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困境
“嘩啦……”
狂風呼嘯，就像是某種無形魔物發出的淒厲嘶鳴；傾盆而下的冰冷雨水好似滲入了每一縷流風之中，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天地間是無邊黑暗，隻偶爾稍縱即逝的轟鳴雷光將甲闆照亮，也讓人得以望見天穹之上正翻湧卷蕩的壓抑鉛雲，以及來自四面八方，如山巒般高聳巍峨的漆黑浪脊。
“嗤。”
鋒銳腳爪自肉墊中探出，不過稍微發力，便深深契入木闆之中，為身體提供寶貴的支撐力。
薩沙是一名斑貓人，用雙腿直立行走，有著類人的形態，是正兒八經的智慧生物，通用語說得比碼頭上百分之八十的冒險者都要流暢。
但不可否認的是，在其體內流淌的斑貓人血脈，就像是他體表那層毛茸茸的斑紋皮毛一樣，在日常生活中賦予了其些許貓科動物所特有的行為習慣。
遇到危險時會下意識弓背哈氣，愉悅放鬆的時候會發出平緩的咕嚕聲……
他也好似本能般抵觸莫名來源的液體，擔心自己的皮毛被打濕，連在破浪碼頭上穿行的時候，都要小心避開地面上的積水。
但這並不意味“怕水”就成為了他的弱點。
就像是那些害怕蟲子的人類，很多時候可能不過指甲蓋大小一隻就能將他們嚇得尖叫著從原地跳起，但真當必要時刻來臨，緊迫感與壓力剋制住身體本能，理性回歸大腦，碾死一隻小蟲子也費不了多少力氣，頂多後續惡心一陣。
對薩沙而言同樣如此。
方才的他或許還因為草脊魚身上的水珠而下意識後退遠離，生怕海魚掙紮撲騰時把水濺到自己身上。
眼下，當風暴降臨，誓仇之刃號陷入傾覆的危機，當身上皮毛剎那間被雨水全部浸濕，他那些來自血脈的厭水本能便也被抑製到了體內最深處。
咻——
斑貓人在敏捷方面的種族天賦，讓薩沙即使身處風暴肆虐之處，依舊能夠保持住身體平衡，整個人就像是一隻靈活的豹子，長尾卷纏搖蕩間，穿梭在桅杆之間，靈活調整風帆懸索，保護著這艘船最重要的動力來源。
“給我爭取時間！”
自發現風暴即將來臨跡象之後便已經做起了準備的德魯伊海茵，此刻正獨自一人站在甲闆前端靠近船首像的位置。
像是已經進行到某種關鍵時刻，一隻手緊緊握著【練習法杖】，翠綠色的光芒在法杖頂端氤氳凝聚，另一隻手則掌心朝上，託著幾枚類似種子的事物，翠光籠罩下靜靜躺在手掌中心，不受到外界狂風絲毫影響。
雙胞胎戰士雷恩與戈登，作為船上水手們的指揮者，此刻已然正式接替了原本水手的工作。
過於惡劣的環境，讓船員們的工作效率大幅降低，只有像他們這樣的職業者才能夠在風暴中自由活動。
把匕首咬在嘴巴裡，徒手攀上狂風中正隨著船身劇烈搖晃，無比濕滑的桅杆，幫著斑貓人薩沙切割繩索；身體力行地做著那些危險而繁瑣的事務，同時對整個甲闆保持關注，用最為簡短卻有力的指令，將水手們調派到急需人手的地方。
就職【野蠻人】職業，力量出眾而身體壯碩強悍的紋身愛好者阿肯，在此刻也表現出了他作為隊伍有力前排的作用。
快步沖到甲闆側面，一根在狂風中松脫斷裂，正如長鞭般在空中甩動的麻繩，被他隻伸手一抓就牢牢握在掌心。
比普通人大腿都要粗的臂膀膨脹發力，竟是靠著自己的肌肉力量，硬生生抗著風暴將繩索拽回，用身體頂著將其重新系上。
船長洛琳此刻就站在船舵之前。
雖然外形看起來不像是擁有如何強大力量的模樣，但終究是職業等級高達lv7，通往“超凡”道路已經走過大半的強大冒險者。
僅獨自一人，便在風暴中牢牢掌控住了船舵，把控著誓仇之刃號的方向和重心。
豐富至極的航行經驗，全神貫注的精神意志，讓這位火紅長發都已經被雨水打濕，嘴裡叼著熄滅煙頭的女人，彷彿能夠察覺到周圍海面每一個可能對誓仇之刃號産生威脅的浪頭。
船舵轉動間，讓船首始終正對浪潮湧來的方向，起落間越過一道道洶湧波濤，在最大程度上避免海船側翻的可能。
與此同時，作為新加入船隊臨時成員的夏南兩人，也正發揮著自己的作用。
“叮隆……”
激昂高調的琴聲在甲闆眾人的耳邊驟然響起。
聽上去好似沒有旋律可言，卻又迎合風暴與浪濤，低音和絃隨著船頭紮進浪谷炸開，急促的音符隨暴雨不斷傾斜。
也偏偏就是這些淩亂的音調，在這一刻好似驅散了空氣中的壓抑和沉悶。
無形力量正悄然凝聚。
與風暴搏鬥而精疲力盡的水手重新燃起鬥志，雙手緊緊拉著纜繩而掌心皮肉模糊的船員，下意識咬緊牙關，榨取著肌肉深處最後一絲體力。
半身人阿爾頓此刻正坐在靠近船艙的方向，腰部緊緊纏著一條麻繩，將他矮小的身體同一旁的欄杆緊緊系在一起。
他沒有參與甲闆上的任何工作，只是一個人坐在那裡，神情專注地彈奏著懷中的魯特琴。
這是小個子所擅長的東西，場上也不可能有任何一個人對他進行責備。
面對如此險境，有這樣一位能夠透過樂符調動場上情緒的吟遊詩人在場，那些高亢激昂的音調所能産生的效果，遠比他拖著自己半人高的身體去搬運雜物要強得多。
更別提那些自琴絃上流淌而出的音符好似具備有某種無形能量，在振奮人心的同時。讓場上眾人的體力確有恢復。
作為團隊核心的冒險者們各司其職，一時間哪怕沒有如何交流，也顯得格外默契。
只可惜畢竟能力有限，船上並不存在有“超凡”乃至“傳奇”級別的強者，職業等級最高的也才只有lv7。
面對如此天災，或許能夠勉強自保，卻無暇顧及甲闆上其他沒有超自然力量在身的普通船員。
“該死！”
一位身材高瘦，面容略顯青澀的水手幾乎把整個身體匍匐在甲闆上，頂著狂風和暴雨，朝著前方的繩纜艱難前進。
別看他長相年輕，實際上也已經是有三年航海經驗的老手，經曆過不少危機時刻，其中與死亡擦肩而過的體驗更是不下五次。
但他卻從來沒有後悔過。
這所有的一切，早在他剛剛入行，第一次踏上誓仇之刃號甲闆的時候，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而那位慷慨的洛琳船長大人所給予的豐厚報酬，也幫助漁民出身因為家庭原因欠下大筆負債的他解了燃眉之急，讓家裡人都住上了幹淨體面的新房子。
他願意為這個徹底改變了自己生活，讓原本灰暗蒙塵的人生重獲光明的船隊去付出一切。
只是他終究只是一名普通的水手。
面對這種級別的天災，哪怕意志再如何堅定，個人的努力也是那般渺小，微不足道。
“咻！”
眼角餘光忽地閃過鋒銳寒光。
不知道被從哪位水手身上吹下，一柄鋒利短匕被狂風捲起，朝著他所匍匐的方向筆直插來。
瞳孔驟縮，他下意識側過身體。
下一秒。
伴隨著臉頰側邊劃開的一小道傷口，他險之又險地躲過了這足以緻命的一擊。
但還沒來得及鬆口氣。
自身後傳來，繩子斷裂的澀響便讓其整個人的身體不由為之一僵。
雖然堪堪躲過了那柄迎面而來的匕首，身後在腰間系著的麻繩卻也被順勢割裂。
轟隆——
誓仇之刃號再次越過一個浪頭，自浪脊俯沖而下。
驟然失控的身體重心，與船隻下沖時強烈的失重感，讓這名水手隻覺亡魂大冒。
十指緊緊扣住甲闆間的縫隙，指甲外翻。
卻連兩秒鍾都沒堅持到，隨著木船落回海面，強勁的沖擊力將他整個人掀飛了出去。
視線中，朝夕相處的船員們快速後退，眼角餘光甚至已經能看到船下好似深淵般漆黑無光的海面，水手眼中不由冒出一絲絕望。
而也就在這時，彷彿有一隻無形的大手拉著他被甩飛的身體，朝下方猛地一拽！
“砰！”
原本正朝著甲闆外飛去的身體驟然停滯，好似磁鐵般被下方的木頭吸引，整個人重重摔在了船闆上。
力道過於沉重，隻一下就給這名水手撞得頭暈眼花幾近昏厥，卻也讓其避免了跌落甲闆，被海水吞噬的結局。
見有船員快速上前，為那名遭受意外的水手重新系上麻繩，夏南這才散去了施加在對方身上的無形引力。
他沒有誓仇之刃裡其他船員那樣豐富的航海經驗，也不能夠像阿爾頓那般利用音樂提振士氣。
但另一方面，屬性、戰技與專長綜合之下的他，是整個甲闆上行動最為方便也最為迅捷的人。
那種如履平地的姿態，連此刻正穿梭在桅杆之間的斑貓人都無法比擬。
於是，和他戰鬥中在隊伍裡的定位一樣。
夏南再一次成為了團隊中的自由人。
利用【引力掌控】幫摔倒的船員重新穩住身體重心、幫著舀水系繩、拉緊帆纜……
哪個地方需要人手，他就會出現在那裡。
好似分身般，甲闆上各個角落都能看到他的身影。
一時間，在眾人齊心協力之下，誓仇之刃號頂過這場風暴好像真就只是時間問題。
但隨著頭頂烏雲的快速蔓延，木船逐漸深入風暴核心。
那些海面之下的陰影，也終於遊到了船邊。
嘩啦——
一條通體灰褐的焦頸旋齒鮫從海浪中沖出，一口緊緊咬在了誓仇之刃號的船身之上，留下一個成年人拳頭大小的缺口。
以誓仇之刃號龐大船身為基準，這麼一下連輕傷都算不上，相當於在皮膚上留下些白痕。
可如果是幾百條、幾千條呢？
當成千上萬個小缺口彙集起來，對船身所能夠造成的損傷，便將達到緻命的程度。
到時候，哪怕眾人好不容易撐過了這場突如其來的風暴，如若木船沉沒，落入這片遼闊無邊的大海，和團滅也沒有什麼區別。
“咻！咻！咻！”
知道孰輕孰重，在察覺到魚群靠近之後，早就在洛琳的吩咐下提前守在甲闆上，手持弓弩的船員們，紛紛朝著水面射擊。
平日裡也有過訓練，準頭絕算不上差。
但站在搖曳不停的甲闆上，在眼下如黑夜般惡劣的能見度，面對水下快速遊動的敵人，又怎麼可能射得準。
幾乎完全是靠著運氣，一輪下來造成的殺傷寥寥。
直到第二輪，隊伍中的冒險者們補上之後才稍微好轉。
得益於全面的身體素質，縱使平日裡並不擅長遠端攻擊，夏南依舊保持著相當的準頭。
不說百發百中，五中三、三中二卻也基本上能保證。
雙手各持著一把手弩，左右開弓，射完了往旁邊一遞，便有水手將已經上好了弦的手弩送上。
效率極高！
但縱使如此，夏南內心卻止不住的下沉，愈發覺得局勢糟糕。
敏銳的感知能力，讓他能夠清楚地察覺到水面之下的動靜。
自己或許能夠解決他這一側啃咬船身的旋齒鮫，那其他地方呢，船底呢？
此刻怕是已經有上千條旋齒鮫正在船身各處留下一個個缺口。
誓仇之刃號，還能支撐多久？
夏南不清楚。
受限於本身戰鬥特點，他似乎也再做不了更多。
在某種程度上，其實他【牙狩】的被動專長【夜母凝睇】對於這種個體實力較弱的群體類敵人，應該能有不錯的效果。
但是以眼下海面上那般波濤如巒的誇張場面，他根本無法複刻之前在梭魚灣的踏浪操作。
而倘若一個不小心沒能在水面上維持住速度，掉進海裡。
本就不擅長水中作戰，面對從周圍撲來發狂般的魚群，他又應該如何應對？
怕是連時間有限的【餘燼殘響】都沒用。
眼下，僅剩的破局點，怕是隻有……
“嗡！”
眼角餘光處，明亮溫暖的翠綠光芒仿若燈塔將黑暗照亮。
空氣中紊亂的魔法粒子快速彙聚，發出能量躁動的嗡鳴。
夏南轉身朝著動靜來源望去。
只見方才還閉目凝神的德魯伊海茵，此刻竟然已是不顧風浪，徑直站到了船首像之上。
連帶著擁抱海洋的女妖木像，充斥著生命氣息的翠綠光芒籠罩在她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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