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鮭魚籽”

哥布林重度依賴·絮理·4,340·2026/3/30

梭魚灣並非天然良港。   至少在上古時期,它遠沒有眼下這般繁榮。   兩道形似梭魚利齒般的狹長半島自海岸兩邊延伸而出,彎出一個完滿的弧度,於末端近乎交彙,隻留下一個於廣闊海域而言相對狹小的入口。   這造就了梭魚灣內部深邃而平緩的開闊海域,足以停泊大量艦船。   然而,就像是出於造物主的惡趣味,在禮物中埋下的天然陷阱。   就在那兩道梭魚利齒般的半島交彙點,平靜海灣與外界洶湧海域的分界線,駛入其中唯一的入口處。   密佈有大量緻命礁石與暗流。   哪怕是經驗最豐富的船長,也很難說可以在確保安全的情況下,操控船隻順利駛過這段區域。   也正是因此,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哪怕梭魚灣內部天然環境相當優越,也只有少數與世隔絕的退隱海民,或是魚人部落在此定居。   直到無數年前。   一艘來自古老精靈王國的傳奇級別寶船,在經曆了某場神血如雨的殘酷戰爭過後,被暗流裹挾誘入海灣,讓入口處的暗礁成為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以一種極為慘烈的方式,在梭魚灣中沉沒。   大部分船員被自始至終跟在身後,好似永不停歇的暴風與雷霆奪去生命,葬身大海,少數倖存者被當地原住民救起後,也都在海洋深處詛咒的侵蝕下早早離世。   隻留下一個寶船上載有“足夠買下一整個王國”財寶的模糊傳說。   或許是這艘傳奇級別的船隻,損毀方式過於慘烈,那些聲勢宏大的雷霆和風暴,讓人不禁聯想到庇護這片海域的偉大存在;   也可能是倖存船員們身上的詛咒實在令人感到驚駭,而下意識噤聲,不敢談及任何與之相關的事物,生怕被詛咒波及。   起初,這個傳說並沒有在艾法拉大陸,乃至附近海域如何流傳。   直到幾百年前,一個被逐出部族的落魄海民,在某次幾十年難遇的極端低潮中,發現了裸露礁石間那艘傳奇級別寶船的些微殘骸,以及幾件在海水深處浸泡多年,依舊散發著魔法耀光的附魔裝備。   秘密隨著海民的突然失蹤,與船隻殘骸、附魔裝備在黑市上的流傳,如水中波紋向外擴散。   一件來自遠古的秘聞、一座失落已久的寶藏,以及那些在黑市拍賣會上被拍出天價的回收物……   冒險者、海盜、商人、落魄貴族……投機者與亡命徒仿若嗅到了血腥的鯊魚,瘋狂湧入梭魚灣。   從最開始搭建的臨時營地,到後面由帆布帳篷和簡陋木製建築構成的小型聚集點,在利慾催動下,梭魚灣以一種極快的速度發展起來。   當然經曆過一段非常混亂的時期,位於瑟維亞王國最南端靠海的特殊地理位置,讓它甚至在某段特殊的時間節點,成為王國逃犯離開大陸的跳闆。   魚龍混雜,被通緝的兇惡冒險者、海盜、邪教徒、來自海外的矇昧異族……幾乎你所能想象到的所有邪惡勢力,都在此處有所出沒。   在很長的一段時間,梭魚灣甚至有“扒手島”、“骸骨嶼”的別稱。   混亂無法持續創造財富,而在此處不斷滋生的危險,也使得瑟維亞王國官方,和各路正神教會,再不能坐視不管。   於是乎,在一次短暫而暴烈的血腥鎮壓之後,梭魚灣恢復了從前的平靜。   而其在野蠻生長時期所留下的寶貴資産,以及因為古代寶藏而在大陸上流傳的名聲,自然也作為王國的一部分,被保留了下來,並繼續發展。   至於海灣入口處那些危險的礁石和暗流……   只能說,當瑟維亞國王在那座極盡奢華的龐大宮殿,坐在有璀璨寶石和細膩鵝絨鋪製的王座之上,面對大臣呈上的梭魚灣開發文書,漫不經心地微微頷首的同時。   那些敢於阻礙梭魚灣發展的事物,便已像海域深處那些亡命徒和逃犯的零碎屍體一樣,被王國派下的強大職業者推平。   從混亂血腥,到繁榮興盛。   眼下,梭魚灣已是從幾百年前那個名不見經傳的偏僻海灣,成為了每年都能為王國帶來海量稅收的龐大港口。   對於它的過往,夏南雖然在出發之前,透過冒險者協會中的資料,和酒館客人口中主觀意味極強的介紹,大緻有那麼些認知。   可畢竟沒有親身經曆過,所以並沒有如何詳盡全面的瞭解。   而對於梭魚灣現下究竟是如何一種繁盛興旺的情況,他倒是能夠透過自己如今的實際體驗,感受一二。   當他和科林二人,順著山腰小徑下行,雙腳踏上主街地面的石闆路的時候。   首先迎面而來的,是一股複雜而龐大的無形洪流。   方才還只是模糊黑點的人影,眼下真正擁有了他們那帶著體溫和力量的實體。   勞工被汗水浸透的麻衣、富商纖薄絲滑的綢袍、冒險者折射金屬光澤的護甲……   根本沒有停下腳步仔細觀察的機會,就像是洶湧江流中的一艘小船,兩人被人群推動向前。   說實話,雖然也沒有多少不適應。   但對於夏南而言,這並不是一種如何美妙的體驗。   過於強勁的身體素質,以及敏銳感知能力所帶來的,是較之常人所更多捕獲的資訊。   他能夠清晰地分辨出,回蕩耳邊的冗雜音聲當中,那些來自隔壁酒館杯盤碎裂的脆響、街邊小攤的討價還價、遠處街頭藝人的笛音和孩子的哭鬧……   鼻腔裡,除了空氣中愈發濃鬱的鹹味,是魚攤上堆積氤氳的海産腥氣、香料鋪濃烈刺鼻的難言香味、自某處鐵匠鋪裡傳出煤炭燃燒的灼臭……   視覺層面上,更是需要相當的控制,才能避免眼前混亂場景將自己的注意力全部吞噬。   擠在一起的密集房屋,就像是兩面花花綠綠的牆壁,將街道兩邊徹底堵死;就連頭頂天空,都懸掛著從二樓竹竿向外掛出晾曬的衣物。   好似這裡的每一寸空間都不能被浪費,外牆上層層疊疊地貼滿了通緝令、尋人啟事和各類廣告。   如果在這種時候,夏南還不收斂自己的感知,而是像以往那樣向外擴張,肆意觀察細節的話,他的大腦怕是早已運轉冒煙,進入紅溫過載狀態了。   隨手打掉人群中某個探向身旁科林腰間口袋的稚嫩手掌,夏南將少年人拉到身旁,讓對方緊緊跟著自己,小心別走丟。   目光望向人群中,那些如老鼠般穿梭在成年人的大腿之間,不時借走一兩個粗心旅客錢包的孩童,眉頭微皺。   夏南能夠敏銳地觀察到,他們下手的目標,往往是那些衣著相對樸實簡單的普通人,很少觸及穿著華麗奢侈的本地商人,對於自己這樣的冒險者,更是靠近都不敢。   毫無疑問,與河谷鎮、紐姆相同,梭魚灣有著自己的一套生態。   這些年紀不大,動作卻異常嫻熟靈巧的小扒手,顯然都經受過專業訓練,背後隱藏有某個組織。     自己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的,暫且還是少摻和為妙。   “你那位‘帕迪’叔叔的店鋪,應該就在這條街上吧?”   嘴角下垂,讓本就冷厲的五官更增添幾分森冷凜冽,搭配上他的黑發黑眸,以及眼下所著暗色調的金屬裝備,使得夏南周身散發出一種生人勿近的冰寒氣息。   連帶著人群當中,那些原本在科林身上打轉的不明目光,都下意識扭轉避開,不敢多看。   “就在前面了,夏南先生。”   “但可能……還需要繞兩個彎?畢竟我也沒來過,咱們先找找吧。”   感受到身邊傳來的森寒氣息,科林下意識打了個寒顫。   當然知道對方這麼做,能夠幫助兩人減少許多不必要的麻煩,少年語氣中帶著些感謝,頗為認真地回憶道。   他的伯伯“帕迪”離家多年,雖然偶爾會讓途徑商隊帶著信件和用於補貼家用的錢幣物資送到村子裡,但畢竟已經多年未見,連對方在記憶中的長相都隱隱模糊。   哪怕知道對方的詳細住址,此刻少年依舊表現得心中沒底,生怕出了什麼錯漏。   梭魚灣的繁華熱鬧,大大超出了科林的預料。   這位自小生活在偏僻村落中的青澀少年,突然來到如此場所,顯得格外不適應,甚至在內心深處隱隱感到恐懼。   夏南先生已經把自己安全帶到了梭魚灣,已經完成了委託,要是,要是……帕迪叔叔最後沒能找到……   自己豈不是得一個人在這裡……   科林並沒有來得及顧慮太多。   下一秒,身前那道冷厲凜冽卻又安全可靠的高大身影,已然擠開了前方的人群,繼續往前。   他不敢分心,生怕在周圍擁擠的人群中走丟。   集中注意力,連忙快步跟上。   ……   ……   科林提供的地址是準確的。   雖然因為梭魚灣港口區域過於密集的建築,尋找起來非常困難,讓兩人在各種小巷子和短街上繞了許久。   但最終,經過了半個多小時的複雜路程。   兩人終於在某個港口深處,偏僻小巷的拐角,找到了那家據說由少年的帕迪叔叔經營,名為“鮭魚籽”的雜貨鋪。   雖然感覺不太禮貌,但是夏南還是要說,他不覺得開在這種犄角旮旯地方的店鋪,能有什麼生意。   來時路上的小巷無比狹窄,兩個稍微壯碩一點的水手想要並肩而行,怕是肩膀就得蹭到兩邊牆壁上的泥汙;   混雜著愈發濃烈的魚腥味,空氣黴爛而潮濕;不知來處的水流自牆角石縫中滲出,讓本就參差不齊的石闆路更增添幾分濕滑泥濘。   除非是像夏南這樣,提前就知道這裡有一間雜貨鋪,並專門以此為目標。   否則他並不覺得有什麼旅客,亦或者商人,會忍受如此複雜的路途,和惡劣骯髒的環境,來到這裡消費。   除非迷路……   像是已經很久沒有保養,雜貨鋪連那塊用炭筆畫著模糊鮭魚和魚籽圖案的招牌,都已經被潮濕空氣浸蝕模糊,隻用一根滿帶鏽跡的鐵釘釘在牆面上,在風中微微搖晃著發出“嘎吱”的聲響。   兩扇木門倒是看起來像模像樣,由回收的船闆拚製而成,看上去像是要模擬某種航海的風格,讓其表面因為缺乏維護而産生的斑駁痕跡,都自欺欺人般好似成為了特意設計的風格中的一環。   伸手拍了拍身旁看起來有些緊張的科林的肩膀,夏南主動上前,推開了雜貨鋪的大門。   “叮鈴……”   伴隨著門框合頁摩擦的滯澀聲響,清脆鈴音在房間裡響起。   出乎意料的,雜貨鋪裡面的環境還算不錯。   可能是用了什麼特殊的香薰,門外巷道的腥臭與黴爛潮味被一種清冽的香氣所遮掩,更在一定程度上減少了空氣中的潮濕膩味,整體舒服許多。   幹枯的海草束懸在房樑上,下方是一盞正散發著溫和光芒的青銅掛燈;牆壁上擺滿著諸多雜物,沉重鏽蝕的金屬船鈎、磨損繩結、海圖碎片……   另一邊的木架上則塞滿了陶罐和玻璃瓶,裡面裝著珊瑚碎片、彩色沙粒和不知名的可疑粉末。   最前方,正對著大門的,是一艘由報廢小艇殘留船體改造而成的木頭櫃臺。   其上排列的貨物一如邊牆木架上的那樣,種類多到顯得甚至有些雜亂:   一隻布滿灼痕的黑木煙鬥、一條形態修長古怪的蒼白魚骨、泡著不知名蟲類生物的醃酒、幾枚不知出處的老舊錢幣……   望著眼前場景,夏南第一次覺得“雜貨鋪”這三個字,能夠如此貼切合適。   而與此同時,他也觀察到了鋪中些許值得一提的細節。   就像是空氣中彌漫的薰香,雜貨鋪中的貨品雖然看起來無比淩亂,沒有條理,但仔細觀察便能夠發現,它們擺放的區域和位置,實際有著一種固定規律,並非胡亂放置。   且哪怕是最容易忽略的的木架頂端角落,都看不到什麼明顯的灰塵,顯然這件雜貨鋪的主人有經常收拾清理的習慣。   和屋外形成鮮明對比。   難道是故意這樣設定的?   如果想要透過這種方式,來製造反差感的話……或許還真是一種提高顧客購買興緻的設計。   夏南在心裡猜測著。   前方,聽到開門聲,鋪子最裡面,被一道褪色靛藍帆布隔開的生活區,也隨之傳來招呼聲:   “來啦!來啦!”   (

梭魚灣並非天然良港。

  至少在上古時期,它遠沒有眼下這般繁榮。

  兩道形似梭魚利齒般的狹長半島自海岸兩邊延伸而出,彎出一個完滿的弧度,於末端近乎交彙,隻留下一個於廣闊海域而言相對狹小的入口。

  這造就了梭魚灣內部深邃而平緩的開闊海域,足以停泊大量艦船。

  然而,就像是出於造物主的惡趣味,在禮物中埋下的天然陷阱。

  就在那兩道梭魚利齒般的半島交彙點,平靜海灣與外界洶湧海域的分界線,駛入其中唯一的入口處。

  密佈有大量緻命礁石與暗流。

  哪怕是經驗最豐富的船長,也很難說可以在確保安全的情況下,操控船隻順利駛過這段區域。

  也正是因此,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哪怕梭魚灣內部天然環境相當優越,也只有少數與世隔絕的退隱海民,或是魚人部落在此定居。

  直到無數年前。

  一艘來自古老精靈王國的傳奇級別寶船,在經曆了某場神血如雨的殘酷戰爭過後,被暗流裹挾誘入海灣,讓入口處的暗礁成為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以一種極為慘烈的方式,在梭魚灣中沉沒。

  大部分船員被自始至終跟在身後,好似永不停歇的暴風與雷霆奪去生命,葬身大海,少數倖存者被當地原住民救起後,也都在海洋深處詛咒的侵蝕下早早離世。

  隻留下一個寶船上載有“足夠買下一整個王國”財寶的模糊傳說。

  或許是這艘傳奇級別的船隻,損毀方式過於慘烈,那些聲勢宏大的雷霆和風暴,讓人不禁聯想到庇護這片海域的偉大存在;

  也可能是倖存船員們身上的詛咒實在令人感到驚駭,而下意識噤聲,不敢談及任何與之相關的事物,生怕被詛咒波及。

  起初,這個傳說並沒有在艾法拉大陸,乃至附近海域如何流傳。

  直到幾百年前,一個被逐出部族的落魄海民,在某次幾十年難遇的極端低潮中,發現了裸露礁石間那艘傳奇級別寶船的些微殘骸,以及幾件在海水深處浸泡多年,依舊散發著魔法耀光的附魔裝備。

  秘密隨著海民的突然失蹤,與船隻殘骸、附魔裝備在黑市上的流傳,如水中波紋向外擴散。

  一件來自遠古的秘聞、一座失落已久的寶藏,以及那些在黑市拍賣會上被拍出天價的回收物……

  冒險者、海盜、商人、落魄貴族……投機者與亡命徒仿若嗅到了血腥的鯊魚,瘋狂湧入梭魚灣。

  從最開始搭建的臨時營地,到後面由帆布帳篷和簡陋木製建築構成的小型聚集點,在利慾催動下,梭魚灣以一種極快的速度發展起來。

  當然經曆過一段非常混亂的時期,位於瑟維亞王國最南端靠海的特殊地理位置,讓它甚至在某段特殊的時間節點,成為王國逃犯離開大陸的跳闆。

  魚龍混雜,被通緝的兇惡冒險者、海盜、邪教徒、來自海外的矇昧異族……幾乎你所能想象到的所有邪惡勢力,都在此處有所出沒。

  在很長的一段時間,梭魚灣甚至有“扒手島”、“骸骨嶼”的別稱。

  混亂無法持續創造財富,而在此處不斷滋生的危險,也使得瑟維亞王國官方,和各路正神教會,再不能坐視不管。

  於是乎,在一次短暫而暴烈的血腥鎮壓之後,梭魚灣恢復了從前的平靜。

  而其在野蠻生長時期所留下的寶貴資産,以及因為古代寶藏而在大陸上流傳的名聲,自然也作為王國的一部分,被保留了下來,並繼續發展。

  至於海灣入口處那些危險的礁石和暗流……

  只能說,當瑟維亞國王在那座極盡奢華的龐大宮殿,坐在有璀璨寶石和細膩鵝絨鋪製的王座之上,面對大臣呈上的梭魚灣開發文書,漫不經心地微微頷首的同時。

  那些敢於阻礙梭魚灣發展的事物,便已像海域深處那些亡命徒和逃犯的零碎屍體一樣,被王國派下的強大職業者推平。

  從混亂血腥,到繁榮興盛。

  眼下,梭魚灣已是從幾百年前那個名不見經傳的偏僻海灣,成為了每年都能為王國帶來海量稅收的龐大港口。

  對於它的過往,夏南雖然在出發之前,透過冒險者協會中的資料,和酒館客人口中主觀意味極強的介紹,大緻有那麼些認知。

  可畢竟沒有親身經曆過,所以並沒有如何詳盡全面的瞭解。

  而對於梭魚灣現下究竟是如何一種繁盛興旺的情況,他倒是能夠透過自己如今的實際體驗,感受一二。

  當他和科林二人,順著山腰小徑下行,雙腳踏上主街地面的石闆路的時候。

  首先迎面而來的,是一股複雜而龐大的無形洪流。

  方才還只是模糊黑點的人影,眼下真正擁有了他們那帶著體溫和力量的實體。

  勞工被汗水浸透的麻衣、富商纖薄絲滑的綢袍、冒險者折射金屬光澤的護甲……

  根本沒有停下腳步仔細觀察的機會,就像是洶湧江流中的一艘小船,兩人被人群推動向前。

  說實話,雖然也沒有多少不適應。

  但對於夏南而言,這並不是一種如何美妙的體驗。

  過於強勁的身體素質,以及敏銳感知能力所帶來的,是較之常人所更多捕獲的資訊。

  他能夠清晰地分辨出,回蕩耳邊的冗雜音聲當中,那些來自隔壁酒館杯盤碎裂的脆響、街邊小攤的討價還價、遠處街頭藝人的笛音和孩子的哭鬧……

  鼻腔裡,除了空氣中愈發濃鬱的鹹味,是魚攤上堆積氤氳的海産腥氣、香料鋪濃烈刺鼻的難言香味、自某處鐵匠鋪裡傳出煤炭燃燒的灼臭……

  視覺層面上,更是需要相當的控制,才能避免眼前混亂場景將自己的注意力全部吞噬。

  擠在一起的密集房屋,就像是兩面花花綠綠的牆壁,將街道兩邊徹底堵死;就連頭頂天空,都懸掛著從二樓竹竿向外掛出晾曬的衣物。

  好似這裡的每一寸空間都不能被浪費,外牆上層層疊疊地貼滿了通緝令、尋人啟事和各類廣告。

  如果在這種時候,夏南還不收斂自己的感知,而是像以往那樣向外擴張,肆意觀察細節的話,他的大腦怕是早已運轉冒煙,進入紅溫過載狀態了。

  隨手打掉人群中某個探向身旁科林腰間口袋的稚嫩手掌,夏南將少年人拉到身旁,讓對方緊緊跟著自己,小心別走丟。

  目光望向人群中,那些如老鼠般穿梭在成年人的大腿之間,不時借走一兩個粗心旅客錢包的孩童,眉頭微皺。

  夏南能夠敏銳地觀察到,他們下手的目標,往往是那些衣著相對樸實簡單的普通人,很少觸及穿著華麗奢侈的本地商人,對於自己這樣的冒險者,更是靠近都不敢。

  毫無疑問,與河谷鎮、紐姆相同,梭魚灣有著自己的一套生態。

  這些年紀不大,動作卻異常嫻熟靈巧的小扒手,顯然都經受過專業訓練,背後隱藏有某個組織。

    自己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的,暫且還是少摻和為妙。

  “你那位‘帕迪’叔叔的店鋪,應該就在這條街上吧?”

  嘴角下垂,讓本就冷厲的五官更增添幾分森冷凜冽,搭配上他的黑發黑眸,以及眼下所著暗色調的金屬裝備,使得夏南周身散發出一種生人勿近的冰寒氣息。

  連帶著人群當中,那些原本在科林身上打轉的不明目光,都下意識扭轉避開,不敢多看。

  “就在前面了,夏南先生。”

  “但可能……還需要繞兩個彎?畢竟我也沒來過,咱們先找找吧。”

  感受到身邊傳來的森寒氣息,科林下意識打了個寒顫。

  當然知道對方這麼做,能夠幫助兩人減少許多不必要的麻煩,少年語氣中帶著些感謝,頗為認真地回憶道。

  他的伯伯“帕迪”離家多年,雖然偶爾會讓途徑商隊帶著信件和用於補貼家用的錢幣物資送到村子裡,但畢竟已經多年未見,連對方在記憶中的長相都隱隱模糊。

  哪怕知道對方的詳細住址,此刻少年依舊表現得心中沒底,生怕出了什麼錯漏。

  梭魚灣的繁華熱鬧,大大超出了科林的預料。

  這位自小生活在偏僻村落中的青澀少年,突然來到如此場所,顯得格外不適應,甚至在內心深處隱隱感到恐懼。

  夏南先生已經把自己安全帶到了梭魚灣,已經完成了委託,要是,要是……帕迪叔叔最後沒能找到……

  自己豈不是得一個人在這裡……

  科林並沒有來得及顧慮太多。

  下一秒,身前那道冷厲凜冽卻又安全可靠的高大身影,已然擠開了前方的人群,繼續往前。

  他不敢分心,生怕在周圍擁擠的人群中走丟。

  集中注意力,連忙快步跟上。

  ……

  ……

  科林提供的地址是準確的。

  雖然因為梭魚灣港口區域過於密集的建築,尋找起來非常困難,讓兩人在各種小巷子和短街上繞了許久。

  但最終,經過了半個多小時的複雜路程。

  兩人終於在某個港口深處,偏僻小巷的拐角,找到了那家據說由少年的帕迪叔叔經營,名為“鮭魚籽”的雜貨鋪。

  雖然感覺不太禮貌,但是夏南還是要說,他不覺得開在這種犄角旮旯地方的店鋪,能有什麼生意。

  來時路上的小巷無比狹窄,兩個稍微壯碩一點的水手想要並肩而行,怕是肩膀就得蹭到兩邊牆壁上的泥汙;

  混雜著愈發濃烈的魚腥味,空氣黴爛而潮濕;不知來處的水流自牆角石縫中滲出,讓本就參差不齊的石闆路更增添幾分濕滑泥濘。

  除非是像夏南這樣,提前就知道這裡有一間雜貨鋪,並專門以此為目標。

  否則他並不覺得有什麼旅客,亦或者商人,會忍受如此複雜的路途,和惡劣骯髒的環境,來到這裡消費。

  除非迷路……

  像是已經很久沒有保養,雜貨鋪連那塊用炭筆畫著模糊鮭魚和魚籽圖案的招牌,都已經被潮濕空氣浸蝕模糊,隻用一根滿帶鏽跡的鐵釘釘在牆面上,在風中微微搖晃著發出“嘎吱”的聲響。

  兩扇木門倒是看起來像模像樣,由回收的船闆拚製而成,看上去像是要模擬某種航海的風格,讓其表面因為缺乏維護而産生的斑駁痕跡,都自欺欺人般好似成為了特意設計的風格中的一環。

  伸手拍了拍身旁看起來有些緊張的科林的肩膀,夏南主動上前,推開了雜貨鋪的大門。

  “叮鈴……”

  伴隨著門框合頁摩擦的滯澀聲響,清脆鈴音在房間裡響起。

  出乎意料的,雜貨鋪裡面的環境還算不錯。

  可能是用了什麼特殊的香薰,門外巷道的腥臭與黴爛潮味被一種清冽的香氣所遮掩,更在一定程度上減少了空氣中的潮濕膩味,整體舒服許多。

  幹枯的海草束懸在房樑上,下方是一盞正散發著溫和光芒的青銅掛燈;牆壁上擺滿著諸多雜物,沉重鏽蝕的金屬船鈎、磨損繩結、海圖碎片……

  另一邊的木架上則塞滿了陶罐和玻璃瓶,裡面裝著珊瑚碎片、彩色沙粒和不知名的可疑粉末。

  最前方,正對著大門的,是一艘由報廢小艇殘留船體改造而成的木頭櫃臺。

  其上排列的貨物一如邊牆木架上的那樣,種類多到顯得甚至有些雜亂:

  一隻布滿灼痕的黑木煙鬥、一條形態修長古怪的蒼白魚骨、泡著不知名蟲類生物的醃酒、幾枚不知出處的老舊錢幣……

  望著眼前場景,夏南第一次覺得“雜貨鋪”這三個字,能夠如此貼切合適。

  而與此同時,他也觀察到了鋪中些許值得一提的細節。

  就像是空氣中彌漫的薰香,雜貨鋪中的貨品雖然看起來無比淩亂,沒有條理,但仔細觀察便能夠發現,它們擺放的區域和位置,實際有著一種固定規律,並非胡亂放置。

  且哪怕是最容易忽略的的木架頂端角落,都看不到什麼明顯的灰塵,顯然這件雜貨鋪的主人有經常收拾清理的習慣。

  和屋外形成鮮明對比。

  難道是故意這樣設定的?

  如果想要透過這種方式,來製造反差感的話……或許還真是一種提高顧客購買興緻的設計。

  夏南在心裡猜測著。

  前方,聽到開門聲,鋪子最裡面,被一道褪色靛藍帆布隔開的生活區,也隨之傳來招呼聲:

  “來啦!來啦!”

  (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