白色的痕跡已經越過腹部,朝著胸口處攀爬。
他輕輕地說道:“這是冰獄劫灰,會將設定目標的一切都化作灰燼的至毒——估計是我命太硬,即便是它也只能緩緩將我變成岩石,導致我還能苟延殘喘一段時間。”
“我的死亡是必然,既然如此,不如讓我用我最後殘存的昇華器官救你一命。”
希利亞德側過頭,看向伊恩,笑道:“無須擔心,我的學生,這等同於你從一開始就有了第五能級的古龍素材!當初我可是和我王率領大軍打塌了幾十座山才搞定的,你居然能白撿一個,當真是好運氣啊,哈哈……”
注意到伊恩根本不關心這個,少年只是怔然地注視著自己,他又耐心地說道:“不用擔心,伊恩,我原本就快死了。沒有韋格斯,我大概也活不過今年冬天……最遲最遲,也是明年冬天。”
灰白色的痕跡已經開始擴散至整個胸口,形成了蛛網一般的痕跡。
此刻,希利亞德抬起手,抓住伊恩的手,少年感覺到老師的力氣大的驚人:“在我死後,將我的屍體送進南海……我要在那裡注視……一直注視。”
伊恩與希利亞德對視,老騎士沉聲道:“答應我。”
“孩子,不要傷心。”
“我答應你……”
伊恩茫然地回答著:“但我還是不希望你死……我又怎麼可能不傷心?”
“老師,我很想哭,我知道這個時候應該哭,但是我哭不出來,我沒有眼淚……”
少年緊緊握著自己老師的手,他沒有淚水,只是雙目中的靈能光輝閃爍著。
他想要看出未來的軌跡,但在希利亞德身上卻只有一片悵然的黑灰。
所有光芒都在黯淡,預知視界中的騎士已經死去。
他只是以超然於物質世界的意志繼續留存在已死的軀體中。
這是比絕望更絕望的彷徨,伊恩只能忍耐著,忍耐著這難言的悲痛:“老師,我只能感覺到一股默然與空洞,一種沉重的感覺。”
“我……我無法形容那種空洞……”
“是。你就是這樣的人。”
而希利亞德卻抬起手,寬慰地撫摸著少年的頭:“你是個奇怪的孩子,異常的孩子,和其他孩子不一樣的孩子,彷徨又好奇的孩子。”
“我……我想到了一個人,他是和你一樣的人,一個永遠都無法真正放肆地高興,也無法真正憂愁和痛快地悲傷的傢伙。”
他有些無力地笑著,目光向上移去,凝視著漆黑的天空。
精神已經有些渙散的希利亞德,似乎在和伊恩交流,又似乎是在和遙遠過去的某位摯友交流:“究竟什麼能填補你們內心的空洞?哪怕是這片天地都不行嗎?”
“所以……才想要前往高天之上嗎?”
希利亞德停頓了一會,似乎是在積蓄著力量。
然後,老人便以清晰地一如既往的聲音,開口道:“我是希利亞德·勒西,瑟塔爾帝國第三十九代皇帝,開拓者伊奈迦大帝的騎士。”
“我亦是如今瑟塔爾帝國最高等級的通緝犯與叛國者——我是‘黑暴君’最後的遺毒。”
“對不起,伊恩,我將會將陛下的遺產交給你……它將會給你帶來一大群一大群的敵人,而他們是世間的主宰,是人數眾多的一方,他們佔據這片大地的一切,擁有全部的資源,所有人都站在這些傢伙那邊。”
“他們是大地的君王,是行走於人間的神使,是坐擁一方大軍的將帥,是這個世界的統治者。”
低下頭,騎士灰褐色的眸子凝視著伊恩,老人端詳著自己弟子悲傷的表情,然後抬起手,撫摸著少年的臉:“怎麼,就不害怕嗎?”
灰色的痕跡已經蔓延至胸腹部的每一處,甚至已經開始朝著脖頸和頭顱蔓延。
“怎麼會。”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伊恩輕輕回應道。
已經察覺到時刻的到來,他語氣變得堅定,正如亙古不變的磐石:“這本來就是我要去做的事情,他們本來就是我理所應當去消滅的敵人。”
“老師——我來到這個世界,本就是要去做這些事。”
與伊恩對視,希利亞德凝視著那目光。
明亮的目光。熟悉的目光。堅定的目光。
一如當年君王的目光。
他的眸子正在黯淡下去。
——其實我一直不懂啊,我真的一直都搞不懂。
老人的神智已經開始有些模糊,龐雜的一生都在他的眼前輪轉,化作無窮無盡紛飛的碎片。
他喃喃地自語,亦是發自內心的詢問:“為什麼,你們都想要前往高天之上呢?”
所以。為了回應摯友,為了回應老師。
那些記憶中的,那些現實中的他們便開口,認真地回答。
【希利亞德,我們不能僅僅只是注視著眼前的大地】
眼前翻飛的燈火碎片中,一個比他要矮一些,但是熱情洋溢的身影在眼前走動著,他比劃著手勢,似乎是在講解日後的計劃:【我們不能困頓於我們的大地,不能困頓於這片搖籃中……】
年輕的男子似乎是在說著些什麼,那時的自己其實頗為不以為然,什麼大地只是搖籃……大地就是一切!所有的財富,榮耀都在大地之上!
人類所有的一切,都源於土地,源於耕種與勞動,而不是這樣徒然地空想,注視空無一物的虛空!
但是那個人影卻並不在乎自己的反駁與斥責,他只是微笑著,微笑著闡述著自己的觀點。
【希利亞德……最重要的是,一個文明,一個能前往虛空的文明,必定是偉大的。它能讓所有人都吃飽飯,能讓所有人都有著充裕的智慧與財富——我的朋友啊,人只有吃飽了沒事幹,才會有閒暇和欣賞的慾望】
【一個不幸福的國度,不會有人充滿盼望與期待地仰視星空!】
【與之相對的,我正是要建立那樣的國度,才能達成我的願望!】
【而且。”
好像有人正在回答自己,好像有人正在說話,虛幻的影子逐漸與現實重合,那回蕩在心中的言語,逐漸被耳畔真切的聲音取代。
昔日的男子與現在的少年正在重疊。
他們沉默了一會。
他們有些難堪。
他們似乎有些不太好意思。
但最後,他們還是開口。
“因為我想。”
他們平靜地說著,正如闡述無需贅言第二次的真理:“就像是一個問題渴望著答案,一個算式渴望著結果。”
【希利亞德/老師,我就是想,沒有理由地想。”
【想要用自己的手,去觸碰星星。”
所以他也就發了瘋一般,去陪著那個傻子追逐星星的軌跡。
【後悔嗎?】
無窮紛飛的光陰碎片中,似乎有一個人影輕聲詢問:【就這樣陪我度過一無所獲,什麼都沒辦到的一生,不後悔嗎?】
後悔了。
後悔沒有保護好那個人。
所以……
伊恩聽見,自己的老師輕聲自語:“我不能後悔第二次。”
他咳嗽了起來,但咳出來的也是灰色的,宛如泥漿一般的東西。
灰白色的痕跡已經蔓延至脖頸之上。
但就在咳嗽之後,希利亞德卻睜大雙眼,他目光無比明亮,彷彿被重新吹燃的碳火。
“如果可以,我是真的不想死,你還沒有長大,伊恩,我的弟子……我是多麼想看見你長大,成為你想要成為的人,然後達成你的夢想。”
“我是多麼希望你能摸到星星啊。”
他瀟灑地哈哈笑道,老騎士的雙眼中亮起了一道銀色的流光。
然後,他抬起一直緊握的右手,展現在伊恩的眼前:“看吧,這就是伊奈迦的遺產,所有人爭奪的最後之物,足以改變世界,足以改造世界,人類重回星空的希望。”
“這就是……這個世界最大的至寶,能夠開啟永恆迷宮的鑰匙。
——我的弟子啊。”
這是一個祝福,也是一個詛咒。”
得到它,就將得到希望。”
亦將永世不得安寧。”
一個銀色的,薄的彷彿根本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晶片,被希利亞德送至伊恩眼前。
銀色的晶片閃耀著無窮無盡的符文,宛如璀璨的星空。
而在預知視界中,璀璨的,無盡的虹色榮光正如同江河一般流淌,大海一般翻湧,但最後卻全部都收束進這個小小的晶片中。
“如我所願,老師。”
伸出手,伊恩以不能更肅穆,不能更慎重的尊重接過了這枚銀色的晶片:“無論是祝福還是詛咒……我都欣然接受。”
而下一瞬,它就如同融化般,沒入伊恩的體內。
注視著這一幕,希利亞德雙眼中最後的光芒也消散了。
他隱約看見,有一個削瘦的身影正在逐漸地破碎。騎士輕輕笑著。
……我王。
他又隱約看見,有一個白髮的孩子正茫然地凝視著自己的臉龐,他愁苦地注視著,又堅定地承諾著。
……伊恩。
……我的……星辰。
希利亞德微笑著閉上眼睛。
灰白色的石化痕跡蔓延至這位騎士與老師的全身。
他離開了。
……
許久許久之後。
就在星星也消逝,雙月都落下的時候。
白髮的少年站立起身。
他抱著自己老師最後的遺留,一步一步,朝著崖下走去。
晨曦自天際的邊緣緩緩升起,多彩的霞光為沿海雲霧的邊緣染上一道道絢麗的色澤,溫暖的海風自大洋的深處朝著大地的彼端吹拂。
在被風吹過的海岸上,少年抬起頭,仰視著遠方的高天。
光芒落下。
星辰一如既往地照耀著這片大地,一如過去幾十億年來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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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 皇帝與騎士
“騎士,你叫什麼名字。”
“希利亞德·勒西。陛下。”
“沒有聽過的姓氏。”
“我是鄉下來的,陛下。”
“希利亞德,我剛繼位,缺些班底,你背景清白,天賦極好, 是否願意向我效忠。”
“我本就是您的騎士。”
“考慮清楚,我剛剛繼位,什麼都無法允諾,而以你的實力,西北大公可以包攬你未來的以太武裝,能夜夜痛飲烈酒, 更可以得到一座莊園作為食邑,自此之後便有了自己的產業, 不再是鄉下的騎士。”
“我是皇家騎士,陛下。我是您的騎士。”
“我很感動,但我不相信。希利亞德,忠誠不會沒有緣由,我繼位一天不到,你親眼目睹我的兩個哥哥意圖弒父被火刑燒死,而我是隻是庶子——請告訴我緣由,我願意相信你。”
“……”
“騎士?”
“我支援穩定。兩位大公的爭鬥會帶來帝國的內亂,無論誰勝誰敗,帝國都會衰弱,分裂,而泰拉將被烈焰點燃。只有您成了真正的皇帝,維持統一,維繼一個強盛的國家, 我的家鄉才能不被戰火侵擾。”
“你有自己的願望……這正是我想要的。
希利亞德——泰拉大陸之上, 魔物肆虐, 異形鬼魅夜行人間,百姓貧苦, 衣不遮體食不果腹,這些你應當都知曉。”
所以,你效忠我,不會有烈酒美人,不會有采邑奴僕,因為我決心廢除奴隸制,並在糧食富餘前禁絕大部分酒莊。但我向你承諾,我誓言將繁榮與和平帶向這片大地,人的地位可能無法平等,但每個人都應當具備同樣的人權,貴族也絕不能在殺害平民後無罪得釋。”
“陛下?!”
“怎麼,沒見過皇帝向騎士發誓?”
“……沒有。而且,您說的這些……太像是一個夢了,童話也不能這麼美好。”
“哈哈,我的確是在做夢,但總得有人去做,將其化作現實。你的力量,就是第一步。”
“……我是您的騎士。”
……
“泰拉大陸百廢待興, 統治一個國家最重要的事情就兩件事, 一個是讓民眾吃飽,一個是讓民眾有希望。
“希望一事太過縹緲,但只要我這皇帝架子還豎在這裡,起碼民眾知道受苦了應該罵誰,義軍造反該反誰,那就有個盼頭。我們現在需要做的,就是讓所有人吃飽。”
“這很困難。”
“困難也有跡可循,我們缺糧,主要是因為耕地嚴重不足,雖然佔據泰拉中央的大平原,但缺少水利,更是有許多魔獸異形的巢穴騷擾,可用耕地太少。”
“水利我不會,但我可以帶隊去清剿巢穴。”
“我也會親徵。所有人都應該看見皇室的決心,也可以向兩位大公,以及陳軍邊境的遠焰地與蒼天王庭展現武力。”
“陛下,這太過危險!”
“而我相信你。”
……
“陛下,刺殺太多了。”
“十七次而已,日後會越來越多。”
“實力也會越來越強。現在就已經有第三能級的昇華者出手,第四能級的出現只是時間問題,這非常不可思議。”
“不都是被你擋下來了嗎?有何不可思議。”
“不,陛下,我的意思是,為什麼會有人阻礙我們的行動?我們只是剿滅魔獸巢穴,興建水利,努力讓所有人吃飽……這不會損害任何人的利益!”
“人吃飽了,就不會賣身給貴族當奴隸。”
“就,就這樣?!”
“比你想象的更重要,有些人吃飽了,就不允許其他人和自己一樣,就這麼卑劣。”
“怎麼可能,這種狗屁不通的事情居然能夠發生……”
“這個世界上的太多事情都狗屁不通,要不適應,要不改造。希利亞德,改造這個世界,就是我們的事業。”
“……義不容辭,陛下。”
……
“陛下,二十年匆匆而過。”
“不要著急,希利亞德,我們的事業會耗盡我們的一生,說不定一生都無法做完,但起碼現在,水渠江堰遍佈全國,我們的確令整個帝國的子民都得以飽腹,這就是成功。”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陛下。我的意思是,我們接下來應該做什麼?”
“讀書。”
“讀書?”
“讓所有人讀書。我們要開民智,不開民智,臣民就永遠是臣民,不可能成為工程師,哲學家,數學家,不可能成為生物學者,鍊金術師和觀星者。我要讓所有人都識字,學習知識,各有所長,理解他們不是為了生存而存,而是為了更遠大的夢想。”
“……這不可能!”
“二十年前,讓所有人吃飽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這不一樣,知識如此珍貴,卻擴散給平民……即便我希望如此,但那些原本支援您的力量也將轉為反對您!”
“事在人為,希利亞德,我知曉這一切,所以請繼續幫助我,我需要你的力量。”
“我是您的騎士,一直都是。”
……
“希利亞德,走,帶我去一個地方。”
“好。等等,您要去遠南的邊境?沿海山區的哈里森河灣……那太危險了!”
“有你保護,何處是險地?走吧。”
“……這裡也沒什麼不同,除了海水是淺綠色,很澄澈,而沿岸的椰樹和紅衫木很多很大外,並沒有什麼特殊的地方。”
“你說的那些已經很美了,學會欣賞它們。希利亞德,你看,遠方的海底處是否有什麼巨大且深邃的陰影輪廓?以你的力量,看的應該能比我更加清楚。”
“是的,的確有,那輪廓方正而巍峨,就像是一座傾倒的天柱……等等,那是人造之物?那是前紀元文明的遺物?!”
“是的,這是前紀元泰拉文明昔日建立在泰拉靜止軌道上的‘軌道太空電梯’和‘赤道軌道加速器’遺址。它們是人類過去通向高天之上的起點,但現在卻都沉沒在大海中,只剩下腐朽的殘骸,成為海中眾生的巢穴。”
“難以置信……人類居然能創造如此宏偉巨建,帝都的高塔也不及其萬分之一……”
“希利亞德。”
“陛下?”
“我們要從這裡,再次開拓人類的邊疆……就從這裡開始,從這一片蠻荒之地,重新回到高天之上!”
“……這是您真正的願望嗎?陛下?”
“重建太空軌道電梯和加速器,需要完整的高等工業體系,一整套相關研究所,最先進的材料學實驗室和一個能統籌一切部門的大政府。它要無數衣食無憂的國民為此奉獻財富,需要幾百萬個高等知識分子為此貢獻自己的頭腦,數萬不同的配套廠家供應最好零部件。”
“它需要的太多太多……總之,只有一個偉大的文明才能完成它。”
“也只有這樣偉大的文明,才能步入虛空!”
“陛下,你在流淚。”
“我只是喜悅……希利亞德,終於,終於,我們……終於踏出了第一步。”
也是最後一步。
“因為我們失敗了。”
灼炎七月,酷熱的夏夜,一輪滿月高懸,天穹之上卻沒有多少星星,原本璀璨的星河現在缺失了大半,浩瀚星海被一層漆黑的霧氣遮蔽。
但炙熱的風自飛焰地的荒漠迅捷而來,點燃了這個寡星的黯夜,或許是因為沒有星光,月輝比任何時候都要明亮,簡直就像是另一顆太陽。
渾身都是灰塵與血的騎士走出叢林,喘息著從幽邃的黑暗中來到被月光照耀的湖畔。
他疲憊不已,乾裂的嘴唇上有黑色的血痂,滿是傷痕的面容幾近於絕望。
眼瞳微褐的男人看上去很強壯,黑色的長髮茂盛,沒有半點脫落的跡象,這正是一個男人最有野心和力量的象徵。
可他卻失魂落魄,只是強撐一口氣,所以才沒有跪倒在地,任人割宰。
自帝國的腹心一路流亡逃竄至這南方沿海的山區,中途經歷了不知多少次襲殺,再怎麼強壯健碩的男人也不可能撐得住,更何況他還身中疫毒劫灰,本該命不久矣。
微風吹拂湖面,令粼粼波光搖曳,湖水中倒映而出的影子眼眸灰敗,他頹然地笑著。
十年,我們用刀掃滅荒野中的魔物,威懾外敵。
二十年,我們用犁使國人能夠飽腹,藏富於民。
三十年,我們用無數文書和課本,令瀕臨崩潰的國度再次復興,令昔日懵懂無知的孩童成長為棟樑。
至此,文明與秩序將再度復還泰拉大陸的中央,我們已點燃火炬。
如若說這照耀眾生的火炬需要燃料,那其中必然有我們的骨髓與血。
建立秩序,將荒蕪與衰敗重建成一箇中興的國度,需要許許多多人付出自己的一切,辛勤建設並戰鬥三十年。
我們衰微,我們痛苦,我們耗費心力,自我壓榨所有的生命與熱情,付出無數犧牲。
但最終成就後,我們知道,這一切都是值得的——我們終於令天下清平,我的孩子可以歡聲笑語地玩耍,不用憂愁明日的食糧中是否夾著砂。
“但我們失敗了。”
騎士低聲自語,宛如自嘲。
如此豐功偉業。
摧毀它只需一瞬間的鬼迷心竅。
一個沒有星星的夜。
騎士永遠記得這一天。
血月時分,天穹無星,霧氣浸透皇都,嘈雜的聲音充斥宮廷,靈能的波動震動帝國中央,任誰都知曉一場即將波及全大陸的震盪將會以此為源點爆發。
不知來歷的敵人幾乎到處都是,他們裝備精良,武力驚人,把守了皇宮的每一處要道,騎士一路血戰,幾乎將帝都拆掉一半才抵達戰場中央。
但為時已晚。
閉上眼,他只要閉上眼,就仍然能想起那擊潰了他所有夢想與力量一幕——
“快走,希利亞德。”
皇座之上,男人雖然外表毫無傷痕,但原本內蘊光暈的明亮雙目卻徹底黯淡,宛如無星的夜空,那是靈能者遭受必死重創的顯化。
他的聲音虛弱,卻強硬非常,足下更是有諸多口鼻溢血的屍體,裡面有許多騎士非常熟悉的面孔,甚至就連帝國儲君……也在其中。
在看見騎士衝入大殿後,他用最後的力氣直起身,呵斥道:“離開這裡!”
而騎士身軀挺拔,他舉劍護在自己的主君身前,就像是一座巍峨的山峰:“我哪裡都不去,陛下。”
“我中了冰獄劫灰,必死無疑,此時此刻,正乃為義赴死之時。”
“希利亞德……”皇座上的人微微一怔,但仍然堅持:“你可以活著,帶著它。”
話畢,他從懷中取出一枚微小的晶片,凝視著自己掌心,男人的目光就像是凝視著希望:“你肯定一直都在好奇,我為何會有那麼多非同尋常的知識,又為何可以從廢物的庶子成為現在的帝皇……”
“這就是源頭。希利亞德,你自己用也好,藏起來也罷,找到一個繼承者最好,但不要讓它陷入這些瘋狂的人手……走!”
一道淡藍色的波紋自指尖湧出,灌注在騎士的額頭,僅僅是一瞬,那原本席捲全身的可怖疫毒便被壓制。
但還未等騎士為此感到振奮驚訝,皇座上,男人頭垂了下來,唯獨那伸出的手依然筆直。
銀色的晶片正在發光。
而皇帝死了。
他還未來得及敘述更多,靈能戰鬥那足以摧垮靈魂的重壓就將其心智徹底碾碎,皇座上的那個軀體仍在呼吸,但已然是行屍走肉。
……
睜開眼,從遙遠的記憶中脫離。
蹉嘆崖之上,倚靠在潮溼的岩石上,蒼老的男人抬起右臂,垂落眸光,凝視著自己掌心的那枚小小銀色晶片。
以及一個正在緩緩恢復神智,呼吸逐漸平穩的白之民少年。
無光的暗夜彷彿將一切都徹底籠罩,在這個沒有星月的夜晚,在這個唯有寂寥風聲的夜,一切的一切都太過相似。
唯獨有一點不同……
那就是這一次,他沒有後悔。
時空彷彿交錯,老人的目光凝視著他們,就像是凝視著希望。
“陛下,您的確已經離開。”
名為希利亞德·勒西的騎士輕聲自語,他握緊拳,將希望捏在掌心:“但我是您的騎士。”
“永遠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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