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劣魔
這是阿比第一次獨自進入薄霧森林。
雖然踏入“冒險者”一行也有那麼一陣子了，協會委託都完成了不少。
但此前都是跟著小隊裡的資深者，在森林外圍轉悠，處理一些小型的哥布林部落。
從未如眼下這般程度的深入。
心中隱隱有些沒底。
“放心，有我在，即使是那些嗅覺最敏銳的狗鼻子，也聞不到你身上的氣味。”
“更何況咱們不已經在森林裡待了兩天了嗎，你看，是不是什麼危險都沒有遇到。”
沙啞磁性的男聲以一種安慰的語氣，在顱腔內悠悠回響。
幾天下來，潛移默化的精神控制，令阿比在魔鬼的話語聲中，原本繃緊的身體也稍微放鬆了些。
“您說的對，我……我只是有些緊張。”
“薩洛揚大人，請問我們還要走多久，才能夠到達目的地？”
“別著急。”男聲輕輕回響著，彷彿蘊含有某種魔力，平複著青年起伏波動的內心，“很快，很快我們就到了。”
他們的目標，自然是薩洛揚情報中，那個位於薄霧森林深處，已經被一夥高階冒險者小隊剿滅的地精巢穴。
其實按照原本的計劃，他應該要再讓阿比深入一些，從巢穴位於薄霧森林核心地帶附近的主通道下去。
但畢竟其實力低微，腳程也較慢，哪怕有自己掩護，這麼遠的路程難免遇上意外。
於是薩洛揚便修改了目的地，將目標鎖定為另一個位於薄霧森林外圍和深處交界地帶的哥布林巢穴分支。
再借由此前那支超大型哥布林聚落所遺留下的地底通道，前往其核心處。
感受著那名緊握鐵劍，左手緊緊攥著鑲鐵木盾的青年，一步一步小心向前，可憐可笑的謹慎姿態。
薩洛揚本想著再催促一下對方，要求加快腳步。
後又考慮到眼下壓力對這位經驗完全不算豐富的年輕人似乎有些過大，再加壓下去可能讓對方在巨大壓力的迫使下做出一些不明智的行為，影響接下來的計劃，便也不再施壓，隻刻意表現出一副關心對方的模樣，輕聲安慰。
說起來，在正常情況下，但凡是一個有些微思考能力，尚存理智的普通人，絕不可能答應這種獨自深入薄霧森林的危險要求。
更別提是生活在河谷鎮上，常年與森林內魔物打交道的冒險者。
阿比或許經驗不是那麼豐富，但他並非傻子。
倘若薩洛揚在剛開始便向其表明自己的訴求，他是絕不可能答應的。
但畢竟是擅長蠱惑人心的地獄魔鬼，薩拉楊清楚地知道：
從1到10，跨度太大，絕大部分人無法接受。
但倘若從1到3，再從3到7，最後從7再到10，如此循序漸進，按照智慧生物的天性，便也就能達成最後他想要的結果。
以金幣為誘餌，在牌桌之上一場場勝利的作用下，於青年心中逐漸樹立起“無害”、“為對方著想”的形象與權威。
藉由些許魔法力量模糊其認知，脆弱化其心理防線，從“只要信他報出的點數，就能贏得金幣”漸漸轉化到“只要聽話，就能得到好處”。
在“服從命令”與“收益”之間構建起因果聯系。
如此下來，再加上些許話術引導，以及“畫餅”緻使對未來生活的美好期望。
阿比便也就失去了判斷能力，淪為魔鬼掌下的提線木偶。
隻稍微慫恿，便毅然而然地獨自踏入了這不屬於人類的危險境地。
讓並非本體降臨，只是作為臨時意念的自己，跨越空間阻隔，去到哥布林巢穴成為了可能。
帶著一抹極輕微硫磺氣息的魔法粒子在空氣中上下浮動，遮蔽著阿比的氣息。
在驅離那些純憑本能行事的危險小生物的同時，也讓他被隔絕在了絕大部分強大魔物的感知之外。
一種高深而精妙的魔力運用技巧。
也正是因此，阿比這兩天哪怕夜晚紮營休息時，也沒有遭遇任何襲擊，是前所未有的順利。
而比起相對健康、精力充沛的身體，卻是他因為一路提心吊膽、注意力高度集中而愈發疲憊渾噩的精神。
正合薩洛揚之意。
……
並沒有欺騙阿比，經過兩天的行程，其距離目的地已經相差不遠。
隻又往深處走了兩個多小時，阿比便在薩洛揚的提醒聲中停下了腳步。
“就是那裡嗎，薩洛揚大人？”
微微喘息著，手提鐵劍的青年神色緊張地望著前方林地間的洞穴，盡可能放低音量，小心地問道。
“是這裡沒錯，但……”
薩洛揚聲音停頓，像是察覺到了什麼。
來自巴託九獄，作為魔鬼貴族的精神意念向下無聲擴散。
隨即，一道龐大臃腫的身影，浮現在其感知之內。
“這是……石化蜥蜴？”
薩洛揚心中不由覺著麻煩。
情報中可沒有提及，這個隨地精大本營的團滅而逐漸破落的分支哥布林巢穴，已經被另外的魔物佔據。
心裡已然做下決定，等回去之後，就把負責攀雲行省河谷鎮這一塊情報網路的探子當炮灰送去血戰。
其實哪怕換一些別的，例如梟熊之類可能戰鬥能力更強的魔物，對他來說也沒有什麼區別，能輕松以自身能力帶著阿比進入洞穴深處的地道。
但偏偏就是“石化蜥蜴”這種依靠自身特殊能力支撐挑戰等級的生物。
只是一道藉由特殊道具臨時依託的意識，他可沒辦法幫助阿比抵禦“石化凝視”的攻擊。
而以對方的身體素質，只要在能力效果觸發範圍內，被看上那麼一眼，觸發石化效果幾乎是必然的，沒有反抗能力。
“這下麻煩了。”
來自地獄的魔鬼開始思考起對策。
“薩洛揚大人，請問有什麼問題嗎？”
腦中男聲的突然沉默，令這段時間精神已經被其逐漸影響控制的阿比，頓時顯得慌亂起來，語氣緊張地問道。
“呵呵，也沒什麼大事，只不過我們可能得換一個……”
薩洛揚如以往那般出聲安撫著對方，但話隻剛說到一半，又像是發現了什麼。
語氣中帶著些意外，讓阿比往他的西北方向看去。
魔法粒子遮蔽氣息，匍匐在灌木叢中的年輕人，因而將他的目光投向了側前方的草叢。
映入眼簾的，赫然是三道全副武裝的身影。
一個冒險者小隊！
而幾乎只是一瞬間，阿比便認出了隊伍中間那道熟悉的背影。
“艾德琳老大！？她怎麼會在這？”
“哦？”魔鬼的聲音再一次於顱腔中回蕩，“你認識他們？”
聞言，阿比下意識抿了抿自己幹澀而毫無血色的嘴唇，稍微猶豫了一下，才緩緩開口道：
“其他兩個沒印象，但中間的短發女人，以前是帶我入行的資深者，叫做艾德琳，最近聽說已經獲得了職業等級。”
“嗯，他們三個看上去不太熟，應該不是熟識隊友。”不需要接觸詢問，隻透過幾人交流間所表現的細節，魔鬼便猜出了艾德琳等人的身份關系，“那麼……是臨時組隊的晉升任務？”
“發現得倒是正巧，也省得我們再往林子裡面深入了。”
聽到腦中薩洛揚的語氣，意識到他可能要做些什麼。
阿比神色明顯躊躇起來，支支吾吾好一會兒，才帶著些央求，小心翼翼道：
“大人，能不能放那個女人一馬，她以前對我挺好的，我……”
話還沒說完，便就被察覺到其脫控跡象的薩洛揚打斷，以一種異常嚴厲的語氣反問道：
“對你好？”
“如果真的對你那麼好，你為什麼不繼續跟下去，而是出來找其他人組隊？”
幾天時間，在魔鬼的言語控制下，阿比甚至連幼時鄰居的名字都告訴給了對方，其也自然知曉他之前脫離綠血小隊的事情。
“我，我……”
阿比張著嘴，說不出話來。
“還不是因為那些資深者仗著自己比你們多入行幾年，只是靠著資曆就佔據著最豐厚的收入，把髒活累活都留給你們幹。”
“都是冒險者，她不可能不知道你平時壓力有多大，去賭場玩個兩三局，和朋友喝點酒，礙著她了嗎，憑什麼管這麼多？”
“恐怕是擔心你和別人接觸多了，脫離自己的掌控，不聽話了，才管這管那的。”
“這麼想的話，這個艾德琳……還有你覺的那麼好嗎？”
悄然加快的語速和警告般的嚴厲語氣，讓阿比本能地不敢質疑。
剛開始還覺著對方說的似乎有些問題，但緊接著，當那些埋藏心中促使其脫離團隊的矛盾被魔鬼的話語挖掘出來的時候，其心中情緒也被悄然帶動，怒火上湧。
“是啊！老子辛辛苦苦拚命賺的錢，憑什麼就不能享受享受了？”
“就算全部扔到牌桌上，全部換成酒水喝，那也是我自己掙的，和那個古闆執拗的女人一點關系沒有！”
“現在老子好不容易碰上點機遇，有了薩洛揚大人指導，她又出來幹什麼？”
“不會是想……”
青年變換不定而明顯陰沉下來的神色，讓來自地獄的魔鬼無聲發笑。
卻也不順著對方的思路繼續下去，而是故意轉變態度，以一種溫和的語氣勸阻道：
“不要想那麼多，事情都已經過去，現在你也早已離開綠血小隊了不是嗎？”
“放心，你什麼都不用做，把所有都交給我。”
“老老實實待在這裡，到時候聽我指令就行。”
聞言，阿比臉上頓時顯露感激，用力點了點頭。
也不再提之前的事情，隻靜靜的趴在灌木深處，等待魔鬼接下來的命令。
隨即，薩洛揚開始了他的操作。
首先，意念延伸擴充套件到最大，在阿比，甚至是那側前方那幾個冒險者的視野範圍之外，於洞穴入口後甬道的地面上，畫了一個再簡單不過的法陣。
注入魔力。
嗡——
魔法耀光稍縱即逝，空間一瞬扭曲。
裹挾著很快消散的硫磺臭氣，一坨近乎肉泥般的醜陋生物，攤在地面之上。
足肢被一團成熔融狀態的血肉取代，蠕動前進，兩隻長短不一的手臂自隱約能夠辨認出胸腹形狀的肋部伸出，不停抽搐；
那張面孔更是畸形獵奇，五官依舊存在，但排布方式卻像是稚童手中的拚圖，鼻子挨著耳朵，嘴巴下面是眼睛，混亂不定。
被放逐的扭曲靈魂、九獄詛咒下的畸形血肉。
這是一頭——
劣魔！
本就脆弱易碎的意識在被傳送到物質界的瞬間，便被召喚者主動擊碎，化作僵硬殘破的肉殼。
薩洛揚隔空操控著劣魔的軀體，悄然蠕動著深入巢穴。
其肉泥般扭曲的行動方式，反倒大幅減輕了他移動時所發出的動靜。
再加上些許不值一提的小手段，令那頭深陷沉睡的石化蜥蜴毫無發覺。
如預想中所計劃的那樣，劣魔悄悄繞開了石化蜥蜴龐大的身軀，來到了它的背後。
隨即，早在之前便被薩拉楊感知到的，三顆橢圓形的青灰蜥蜴蛋，出現在了劣魔的視線範圍內。
過於深入，逐漸超出控制範圍，他與劣魔之間的聯系正在迅速減弱。
沒有絲毫猶豫，薩拉楊操縱著劣魔的身體，刻意散發硫磺氣息，朝著那三顆蜥蜴蛋撲了上去。
“喀拉。”
清脆聲響在洞穴中幽幽回蕩。
昂——
暴怒的吼聲驟然自身後響起，與劣魔的聯系被瞬間掐斷。
感受著來自地底深處，正快速向上傳來的細微震動。
薩拉楊那張看不見的面孔之上，露出一抹怪異的微笑。
控制著魔法粒子，往那三個倒黴冒險者的身上輕輕一聚。
一抹超出普通人類感知能力，但又處在魔物嗅覺範圍內，極輕微的硫磺氣息，隨之在他們的身上浮現。
這甚至連最低階的戲法都稱不上，只是最簡單的對於魔法粒子的運用。
甚至都不用超過五分鍾，這些微弱氣味便將自己散去。
但在眼下這種時刻，卻足以成為那頭深陷狂怒之中的魔物，發洩其暴力的物件。
昂——
青灰色的龐大身影橫沖直撞，以一種誇張的瞬間速度，消失在一片狼藉的密林深處。
感受著下方青年的緊張與恐懼，薩拉楊放緩語氣，輕聲道：
“沒事了，起來吧。”
“往洞穴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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