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審死官

高衙內新傳·斬空·5,433·2026/3/23

第五十二章 審死官 第五十二章 審死官 因為這裡離主戰場已經相當接近,而更有武松的一支兵馬下落不明,因此楊志不敢再派出零散的遊騎進行哨探,取而代之的則是以整營規模出動的踏白輕騎。 這種規模的兵力,在偵察敵情上面顯然不如遊騎便利,大隊騎兵聲勢驚人,對方的小股部隊勢必望風遠遁,有時還會打草驚蛇;但如果要偵測對方主力的動向,這種規模的兵力就很必要了,就算遭遇對方大部隊,也很難對幾百人的騎兵予以全殲,總能將消息傳送回來;而如果碰到的是對方的小股部隊的話,幾百馬軍乾脆就可以發動一次突擊,抓些俘虜回來,更可以取得所想要的情報。 這些具體的事情不用高強操心,他只端坐在知府大堂上,和程萬里、楊戩倆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起膩,身邊諸將都去安頓自己手下的士卒。 昨夜到的匆忙,大部士卒都露宿街頭,現在賊情不明,還不知要在這裡住上多久,而高強出兵匆忙,紮營版築等工具都沒攜帶,這開春的時令,要再在街頭露宿幾宿,非病倒一片不可。 一萬多大軍,再加上近兩千梁山的俘虜,這下鄆州城裡熱鬧了許多。 老百姓本來是怕官兵過境的,哪怕再好的官兵,都免不了騷擾地方,尤其是這樣過路的兵又少了許多顧忌,一般宋朝兵馬過境後,當地總會多出不少失蹤人口,多數還都是女性。 不過,高強這一招大軍露宿,顯然為他掙得了不少印象分,等到第二天,本州諸曹為大軍安排食宿糧秣的時候,就很有些人願意提供便利了,待高強軍中對於當地百姓買賣公平的消息再一傳出。 更是引來一片讚譽,有些白鬍子拖老長的老鄉紳就擁到知府衙門前,哭著鬧著要給招討大帥磕頭,說是招討大軍秋毫無犯,真乃王者之師也! 高強心裡是無所謂,不過卻也明白,這種事看上去對於軍隊戰鬥力沒啥影響,但是卻能提高老百姓對軍隊的認同程度。 反過來這種認同就又可以令軍隊士卒自身認同的提高,改變這個時代普遍對於軍隊不信任不尊重的看法。 從另一方面來說,眼下朝中可有人時刻等著抓自己地岔子,士大夫階層對於軍紀問題又向來是捉著放大鏡來看的,自己若是能在這方面弄出點好名聲來,拿到皇帝面前也是一個資本。 當即穿著官服出去,將那些耆老好生安撫,又搜刮肚皮中的詞句。 半文不白地胡謅了一通,直說的眾耆老心花怒放,連連稱謝。 高強以為這就算完了,不想眾耆老中頗有些熟讀兵書韜略的人(最起碼他們自己以為是這樣),免不了就得向招討使指陳剿匪方略。 其方略雖然不同,言語卻都是一個模子裡面拓出來的:首先是孫子曾經曰過如何如何,然後賊勢如何如何,我軍當如何如何。 高強先還聽聽。 後來發現這些耆老連當代軍陣所用的兵器和行伍之法都不大懂得,估量起官兵的戰鬥力時,竟還用些前朝兵制地知識去框,有兩個老傢伙就因為一個百人單位裡面是否有一輛軍車就吵了起來,論據竟然是周禮的記載!倆老頭拄著柺杖顫顫巍巍,火氣倒大的很,吵到後來舉杖就要打,鬧的不可開交。 高強在一旁卻只想打瞌睡。 趁著眾老頭吵的熱鬧,高強偷偷問了一下燕青,才知道這些老頭吵的厲害,倒不單純是為了對招討使剿匪成敗的熱心程度,很多還是從他們自身去考慮的。 宋朝地選官制度是以科舉為主,但是所謂三十老明經,五十少進士,大多數讀書人讀一輩子都難中進士。 因此有許多人就挖空心思從科舉之外尋找做官的途徑。 象地方鬧了兵災。 朝廷派大軍來征剿,在當地許多士紳眼中就是個做官的好機會。 讀書人手不能提。 肩不能挑,上陣殺敵力有不逮,但是讀書人有讀書人的辦法,大家擁到統兵帥臣面前,大談一番剿匪方略,然後就坐等著大軍進剿的消息了。 一旦進剿獲勝,他們就爭先恐後向朝廷表功,說自己馳至軍中,指陳方略,王師依計進剿,賊賴以平――前線將士一刀一槍血拼來地功績,這麼著就得讓他們也沾沾光了。 至於到底是不是有他們這所謂方略的功勞,朝廷哪裡知道?軍中對於軍議能有完整的記錄就不錯了,誰還去費神記錄這些地方士紳的言論。 “那他們自己都是讀書識字地,幹嗎不想辦法留下記錄來?等到敘功的時候,腰桿也可硬上許多。 ”高強只覺得荒唐,但聽了燕青的解釋,才發覺自己在這方面腦子實在是不大好使。 “衙內,你當這些老蒼頭都是顢頇之輩麼?他們自己心裡都明白,說的這些方略根本就不頂事,一輩子都沒見過兵仗的人,還能獻出什麼百戰奇略來?萬一大軍打了敗仗,倘若白紙黑字留下了記錄,統兵官就可以找他們出來作替罪羊了。 以他們這等身份,自然是風險越小越好,反正各人多少都認得些名士之流,事後要找人出來作文章吹捧,半點不難。 ”燕青臉上笑嘻嘻地,看著堂中這些老白頭們的神情,卻似眼前一片空曠。 高強愣了一會,搖了搖頭道:“那要這麼說起來,我不是在白白浪費自己的時間?” 本待拂袖而去,恰在這時,堂下忽然有人飛報上來:“報!招討相公,今有軍中將佐打傷百姓,爭訟至此,請招討相公明斷。 ” 高強一愕,眾白頭好似約好了一樣,齊刷刷都閉上了嘴,眼光都向他這裡瞄來。 高強心說你這旗牌好不曉事,眼看這許多民意代表在此,沒得來給我添亂!“何人大膽打傷百姓,速交該管軍將審理,明辨案情之後,再行呈上!” 那旗牌答應一聲,腳下卻不動。 高強又惱。 喝道:“如何不聽本帥號令?” “啟稟相公,犯事之人乃是史進史將軍,因此只得請招討相公明斷。 ” “……”這下沒辦法了,史進眼下還只是準備將,但頭頂上就是高強一個人,這案子除了高強親審,無人能辦。 不大功夫,史進帶了上來。 一身酒氣,兩眼通紅,衣衫破碎,眼角還有烏青,渾身捆的結結實實。 高強一看登時就怒了,什麼叫打傷百姓,就這模樣,分明是叫人給打了。 以史進地功夫,就算他吃醉了酒,尋常十來個人也近不得他的身,居然被人打成這模樣,這案子內裡必有文章。 當即向程萬里告了罪。 就借知府公堂一用,三班衙役到齊,高強端坐當中,程萬里和楊戩一邊一個聽審。 堂前站了一堆當地士紳,弄的很有三堂會審的架勢。 高強舉起驚堂木剛要拍,瞧瞧左右,忽然樂了一下:“左邊一個太監,右邊一個本地父母官,本衙內坐在當中,這可不是有點九品芝麻官裡面,星爺審案的派頭?” 回頭看看身後。 站著地不是臉曬成漆黑的吳孟達,卻是白麵小生燕青,看來本衙內的層次比星爺還高了不少,當即將驚堂木一拍,喝道:“關門,放狗……不對,帶人犯!” “威~武~”眾衙役齊喝,“稟相公。 人犯帶到!” “大膽!”高強把眼睛一瞪。 “既說打傷百姓,如何不見傷者?人犯難道只有這一個不成?” 堂下回稟:“稟相公。 人犯只這一人,傷者及其家眷乃是苦主,正在堂下候審。 ” “呃……”高強這才明白,自己把人犯這個概念和後代地當事人給混淆起來了,現代打官司是兩造對堂,法官居中執法,這宋朝可不一樣,那是苦主告官,官糾問人犯,講究人證物證,不過前提是:如果沒有人鳴冤,你這人犯多半就當現行犯來抓了。 他還沒來得及說話,史進在堂下早叫了起來:“相公,小將冤枉……” 一句話沒說完,楊戩把桌子一拍,喝道:“大膽史進,此處乃是公堂,你是人犯,怎可自稱官階?來人,與我掌嘴!”手一指,兩個衙役如狼似虎就逼了上去,抓著史進要掌嘴。 高強一見大怒,心說我地人也是你能打的?暴喝一聲:“住手!”那兩個衙役本是狐假虎威,聽見正堂吼一聲,立時就縮了回去。 “高招討,莫要袒護於他,存了官官相護之心吶!”楊戩斜著眼睛,不陰不陽地拋出話來,很明顯是指著堂下那些聽審地當地士紳說話。 那些士紳中也有湊趣的,見楊戩這般說,以為是找準了方向,當即跟著吶喊:“正是,須得秉公直斷才是!” 高強理都不理,轉頭去問程萬里:“知府相公,這案子該歸我審呢,還是明府你審?” 程萬里一看苗頭不對,這可不成了我夾在高大帥和楊監軍中間了?這倆我是一個都惹不起啊!一聽高強這話,趕緊肩膀一歪,撂了挑子:“稟招討相公,此案犯在本州,本該父母官審理,不過人犯既然是相公帳下大將,合該相公主審。 ” 高強笑一聲:“然則你這堂上三班衙役,是聽我地呢,還是聽別個誰的?” “自然聽憑招討相公吩咐。 ”程萬里擦擦汗,偷眼看看楊戩的臉色,那叫一個難看。 “照啊!”高強把手一拍,堂後轉出操刀鬼曹正,右手按著刀柄往高強身後這麼一站,一雙眼睛緩緩掃視四周,看人不看別處,淨往人脖子後面看,好似就在琢磨該如何下刀似的。 被他這眼神一掃,沒有人不心驚膽寒,脖子後面發涼的。 高強一看這效果不錯,便向史進道:“史進,現今你是人犯,未曾辨明案情之前,還得守著人犯的規矩,本帥念你有戰功,權命你起來說話。 哪個敢在我的公堂上大放厥詞,自有本帥與你作主。 ”說著斜眼看看楊戩,楊戩哼了一聲,瞥見曹正的一雙死人眼又掃到他地脖子上,禁不住一縮頭,也不言語了。 史進站起身來,憤憤地瞪了楊戩一眼。 才向堂上叉手道:“招討相公,小將昨夜領大軍入城,奉將令露宿街頭,小將四處安撫士卒,整飭軍紀,不敢有片刻懈怠。 到得後半夜,小人按巡諸軍已畢,正要覓地安歇。 忽然遇到小將昔日的一個相交,久別重逢,十分熱絡,定要請小將去她那裡安歇……” 剛說到這裡,堂下一陣笑聲,高強也有點撓頭,心說史大郎沒心眼,你說就說。 眼下又不是大家聊天,聽你吹牛,在公堂上你說什麼久別重逢十分熱絡,顯擺你長的帥有魅力麼?不過說起這舊相交,高強便也想起水滸中的一回書來。 確實曾經提及此事,便笑道:“你那相交可是喚作李睡蘭,見今住在西瓦子的?” 這話一說,不但史進大為意外。 楊戩臉上也大有訝色。 那史進叫道:“正是此人!招討相公怎生知曉?” 高強看看楊戩在一旁聽地入神,七情上面,心中不由得一動:“這死太監對這案子關切的緊,史進又被人打的這般,難道是這廝有意給我找難看了?”當即笑了笑:“你這潑才,昨夜大軍多半露宿在外,偏你尋了下處,本帥如何不知?念你勞苦不易。 又是舊情相邀,不算擾民,姑且隨你去,本待今日回營之後,再與你理論,怎曉得一夜之間幾弄出事來!” 幾句話說的史進臉紅,不過心下卻安了,高強這般說法。 顯然是決計為自己將這事扛了下來。 不禁又瞪了楊戩一眼,向上道:“小將也想要通稟相公。 怎奈時值更深,相公也早已安歇了,只得且去住下,天明再作理會。 不想天方破曉,有那李老漢領了幾個監軍帳下地虞候,並數十個做公的進來,不由分說便來鎖拿小將,小將不知如何,掙扎間推倒了李老漢下樓,跌破了頭,因此眾端公將小人鎖了到此,告一個打傷人身的罪名。 小將實是無心,情勢所迫,伏請招討相公明斷!”說著又要磕頭。 高強看看楊戩,心說果然是有你的事!要緊問道:“李老漢何在?” 堂下應了一聲,一副擔架抬上一個人來,帕子包了頭,並不見血,睡在那裡只顧哼哼,旁邊跪著一老一少倆女人,老地是個虔婆,就是戲文裡演的那種低等老鴇模樣,少的穿紅掛綠,頗有幾分姿色,在那裡低頭啼哭不止,袖子在臉上擦來擦去,間或露出一眼來,卻是偷偷去望史進。 “這模樣,定是李睡蘭無疑了。 ”高強暗地搖頭,心說史進你也算個英雄,如何就迷上了一個小姐?不過迴心一想,這李睡蘭本是當初史進遊蕩江湖的時候結識地,以他那時的狀況,除了瓦子裡的小姐,又有什麼大家閨秀能正眼看他?歷史上韓世忠那麼大的戰將,娶地不也是營妓麼?瞧這倆人的樣子,倒是姦夫淫婦――不對不對,是郎情妾意,說不得倒要成全一下。 要說高強的脾氣,當然算不上護短,史進若是當真為非作歹,那自然是要處罰的。 不過只是這樣地風流官司,又有楊戩這政敵摻雜在裡面,卻又另當別論,這個短那是護定了。 當時將驚堂木一拍:“下跪何人?” “民婦李婆子,李睡蘭。 ”跟著兩個女人將事情經過說了一遍,卻是一切推到李老漢身上,說乃是這李老漢自行去報地官,她倆一概不知。 高強一看麻煩了,這李老漢躺在那裡不曉得真死還是裝死,沒有口供,如何對質?向燕青丟了一個眼色,燕青自然會意,口中說著:“待我來看看李老漢傷勢如何。 ”一面走下堂來,單膝跪在擔架邊看了一下,手伸過去搭了搭脈,也不知使了什麼手法,李老漢哎喲一聲,翻身便起,幾乎就是蹦起來的。 燕青泰然自若,向堂上道:“稟相公,李老漢身無大礙,若要仔細驗傷,可委之仵作。 ”說著,施施然又回到高強身後,依舊站定。 楊戩哼了一聲,向李老漢道:“兀那老漢,只管直言,一切有本監軍為你作主。 ” 李老漢還沒來得及說話,高強拖長了聲音道:“楊都知,現今是本帥審案,不曉得楊都知憑什麼在這裡作主?若論軍職,楊監軍也須得聽本帥地軍令,若論職官,楊都知須管不得民事。 ” 楊戩被他生生一撅,氣的滿臉通紅,偏又發作不得,只得轉過頭去不說話。 那李老漢一見這情狀,已經曉得狀況,當即一股腦都倒了出來。 原來真是無巧不成書,楊戩地隨從之中,就有一個人和李睡蘭也是老相好,從這層關係上說,他和史進還算得上連襟的關係。 昨夜這人原是先去的,已經要睡下了,錢都給了那老虔婆,結果那老虔婆在門口逢著史進,見他一身大將的服色,頓生貪慕之心,便又將史進拉了進去,卻對楊戩的那名從人混說史進強要來安歇,逼著他趕緊搬場走人。 那從人沒奈何只得跑路,回去越想越冤,等到天明便招呼了幾個同僚,又從知府衙門借了幾十個公人,衝上門去勒逼著李老漢去拿史進。 本來只是想要打他一頓出出氣,哪知史進一身的功夫,雖然變起倉促,三拳兩腳打翻了好幾個。 等到拿住史進,這幾個隨從一看居然是招討司的大將,也知道事情鬧大了。 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告了史進一個毆傷人身的罪名,捉來見官,仗著楊戩地聲勢,好歹脫身。 高強聽了,心下已然明白,這事若沒有楊戩在裡面撐腰攛掇,那幾個隨從有這麼大的膽子,敢把本衙內的人打了,然後再來要本衙內治他的罪?死太監,看本衙內收拾你!

第五十二章 審死官

第五十二章 審死官

因為這裡離主戰場已經相當接近,而更有武松的一支兵馬下落不明,因此楊志不敢再派出零散的遊騎進行哨探,取而代之的則是以整營規模出動的踏白輕騎。 這種規模的兵力,在偵察敵情上面顯然不如遊騎便利,大隊騎兵聲勢驚人,對方的小股部隊勢必望風遠遁,有時還會打草驚蛇;但如果要偵測對方主力的動向,這種規模的兵力就很必要了,就算遭遇對方大部隊,也很難對幾百人的騎兵予以全殲,總能將消息傳送回來;而如果碰到的是對方的小股部隊的話,幾百馬軍乾脆就可以發動一次突擊,抓些俘虜回來,更可以取得所想要的情報。

這些具體的事情不用高強操心,他只端坐在知府大堂上,和程萬里、楊戩倆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起膩,身邊諸將都去安頓自己手下的士卒。 昨夜到的匆忙,大部士卒都露宿街頭,現在賊情不明,還不知要在這裡住上多久,而高強出兵匆忙,紮營版築等工具都沒攜帶,這開春的時令,要再在街頭露宿幾宿,非病倒一片不可。

一萬多大軍,再加上近兩千梁山的俘虜,這下鄆州城裡熱鬧了許多。 老百姓本來是怕官兵過境的,哪怕再好的官兵,都免不了騷擾地方,尤其是這樣過路的兵又少了許多顧忌,一般宋朝兵馬過境後,當地總會多出不少失蹤人口,多數還都是女性。

不過,高強這一招大軍露宿,顯然為他掙得了不少印象分,等到第二天,本州諸曹為大軍安排食宿糧秣的時候,就很有些人願意提供便利了,待高強軍中對於當地百姓買賣公平的消息再一傳出。 更是引來一片讚譽,有些白鬍子拖老長的老鄉紳就擁到知府衙門前,哭著鬧著要給招討大帥磕頭,說是招討大軍秋毫無犯,真乃王者之師也!

高強心裡是無所謂,不過卻也明白,這種事看上去對於軍隊戰鬥力沒啥影響,但是卻能提高老百姓對軍隊的認同程度。 反過來這種認同就又可以令軍隊士卒自身認同的提高,改變這個時代普遍對於軍隊不信任不尊重的看法。 從另一方面來說,眼下朝中可有人時刻等著抓自己地岔子,士大夫階層對於軍紀問題又向來是捉著放大鏡來看的,自己若是能在這方面弄出點好名聲來,拿到皇帝面前也是一個資本。

當即穿著官服出去,將那些耆老好生安撫,又搜刮肚皮中的詞句。 半文不白地胡謅了一通,直說的眾耆老心花怒放,連連稱謝。 高強以為這就算完了,不想眾耆老中頗有些熟讀兵書韜略的人(最起碼他們自己以為是這樣),免不了就得向招討使指陳剿匪方略。 其方略雖然不同,言語卻都是一個模子裡面拓出來的:首先是孫子曾經曰過如何如何,然後賊勢如何如何,我軍當如何如何。

高強先還聽聽。 後來發現這些耆老連當代軍陣所用的兵器和行伍之法都不大懂得,估量起官兵的戰鬥力時,竟還用些前朝兵制地知識去框,有兩個老傢伙就因為一個百人單位裡面是否有一輛軍車就吵了起來,論據竟然是周禮的記載!倆老頭拄著柺杖顫顫巍巍,火氣倒大的很,吵到後來舉杖就要打,鬧的不可開交。 高強在一旁卻只想打瞌睡。

趁著眾老頭吵的熱鬧,高強偷偷問了一下燕青,才知道這些老頭吵的厲害,倒不單純是為了對招討使剿匪成敗的熱心程度,很多還是從他們自身去考慮的。 宋朝地選官制度是以科舉為主,但是所謂三十老明經,五十少進士,大多數讀書人讀一輩子都難中進士。 因此有許多人就挖空心思從科舉之外尋找做官的途徑。

象地方鬧了兵災。 朝廷派大軍來征剿,在當地許多士紳眼中就是個做官的好機會。 讀書人手不能提。 肩不能挑,上陣殺敵力有不逮,但是讀書人有讀書人的辦法,大家擁到統兵帥臣面前,大談一番剿匪方略,然後就坐等著大軍進剿的消息了。 一旦進剿獲勝,他們就爭先恐後向朝廷表功,說自己馳至軍中,指陳方略,王師依計進剿,賊賴以平――前線將士一刀一槍血拼來地功績,這麼著就得讓他們也沾沾光了。 至於到底是不是有他們這所謂方略的功勞,朝廷哪裡知道?軍中對於軍議能有完整的記錄就不錯了,誰還去費神記錄這些地方士紳的言論。

“那他們自己都是讀書識字地,幹嗎不想辦法留下記錄來?等到敘功的時候,腰桿也可硬上許多。 ”高強只覺得荒唐,但聽了燕青的解釋,才發覺自己在這方面腦子實在是不大好使。

“衙內,你當這些老蒼頭都是顢頇之輩麼?他們自己心裡都明白,說的這些方略根本就不頂事,一輩子都沒見過兵仗的人,還能獻出什麼百戰奇略來?萬一大軍打了敗仗,倘若白紙黑字留下了記錄,統兵官就可以找他們出來作替罪羊了。 以他們這等身份,自然是風險越小越好,反正各人多少都認得些名士之流,事後要找人出來作文章吹捧,半點不難。 ”燕青臉上笑嘻嘻地,看著堂中這些老白頭們的神情,卻似眼前一片空曠。

高強愣了一會,搖了搖頭道:“那要這麼說起來,我不是在白白浪費自己的時間?”

本待拂袖而去,恰在這時,堂下忽然有人飛報上來:“報!招討相公,今有軍中將佐打傷百姓,爭訟至此,請招討相公明斷。 ”

高強一愕,眾白頭好似約好了一樣,齊刷刷都閉上了嘴,眼光都向他這裡瞄來。

高強心說你這旗牌好不曉事,眼看這許多民意代表在此,沒得來給我添亂!“何人大膽打傷百姓,速交該管軍將審理,明辨案情之後,再行呈上!”

那旗牌答應一聲,腳下卻不動。 高強又惱。 喝道:“如何不聽本帥號令?”

“啟稟相公,犯事之人乃是史進史將軍,因此只得請招討相公明斷。 ”

“……”這下沒辦法了,史進眼下還只是準備將,但頭頂上就是高強一個人,這案子除了高強親審,無人能辦。

不大功夫,史進帶了上來。 一身酒氣,兩眼通紅,衣衫破碎,眼角還有烏青,渾身捆的結結實實。 高強一看登時就怒了,什麼叫打傷百姓,就這模樣,分明是叫人給打了。 以史進地功夫,就算他吃醉了酒,尋常十來個人也近不得他的身,居然被人打成這模樣,這案子內裡必有文章。

當即向程萬里告了罪。 就借知府公堂一用,三班衙役到齊,高強端坐當中,程萬里和楊戩一邊一個聽審。 堂前站了一堆當地士紳,弄的很有三堂會審的架勢。 高強舉起驚堂木剛要拍,瞧瞧左右,忽然樂了一下:“左邊一個太監,右邊一個本地父母官,本衙內坐在當中,這可不是有點九品芝麻官裡面,星爺審案的派頭?”

回頭看看身後。 站著地不是臉曬成漆黑的吳孟達,卻是白麵小生燕青,看來本衙內的層次比星爺還高了不少,當即將驚堂木一拍,喝道:“關門,放狗……不對,帶人犯!”

“威~武~”眾衙役齊喝,“稟相公。 人犯帶到!”

“大膽!”高強把眼睛一瞪。 “既說打傷百姓,如何不見傷者?人犯難道只有這一個不成?”

堂下回稟:“稟相公。 人犯只這一人,傷者及其家眷乃是苦主,正在堂下候審。 ”

“呃……”高強這才明白,自己把人犯這個概念和後代地當事人給混淆起來了,現代打官司是兩造對堂,法官居中執法,這宋朝可不一樣,那是苦主告官,官糾問人犯,講究人證物證,不過前提是:如果沒有人鳴冤,你這人犯多半就當現行犯來抓了。

他還沒來得及說話,史進在堂下早叫了起來:“相公,小將冤枉……”

一句話沒說完,楊戩把桌子一拍,喝道:“大膽史進,此處乃是公堂,你是人犯,怎可自稱官階?來人,與我掌嘴!”手一指,兩個衙役如狼似虎就逼了上去,抓著史進要掌嘴。

高強一見大怒,心說我地人也是你能打的?暴喝一聲:“住手!”那兩個衙役本是狐假虎威,聽見正堂吼一聲,立時就縮了回去。

“高招討,莫要袒護於他,存了官官相護之心吶!”楊戩斜著眼睛,不陰不陽地拋出話來,很明顯是指著堂下那些聽審地當地士紳說話。 那些士紳中也有湊趣的,見楊戩這般說,以為是找準了方向,當即跟著吶喊:“正是,須得秉公直斷才是!”

高強理都不理,轉頭去問程萬里:“知府相公,這案子該歸我審呢,還是明府你審?”

程萬里一看苗頭不對,這可不成了我夾在高大帥和楊監軍中間了?這倆我是一個都惹不起啊!一聽高強這話,趕緊肩膀一歪,撂了挑子:“稟招討相公,此案犯在本州,本該父母官審理,不過人犯既然是相公帳下大將,合該相公主審。 ”

高強笑一聲:“然則你這堂上三班衙役,是聽我地呢,還是聽別個誰的?”

“自然聽憑招討相公吩咐。 ”程萬里擦擦汗,偷眼看看楊戩的臉色,那叫一個難看。

“照啊!”高強把手一拍,堂後轉出操刀鬼曹正,右手按著刀柄往高強身後這麼一站,一雙眼睛緩緩掃視四周,看人不看別處,淨往人脖子後面看,好似就在琢磨該如何下刀似的。 被他這眼神一掃,沒有人不心驚膽寒,脖子後面發涼的。

高強一看這效果不錯,便向史進道:“史進,現今你是人犯,未曾辨明案情之前,還得守著人犯的規矩,本帥念你有戰功,權命你起來說話。 哪個敢在我的公堂上大放厥詞,自有本帥與你作主。 ”說著斜眼看看楊戩,楊戩哼了一聲,瞥見曹正的一雙死人眼又掃到他地脖子上,禁不住一縮頭,也不言語了。

史進站起身來,憤憤地瞪了楊戩一眼。 才向堂上叉手道:“招討相公,小將昨夜領大軍入城,奉將令露宿街頭,小將四處安撫士卒,整飭軍紀,不敢有片刻懈怠。 到得後半夜,小人按巡諸軍已畢,正要覓地安歇。 忽然遇到小將昔日的一個相交,久別重逢,十分熱絡,定要請小將去她那裡安歇……”

剛說到這裡,堂下一陣笑聲,高強也有點撓頭,心說史大郎沒心眼,你說就說。 眼下又不是大家聊天,聽你吹牛,在公堂上你說什麼久別重逢十分熱絡,顯擺你長的帥有魅力麼?不過說起這舊相交,高強便也想起水滸中的一回書來。 確實曾經提及此事,便笑道:“你那相交可是喚作李睡蘭,見今住在西瓦子的?”

這話一說,不但史進大為意外。 楊戩臉上也大有訝色。 那史進叫道:“正是此人!招討相公怎生知曉?”

高強看看楊戩在一旁聽地入神,七情上面,心中不由得一動:“這死太監對這案子關切的緊,史進又被人打的這般,難道是這廝有意給我找難看了?”當即笑了笑:“你這潑才,昨夜大軍多半露宿在外,偏你尋了下處,本帥如何不知?念你勞苦不易。 又是舊情相邀,不算擾民,姑且隨你去,本待今日回營之後,再與你理論,怎曉得一夜之間幾弄出事來!”

幾句話說的史進臉紅,不過心下卻安了,高強這般說法。 顯然是決計為自己將這事扛了下來。 不禁又瞪了楊戩一眼,向上道:“小將也想要通稟相公。 怎奈時值更深,相公也早已安歇了,只得且去住下,天明再作理會。 不想天方破曉,有那李老漢領了幾個監軍帳下地虞候,並數十個做公的進來,不由分說便來鎖拿小將,小將不知如何,掙扎間推倒了李老漢下樓,跌破了頭,因此眾端公將小人鎖了到此,告一個打傷人身的罪名。 小將實是無心,情勢所迫,伏請招討相公明斷!”說著又要磕頭。

高強看看楊戩,心說果然是有你的事!要緊問道:“李老漢何在?”

堂下應了一聲,一副擔架抬上一個人來,帕子包了頭,並不見血,睡在那裡只顧哼哼,旁邊跪著一老一少倆女人,老地是個虔婆,就是戲文裡演的那種低等老鴇模樣,少的穿紅掛綠,頗有幾分姿色,在那裡低頭啼哭不止,袖子在臉上擦來擦去,間或露出一眼來,卻是偷偷去望史進。

“這模樣,定是李睡蘭無疑了。 ”高強暗地搖頭,心說史進你也算個英雄,如何就迷上了一個小姐?不過迴心一想,這李睡蘭本是當初史進遊蕩江湖的時候結識地,以他那時的狀況,除了瓦子裡的小姐,又有什麼大家閨秀能正眼看他?歷史上韓世忠那麼大的戰將,娶地不也是營妓麼?瞧這倆人的樣子,倒是姦夫淫婦――不對不對,是郎情妾意,說不得倒要成全一下。

要說高強的脾氣,當然算不上護短,史進若是當真為非作歹,那自然是要處罰的。 不過只是這樣地風流官司,又有楊戩這政敵摻雜在裡面,卻又另當別論,這個短那是護定了。 當時將驚堂木一拍:“下跪何人?”

“民婦李婆子,李睡蘭。 ”跟著兩個女人將事情經過說了一遍,卻是一切推到李老漢身上,說乃是這李老漢自行去報地官,她倆一概不知。

高強一看麻煩了,這李老漢躺在那裡不曉得真死還是裝死,沒有口供,如何對質?向燕青丟了一個眼色,燕青自然會意,口中說著:“待我來看看李老漢傷勢如何。 ”一面走下堂來,單膝跪在擔架邊看了一下,手伸過去搭了搭脈,也不知使了什麼手法,李老漢哎喲一聲,翻身便起,幾乎就是蹦起來的。

燕青泰然自若,向堂上道:“稟相公,李老漢身無大礙,若要仔細驗傷,可委之仵作。 ”說著,施施然又回到高強身後,依舊站定。

楊戩哼了一聲,向李老漢道:“兀那老漢,只管直言,一切有本監軍為你作主。 ”

李老漢還沒來得及說話,高強拖長了聲音道:“楊都知,現今是本帥審案,不曉得楊都知憑什麼在這裡作主?若論軍職,楊監軍也須得聽本帥地軍令,若論職官,楊都知須管不得民事。 ”

楊戩被他生生一撅,氣的滿臉通紅,偏又發作不得,只得轉過頭去不說話。

那李老漢一見這情狀,已經曉得狀況,當即一股腦都倒了出來。 原來真是無巧不成書,楊戩地隨從之中,就有一個人和李睡蘭也是老相好,從這層關係上說,他和史進還算得上連襟的關係。 昨夜這人原是先去的,已經要睡下了,錢都給了那老虔婆,結果那老虔婆在門口逢著史進,見他一身大將的服色,頓生貪慕之心,便又將史進拉了進去,卻對楊戩的那名從人混說史進強要來安歇,逼著他趕緊搬場走人。

那從人沒奈何只得跑路,回去越想越冤,等到天明便招呼了幾個同僚,又從知府衙門借了幾十個公人,衝上門去勒逼著李老漢去拿史進。 本來只是想要打他一頓出出氣,哪知史進一身的功夫,雖然變起倉促,三拳兩腳打翻了好幾個。

等到拿住史進,這幾個隨從一看居然是招討司的大將,也知道事情鬧大了。 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告了史進一個毆傷人身的罪名,捉來見官,仗著楊戩地聲勢,好歹脫身。

高強聽了,心下已然明白,這事若沒有楊戩在裡面撐腰攛掇,那幾個隨從有這麼大的膽子,敢把本衙內的人打了,然後再來要本衙內治他的罪?死太監,看本衙內收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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