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斷裂螯鉗，繼續深入
轟嗤——
來自幽暗地獄的深邃寒風，帶上了一抹濃鬱的硫磺焦氣。
空氣中的灼熱氣息尚未散去，水生生物所特有的腥味自泥潭攪動的餘波中翻湧而上。
一層破碎的厚重甲殼漂浮在泥漿表面，就像是一塊碎裂的玻璃，隱約能夠捕捉到其邊緣位置的焦黑痕跡；
洞穴石壁表面的熒光苔蘚殘留大面積灼焦，勉強散發出的幾縷微光，將牆邊如墓碑般斜插地面的一根巨大螯鉗照亮。
阿比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
眼眸深處殘餘懵懂。
就像是體內如潮水般退去的澎湃力量，只剩下些微焰流火苗，來自九獄的暗紅火焰於其皮膚表面快速消散。
他下意識伸出手，朝眼前空氣虛虛一握。
好似想要挽留這些正快速消退，不屬於自己的力量。
只是徒勞。
戰鬥結束之後，不過幾個呼吸的時間。
他便從能夠在幽暗地域“橫行”，輕松淩虐職業者，視薄霧森林中危險為無物的強者。
再一次變回了那個在酒館中吹牛都沒人聽，好不容易在賭場裡賺了點小錢都會被人搶走的，最卑微、最底層的垃圾冒險者。
阿比沒有說話。
但難以言喻的不捨、躊躇，與對力量的渴望，早已隨那一次次煉獄暗焰的繚繞，將他的內心填得滿滿當當。
被薩洛揚大人稱之為“甲伏怪”，那頭外形仿若拚接，好似巨大龍蝦般的危險魔物，已經被他擊退。
準確來說，是被臨時借用了他身體的薩洛揚大人擊退。
對於阿比來說，這其實並沒有太多區別。
戰鬥時，他的意識並沒有消散。
也正是因此，被暗紅火焰臨時強化的感官，讓其能夠清楚地感知到，那原本貧瘠虛弱的身體，在薩洛揚大人的操控下，所迸發的每一縷力量。
那些足夠將自己認識的最強大冒險者擰成麻花的恐怖力道、令泥漿都為之燃燒焚盡的洶湧火焰……
阿比第一次認識到，原來自己也可以這麼強，原來自己並不是一輩子都只能如臭蟲般窩在那個簡陋而骯髒的小房間裡，當一個混吃等死的底層冒險者。
他能做到。
他也應該做到。
睹見過光明之人，最難以忍受幽夜之漆暗。
力量消退後，恢復身體操控能力，與虛弱相伴，隨之産生的強烈反差感，令阿比幾乎發瘋。
他做夢都想要將之前的那些力量佔為己有，哪怕付出的代價是……
“呼啦。”
來自地穴深處的冷風忽地吹過，讓他站在原地的身體猛地一激靈。
“不，不行，我不能這樣，還不是時候，再等等，再等等……”
他在心中有些語無倫次地安慰著自己。
將那即將邁出底線的最後一步，懸在了半空。
與此同時。
意念投影附著殘鏡，被貼身放置在胸口的薩洛揚，感受著這個年輕冒險者的心思，暗道一聲可惜。
只差最後那麼一點，他就能夠將這條靈魂，以最安全、最合乎規範的方式，收回地獄。
並不著急。
耐心，是魔鬼們少有的幾項優良品德之一。
駛向地獄的列車已然啟動，再無回轉餘地。
品嘗過力量的懵懂青年，就像是那些最嚴重的魔癮患者，絕無回頭的可能。
不過往前再推一把的事情。
當然，這種品質相對一般的靈魂，只能當作收獲的添頭，並非他將意識投射到物質界的原因。
那個隱藏在眼下幽暗地域某條岔路深處，龐大哥布林巢穴的核心，才是他最主要的目標。
只不過，這一路上似乎有些過於曲折了。
薩洛揚遠沒有他在阿比面前表現得那麼輕松。
九獄魔鬼貴族的身份，哪怕只是一個男爵，其實力也絕非薄霧森林中那些與哥布林鬥智鬥勇的底層冒險者所能夠想象的。
倘若放在他煉獄中的實體面前，不過一頭小小的甲伏怪，甚至都不用自己出手，手下的魔鬼們便能夠輕易將其撕成碎片。
但眼下，寄附在阿比身上的只是薩洛揚意念在物質界的部分投影，類似隱匿氣息、規避危險之類的高階技藝或許起效，但實際力量用“十不存一”來形容也算是多了。
或許能夠透過其本身的魔法造詣，稍微從煉獄的本體上抽調一些過來，借用阿比的身體臨時強化，卻也非常有限。
如方才那頭挑戰等級在“4”左右的甲伏怪，便已經差不多到達了他的極限。
能夠重傷對方，看似輕松地將其擊退，主要還是佔了煉獄火焰的便利。
“回頭吧。”磁性沙啞的男聲帶著抹掩蓋不住的疲憊，薩洛揚向阿比輕聲說道，“錯誤選項已經被排除得差不多了。”
“既然這條路走不通……再換一條就是。”
“好的，薩洛揚大人。”
阿比連連點頭，如提線木偶般聽話轉身，朝著洞穴入口的方向走去。
身後，來自甲伏怪身上的甲殼碎片，在泥漿表面悠悠浮沉，斷裂的巨大螯鉗靜靜靠著石壁。
……
……
薄霧森林，外圍與核心交界地帶。
曾經石化蜥蜴巢穴的入口處。
“守誓黑木”小隊仔細檢查著周圍的痕跡，為過一會兒深入洞穴做著準備。
相比之前，整個隊伍要明顯看上去狼狽許多。
能夠在皮靴、護甲、頭髮，乃至臉頰上，看到泥水凝固後殘留的痕跡。
顯然，那頭“甲伏怪”的實力已經超出了他們所能夠應對的範圍。
所幸在戰鬥即將進入白熱化之際，對方不知道因為什麼原因的突然撤退，讓隊伍儲存住了有生力量。
唯一受傷的，只有在施展嘲諷類戰技後，被砸入泥潭深處的矮人索爾丁。
而種族所特有的敦實身材，與腳下柔軟粘稠的泥水，在一定程度為其降低了所受到的傷害。
戰鬥結束後，半瓶治療藥水灌下，傷勢便也就恢復得七七八八。
戰力大約有全盛狀態下的九成。
相對其前排肉盾，主要起牽製作用的定位已然足夠。
幾人便也就繼續往前，進行任務。
對於甲伏怪意料之外的撤退，小隊隊長瑪格麗特心中隱約有些猜測。
從事冒險者一行多年，對這片大陸上出沒的魔物或多或少也都有點瞭解。
甲伏怪雖然數量稀少，連酒館中的冒險者也都很少討論其存在。
但關於這種魔物的資訊，她還是知道一些的。
並非艾法拉大陸上生物自然演化之後的産物。
甲伏怪的誕生，源自上古時期，一個由某種異類邪物所統治的遠古帝國。
而它，則是那些統治者最虔誠的僕人，用於蒐集海洋與大陸上的珍貴資源。
在某片不為人所知的空白曆史過後，這個遠古帝國被神明摧毀，甲伏怪的主人遭到了毀滅性的打擊。
而甲伏怪本身卻因為創造時所設計的超強適應性存活了下來，並作為一種普通生物，逐漸在大陸繁衍擴散。
它智力很高，幾乎達到智慧生物的層次。
或許因為身體構造而無法發出普通人所能夠理解的聲音，但它卻能夠聽懂包括深潛語、通用語在內的部分語言。
瑪格麗特慶幸眼下所處環境是繁茂無邊的薄霧森林，而非某個潛藏於海底深處的遠古遺跡。
否則，出現在後者附近的甲伏怪，大機率將是這個遺跡的守護者，也絕不可能放自己等人輕易離開。
“隊長，檢查得差不多了。”
耳邊，來自隊友的彙報聲將瑪格麗特喚回現實。
“確定就是任務情報裡那頭石化蜥蜴的洞穴。”矮人索爾丁從一旁的灌木叢中擠出，右側肩膀裹了兩層繃帶，悶聲道。
“我沿著地上的痕跡，在旁邊的林子裡發現了石化蜥蜴的殘骸，不過它身上的肉都已經被林子裡的野獸啃光了，骨頭都沒剩下幾根，坑坑窪窪的，帶回去也賣不了幾個錢。”
說著，索爾丁那張粗獷的面孔上露出些惋惜的神色。
才剛消耗了半瓶治療藥水用來療傷，如果能帶幾根石化蜥蜴的骨頭回去的話，說不定能稍微回點血。
但畢竟已經死去多日，在薄霧森林這種腐蝕速度極快的環境，再加上那些饑腸轆轆的小獸，很難說還能找到什麼有用的素材。
聞言，瑪格麗特點頭，示意明白。
又轉過腦袋，朝同樣已經完成了檢查的遊蕩者沙金望去。
眼神交流，見其微微頷首，這才張嘴出聲，向眾人擺手道：
“列隊，準備進入。”
“不要大意，石化蜥蜴雖然已經死去，但這麼多天時間過去，誰知道洞穴裡會不會又住進去什麼東西。”
“都小心一點！”
事實上，不用她提醒，隊伍裡的幾人也都知道小心，甚至比平常還要更加警惕。
畢竟才剛剛遭遇過甲伏怪的襲擊，差點就是團滅。
若非整個隊伍裡除了矮人沒有什麼其他傷員，且任務本身只是調查型別，幾人早就臨時撤退回河谷鎮了。
心態稍微差一點的，眾人保護下位於佇列中間的法師約書亞，此刻更是早已準備好了防禦/逃脫類法術。
看他那副渾身緊繃，臉色蒼白的模樣，只怕稍微有那麼點風吹草動，便就要應激施法。
使得位於拖後位置的瑪格麗特和沙金在警戒危險的同時，還得注意這小子的狀態，別莫名其妙走到一半，魔物還沒碰到，先自己跟他們爆了。
不過對此，這兩人倒是沒有什麼怨言，即使是向來言語銳利的沙金也沒有抱怨太多。
畢竟在招對方入隊之前，幾人就已經做好了相應的準備。
以他們的平均職業等級和隊伍配置，若非此前就彼此相熟或者有過約定，否則基本不可能找到有豐富冒險經驗，可靠的施法者隊友。
約書亞已經是他們目前所能夠找到，願意入夥的最高等級法師。
在戰鬥和平日裡享受著法術便利的同時，這也是他們需要承擔，將一名lv1法師納入團隊的後果。
好在這條通往石化蜥蜴巢穴的甬道裡並沒有什麼埋伏。
一行四人緩慢推進，順利抵達了任務地點。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殘留大量石化蜥蜴生活痕跡，地面充斥著碎裂雕像的巨大巢穴。
幾人分工明確，先是大緻檢查，確認洞穴之中沒有什麼危險魔物鳩佔鵲巢，然後才仔細搜尋起來。
當然，說是集體搜尋，但實際最主要行動的人員，是那位名為“沙金”的遊蕩者。
他似乎掌握有某種敏銳的感知類戰技。
右手往眼前一抹，那雙本就帶著遊蕩者獨有銳利的眼眸，驀地多了一種閃爍不定的漆黑光澤。
就像是一層由陰影粒子構成的特殊濾鏡，視線在巢穴中輕輕一掃，便敏銳捕捉到了那古怪之處。
“這是……”
沙金猛地上前兩步，停留在洞穴最深處，一個通往更下方的不起眼甬道入口。
鼻尖翕動，似是在嗅著空氣中某種早已消逝的硫磺焦臭，目光直直盯著甬道幽邃無光的深處。
凝視半晌。
才確認般微微頷首，轉頭看向身後正靜靜等待著自己的瑪格麗特等人。
“確實有明顯的負能量殘留，按照特徵判斷，來自地獄魔鬼的可能性更大，但我並不能肯定。”
“能量躁動的時間大約是四到五天，考慮到負能量粒子的不穩定性，有誤判的可能，但距離這頭疑似魔鬼進入甬道，絕對已經過去了有一段時間。”
“需要注意的是，這些負能量殘餘的強度比我們之前預料的要更低一些，大機率不是邪物實體，投影的可能性更高一些。”
沙金只是陳述了自己的發現，沒有把話說完。
而瑪格麗特自然清楚對方的意思。
協會給她們的任務是“調查”。
但並不意味著幾人只需要在委託地點的石化蜥蜴巢穴走一圈，就算完成任務了。
這也太過簡單。
他們必須要明確地確認那隻來自深淵/煉獄邪物的存在，將任務資訊中“疑似”二字去除，才能算是成功。
至於胡亂糊弄……
協會發展多年，不是沒有這種試圖耍小聰明的冒險者存在，而他們的結果……往往都不會太好。
關於這點，不僅是瑪格麗特，隊伍中的其他人也都心知肚明。
因此甯可中途放棄直接回程，也不會謊報情況，騙取賞金。
“所以隊長……咱們，要進去嗎?”
望著前方黑黢黢的洞口，約書亞下意識吞嚥口水，小心翼翼地問道。
沒有回話，瑪格麗特雙眸凝視著眼前的幽邃漆黑，來自兩邊牆壁菌落的熒光隻照亮她半邊臉頰，陰影籠罩。
危險固然存在，但沉沒成本同樣需要考慮。
在一切之前，首先要意識到的是，他們並非什麼公司行會的僱員，而是真正以協會任務為生，與死亡作伴的——
冒險者。
權衡利弊。
良久，巢穴死寂的空氣裡，幽幽響起瑪格麗特利落果決的嗓音：
“都做好準備。”
“我們……繼續深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