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冰層下的火焰

哥布林重度依賴·絮理·4,047·2026/3/30

“弗岡。”意為冰層下的火焰。 並非通用語,也不是那些晦澀難懂的北境俚語。 據說來自“霜喉”氏族,歷代傳承下的某篇史詩。 幼時的弗岡,總對自己的名字不滿意。 在他的小腦瓜裡,“火焰”,應當是這個世界除了族長以外,最為強大的事物。 它能夠驅散寒冷,為冰雪風霜中的族人,帶來少有的溫暖。 連原本硬邦邦、啃著牙齒都被凍得發顫的肉塊,經過火焰燻烤,也都變得軟糯多汁,美味的讓他恨不得把舌頭都吞進肚子。 而從部落裡的戰士口中得知,那些受先祖英靈庇護的強大野蠻人,內心之中往往也都燃燒著最為猛烈的怒火之後。 他對於自己的名字,更是逐漸厭嫌起來。 火焰,就應該亮騰騰、毫無保留地燒著。 而不是被遮蓋在冰層下面。 因此,年幼時候的弗岡,雖然有著同齡人中最結實的身體,卻很少像周圍的小夥伴那樣,自豪地介紹自己名字的由來。 只是用臂膀上的肌肉,和故作無謂的表情來扯開話題。 但畢竟是心智尚不成熟,渴望得到同伴認可的孩童。 即使在外面表現得多不在意,每逢夜深人靜,他總會在睡前纏著母親,一遍遍追問自己的名字是不是還有什麼其他含義。 刨根問底,鍥而不捨的毅力好似連冰霜都能夠融化。 只不過,霜喉部落中新生兒的名字,往往都是在其滿月之後,由族長經過佔卜後親自命名。 樸實勤勞,自出生起從未離開過霜苔高地的年輕婦人,對於“弗岡”二字的含義,並不比他知曉更多。 也不可能為了這點事,就去打擾部族中那位最忙碌,也最受尊敬的老人。 便隻一遍遍地重複著,那已經說過無數次的含義。 “冰層之下,燃燒的火焰。” “冰層,火焰。” “冰,焰……” 而每當她面對稚童不厭其煩地追問,逐漸失去耐心的時候,便又會搬出那個同樣已經重複了無數遍的小故事。 “不聽話的小孩,晚上睡覺的時候會被冬靈鬼婆從屋子裡掠走,製成說不了話的雪人。” 不得不說,冰原上的孩子,確實吃這一套。 特別是在聽到,鬼婆騎著它那柄灰漆漆的掃帚,用枝椏般醜陋乾癟的爪子,拎著脖子把孩童從被窩中拽出來的時候。 哪怕弗岡再如何亢奮,也只能害怕地將腦袋縮排被窩,並乞求著母親今天晚上不要熄滅爐火。 時光流逝。 隨著他的身軀愈發壯實,個頭蹭蹭往上長。 連曾經需要蹲下身體,才能夠和他平視的母親,說話時都得仰起腦袋的時候。 幼時的煩惱,便已被更多青澀而繁亂的愁思與期望所取代。 斧刃在冰雪中閃過的寒光、手臂上多出的傷痕、冬狼咆哮時噴吐的熱氣……乃至少女腦後隨風擺蕩的發辮。 弗岡早已不在乎自己名字的具體含義。 只是一個稱呼的代號。 “嘩啦。” 掂了掂手中被各類物資,塞得滿滿當當的沉重揹包。 弗岡那張還殘留著少年稚嫩的面孔上,顯露出一抹無奈。 “不用帶這麼多東西,外面鎮裡都能買的。” 他的小小抗議,自然抵不過母親的擔憂。 也懂事許多,知道是家人不放心即將遠行的自己。 沒有抱怨,只是玩笑兩句,想著讓母親額前的皺紋舒緩幾分,便將包袱牢牢地背在身後。 被送著,走出了家門。 “啊……” 耳邊傳來少女的驚呼。 目光望去,隻望見一道雪兔般的靈動身影,邁著兩條有力的長腿慌忙離去。 留下一道微藍色的修長發辮,在雪光中躍動。 “不去和人家告個別?” 身旁,母親帶著些揶揄,輕拍他的肩膀。 弗岡只是搖頭,緊了緊身後的揹包。 恰逢狩獵隊返歸。 棕褐色的厚實皮毛凍滿了冰晶,肉山般的雪原猛獁,被幾個肌肉膨脹、身體強壯的野蠻人戰士抬進部落。 後面的木橇上,還拖著大大小小許多獵物。 英靈庇佑下的大豐收。 有了這麼些獵獲,今年深冬對霜喉氏族也將不再如以往那般難熬。 道路兩邊,族人充斥著喜悅的歡呼聲傳入耳朵。 望著那些昂首挺胸的狩獵隊員,弗岡眼中閃過一抹羨慕,又很快消失在他那對冰藍眼眸深處。 作為部落這一代年輕人中,最為勇猛的戰士。 自己本可以成為其中一員,只不過…… 弗岡用力搖了搖頭,將其中的猶豫甩去腦外。 臉上重新浮現堅定。 一隻跟隨在隊伍當中的冬狼,嗅到了熟悉的氣息。 咧著舌頭,邁著輕盈的腳步,湊了過來。 身軀貼著弗岡的大腿,毛茸茸的腦袋,磨蹭著他的手掌。 高速擺動的長尾,在地面上捲起陣陣雪花,足以震懾魔物的狼眸,愜意而舒服地眯著。 掌心,傳來冬狼絨毛冰涼順滑的觸感。 最忠誠夥伴的突然舉動,讓走在狩獵隊最前方的魁梧男人,因此注意到了路邊的弗岡。 和身旁的隊友招呼幾聲,大步走了過來。 “想好了?” “嗯。” “不後悔?” 弗岡用力點頭。 眼前,狩獵結束後總會在族中孩童簇擁下,講述著曾經那些故事的戰士,也不再年輕。 兩鬢好似浸染冰霜,一片蒼白。 粗厚硬實的手掌,重重地落在弗岡的肩膀之上。 “挺好。” “知道該往哪裡走就行。” 話語中並沒有多少惋惜,隻飽含著對年輕人找到前進道路的欣慰。 想了想,戰士從懷中掏出一顆折射著溫潤骨光的猛獁象牙,塞到了弗岡的手裡。 “去吧。” “只要你想,隨時回來。” “狩獵隊永遠給你留著位置。” “……” 弗岡手裡攥著象牙,在母親的陪同下,來到了離開部落前的最後一站。 “呼啦。” 橘紅色的火焰安靜燃燒,隻偶爾寒風刮過,才發出幾縷微弱燃鳴。 它並沒有世人眼中所謂的柴薪,只是靜靜地落在刻印著繁複紋路,散發荒蠻氣息的冰岩表面。 吞噬著高原空氣中的冰雪與寒冷,好似將其轉為使之升騰沸湧的燃料。火焰之後,祭壇的正中心,則立著一根通體漆黑的圖騰。 表面紋路模糊,哪怕湊近細看,也很難辨清其上所雕印的圖案。 似乎是某種花卉? 部族裡尚未成年的孩童不被允許接近,觸碰更是禁止。 而在逐漸長大,失去了好奇心之後,他們往往也不再關注圖騰上的紋路。 弗岡同樣如此。 對於眼前據說來自上古的神聖火焰,他唯一的印象,便只有幼時族長面對自己的疑惑,笑著回答的那句: “這是霜喉氏族的寶物,這個世界上,只要還有一名族人活著。” “火焰,便永遠不會熄滅。” 眼下,距離那天已經過去了許多年。 族長依舊是那副笑眯眯的樣子,自記事起便布滿褶皺的蒼老面孔,和從前似乎沒有任何區別。 也可能又多了幾道皺紋,只不過自己沒有發現。 無一錯一首一發一內一容一在一6一9一書一吧一看! 無數思緒流轉,起伏的內心在火光籠罩下,逐漸變得平靜。 即將遠行。 這位自弗岡出生時便為其命名的老人,也將代表整個部落,為他送上最後的祝願。 “嗡轟!” 原本平靜燃燒的火焰驟然猛烈,溫暖焰芒與雲層之下的炫目暈光交織融合,在漆黑圖騰引導之下,化作一道幽幽照下的光束,籠罩在弗岡的身上。 嘴唇翕動,輕念著不知名頌詞的老人,指尖泛起冰藍微光。 顫抖著,在野蠻人青澀的臉上,勾勒出荒蠻而神聖的紋路。 閃爍即滅。 冰藍光芒好似滲入到他的體內,逐漸暗淡消逝。 那是來自部落英靈的祝福。 弗岡緩緩起身,對著身前笑著看向自己的老者,以及更後方的火焰與圖騰,低頭行禮。 今天過後,他就將徹底離開部落,尋找自己的道路。 忽地,身側圍觀的人群中傳來響動。 在族人充斥著善意的笑聲中。 留著修長發辮,雪兔般的少女喘息著來到身前。 逐漸靠近,原本倉促凌亂的腳步也愈發滯緩。 皎白柔嫩的臉頰上,浮現羞澀紅暈。 她沒有說話。 只是雙手捧著,將一條親手編制的細鏈,遞到了弗岡的眼前。 伸手接過項鏈,弗岡望著近前的嬌俏少女。 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說些什麼。 世界在這一刻,卻好似被按下了暫停鍵。 吹拂落下的雪花與搖曳焰縷,被定格在了半空之中;頭頂終年盤旋的凜冽寒風呼嘯不再,周圍人群中的笑聲也驀地消失。 少女、老者、人群中望著自己的母親,仿若凝固般滯在原地。 潛意識中似乎已經預料到要發生什麼,弗岡想要掙扎呼喊,卻又同樣無法動彈。 嗡—— 下一秒,時光陡然加速。 本就結實的肌肉逐漸膨脹,臉龐上的青澀被成熟與風霜所取代,下巴上長出了粗硬的胡茬; 眼前的少女也在時光流逝中脫離稚嫩,老人頭髮更加蒼白,母親眼角也被皺紋所填滿。 然後,便是那抹令人厭惡作嘔,散發著腐朽氣息的暗紫光芒。 本應充斥著冰雪與寒意的空氣中,忽地彌漫起某種煙霧般,極其細微的植物孢子。 帶著隱匿於自然最深處的濃鬱惡意,孢子輕輕落在族人的身上。 生根發芽,汲取著生命活力。 那風霜侵蝕下也不曾顯露頹勢的皮膚,因為生命流失而逐漸變得青灰,表面浮現髒斑。 菌絲蠕動著,自毛孔之下、發縷之間,滋生蔓延,彼此糾纏生長…… 經歷過無數遍,弗岡卻依舊閉上了眼睛,不敢再看。 那比最鋒利的獠牙,還要讓人痛苦的回憶,卻一遍遍衝刷著他的腦海。 哪怕已經過去了許多年。 他仍然記得。 回到部落之後,眼前那片被冰雪掩埋的廢墟。 親手刨開冰冷雪壤,將族人的屍體埋葬在冰碑之下; 剝下冬狼早已僵硬的皮毛,用猛獁象牙製作的骨釘刺穿狼吻,嵌入胸膛; 扯開那些纏繞交織的荊棘,將倒塌的圖騰重新扶正,撿起地面上的碎片,輔以寒風與冰晶,將其製成明滅幽光的斧刃…… 獨自坐在隻微弱亮著火苗的祭壇前。 弗岡手中攥著的,是那條好似還留有體溫,飽含少女情愫的簡陋項鏈。 哪怕直面巨龍投下的陰影,也未曾有過變化,冷若寒霜的面孔。 驀然察覺到一滴滑落而下的滾燙。 也直到這個瞬間。 他才終於知曉了自己名字的真正含義。 “弗岡。” “冰層之下的火焰。” …… …… “劈啪。” 樹枝中殘餘的水分,在火焰燃燒下脫離木頭纖維的束縛,發出清脆聲響。 弗岡猛地睜開雙眼,周身環繞的森冷寒意,隨噩夢泯滅而逐漸消逝。 狼吻交疊在胸前,大氅銀白色的絨毛隨晚風輕輕曳動;脖頸間綴著骨牙墜飾的細鏈在火光映襯下折射焰光;腰間的黑曜石小斧輕輕落在地面。 他坐在篝火旁,粗獷臉龐依然是那副好似霜寒覆蓋毫無波瀾的冰冷。 彷彿只是眯眼小憩,什麼都沒有發生。 但營地內正逐漸回升的溫度,以及周身空氣中閃爍熒光的冰晶,卻又顯示著他方才內心的波動。 背後倚靠的巨大橡樹,看似完好無損,隻粗糙樹皮間隙中閃過微弱冰芒。 實則自土壤深處龐大根系,一直向上到樹冠細小枝乾,樹皮包裹下的內裡,都已化作了冰雕。 “阿嚏!” 夏南坐在篝火對面,身體哆嗦著,猛地打了個噴嚏。 很難想象,在一年中最為炎熱的季節,身穿雙層護甲的自己,還能夠被凍感冒。 雙手伸近,烤著火。 微微抬頭,瞄了一眼靜靜坐在對面的野蠻人弗岡。 他當然知道,營地環境的突然變化和對方有關。 自白天在哥布林巢穴中,發現那朵菌菇之後,對方便始終有些不對勁。 但弗岡沒有說明的意思,他便沒問。 眼下發展到了這種地步,夏南也不好再什麼都不說。 稍微猶豫了一下,帶著些小心,他緩緩開口道: “是不是……有什麼情況?” 野蠻人頭也不抬,冰藍眼眸中倒映著橘紅色的火光。 “沒事。” (

“弗岡。”意為冰層下的火焰。

並非通用語,也不是那些晦澀難懂的北境俚語。

據說來自“霜喉”氏族,歷代傳承下的某篇史詩。

幼時的弗岡,總對自己的名字不滿意。

在他的小腦瓜裡,“火焰”,應當是這個世界除了族長以外,最為強大的事物。

它能夠驅散寒冷,為冰雪風霜中的族人,帶來少有的溫暖。

連原本硬邦邦、啃著牙齒都被凍得發顫的肉塊,經過火焰燻烤,也都變得軟糯多汁,美味的讓他恨不得把舌頭都吞進肚子。

而從部落裡的戰士口中得知,那些受先祖英靈庇護的強大野蠻人,內心之中往往也都燃燒著最為猛烈的怒火之後。

他對於自己的名字,更是逐漸厭嫌起來。

火焰,就應該亮騰騰、毫無保留地燒著。

而不是被遮蓋在冰層下面。

因此,年幼時候的弗岡,雖然有著同齡人中最結實的身體,卻很少像周圍的小夥伴那樣,自豪地介紹自己名字的由來。

只是用臂膀上的肌肉,和故作無謂的表情來扯開話題。

但畢竟是心智尚不成熟,渴望得到同伴認可的孩童。

即使在外面表現得多不在意,每逢夜深人靜,他總會在睡前纏著母親,一遍遍追問自己的名字是不是還有什麼其他含義。

刨根問底,鍥而不捨的毅力好似連冰霜都能夠融化。

只不過,霜喉部落中新生兒的名字,往往都是在其滿月之後,由族長經過佔卜後親自命名。

樸實勤勞,自出生起從未離開過霜苔高地的年輕婦人,對於“弗岡”二字的含義,並不比他知曉更多。

也不可能為了這點事,就去打擾部族中那位最忙碌,也最受尊敬的老人。

便隻一遍遍地重複著,那已經說過無數次的含義。

“冰層之下,燃燒的火焰。”

“冰層,火焰。”

“冰,焰……”

而每當她面對稚童不厭其煩地追問,逐漸失去耐心的時候,便又會搬出那個同樣已經重複了無數遍的小故事。

“不聽話的小孩,晚上睡覺的時候會被冬靈鬼婆從屋子裡掠走,製成說不了話的雪人。”

不得不說,冰原上的孩子,確實吃這一套。

特別是在聽到,鬼婆騎著它那柄灰漆漆的掃帚,用枝椏般醜陋乾癟的爪子,拎著脖子把孩童從被窩中拽出來的時候。

哪怕弗岡再如何亢奮,也只能害怕地將腦袋縮排被窩,並乞求著母親今天晚上不要熄滅爐火。

時光流逝。

隨著他的身軀愈發壯實,個頭蹭蹭往上長。

連曾經需要蹲下身體,才能夠和他平視的母親,說話時都得仰起腦袋的時候。

幼時的煩惱,便已被更多青澀而繁亂的愁思與期望所取代。

斧刃在冰雪中閃過的寒光、手臂上多出的傷痕、冬狼咆哮時噴吐的熱氣……乃至少女腦後隨風擺蕩的發辮。

弗岡早已不在乎自己名字的具體含義。

只是一個稱呼的代號。

“嘩啦。”

掂了掂手中被各類物資,塞得滿滿當當的沉重揹包。

弗岡那張還殘留著少年稚嫩的面孔上,顯露出一抹無奈。

“不用帶這麼多東西,外面鎮裡都能買的。”

他的小小抗議,自然抵不過母親的擔憂。

也懂事許多,知道是家人不放心即將遠行的自己。

沒有抱怨,只是玩笑兩句,想著讓母親額前的皺紋舒緩幾分,便將包袱牢牢地背在身後。

被送著,走出了家門。

“啊……”

耳邊傳來少女的驚呼。

目光望去,隻望見一道雪兔般的靈動身影,邁著兩條有力的長腿慌忙離去。

留下一道微藍色的修長發辮,在雪光中躍動。

“不去和人家告個別?”

身旁,母親帶著些揶揄,輕拍他的肩膀。

弗岡只是搖頭,緊了緊身後的揹包。

恰逢狩獵隊返歸。

棕褐色的厚實皮毛凍滿了冰晶,肉山般的雪原猛獁,被幾個肌肉膨脹、身體強壯的野蠻人戰士抬進部落。

後面的木橇上,還拖著大大小小許多獵物。

英靈庇佑下的大豐收。

有了這麼些獵獲,今年深冬對霜喉氏族也將不再如以往那般難熬。

道路兩邊,族人充斥著喜悅的歡呼聲傳入耳朵。

望著那些昂首挺胸的狩獵隊員,弗岡眼中閃過一抹羨慕,又很快消失在他那對冰藍眼眸深處。

作為部落這一代年輕人中,最為勇猛的戰士。

自己本可以成為其中一員,只不過……

弗岡用力搖了搖頭,將其中的猶豫甩去腦外。

臉上重新浮現堅定。

一隻跟隨在隊伍當中的冬狼,嗅到了熟悉的氣息。

咧著舌頭,邁著輕盈的腳步,湊了過來。

身軀貼著弗岡的大腿,毛茸茸的腦袋,磨蹭著他的手掌。

高速擺動的長尾,在地面上捲起陣陣雪花,足以震懾魔物的狼眸,愜意而舒服地眯著。

掌心,傳來冬狼絨毛冰涼順滑的觸感。

最忠誠夥伴的突然舉動,讓走在狩獵隊最前方的魁梧男人,因此注意到了路邊的弗岡。

和身旁的隊友招呼幾聲,大步走了過來。

“想好了?”

“嗯。”

“不後悔?”

弗岡用力點頭。

眼前,狩獵結束後總會在族中孩童簇擁下,講述著曾經那些故事的戰士,也不再年輕。

兩鬢好似浸染冰霜,一片蒼白。

粗厚硬實的手掌,重重地落在弗岡的肩膀之上。

“挺好。”

“知道該往哪裡走就行。”

話語中並沒有多少惋惜,隻飽含著對年輕人找到前進道路的欣慰。

想了想,戰士從懷中掏出一顆折射著溫潤骨光的猛獁象牙,塞到了弗岡的手裡。

“去吧。”

“只要你想,隨時回來。”

“狩獵隊永遠給你留著位置。”

“……”

弗岡手裡攥著象牙,在母親的陪同下,來到了離開部落前的最後一站。

“呼啦。”

橘紅色的火焰安靜燃燒,隻偶爾寒風刮過,才發出幾縷微弱燃鳴。

它並沒有世人眼中所謂的柴薪,只是靜靜地落在刻印著繁複紋路,散發荒蠻氣息的冰岩表面。

吞噬著高原空氣中的冰雪與寒冷,好似將其轉為使之升騰沸湧的燃料。火焰之後,祭壇的正中心,則立著一根通體漆黑的圖騰。

表面紋路模糊,哪怕湊近細看,也很難辨清其上所雕印的圖案。

似乎是某種花卉?

部族裡尚未成年的孩童不被允許接近,觸碰更是禁止。

而在逐漸長大,失去了好奇心之後,他們往往也不再關注圖騰上的紋路。

弗岡同樣如此。

對於眼前據說來自上古的神聖火焰,他唯一的印象,便只有幼時族長面對自己的疑惑,笑著回答的那句:

“這是霜喉氏族的寶物,這個世界上,只要還有一名族人活著。”

“火焰,便永遠不會熄滅。”

眼下,距離那天已經過去了許多年。

族長依舊是那副笑眯眯的樣子,自記事起便布滿褶皺的蒼老面孔,和從前似乎沒有任何區別。

也可能又多了幾道皺紋,只不過自己沒有發現。

無一錯一首一發一內一容一在一6一9一書一吧一看!

無數思緒流轉,起伏的內心在火光籠罩下,逐漸變得平靜。

即將遠行。

這位自弗岡出生時便為其命名的老人,也將代表整個部落,為他送上最後的祝願。

“嗡轟!”

原本平靜燃燒的火焰驟然猛烈,溫暖焰芒與雲層之下的炫目暈光交織融合,在漆黑圖騰引導之下,化作一道幽幽照下的光束,籠罩在弗岡的身上。

嘴唇翕動,輕念著不知名頌詞的老人,指尖泛起冰藍微光。

顫抖著,在野蠻人青澀的臉上,勾勒出荒蠻而神聖的紋路。

閃爍即滅。

冰藍光芒好似滲入到他的體內,逐漸暗淡消逝。

那是來自部落英靈的祝福。

弗岡緩緩起身,對著身前笑著看向自己的老者,以及更後方的火焰與圖騰,低頭行禮。

今天過後,他就將徹底離開部落,尋找自己的道路。

忽地,身側圍觀的人群中傳來響動。

在族人充斥著善意的笑聲中。

留著修長發辮,雪兔般的少女喘息著來到身前。

逐漸靠近,原本倉促凌亂的腳步也愈發滯緩。

皎白柔嫩的臉頰上,浮現羞澀紅暈。

她沒有說話。

只是雙手捧著,將一條親手編制的細鏈,遞到了弗岡的眼前。

伸手接過項鏈,弗岡望著近前的嬌俏少女。

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說些什麼。

世界在這一刻,卻好似被按下了暫停鍵。

吹拂落下的雪花與搖曳焰縷,被定格在了半空之中;頭頂終年盤旋的凜冽寒風呼嘯不再,周圍人群中的笑聲也驀地消失。

少女、老者、人群中望著自己的母親,仿若凝固般滯在原地。

潛意識中似乎已經預料到要發生什麼,弗岡想要掙扎呼喊,卻又同樣無法動彈。

嗡——

下一秒,時光陡然加速。

本就結實的肌肉逐漸膨脹,臉龐上的青澀被成熟與風霜所取代,下巴上長出了粗硬的胡茬;

眼前的少女也在時光流逝中脫離稚嫩,老人頭髮更加蒼白,母親眼角也被皺紋所填滿。

然後,便是那抹令人厭惡作嘔,散發著腐朽氣息的暗紫光芒。

本應充斥著冰雪與寒意的空氣中,忽地彌漫起某種煙霧般,極其細微的植物孢子。

帶著隱匿於自然最深處的濃鬱惡意,孢子輕輕落在族人的身上。

生根發芽,汲取著生命活力。

那風霜侵蝕下也不曾顯露頹勢的皮膚,因為生命流失而逐漸變得青灰,表面浮現髒斑。

菌絲蠕動著,自毛孔之下、發縷之間,滋生蔓延,彼此糾纏生長……

經歷過無數遍,弗岡卻依舊閉上了眼睛,不敢再看。

那比最鋒利的獠牙,還要讓人痛苦的回憶,卻一遍遍衝刷著他的腦海。

哪怕已經過去了許多年。

他仍然記得。

回到部落之後,眼前那片被冰雪掩埋的廢墟。

親手刨開冰冷雪壤,將族人的屍體埋葬在冰碑之下;

剝下冬狼早已僵硬的皮毛,用猛獁象牙製作的骨釘刺穿狼吻,嵌入胸膛;

扯開那些纏繞交織的荊棘,將倒塌的圖騰重新扶正,撿起地面上的碎片,輔以寒風與冰晶,將其製成明滅幽光的斧刃……

獨自坐在隻微弱亮著火苗的祭壇前。

弗岡手中攥著的,是那條好似還留有體溫,飽含少女情愫的簡陋項鏈。

哪怕直面巨龍投下的陰影,也未曾有過變化,冷若寒霜的面孔。

驀然察覺到一滴滑落而下的滾燙。

也直到這個瞬間。

他才終於知曉了自己名字的真正含義。

“弗岡。”

“冰層之下的火焰。”

……

……

“劈啪。”

樹枝中殘餘的水分,在火焰燃燒下脫離木頭纖維的束縛,發出清脆聲響。

弗岡猛地睜開雙眼,周身環繞的森冷寒意,隨噩夢泯滅而逐漸消逝。

狼吻交疊在胸前,大氅銀白色的絨毛隨晚風輕輕曳動;脖頸間綴著骨牙墜飾的細鏈在火光映襯下折射焰光;腰間的黑曜石小斧輕輕落在地面。

他坐在篝火旁,粗獷臉龐依然是那副好似霜寒覆蓋毫無波瀾的冰冷。

彷彿只是眯眼小憩,什麼都沒有發生。

但營地內正逐漸回升的溫度,以及周身空氣中閃爍熒光的冰晶,卻又顯示著他方才內心的波動。

背後倚靠的巨大橡樹,看似完好無損,隻粗糙樹皮間隙中閃過微弱冰芒。

實則自土壤深處龐大根系,一直向上到樹冠細小枝乾,樹皮包裹下的內裡,都已化作了冰雕。

“阿嚏!”

夏南坐在篝火對面,身體哆嗦著,猛地打了個噴嚏。

很難想象,在一年中最為炎熱的季節,身穿雙層護甲的自己,還能夠被凍感冒。

雙手伸近,烤著火。

微微抬頭,瞄了一眼靜靜坐在對面的野蠻人弗岡。

他當然知道,營地環境的突然變化和對方有關。

自白天在哥布林巢穴中,發現那朵菌菇之後,對方便始終有些不對勁。

但弗岡沒有說明的意思,他便沒問。

眼下發展到了這種地步,夏南也不好再什麼都不說。

稍微猶豫了一下,帶著些小心,他緩緩開口道:

“是不是……有什麼情況?”

野蠻人頭也不抬,冰藍眼眸中倒映著橘紅色的火光。

“沒事。”

(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